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呆了一呆,從小到大,她那不招人待見的小妹真是極少有哭的時候。
沒人和她說話,她就自己和自己說話。沒人和她玩,她就自己和自己玩。沒人給她送飯菜去,她就自己下廚去做。娘罵她打她也好,爹罰她嫌她也好,她從來不哭,總是高高興興的模樣,惹得大家都想,這蘇四小姐是少生了心吧。
可是這晚,她哭得好傷心,像被挖了心一樣。
蘇湄想了想,把到嘴邊的呵責咽下去,回屋去了。
蘇玨實在沒話安慰蘇換,只好去撫她的頭發。
蘇換揪住他一只衣袖,哭著道,"大哥你幫我一個忙,家里就你肯幫我了。"
蘇玨溫和道,"你還想對那霍安說什么?"
蘇換說,"你讓他走。"
她頓了一頓,用手胡亂抹臉上的淚,努力鎮定下來,"我跟徐承毓談過,我和霍安清清白白,讓他別碰霍安,他答應了。但你是知道的,徐承毓是個反復無常的賤人,過幾日我嫁給了他,他心愿得逞,這話只怕就鎮不住他了。"
說著,她跳下軟榻,慌慌張張去點燈找筆墨,"我要寫封信,你先去找那個叫寶豐的。"
蘇玨換個姿勢,靠在窗上撐腮看蘇換,"一個月時間,可以這樣喜歡一個人么?"
蘇換默了默,肯定地道,"可以。"
蘇玨嘆口氣,"小妹,你的口味果然獨特。"
第二日上午,霍安是被達達和小二的狂吠聲吵醒的。他起身來,覺得頭昏得厲害,抬頭去蒙了蒙額頭,額頭很燙,又低頭看胸前的傷口,最深的那道傷口滲出些血水來,猙獰腫脹。
情況不大好,昨日那徐承毓一掌拍在他胸口,傷全裂開了,又淋了大雨,好像有些發炎了。
外面傳來寶豐的聲音,"霍安。"
他也懶得穿衣服,光著上身,腳步虛浮地去開門。
門一打開,寶豐嚇了一跳,"霍安你怎么了?"
彼時霍安頭發凌亂,眼下青黑,胡子拉渣,嘴唇干裂得迸開血口子。
蘇玨摸著下巴研究他胸前猙獰的傷口,"唔,是不是傷口發炎了?"
霍安聽得他聲音,抬頭才看見,寶豐身后還站了一個月白錦袍的翩翩公子。
這個公子他認識。
蘇玨,蘇換的大哥。
寶豐道,"你們說。我去叫麻伯來瞅瞅。"說完,轉身跑了。
蘇玨咳了一聲,"不請我進去坐坐?"
霍安垂下眼皮,閃身讓出路來。
蘇玨剛邁進一步,達達和小二就很不友好地沖過來,汪汪狂叫,嚇得蘇玨倒退一步,扶著門喊,"把它們套起來套起來。這么兇的大狗,蘇換那丫頭竟然還說溫柔,哼哼。"
霍安聽得蘇換二字,胸膛傷口痛得火燒火灼。
他默默將達達和小二趕進柴房,走進屋,拿了衫子披上,坐在桌邊,也不問那蘇玨是何來意。
蘇玨嫌棄地打量這屋子,撣撣錦袍,坐下來,"我是受我小妹蘇換之托,來找你的。"
霍安猛然抬頭,黑葡萄眼灼灼發光,將他看著。
蘇玨嘆口氣,"別這么期待。我是來告訴你不幸的消息,你是叫霍安吧?霍安,你想開點。你和我妹妹,原本就不是一路人。"
他默了一默,"她昨晚已經和徐承毓洞房了。"
霍安晃了一晃。
蘇玨很不厚道地想,他小妹蘇換,真心話本子看多了,下了個這么狗血的套。不過他也不得不承認,這套很有效,看那啞巴震驚呆滯痛苦的表情變幻,就知道了。
這讓他生出些同情之心,溫和道,"也就是說,她已成別人的妻了。所以,霍安,你斷了念想吧。"
他頓了頓,又說,"其實這樣對你們都好。我小妹嬌滴滴的,跟著你吃苦幾日還行,日子長了,難免她不會后悔。如今,她嫁給那徐承毓做了正妻,榮華富貴一生無憂,你也看見了,徐承毓那么喜歡她。那徐承毓的父親徐正風,是咱們知州廷尉,掌刑法獄訟,東陽、慶余、中侯三城的縣令長,都要看他臉色。"
霍安垂著頭,沒什么表情。
蘇玨想,啞巴就是安靜。
他繼續循循開導,"我也看出來了,你有本事,要真打,那徐承毓大概不是你對手,可這又有什么用,徐承毓不會和你打,他有不止一種辦法把你弄進大牢。其實說來,他和我小妹有婚約在前,小妹不愿為妾,所以才偷跑出來,這番他將家里兩名妾室休了,娶了小妹為正妻,小妹心里那口氣也便平了。"
"你和小妹同住了一個月,你又救過她,難免生出些情愫,我明白,可這些都不是長久的。你看她跟著你,得自己做飯自己洗衣,這像什么話。她模樣生得好,性子也討喜,理應嫁個好夫君,你說是不是?"
他再嘆口氣,"算了,說這些都不重要了。你好好養傷,別胡思亂想,收拾收拾,日子還得過。"
說著,他從懷里摸出一封信,用手指支到霍安面前,"那,她給你的信。"
霍安沉默了一會兒,拿過信來看。
信紙素白,只寫了一行字:霍安,咱們各自好好過。
蘇玨偷瞄一眼,心里嘆口氣,小妹坐在那里哭了大半夜,撕了一堆紙,結果就寫了這么幾個字。這個霍安,真是討她喜歡吶。
于是他試探性地說出最關鍵的一句話,"霍安,你要是覺得不好受,就離開吧。外面天高地闊,你又是一個人,沒有拖累沒有拘束,就你這身本事,隨隨便便去北邊入個軍籍,立功是遲早的事。男人嘛,兒女私情不過是生活的一部分,何況天涯處處有芳草,把心,收了吧。"
霍安放下信紙,拿過木牌寫:"讓我離開,是蘇換的意思?"
蘇玨一看,好抓狂。
他大爺,這啞巴不好糊弄吶,他鋪墊了大半天,結果被這啞巴一句話,就點中要害。
于是他正襟危坐,嚴肅地點頭,"也是我的意思。"
他重新審視這個沉默的男子,認認真真道,"霍安,你是明白人。"(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