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胥白已經做好了妝發,就差換衣服了。
他走進了服裝間,看到了桌子上那件被剪地七零八落的戲服一下子就什么都明白了。
布景組和道具組犧牲掉午休時間在干活兒,現在全毀在了一件戲服上。
副導演的火氣沖上了天靈蓋,“就這么一件兒還他媽毀了,拍完了戲還得拍定妝照!”
張弛心中大概有數了,是有人不想讓他拍定妝照。
是誰他已經無暇去想了,只想要保住林風,小孩兒一直勤勤懇懇,現在卻被人當槍使了。
他上前一步,“賠償的事情就由我……”
江胥白伸出手擋住了他,“我來解決。”
江胥白看向了副導演,“下午的戲推遲半個小時開拍,戲服的事情我來解決,晚上定妝照照常拍。”
他將事情拍板決定了,走出去打電話,過了十分鐘又走回來,捏了捏張弛的肩膀,“沒事兒了。”
張弛不知道他要怎么解決戲服的事兒,只覺得又給人添了麻煩,怕別人聽見,靠近了江胥白,在他耳側輕聲道謝,“多謝。”
江胥白淺淺一笑,笑里多是包容,就好像是愛人犯了個無傷大雅的小錯一樣。
他碰了碰張弛的手,用拇指蹭著他的掌心,張弛難耐地伸了伸手指,卻被他趁機將手指硬塞進了指縫里,黏糊糊地十指相扣。
張弛本能地想要把手給甩開,但理智卻讓他停住,他們在他人眼中是情侶,握個手實在是太正常不過了。
他偷眼看了看江胥白,沒想到他竟然這么入戲,連這么一點小細節都不放過。
十指相扣,手心貼著手心,彼此的體溫順著手掌的紋絡傳遞過來,燃起了一場不退的高燒。
張弛慶幸自己臉上敷著厚厚一層粉,看不出個究竟來。
下午開工推遲了半個小時,王導干脆來了一次劇本圍讀,張弛和江胥白是手牽手到的,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他們十指相扣的手,或是別扭或是偷笑。
王導看了來了一句,“可真黏糊啊。”
張弛低下頭不敢說話,像是被班主任發現了早戀的學生,試了試想甩掉江胥白的手,然而江胥白卻握地死死的。M.XζéwéN.℃ōΜ
王導也很欣慰,“你們感情這樣好,拍床戲的時候就不用我給你們細講了。”
張弛心里猛地一個哆嗦,他媽的,忘了這一茬,還有床戲。
江胥白拍了這么多年戲,什么沒拍過,他看了一眼張弛,和王導討價還價,“不全脫好不好?我自己的人,別人不能看。”
王導哼笑了一聲,“想什么呢?到時候不僅得脫還得是全套,清場的。”
張弛覺得自己的腳底像是有針在扎,叫他站不住,太陽穴鼓脹著,仿佛被拖出來鞭尸一樣難受。
江胥白又和王導說了什么,可他聽不見,腦子嗡嗡作響,想著的就只有“床戲”這兩個字眼。
忽然肩膀被摟住,一股強大的氣息靠了過來,張弛睜大了眼睛,遲鈍的神經過了三四秒鐘才反應過來那是江胥白。
江胥白就仿佛是自然而然地摟住了他的肩膀,關懷著看過來,“沒事兒吧,怎么一頭的汗?”
他抬起手給張弛擦額頭上的汗,就像是男朋友對女朋友那樣,張弛暗地里卻攥緊了拳頭,手背上緊緊繃出青筋來。
張弛渾身繃緊如弓,“沒事,有點頭暈,可能是鳳冠太沉。”
江胥白扶著他坐下,緊接著又接了一個電話。
張弛定了定心,在心中默念著劇本,讓自己回歸一個演員最純粹的狀態,什么都不去想。
江胥白接了電話快步走回來,將他從椅子上拉起來,“戲服到了,快去試。”
不止是張弛,小半個劇組都去了服裝間,這讓他有些驚訝,不知道為什么只是試個衣服,陣仗竟然這么大。
一進服裝間,張弛的視線就被衣架上的那件蟒袍給吸走了,視覺上的極美帶來的靈魂沖擊不可小覷,這蟒袍的絲繡在燈光之下閃著繁華富麗的光澤,如同擁有生命一樣,展示給眾生古韻秀雅的韻味。
四下里響起了竊竊私語,“這就是陳尚秋大師的戲服啊。”
“太美了!”
“這可是收藏品級別的。”
江胥白捉起了張弛的手,讓他去觸摸這件蟒袍,“二十年前,陳尚秋老師穿著這件蟒袍登上了世界影壇,他花重金將這蟒袍買下作為自己的個人收藏。”
他輕輕笑了,“我覺得這才配得上你。”
張弛瞳孔顫抖著,他深深震撼了,為這件蟒袍的來歷,也為江胥白。
他怯了,“這……這不合適。”
江胥白將蟒袍從衣架上拎起來,往他身上比量,“有什么不合適?這才是最合適的。”
張弛暈乎乎地穿上了蟒袍,他不著邊際地想,倘若有誰走進了江胥白的心,那一定是要星星不給月亮。
他換好了戲服,走出服裝間,門外響起了一片“哇”聲,恍若是楊貴妃的香魂穿越千年,附在了他身上。
王導非常滿意地點了點頭,“開工。”
場記打板兒,緊接著三弦兒鑼鼓聲就響了起來,合著韻兒,秦念安扮成的楊貴妃登臺。
秦念安一個轉身亮相,緊接著娓娓唱道:“海島冰輪初轉騰,見玉兔玉兔又早東升,那冰輪離海島,乾坤分外明。皓月當空,恰便似嫦娥離月宮,奴似嫦娥離月宮,好一似嫦娥下九重。清清冷落在廣寒宮,啊在廣寒宮,玉石橋斜倚把欄桿靠,鴛鴦來戲水,金色鯉魚在水面朝,啊在水面朝。長空雁,雁兒飛,哎呀雁兒呀——”
嗓音高寬清亮、圓潤甜脆俱備,音色極其純凈飽滿,柔曼婉轉。
賀川坐在臺下,手中摩挲這一個指環,他靜靜地看著臺上的楊貴妃,眼神逐漸從迷離變為癡情,手指帶著節奏輕輕敲打著掌心。
他問身旁的人,“臺上的是誰?”
手下立刻回答,“是秦老板,秦念安。”
賀川的臉上出現了迷醉的表情,秦念安身上附著著楊貴妃的芳魂,穿越千年而來,只為了這一醉,他仿佛是一只戲妖,勾著人的魂兒,撓著人的肝兒,看得人不知自己身在戲中還是夢中,只想要追著這濃妝淡抹的背影,到那長生殿,到那馬嵬坡,聽一曲跨越了千古的紙醉金迷。
賀川褪下了手上的指環,交給手下,“賞。”
王導摘下了耳機,“好,收工!”
張弛被人攙扶下戲臺,卻不敢坐下,生怕弄臟了身上的衣服。
“該拍定妝照了。”林風趕緊來扶著他的胳膊,“攝影老師來了。”
來到攝影棚里,場景已經都布置妥當,
江胥白換了一身軍裝,正在整理袖口,看見了他,越過人群大步走過來,伸出腕子,“幫我扣一下紐扣。”
張弛幫他扣扣子,忽的聽見咔嚓一聲,驚覺地抬起頭,發現攝影師正拿著相機對著他們。
被發現了,攝影師哈哈一笑,“我試一試鏡頭。”
水池里滿是白色的蓮花,血紅的戲裝鋪展開來,形成強烈的對比。
張弛仰躺在水面上,這一次他卸掉了鳳冠,長發披散,閉著眼,鴉羽似的睫毛壓下來,伶仃白皙的手輕輕托著臉側的一朵白蓮,水光波影朦朧了他的面容,卻遺留下驚世的倩影。
攝影師找好了一個角度,吩咐著,“好了,江老師單膝下跪在水池邊,伸手去觸摸張老師的唇。”
江胥白依言在水池邊跪好,卻在伸出手的時候猶豫了一下。
張弛的嘴唇上涂著銀朱色的口紅,嬌嫩的仿佛剛采摘下來的茶花,輕輕一碰就破碎了似的。
攝影師發話了,“把他的口紅給抹花。”
江胥白不得不伸出了拇指,從他的嘴唇上抹過,帶出了一筆紅痕。
張弛的唇瓣驚人地軟。
他又想到了親上去時候的滋味了。
兩個人又在攝影師的指示之下換了一個姿勢,端端正正地坐在了椅子上就仿佛是照那種古舊的結婚照一樣。
照完了照已經是天黑,張弛換下了身上的戲服,卸掉了妝容,走出化妝間,卻看見江胥白站在外面正在和副導演說話。
張弛還沒動,他的目光就已經看過來了。
副導演很識相,“那我就走了,不打擾你們。”
張弛心里想的是求你打擾吧。
江胥白伸手在他臉上摸了一下,攆了攆手指,“卸妝了?”
張弛“嗯”了一聲,他說,“今天真的是謝謝你,要不是你……”
江胥白看他一眼,“光口頭謝啊?”
張弛呆愣了一下,“啊?”
江胥白得寸進尺地往前了一步,“我今天幫你這么大一個忙,你就只口頭謝我?”
張弛立刻說,“那我請你吃飯吧。”
江胥白卻嫌棄,“我不在外面吃。”
張弛犯了難,“那……”
“你做給我吃吧。”江胥白拿出手機看了眼,“這附近有菜場。”
張弛說,“可是沒廚房啊。”
“酒店頂層套間里有。”江胥白口吻很隨意,“開個房不就好了?”
張弛心下有些啞然,為了一頓飯竟然去開房。
江胥白就仿佛調笑一樣看著他,“咱們兩個的關系,不開房才奇怪呢。”
張弛有一會兒沒說話,江胥白當他默認了,戴上了兜帽,“我先去開房,你買完菜來找我。”
張弛胡亂應了,走出好遠了,冷風一吹,頭腦才清醒過來,忘記問江胥白想吃什么了。
他拿出手機,點開微信,還沒等打字,江胥白就發過來一個房間號。
張弛的目光就仿佛被燙著了一樣,手指忽然不敢點擊屏幕。
他躊躇著,猶豫著,打字問道,“你想吃什么?”
江胥白回復,“水煮魚,宮保雞丁,啤酒鴨。”
張弛在手機備忘錄里打出來要買的食材,一邊快步往市場走,心說這好像是小夫妻之間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