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之扯起一邊的嘴角尷尬起笑,想解釋又不知改從何說起,只得緘默不語。
狄仁杰偏頭瞧了敏之半晌后,彎唇一笑,“莫非在賀蘭公子看來,狄某這長相,倒象狐貍?”
敏之抬眼認真看了狄仁杰那狹長的魅眼一眼,一本正經點頭,“象。”
狄仁杰頓時語噎,一口氣卡在嗓子眼處上下不是。
片刻后,狄仁杰淺笑低下臉,隱藏住眼底深光流轉,“賀蘭公子當真是有趣得緊。今日得萌圣恩官升三品,狄某在此賀喜賀蘭公子。”說完,狄仁杰朝敏之拱手一揖后,轉身往臺階下走了去。
敏之望著狄仁杰離去的背影正在猶自怔神,耳邊傳來薛御郎的戲謔聲,“看來賀蘭公子至今仍不忘舊愛。”走至敏之身邊并排而立,目光瞟向狄仁杰遠去的身影意味深長道,“何必心心念念只想著那狄仁杰,這世上好人何其之多,”邊說,邊伸手觸上敏之的腰側輕柔撫摸,“只要賀蘭公子愿意,薛某定當……”
話還未說完,敏之霍然拍開他那不規矩的手,沉聲喝道,“我念著誰跟你并無關系,薛大人還請自重。”話落,敏之滿是怒容地離去。
薛御郎微瞇雙眼凝視著敏之愈行漸遠的背影,一抹詭譎的笑容浮現嘴角,“有意思,越來越有意思了!”
這邊敏之剛走出太極殿,便見一太監站在出宮的路邊張望。一眼瞧見敏之走來,忙貓著腰上前,“賀蘭公子,太子殿下有請公子東宮一見。”
敏之正在心底盤算著今日下朝甚早,還可以去啟夏門街逛逛,誰知李弘忽然召見,敏之只好暗自嘆氣,跟著那太監往東宮方向走去。
還在半路上,便見一小太監從路的另一頭匆忙奔來。迎頭撞見敏之走來,忙放慢了腳步垂首立與一旁行禮,“賀蘭公子。”
“大膽的奴才,”給敏之領路的太監捏著嗓子喝道,“宮廷之內也敢這般放肆奔走,想挨板子是么?”
“小的不敢!”那站在路邊的小太監嚇得俯身跪倒在地,連聲解釋,“墨卿公子舊疾又患了,小的傳太子諭旨前去召御醫前來診治。”
“既是如此,”那持事太監撇著嘴角點頭,“那你趕緊去罷。”
“謝謝公公。”小太監起身朝敏之再次行禮后,退開數步轉身飛奔而去。
“公公。”敏之看了看那小太監離去的背影喚道。
“是,賀蘭公子。”持事太監趕忙彎腰聽候吩咐。
“既然太子殿下今日有事,不如我下次再來吧!”敏之雖不知那‘墨卿公子’是何人,但想著既然太子肯為他去召御醫,自然也是身份不低的。
“召見公子是太子的御意,”那太監不冷不熱地回答,“還是請公子莫要危難奴才。”
一席話說到這份上,敏之也不好再拒絕,只得跟著繼續往前行去。
到了東宮后,敏之在殿外等候,持事太監率先行進去稟告。不多一會兒,李弘親自走出相迎,“我說怎么許久未見回來,這該死的老東西,請了你來也不直接帶進,竟叫你在殿外候著。”邊說,邊伸手握了敏之的手腕拉著他一起走進殿內。
“幾日不見,敏之又見消瘦了。”李弘居首位而坐,端起宮女遞上的花茶喝了一口笑道,“聽說前幾日敏之又從馬上墜了下來,可有此事?”
“恩。”敏之點了點頭,破感難為情,“騎馬時不小心摔了下來,把腳給扭了。”
“只是腳傷便是萬幸。”李弘起唇而笑,宛如三月的陽光溫暖人心,“昨兒個二皇弟來此還想約我同去太尉府瞧你,只是近日宮中事務繁忙,抽不開身。”說完,李弘幽聲嘆息,眼底悵然稍縱即逝。
敏之也不知該如何接口,只好略顯笨拙的安慰,“太子繼位東宮,事務繁忙也屬情理之中。將來,”頓了頓,又怕接下來的話犯了忌諱,只好說了一半兀然截止。前后不一的話語引來李弘的輕笑,問道,“將來如何?”
敏之只得硬著脖子把話接了下去,“將來繼承大統,自有更為繁忙之時。”
說這話時,敏之只感覺一股灼燒般的疼痛從心底彌漫散開,緩緩騰升至咽喉處烈烈燃燒。
說這違心的話是在安慰誰呢?敏之目色黯然失落。明知李弘英華早逝,絕不可能繼位大統,說這話難道只是為了奉承而已?想來自己終究也只是俗人一個,抵不過這世俗權貴的桎梏。
李弘淡笑搖頭,琥珀般溫潤的眸子里透著一絲隱晦的無奈,“將來之事,何人得知?我即便是繼位登基,也終不得善果……”
話未說完,又想到此是大不敬之言,李弘忙收口岔開話題,“對了,我瞧著敏之手上所拿之物倒是象圣旨,可是今日有何喜事不成?”
敏之正聽得仔細,見李弘突然轉了話鋒,又不好追著詢問,便笑著點頭,“是皇上升了我的官。”
李弘頓時來了興致,朗然起笑,“拿來我瞧瞧。”
殿內無旁人,敏之只好自己起身將圣旨送到李弘手中。
李弘展開看了后,翕然驚喜,“雖是個閑官,但總歸是正三品下。”
敏之囁嚅道,“好端端的突然升官,也不知道為何?”說著,伸手就要去接圣旨。
李弘還圣旨的手微然一頓,抬頭看著敏之一字一句道,“敏之,不關發生何事,我都會竭力保你周全。”
那言語如此溫柔暖人,一剎間令敏之的心有種恍惚地波動。然而只是瞬間,敏之即刻回神,像是觸到燙手山芋般松開圣旨,慌促道,“多、多謝太子殿下恩典。”
見敏之如此小心而疏離,李弘眼神微地一黯,彎唇輕然苦笑,“好了,你我之間何需如此見外。”說罷,拉過敏之的手將圣旨擱在他掌心后,緩緩收回手指。
一時間,氣氛有些冷寂而尷尬起來。
敏之本就不是多話之人,現如今見李弘沉默不語,自己也愈發坐在原位不敢開口。又不敢擅自離去,只好呆坐著望著地上出神。
李弘抬眼之際正巧看見敏之游神,星月美眸瞅著地上一點也不知在想著什么。白晝下的光絲從他側面盈耀射出,沿著他濃密的睫毛,挺直的鼻,水潤的紅唇勾勒出一條優美而絢麗的弧度。
李弘被這一幕深深吸引了,竟不忍心喚醒敏之去打破這唯美的畫卷,便只手撐了臉頰擱在椅欄上,靜靜凝視著晝光下宛若神o般雋美的人兒。
誰知剛過不多一會兒,一小太監從外踩著小碎步匆忙奔進,撲至地上便喊了起來,“啟稟太子殿下……”
話還未出口,便被李弘蹙眉隱怒的神情嚇得縮了回去。
敏之驟然回神,看向地上的人神色焦急,李弘又是一臉的震怒,隨即笑道,“殿下,這位公公想必是有事稟奏的。”
李弘看了敏之一眼,緊蹙的雙眉淡淡舒展開來,口氣卻是依舊隱著一絲不悅,“何事匆忙?”
那小太監顫著聲音回答,“御醫已到,殿、殿下可要親自前往?”
敏之想起上次和李弘相聚時,也是為了那個叫‘墨卿’的人離去,想來此人在李弘心中定是極有地位的,便道,“太子殿下,既然宮中有事,不如敏之今日先行告退。”
李弘難得見上敏之一次,既不想讓他這么快就離開,又放心不下側殿的人兒。權衡再三后,沉聲嘆息,“敏之,幾次請你前來,都未曾放開心扉一敘。這樣,”李弘唇角揚起一抹笑意,“兩月前敏之帶我去的醉香樓我至今還想著,改明兒,我們上那里一聚,如何?”
“好。”敏之一口應允,轉念感覺言語似有不妥,忙欲彎腰行禮,李弘上前扶起敏之笑道,“這樣才是我認識的賀蘭敏之。你只管再跟我見外,我便重重治你的罪!”
李弘親自將敏之送至殿門口,見他背影消失在東宮門外,才淡了嘴角笑意轉身往內殿走去。
敏之本想著讓李弘打發個小太監送自己出宮,但話到嘴邊又給咽了回去。再見左右環境甚是熟悉,想起既然是來過一次的,也不至于迷路才是,便順著來時的道路七彎八拐,不知轉了幾條宮巷后,眼見東宮早已模糊了影像,卻始終瞧不見出宮的正路。
又胡亂轉了許久后,竟不覺回到了太極殿。敏之心中大喜,心道,既然能回到這里,說明路線是走對了的。只要再往前繼續走上片刻,說不定宮門就在前方。
隨想即做,敏之又順著大理石鋪成的路走了去。
然而半晌過后,太極殿早已遠遠被拋在身后,宮門卻遙遙無影。敏之心中開始焦急起來,不禁腳步加快了幾分。
轉了一道宮墻后,恍惚瞧見前方有道身影走過,敏之忙疾步上前,卻見原來是位宮女提了一木桶的水往宮墻邊的一道小門走去。
感覺身后有人靠近,那宮女回頭一瞧,霎時臉色大變,“你……你不是……不、不,他明明已經……”
敏之見她臉色青一陣白一陣,難看至極,也不知為何而故,便俯身作揖道,“敢問這位姐姐,可知道如何出宮嗎?”
那宮女不答發問,“你是誰?從何而來?”
敏之心中稍作遲疑后,回道,“從東宮而來。”
“你從東宮來?”宮女大驚,聲音也不覺提高了幾分,“那你,”正要說話,意識到這畢竟是在宮內,便強壓了音量低聲道,“這里是掖庭宮,離東宮甚遠,你怎會走到這里來?”
掖庭宮和東宮分別位于宮城左右,中間擁簇著太極宮兩相對峙。
敏之被她一語問得額角微滲細汗,尷尬笑道,“不小心走迷路了。”
那宮女神色尤為古怪地打量了敏之片刻后,才伸手指著一條路道,“從這里出去,轉左再轉右,經大殿再直走便可到玄武門。”
“多謝。”敏之松了口氣,笑著朝那宮女掬身做了一揖,轉身正欲邁步,那宮女忙喊了聲,“敢問你是哪一省的大人?”還未等敏之回答,又猶自道,“算了,我該走了,晚了會被嬤嬤責罰的。”說完,仿如落荒而逃般提著木桶往那側門里進去了。
敏之眼看著那宮女鉆進門內不見,搖了搖頭后,沿著她所指的方向出宮而去。</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