姜芮掙扎不休,霍長曜的雙臂卻像是鐵鑄成的，任憑如何推拒敲打也不可撼動，直到她哭鬧累了,他才稍稍松開了些。</br> 趁此機會，她一把推開他,哼了一聲，背過身去。</br> 霍長曜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懷抱，無聲苦笑。</br> 到了現在這個時候,他再怎么遲鈍,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心意。</br> 小七從頭到尾只把他當大哥，而他卻逾越了。</br> 他嘆了口氣,低聲說：“大哥從來沒有不喜歡你,也沒有想過要把你推出去,只是我們兩人的婚事，并非出自你的意愿,我只擔心你日后遇上喜歡的人，卻不敢和大哥說,白白耽誤了自己。”</br> “我有什么可耽誤的？反正我無父無母,也沒有一個親生的兄弟姐妹，誰也耽誤不到,你們要我嫁人我就嫁人，你們要我離開我便離開就是了！”姜芮說,聽著像是氣話,卻又有幾分凄涼。</br> 霍長曜聽到這里,才明白她為何有這樣劇烈的反應。</br> 她竟以為他要趕她走。</br> 是了,設身處地的想一想,她一個小姑娘,從小父母雙亡，孤零零來到霍家，即便面上表現得再樂觀活潑，心里總會有幾分不安。因此以前喜歡老二不敢說，娘要她沖喜也不敢拒絕，怕讓長輩不高興，失去唯一的依靠。而他卻幾次三番提起放她自由，放她離開的話，怎么能不讓人誤會？</br> 想得越清楚，霍長曜越覺得心疼，越覺得愧疚，“沒有誰要讓你離開，以后大哥再也不提這件事，別生氣了。”</br> 姜芮吸了吸鼻子，“等我畢業了就會出去工作，不會一直賴著你。”</br> “說什么氣話？”霍長曜說，“兄長照顧妹妹是天經地義的事。”</br> “我說認真的。”姜芮道，語氣比剛才已經平和許多，“大哥以后會遇上喜歡的人，我們總不能這樣一輩子。”</br> 霍長曜看著她，將到了嘴邊的話生生咽回去。</br> 他想對她說，沒有別的喜歡的人，他喜歡的人就是她，但這話不能說。</br> 小七對他并無男女之情，要是說了，她若因不敢拒絕而同意，這與強逼她有何區別？</br> 可要就此放下，能夠甘心么？</br> 放下不該有的心思，還像從前一樣，只是作為單純的兄妹關系，然后等著某一天，她又喜歡上另一個人……他恐怕也無法做到。</br> 既然如此，只能徐徐圖之。</br> 他安撫般輕輕拍了拍姜芮的肩膀：“為何不能一輩子？小七愿意依靠大哥，大哥只會高興。”</br> 姜芮垂著眼睫沒說話。</br> 霍長曜又說：“今晚的事都是大哥的錯，小七大人不計小人過，原諒大哥這一回，以后不敢再犯了。”</br> 姜芮撇嘴：“沒生氣了。”</br> “不生氣就好，我今天回來時經過百貨商店，看櫥窗上擺出不少新產品，明天下午放學，大哥去接你，然后到街上買東西，給你賠罪，怎么樣？”</br> “沒有想買的。”姜芮拒絕。</br> “這可壞了，”霍長曜皺著眉頭煩惱道：“大哥的荷包最近越長越胖，正想請小七給它減減肥，不如賣我一個面子？”</br> 聽到他的形容，姜芮嘴角露出一點笑意，但很快想到自己此時應該與人冷戰，又憋住了，只咕噥道：“你怎么也學別人油嘴滑舌的？”</br> 霍長曜微微一愣，原來這便是油嘴滑舌么，他說出口時自己也未曾多想，只是想要引她開心而已。</br> 他從前最看不慣人言語輕浮，可此刻卻覺得，若能讓她消氣，輕浮些又如何？</br> 姜芮又說：“回去休息吧，我也想睡了，明天下午我們學習小組有個討論會，不知道什么時候結束，大哥不用來找我。”</br> “好，那你早點休息。”霍長曜點點頭。</br> 他走后，姜芮又去洗了把臉才躺下。</br> 她房間窗簾是純黑色的，熄燈后，房內沒有一點光線，她睜眼看著一片漆黑。</br> 相信經過今日，霍長曜不會再有把她往外支的念頭，至少短期內不會。</br> 她能感覺到，霍長曜對她并不是純粹的兄妹情，但他既然沒有說出口，她也不會主動去挑明，就這樣掛著名義上的夫妻、兄妹的名頭，若能長久最好，假如有朝一次他藏不住，那再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吧。</br> 她很快睡著，一墻之隔的霍長曜卻輾轉反側。</br> 頭一次明白自己的心意，剛才費心哄小七，沒來得及細細品味，此時醒過神來，卻有些手足無措。</br> 原來喜歡一個人是這種感覺，好像有人拿著雞毛撣子在你心頭上撓癢癢，沒由來的躁動不安、又雀躍期待。</br> 以往小七睡在隔壁，他并不會多想，此時心中卻隱隱有些燥動，總想起來去看一看她。</br> 他知道這個念頭不對，大半夜的跑到一個小姑娘房里去，已不是輕浮輕佻可以說得清的，而是耍流氓。</br> 可這樣的想法壓下去又冒出來，壓下去又冒出來，簡直不讓人安生。</br> 他忽然掀開被子下床，走到兩個房間相連的通道邊，站在那幅書法面前立了許久，就在腳下蠢蠢欲動的時候，他猛的轉頭，拔腿去浴室，接了盆冷水一沖，人清醒了，不該有的念頭嚇跑了，瞌睡蟲也沒了。</br> 第二天飯桌上，姜芮便看到他眼下兩片青黑。</br> 因昨夜才有過爭執，兩人剛開始說話還有些僵硬，早餐快結束時，才恢復往日的融洽。</br> “坐大哥的車吧。”看姜芮放下筷子，霍長曜說。</br> 姜芮漱了口，擦凈嘴巴，才道：“又不順路，大哥送完我還得繞一大圈，算了。”</br> 霍長曜還要再說，她揮揮手站起來，提過書包往外走，“我先走啦，大哥慢慢吃，中午有時間小睡一下吧，我看你的眼圈都快黑成熊貓了。”</br> 霍長曜下意識弓起指頭摸了摸自己眼下，無奈搖頭。</br> 雖說前一晚已經說好，讓霍長曜不要去找她，可當姜芮和一群同學踏出校門時，還是一眼就發現校門外那輛熟悉的汽車，后車窗降下一點，隱隱可見里頭軍裝的顏色。</br> 幾個女學生對著姜芮擠眉弄眼道：“喲，這才晚了一點，就來接啦，霍大帥不會以為我們把你拐了吧？”</br> “你們才知道呢，上一次素素留下來照顧花圃，霍大帥就已經來找過了。”</br> “真的是一刻也離不得呀。”幾人笑著打趣。</br> 雖說如今的風氣崇尚自由戀愛，反對包辦婚姻，可是看霍家這一對包辦的，似乎感情也很好，自然不會有人沒眼色，說些不中聽的話。</br> 而至于兩人原本義兄妹的身份，于這些女學生看來就更不是問題了，要知道，現在學生與老師結婚的都不少，義兄妹至少還是同輩人呢。</br> 姜芮與她們說笑幾句，互相道了別，向霍長曜走去，“不是說不用來接了嗎？”</br> “下午去城外，回來順路。”霍長曜往邊上挪了點位置，又說：“真的不去百貨商店逛逛？”</br> 姜芮搖搖頭，“最近真沒有什么想買的，或許過幾天就想去了。”</br> “那大哥過幾天再問問你。”霍長曜道。</br> “大哥最近發財了？怎么總是想花錢？”</br> 霍長曜略略扯了扯嘴角，因為除此送禮物以外，他竟想不出讓她開心的方法，只得道：“就當是吧。”</br> 回到霍公館，霍長林和許漢生恰巧也結伴來了，還未到飯點，兄妹四人在坐在花園涼棚里。</br> 霍長林來找霍長曜商量他前幾日提過的，辦紡織工廠的事。</br> 姜芮對此不是很有興趣，坐在一旁吃西洋糕點。</br> 那糕點做得很精致，一塊不過小半個手掌心大小，她很快吃完了，正準備再到屋里取一份，霍長曜一面與霍長林說話，一面就把自己那份沒動過的推給她，嘴上不忘交代一句：“別吃太多，馬上開飯了。”</br> 姜芮連連點頭：“知道了。”話是這么應，手下的動作卻一點也不慢。</br> 一陣風吹來，將幾根發絲吹到嘴邊，黏在唇上，她唔了一聲，兩只手空不開，才要在肩膀上蹭一蹭，邊上就伸過來一只手，把她的頭發整整齊齊別到耳后。</br> “謝謝大哥。”姜芮頭也沒抬，繼續吃糕點。</br> 沒一會兒，兩份都吃完了，她覺得手上有點黏膩，說了一聲便進屋去洗手。</br> 霍長曜看著她跑遠，忽然小聲道：“不會在屋里偷吃吧？”說完，不等霍長林和許漢生反應，站起來也進了屋。</br> 霍長林話說到一半，與許漢生面面相覷。</br> “六弟，你覺不覺得大哥和小七有點怪？”</br> 許漢生沒覺得什么，道：“大哥前一陣說過自己做兄長做得不夠稱職，最近對小七比從前關心許多。”</br> 霍長林微微挑眉，所以這是哥哥對妹妹的關愛嗎？</br> 跟他談話的時候全程關注小七，看她糕點吃完了，立刻把自己的送上，看她頭發亂了，手法嫻熟地整理好，連人家洗個手都不放心，要跟過去瞧一瞧。</br> 這是哥哥對妹妹的關愛？怎么他對小七沒愛到這種程度？</br> 霍長林看了看許漢生毫無所覺的臉，在心里想：老六啊，你是個單身漢，童子雞，沒有經驗，二哥不怪你眼瞎。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