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虧采蘩、采蘋都是機靈的,先是采蘩晚飯后拉著小紅尋到李嬤嬤,“服侍夫人小姐,要多學學規矩,求嬤嬤指點。”還帶了自己親手繡的兩個荷包送給李峰,“拿著頑罷。”里面各裝了一個小小的銀錁子。李峰有禮貌的道過謝,繼續挑燈讀書去了。
李嬤嬤對她們這種求學好問的精神很滿意,傾囊以授,“……腳步聲一定要輕,不然你這么咚咚咚的跑來跑去,是服侍姑娘還是折磨姑娘?……說話也要輕言細語。姑娘正在屋里讀書,你那大嗓門兒的一說話,不把姑娘嚇著啊。姑娘最怕吵……”
看采蘩和小紅聽得認真,李嬤嬤也講得有勁,不知不覺的,就教到了亥時末。采蘩看看時辰,暗暗松了口氣,陪笑道謝“多謝嬤嬤指點,這可長了不少見識。”小紅也說,“是有這么些講究,我總是忘,嬤嬤往后常提醒著我。”
第二天晚上換成采蘋拉著小青一起來,也是請教規矩。后來晚晚如此,請教完規矩又請教女工、廚藝,反正不讓李嬤嬤閑著,不讓她往解語院子里跑。
“嬤嬤放心罷。”采蘋沖李嬤嬤展開一個燦爛的笑容,“我們姐妹兩個輪流來的,姑娘那兒有人服侍。”李嬤嬤含笑點頭,“你們想得還算周到。”難得小姑娘家如此好學,如此謙虛。慢慢的,李嬤嬤教上了癮,每晚飯后變成固定授課時間。
奶娘總算不來了,解語長長舒了口氣。張雱卻還是悶悶不樂,解語奇道“你怎么沒精打采的?”這不是好了么,沒人打擾了么。
張雱低著頭不說話,過了一會兒,才抬起頭看著解語。鼓起勇氣正要說“咱們不能再這般偷偷摸摸的,要趕快成親”,這回是出了個奶娘,下回不定再出來誰呢。卻不經意間看見解語耳朵頸后的一抹白皙,仿佛千年冰雪似的晶瑩耀眼。真好看,真動人!張雱嗓子發干,驀然躍起,跳窗跑了。
解語莫名其妙。這會兒又沒人,要走也不用跳窗戶吧?這大胡子是怎么了,看著奇奇怪怪的。
沒多大會兒張雱又跳窗進來,緊張問道“有沒有凍著你?”他跑出去后,才想起來又開了窗戶,又進了冷風,很是內疚。
解語抱著個小巧玲瓏的黃銅百花爭艷暖手爐,笑咪咪看著張雱,“不冷。”張雱歉意的拿過件厚披風裹在她身上,輕聲道“莫吹了風。”把門窗都關嚴實了。
“解語,咱們去劫獄罷。”張雱悶悶說道。再不成親真受不了了,可是安伯父不出獄,怎么成親。
解語微笑問道“大胡子,你在府軍前衛如何?”既然在府軍前衛當差,也該知道大堡臺一帶警戒有多嚴了。
張雱泄了氣,“還成。”上司都知道他老爹是誰,就算不照顧他,也不會難為他。倒還算順利。
太監還沒給回話呢!張雱想到這一點,又有了希望,或許太監真的很厲害,能直接把人放了也說不定!他沖解語溫柔笑笑,“天冷,早點歇著。”然后從門走了。
解語望著大男孩英挺的背影,想起十六歲的初戀情懷。那時也是這樣青澀、這樣單純、這樣美好吧,解語帶些惆悵又帶些甜蜜的想道。
張雱在朱羽殿巡視,趁機尋了小輝子詢問,“事情怎樣了?”小輝子目光躲閃,“再等等看。”他倒是跟程德說過了,程德搖頭,“不成。”把送去的銀票扔回來了。
張雱客氣說道“即便不成,你這跑來跑去的不容易,說好給你的那一成,我分文不少。”這小太監不就是貪財么,給他。
小輝子大喜,“我的小爺!您可真是慷慨大方!”當下附著耳,把程德的反應說了。張雱懊惱道“這下子可難了,美人定會不悅。”小輝子安慰他,“再想別的法子吧,多給她買些珠寶首飾,女人沒有不愛這個的。”太監沒有不愛財的。
張雱出了宮禁回到當陽道,晚上翻墻過去,實話實說,“那小太監回了實信兒,不成。”解語毫不意外,“如此。”大太監既然混得風生水起,最少是了解皇帝心理的。看來安瓚果然是跟金花銀,礦監稅使有關,跟皇帝最在意的銀錢有關。
皇帝并不是多么公平公正的領導,若是徇私枉法什么的,大太監去求個情便沒事了;可牽涉到金花銀,礦監稅使的,皇帝痛恨太深,以至于大太監根本不敢開這個口。唯恐觸怒皇帝,失了寵愛。
“再想旁的法子。”解語淡定說道。只要不在要人命的詔獄便有法子可想,詔獄可實在不是人呆的地方。
張雱眼巴巴看著解語,那可憐樣子讓解語心軟了。“無忌,”解語聲音溫柔,“咱們先耐過這個寒冬,好不好?過了寒冬,便是春天了,什么都會好的。”
張雱委屈的點點頭。其實父親在獄中,兒女正常婚嫁的也多了。只是解語與眾不同,她一輩子的大事,怎么父親能不在家呢。況且解語這么孝順,哪會父親在獄中受苦,她自己高高興興嫁人的。
京城幽靜的大槐樹胡同,杜侍郎府客廳。兩位須發皆花白的老者相對而坐,這兩位老者一著青色長袍,一著玄色長袍,眉目間有一絲相像。
“二哥,原來您早就知道阿瑛還活著!怎么從沒聽您說起過?”著玄色長袍的老者朗聲說道。這位是杜如江,杜少卿。
“有什么好說的?”著青色長袍的老者冷冷說道“被夫家婆家一起指認為紅杏出墻,背夫私逃。你讓我怎么說?”還不如由著傅家報個“病亡”,遮過去算了。幸好沒有污及杜家的名譽。這位是杜如海,杜侍郎。
杜如江楞了楞,阿瑛紅杏出墻,背夫私逃?怎么可能。阿瑛像極了她的外祖母,杜首輔的原配夫人,是多么端莊自持的女子。怎么可能做出違背禮教之事。
“我便是不信!”杜如江拍案而起,“可惜我那時放了外任,舉家在海寧。竟不知這傅家在搗什么鬼。”
杜如海大大的不悅。可惜你不在?敢情是我這做哥哥的不如你了?“你便是在,也是一般結果!”杜侍郎聲音冰冷,“不只傅家這般說,連譚家也這般說!”哪有往自家女兒身上潑臟水的,自是真的了。
“呸!”杜如江怒罵道“譚家那不開眼的小子懂什么?利欲熏心的東西!當年我便跟父親說過,不可將妹妹嫁給寒門子弟,偏父親不聽!”說什么譚某人前途不可限量。哼,他倒真是入閣拜相了,可妹妹生下阿瑛便一病而亡!將大好家業、獨生愛女,都留與譚家,任由譚家播弄。
“說這些做什么,有什么用,”提及往事,杜侍郎也有些傷感,“反正妹妹早早去了,苦的是阿瑛。咱們到底只是舅父,也不好多管。”
“為什么不好多管?”杜如江怫然,“阿瑛的事咱們非管不可!當年夫人可是待咱們不薄。”他口中的夫人,指的是譚瑛的外祖母,他的嫡母。
“可也不厚。”杜侍郎微笑道,嫡母待庶子,能好到哪去。衣食自是無缺,杜家家大業大,也不缺這仨瓜倆棗的。讀書請先生,查課業,考科舉,尋差使,那都是老爺子親手辦的。
“你不管我管!”杜如江性情愛沖動,聽了這話便要走。杜如海忙攔住他,嘆道“你當我不想管么?三弟,到底是父親的親外孫女,我怎么會不想管。只是,實在管不了。”拉著杜如江坐下,細細講起來。
“阿瑛當初是被冤枉的,咱們心里也知道,無奈傅家和譚家一口咬定了,倒不好扳回來;后來,阿瑛竟又嫁了人,還生下了孩兒!這讓人如何插手。”二嫁的女兒,說來多么難聽。
“況且,她再嫁的那人,曾觸怒圣顏身系詔獄,如今還在大理獄中。”這樣人家誰敢往上沾,恨不能躲得遠遠的。
杜如江有點反應不過來,“不是有傳言說,阿瑛為救婆母,自己下堂求去?還在庵堂生下傅家長女?”杜如海微笑道“放這傳言的人,想必是要讓阿瑛回歸傅家。只是可惜,阿瑛不肯回。”他聽到傳言后便命人去譚瑛處探過口風,譚瑛斬釘截鐵的一點余地沒有“不回”。
若是譚瑛肯回傅家,杜如海自然會出頭替她討回公道。可若是不回傅家,杜如海不愿承認杜家有二嫁的外甥女,不愿和譚瑛往來。
杜如江楞了半晌,不知如何是好。“總要去看看她罷,她男人在獄中,自己帶著一雙兒女,還不知是如何艱難。”最后,杜如江長嘆道。
“不必。”杜如海說得輕描淡寫,“她如今住在當陽道,能艱難到哪兒去。”當陽道住的人非富即貴,房價高昂。譚瑛既然能住到當陽道去,日子該是過得不差。
不能代她去傅家算賬,不能替她救出夫婿,自己能為阿瑛這外甥女做些什么?真是沒用的舅舅。見杜如江神情悵然,杜如海寬慰他道“三弟莫多想了。咱們到底不是親的,大哥在世時才是真正疼愛阿瑛,阿瑛也只和大哥親。如今她有房子有地,有兒有女的,無甚可操心之處。”
“阿瑛的女兒已十六七歲,一朵花似的,名叫解語。兒子汝紹只有四五歲,還沒開蒙。將來設法照看這兩個孩子,為解語尋個好人家,為汝紹尋個好先生,也算對得起父親,對得起妹妹了。”聽杜如海這么說,杜如江無奈的點頭,也只能這樣了。
這日張雱又陪老爹在凌云閣飲茶。“解語是個好姑娘,”父子二人悠悠閑閑喝著茶,張雱脫口而出,“很好很好的姑娘。”
岳培無奈的看了他一眼。這傻孩子,心心念念只惦記著解語,跟他娘親一樣,是個癡心人。解語真的是個好姑娘,正因為她好,惦記她的可不只你一個,你那好哥哥,如今還在想方設法讓解語認回傅家。
講情,是無忌用情最深;講理,解語確實是傅深的骨肉,沒有不認生父的道理。岳培心中愁苦,無忌,我苦命的無忌。年幼失母已是很可憐,如今連娶個媳婦也這么不容易。
其實岳霆也是少年失母,也是娶個媳婦不容易。不過岳霆失母后還是住在靖寧侯府,有祖母疼愛著,一大堆丫頭婆子服侍著;張雱卻是小小年紀獨自住在當陽道,沒有女性長輩照管,父親也不能日日陪伴他,就顯得很可憐。
可惜無忌沒有和解語定下名份,否則……岳培本是倚在靠背上的,此刻猛然坐直了身子,安瓚在獄中解語不能成親,定親卻是可以的!不如早早換了庚帖,下了文定,往后任是誰來搗亂也不成了!
從前一直想著能設法救出安瓚,如今看來,先定下名份才最要緊。岳培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張雱看了岳培兩眼,“爹爹您怎么了。”老爹一向雍容,很少失態。有時張雱真挺佩服岳培的,總是不急不徐的樣子,從容,溫和,淡定,看上去便令人信服。
岳培微笑道“無忌,爹爹替你去安家求親好不好?”請位德高望重的長者,跟譚夫人提親去。總不能因為安瓚不在家,便耽誤了解語和無忌的好姻緣。
張雱傻呼呼說道“那當然好,可是安伯父不在家。”去求親那是太好了,可是伯母能答應么?岳培笑了笑,沒說話,樂呵呵繼續喝茶。
張雱送岳培回了靖寧侯府。“要不要進來拜見祖母?”岳培笑吟吟問道。張雱嚇了一跳,那個冷著臉的老太太,總挑自己毛病,見她做什么?“改天好么?爹爹,我有急事,真的有急事。”說完不等岳培答話,飛快跑了。
這孩子!岳培大大搖頭。太夫人很和善很疼兒孫,怎么偏偏這實心眼的無忌和太夫人會不親呢?
張雱真的有急事,他跑去大理獄看安瓚去了。“伯伯,這是鴻祥齋的蜂蜜酥餅,還有東升行的醬牛肉,解語說您愛吃。”
安瓚微笑道“有勞無忌了,都是伯伯愛吃的。”溫和的眼神再三打量張雱,之后含笑問道“無忌可介意娶犯官之女?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又要上班了,可怕的周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