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公慧心一笑:“你書包里還有紙和筆,我寫封信,你去送給黃有成,他就明白了。”石一趕緊說:“好。”
陀公拿起石一的書包,從里面翻出紙筆,墊在書包上,寫了一封短信。
石一湊近一看,陀公的字龍飛鳳舞,老辣洗練,瀟灑有力,筆畫輕如羽毛、勁如鋼筋。主要是那些線條在紙面上的疏密、張弛、輕重、緩急、流動、組合。。。好似有種魔力,在強烈的吸引著、刺激著石一,讓石一不自覺的就想湊上去觀看。
陀公的字都是有大有小,一行里的字上下也不整齊。可整體看,卻好像有一條無形的線把所有的字都串起來了一樣,氣勢貫通。
而且入眼有疏有密、有曲有直,線條隱含力道,很吸引人。好獨特的字體,很震撼的感覺,竟是別有一番味道,讓人產生一種意猶未盡、欲罷不能、戀戀不舍總想再多看幾眼的感覺。
石一雖然不懂書法,但不知道為什么能感覺到那種獨具個性的意蘊。
陀公奇怪的問:“你能看懂?”
石一:“不能,但我能感覺到。黑爺爺,你的字,為什么寫得這么,特別的好看?”
陀公一聽,打算刺激一下這少年,就說:“你哪有資格評說別人字寫得好不好看?你看你作業本上的字,還不如蟲爬的。要多難看就有多難看。而且,你連字都寫不到格子里,還一路斜著往上爬去,你哪里是在寫字啊,你那是在種爬墻草吧。。。”
石一聽到陀公這么說他,猛得一下覺得:又羞愧、又委屈、又不服。一時間,各種情緒涌上心頭,頓時感到五味雜陳。
胸口仿佛被一口氣給憋住,想吐,又吐不出來。臉色一陣紅黑變換,很不自然。腦袋扭來扭去,想說點什么,憋了半天,終于還是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被自己崇拜的人瞧不起,這也實在太憋屈了,羞愧難當,又不能甩手走掉。心里暗下決心:哼,不就是寫個字嗎?有什么了不起,我會畫畫,就不相信連個字都寫不好,走著瞧。
陀公也想不到,他這零時起意的小舉動,居然造成幾十年后,傳統書法界被“踢場”顛覆的結果。
陀公看到石一委屈、郁悶的表情,心中有數。笑著說:“好了,別管這字寫的怎么樣了。你給我安全送到黃有成手里就行。寫字的事,以后再說。”
石一這才有臺階下了,接過信,“好的,黑爺爺,我馬上就去。”
聽聽外面沒什么動靜,陀公如法炮制,讓石一站在自己的背上,先伸頭悄悄望了望,確定沒人,才趕緊爬了上去。
“我走了”石一小聲說了一句,然后就向黃有成家走去。
黃有成家住在北邊另一片居民區,相隔這里有十幾排房屋,中間還有兩條道路。
石一走到黃有成家,用了十幾分鐘。一看他家沒人,知道單位還沒下班,學校也沒放學,不過估計也快了,就在門口等著吧。
心里想著這兩天發生的事,石一還是忍不住內心的激動。期待著能早點向陀公學習,使自己變得強大起來,越想越興奮。
抬頭仰望天空,雪后天晴,碧藍碧藍,像是深邃的海洋。遠處有幾朵白云低低的在天邊漂浮,悠閑悠閑,好像一只大狗臥在那,頭上那兩只大耳朵從后腦耷拉下來,就那么舒舒服服、懶懶洋洋地趴著。另外幾朵怎么看著像兩個矮墩墩的瓦罐,放在殘破的院墻旁邊。嗯,后邊那些像是一溜爛棉絮,被風吹得越來越淡。。。
石一正發揮自己無限的想象力,看云看得很投入的時候,只聽耳邊一聲“你是誰家小孩?坐在我家門口,有啥子事情?”
這帶點中州腔的海市音,可不是黃有成回來了嗎?
石一趕緊收回目光和思緒,站起身:“黃叔叔好,有人讓我給你帶封信。不過,還是到你家里再說吧。”
黃有成一聽,皺了皺眉:一個小孩子來送信?送信不是郵局的事嗎。。。一邊疑惑一邊還是開了門,讓石一進來。
石一一進門就趕緊把門關上,還站在門口聽了聽,沒什么動靜才回頭走向黃有成。
這孩子的一系列動作搞得黃有成有點懵,什么意思?這小刺佬是搞什么名堂?
滿腹疑慮的接過信,打開一看字體,臉色一下就變了,立刻大驚,趕忙抓住石一問道:“快告訴我,這是誰讓你帶來的信?”
石一見到黃有成的反應,一下就得意了。甩開黃有成的手說:“恁自己不會看嗎?”
黃有成這才想起,剛才太慌亂,還沒顧上看信。趕緊重新打開信來看,那熟悉的獨特字體映入眼簾:有成小友,幾十年沒見面,你一直掛記著我,有心了。前幾天,我已經來到你們村鎮,這次打算在你這住一段時間。我有證明手續,你就說是你家遠方親戚來看你,可以嗎?送信的孩子可以信任。
黃有成看完這短信,激動萬分。趕忙問石一:“這人在哪?”
石一說:“看你著急的,他現在不方便。說先不讓別人知道。你先做點飯吃,做做準備。然后,去我家附近等我。我回家吃完飯以后,就帶你過去。等晚上天黑了,你再帶他回來。”黃有成趕忙說“好。”
別看黃有成已經是五十來歲的人了,這一刻他的心情仍是激動難抑。
他出生在海市這樣的大都市,家境又很富裕。自己從小就很聰明、愛讀書,父母還特意為他請過老師教他。在部隊里,雖然年齡小,但他的文化水平算是比較高的。眼光見識也是異于常人。
也不知是不是由于從小喜歡俠客英雄、神話故事的原因,自從那次被陀公所救,陀公的形象就深深的刻進了他的心底。
當時土匪可是有十幾個人,他被攔住基本就是死路一條。
就在他已經絕望的時候,陀公卻從天而降,以快到不可見的速度,來去如風,只看到幾次人影閃過,一陣乒乒乓乓的槍聲過后,那些兇悍的土匪就全部都沒了動靜。
而陀公卻好端端的站到了他的身邊,這在黃有成眼里簡直就是神人才能辦到的事情。他只在書里看過這樣的描寫。當事實發生在他眼前的時候,他簡直就不敢相信,以為是幻覺。
當即拜倒在陀公面前,抱住陀公的腿不放,語無倫次,又是感謝又是要跟隨報答,發誓詛咒。。。最后都被陀公拒絕了。還好人家看在自己誠意足夠的份上,給留了個聯系方式。
之后,隨著年齡增長,他的資格也足夠被提拔當管理者了。
只是他不喜歡從政,當初參軍一心只想為父母報仇,不想去管理他人。所以,至今還只是個文化干事。
這么多年以來,陀公就是一直藏在他心里的秘密。也因此,他相信這世上真有懂得修煉的世外高人,只是很難遇到罷了。他家里的藏書,除了一部分歷史、文學、軍事、棋類,其它全都是些從古至今的故事、武俠、奇門遁甲類的書。
很多都是他多年陸陸續續從海市托運過來的,平時也沒人知道他家藏有這么多書。除了正常工作之外,他大多時間都用來看書了。
幾十年來從沒斷過給陀公寫信,雖然每次地址都不一樣,但總能收到回信。有時會有陀公的親筆回信,那是他最值得開心的事。
黃有成人緣還不錯,雖然他從不主動與人交往。可他資格老,又有文化,性格與世無爭。所以,大家對他還算友好。
每次文化活動,都會讓他表演和多人下棋,因為水平太高,當地沒人能贏得過他。于是就演變成他一個人同時與幾個人下棋,這成了當地的一個保留活動。每次都引得大家前來觀看,眾人無不稱奇,覺得他是個很聰明的人。
就這樣,他就成為了當地的一位名人。他從不與人爭執吵架,凡事不爭。他兒子黃有禮經常私下抱怨老爸不像別人父母那么硬氣,以至于自己常受人欺負。黃有成知道了也不在意。
當天下午,黃有成一直無心工作,焦急等待。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一下班,就趕緊跑去石一家附近轉悠等著。偶遇路人跟他打招呼,他也無心理會,弄得人家也無趣。
天漸漸黑下來時,石一才出現。倆人只是對了個眼神,互相都沒說話。黃有成默契的跟著石一悄悄來到陀公所在菜窖口,等四下無人,石一說了聲“黑爺爺讓開”然后從旁邊材火垛搬來兩節木樁推了下去。等陀公把木樁挪開,石一與黃有成也跳了進去。
雖然黑漆漆什么也看不見,黃有成還是忍不住激動的低低叫了一聲:“陀公,真的是你嗎?”
聽到聲音,陀公就確定來人正是他幾十年前救的那個小子。
剛才,石一已經來過一趟,把中午見到黃有成的事說了一遍,陀公基本確定了這個黃有成就是他要找的人,才讓石一帶他來。
“小黃,是我。不過這不是說話的地方,到你家再慢慢說。我先幫你們上去。”說完,陀公就把兩個木樁疊放起來扶住。讓石一先上去,黃有成再上去,陀公自己則是輕輕一跳就出了菜窖。
三人一路默默回到黃有成家。一關上門,黃有成看見陀公少了一條胳膊,面容也顯得蒼老憔悴,不由心里一酸,上前握住陀公僅剩的右手:“您受苦了,怎么不早點告訴我啊!”
陀公也是心中一暖:“沒什么,現在也不晚。”
黃有成趕忙讓陀公坐下,說“您先喝口水,休息一下,我做點飯吃。”
里屋的黃九禮聽見聲音出來一看,也不知道是什么情況,就傻傻的站著。黃有成抬手叫“九禮,快來見過爺爺!”
石一也張口說:“黃九禮,這是黑爺爺,是恁爸老家的親戚。今天剛來,我在路上碰到,就幫忙找到恁爸,帶來恁家了”
這都是陀公提前給他說好的,他這也算是提醒黃有成了。
黃有成一聽也就明白了,就對兒子說:“就是,快來叫黑爺爺好!”
黃九禮一臉好奇又有點怕生的扭捏著,愣是張不開口。
黃有成見兒子不叫人,就有點生氣。
陀公一看,這是個有點膽小但還算老實的孩子,就說:“算了算了,別嚇著孩子,熟悉就好了。”
黃有成這才瞪了兒子一眼,恭敬的對陀公說:“您稍等,我做飯。”
石一這時對陀公說:“黑爺爺,我先回家了,晚了會挨打。叔叔,黃九禮,再見”
黃有成揮揮手:“謝謝你,不一起吃飯嗎?”
石一:“不用了,我先回。”看了眼陀公,就出門回家了。
第二天,黃有成把陀公給他的一封證明信帶去給鎮里的管事,又到治安所辦了手續。
黃有成的老婆回老家照顧她生病的母親去了,所以不在家。就只有兒子黃九禮兩人在西北。
就這樣,陀公在黃有成家住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