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今天可能沒辦法聽你說新的故事了。”
“哦?發生了什么事情,你看起來很沮喪的樣子。”
“班上有個女生被大家孤立了很久……不要誤會,大家只是不理她而已,并不是電視里那種校園暴力事件。”
“所以呢?”
“她今天鬧自殺。”使勁地吞咽一口口水,常來聽故事的少年繼續說,“幸好被人救下來了,但是,我還是……覺得心情很不好,作為班長,我居然一直沒有發現這樣的事情……”
“沒關系。”紅衣的女人跪坐在古色古香的茶幾后面,大袖一拂,青蔥般的手指點了幾下,碧翠色的茶葉在沸水里面翻滾沸騰,“不過也許,我能跟你說個故事,讓你覺得稍微心情好一點。”
1
周志成是個普通的小男生,因為發育較晚,他總被大家取笑為小豆丁。
就像每個班上總有一個胖子和大家都喜歡的女孩一樣,每個班,總有個人緣還可以但個子小小的男生。
周志成就是六年六班的小個子。
除了那跟身邊同齡人比起來偏小的個子,他甚至找不到任何個人的特色——成績平平、相貌平平,就是一個路上隨處可見的小男孩。
班上有很多男生,開始過早地進入叛逆期和中二期,每天租各種漫畫和小說來看。那些漫畫和小說的共同點,就是主角總是肩負著拯救世界的使命。
身邊的人好像都希望自己跟整個世界不一樣,希望自己無比獨特,希望自己生來就是改變世界的少年。
可是周志成一點也沒有這種想法。
雖然他也喜歡看漫畫和小說,偶爾看到熱血的主角大喊“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時候,也覺得超級厲害。
但是看完了,卻并沒有想跟班上的男生一起組個青龍幫,或者跟學霸一起努力在紅榜廝殺的沖動。
在他看來,能夠每天開開心心上課,回家吃完飯被媽媽念叨,再跟家里的小狗大豆丁一起玩一玩,就是非常開心的事情了。把全世界背負在自己身上,是漫畫主角才會做的事情,那樣多累啊。
小小年紀的他,立下的目標,就是要過一輩子這樣平淡的生活。
“那些想變得不平凡的人,要么是英雄,要么是傻瓜。”周志成悄悄對大豆丁——一只黃色的中華田園犬這樣說。
大豆丁當然是聽不懂人話的,它只是伸著舌頭,呼嚕呼嚕舔周志成的臉,肥肥的脖子下面掛著的骨頭小銘牌,跟著顫悠悠的。然后兩人玩成一團。
可有時候,天神就像是個愛惡作劇的小孩子一般。心懷偉大壯志的少年人,被生活搓磨成隨處可見的普通人;而總是憊懶按著一切既定路線往下走的小孩,卻總容易迎來刻意的考驗。
周志成的父母,在他十一歲這一年發生車禍,雙雙命喪黃泉。
得到消息的時候,周志成正在上課。他看著老師一臉擔憂的臉,只覺得整個世界都變得安靜了。他拼命瞪大雙眼,耳邊卻像真空一般,聽不到一絲聲音。明晃晃的太陽照耀在地上,大雪的痕跡還沒有完全消散,周志成站在老師的辦公室,卻突然好像一個人站在某個荒蕪的星球中心。
“這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當然得歸我們撫養!”
“切,說得這么冠冕堂皇,你們打什么心思,還當大家都不知道不成!”
“你們都別吵了,現在最關鍵的,是志成的教育!馬上就要初三了,我們家氛圍比較好,我看就我們家來看著孩子好了!”
“憑什么啊!”
周志成小小的身子縮成一團,坐在寬大的沙發上。那本來一家三口用來休憩的、柔軟舒適的沙發,此刻卻不能為他遮擋一絲風雨。
他瞪大眼睛看著四周的親戚,看著他們爭吵,心里一片空茫茫的,有種喪失了方向的無辜和恐懼。
“嗚嗚——”周志成被一個柔軟的、帶著溫度的東西猛地撲了一懷。他低頭,大豆丁一臉的擔憂,黑褐色的瞳孔里面,反射出自己還帶著嬰兒肥的、麻木又怯弱的臉。
周志成眨了眨眼睛,突然覺得鼻子有些酸。
在父母的靈堂里面,他都沒有哭出來;盯著父母保險金和財產的親戚們的吵鬧與明爭暗斗,也沒有讓他哭泣。他一直冷眼旁觀,他一直不相信,最親愛的人就這么離他遠去了。可此刻看到大豆丁那關懷的表情,周志成眨了眨眼睛,突然眼前一片模糊。
“我不想被別人撫養,”周志成撫摸著大豆丁黃色的、泛著光澤的皮毛,摩挲著大豆丁脖子上掛著的、父母親自挑選、刻著它名字的骨頭小掛飾,一邊眨巴著眼睛流下眼淚,一邊帶著鼻音悄悄地、低聲地說,“大豆丁,你也不許喜歡他們!”
大豆丁發出低低的嗚咽聲,舔干凈他帶著嬰兒肥的臉。“我討厭他們。”周志成繼續說了一句,突然抱著大豆丁,埋著臉不愿意起來。
吵鬧正酣的親戚朋友們并沒有注意這一幕。或者說,他們注意到了,也根本不在意。一個十一歲的、父母雙亡的小孩子,就算聰慧一點,猜到他們爭奪他的撫養權是為了什么,也無力做出任何反抗。這就是這世界的法則。在成年人的戰場上,無力的人,只能被支配和掠奪。作為被支配的弱者,周志成的想法如何,他們并不在意。
只有被抱住的大豆丁知道,周志成在偷偷地哭。不像平日那種被爸爸訓斥之后,為了吸引媽媽前來救駕的、撕心裂肺的狂叫和嚎哭。他哭得無聲無息,眼淚落在大豆丁的毛發間,悄悄濡濕了一大片黃色的毛。
大豆丁用腦袋嗚嗚地蹭他,可是沒有用。
小孩沒有抬起頭,他的眼淚那么多,那么悲傷,他死死咬住自己的唇,不讓自己在這一室心懷鬼胎的親戚之中發出任何示弱的聲音。
“我討厭他們。”他輕聲地、斷斷續續地說。話語從開始的低聲埋怨,漸漸變為憤怒和仇恨。爭吵的人們,在小孩子心中埋下了仇恨的種子。讓一個天真懵懂、未曾長大的小孩,開始瘋狂地掙脫一切,劇烈地蛻變成長。這是每個人都會邁出的,疼痛而血肉模糊的一步,但是他的太早了些,也太殘酷了一些。
大豆丁眼里發出墨黑墨黑的幽光。它嗚嗚地叫了一聲,用力地蹭了蹭周志成。
沒過多久,敲門聲響了。
所有吵鬧的親戚們都是一愣。
“這時候還有誰來?”站在靠門口的中年婦人皺眉,警惕地打量了一圈,然后不情不愿地打開門,看看又是哪一戶遠親趕來打算分一杯羹。
卻沒想到,門一打開,所有人都愣了。
門口站著一個大紅長裙的女人。一身艷紅的長裙沒有讓她顯得俗艷,反而有種奇異的端麗。她披散著齊腰的黑發,臉上帶著絲淡淡的笑容。在她的身后,站著兩個西裝革履的男人。
那紅衣女人沒說話,身后的西裝男卻開口了:“我是周氏夫婦的律師,他們早已立下了遺囑,我來念幾個名字……”律師開始一個個核對親戚的名字。
爸爸媽媽什么時候請了律師還留下了遺囑?周志成擦干了眼睛,抱著大豆丁,偷偷看著這突然出現的女人和律師。沒有人覺得這個女人很奇怪么?
從她進入這個房間開始,大家都莫名其妙地停止了爭吵,連脾氣最火爆的幾個人也乖順地、沒有一點異議和反抗地聽著律師宣讀信息。而且,她的左半張臉,可是一整塊雕滿了花紋的金色面具啊!
可是,大家好像一點也沒發覺到異常一樣。
一些家鄉的財產被分給了特地趕來的遠親。周志成年幼,反正也守不住老家的一切,分出去,反而能得到家鄉一群人的感激。除了這些,其他所有的東西都被公證,留給了周志成。律師最后宣布:“這位高小姐,是周氏夫婦的老友,也是周志成的干媽,她被拜托監護周志成直到他成年。”
一場鬧劇,竟然就這么輕輕松松地結束了。剛才還像兇惡的野狗一樣互相廝殺、爭吵的人們,居然沒有提出任何異議,全都離開了。周志成戒備地抱著大豆丁,看著唯一留下來的紅衣女人。
“你別過來!”周志成抱著大豆丁往后挪動了一下,雖然知道一切于事無補。不知道為什么,他總覺得這個女人非常奇怪,有些害怕她。
可那紅衣的女人似乎一點也沒覺得被冒犯到,她看了一眼周志成有些圓的臉,莞爾一笑。那半張臉上,眼睛微彎,紅唇微翹,看起來,比電視上任何明星都要美麗;另外半張臉上,牢牢地鑲著纏枝花的金面具。這畫面并不顯得柔美可親,反而透出一股可怕來。
“你不用害怕。”那女人笑完說,“雖然我并不是你父母的好友,也不是你的干媽,可你不是不喜歡那些人么?我的到來,對你來說,不是最好的結果么?”
“嗚嗚嗚……”周志成不小心微微松開手,大豆丁居然掙脫來,歡脫地搖著尾巴,繞著紅衣女人走了一圈,還蹭了蹭她。
“真可愛,你叫大豆丁?”看清楚大豆丁脖子下掛著的骨頭銘牌,紅衣女人笑起來,眉眼柔麗,比剛才的假笑看起來溫和了幾百倍。她抱著大豆丁,熟練地撓了撓它的腦袋,換來大豆丁呼哧呼哧舒服的聲音。
“它很少跟別人這么親近。”周志成瞪大眼睛,覺得很驚奇。他突然不那么怕這個突然而至的女人了,輕聲問:“你叫什么名字?”大豆丁會喜歡的人,一定不會是很壞很壞的人。周志成偷偷這么想。
“我叫嵐,”紅衣女人抱起大豆丁,“你可以叫我高阿姨。還有,大豆丁和我都餓了,你肚子餓嗎?”
2
那個晚上,嵐以一桌豐盛的飯菜俘獲了十一歲的周志成的心,以監護人的身份留了下來。
三年過去了,周志成已經快要十五歲。他變了很多,圓墩墩的身材拉長了,圓潤的臉部曲線也漸漸變得棱角分明。當年有些稚氣的小孩子,現在眼神變得堅定,整個人散發出少年人銳意的氣息。
他很認真地念書,很認真地生活,拋棄了兒時憊懶的態度——撒嬌是留給有人嬌寵的寵兒的特權,他已經失去了那個資格。
“誰說的?老娘對你還不夠好么?你居然寫這種日記,媽媽真的好傷心……”
“你又翻我日記!”周志成看著眼前假裝傷心的嵐,額上的青筋一蹦一蹦的。三年前,年紀還小的他,覺得這個女人有些可怕又有些詭異。這感覺隨著三年的相處,而飛灰湮滅。原因就是,這女人不知道為什么,開始變得入戲起來。
她像全天下所有青春期少年的老媽一樣,每天給他做飯吃,盯著他寫功課,去參加他的家長會,甚至還開始偷偷翻看他的日記。
周志成一開始還特別提防,后來就麻木了。也許是習慣了吧,就隨便這個女人干什么。反正她臉上那半張詭異的金面具,別人好像也看不到。
他們開始真的像全世界所有的青春期少年和煩人老媽那樣相處起來。雖然兒子起碼長高了三十厘米,而這個老媽三年沒有一絲變化,甚至連頭發都沒有變長一寸。周志成覺得,也不是很壞。但是偶爾,他也覺得很無力。比如現在這種又被翻日記的時刻。
“大豆丁,嗚嗚嗚……”嵐抱著因為伙食太好,顯得越發油光水滑,連脖子上掛骨頭鐵牌的紅線都有些緊了的大豆丁,假哭得越發高亢,“你哥哥嫌棄我們娘倆了啊,媽媽馬上打包,我們兩個就去流浪好了啦……”
“汪汪汪!”大豆丁敷衍地叫了幾聲,顯然也已經是久經戰場的老油條。
“好啦好啦。”周志成覺得自己真是命運多舛,怎么攤上這么個老媽和這么個“弟弟”,真是稀里糊涂的一家人。“我現在就去把我的日記改掉好么!”
“你說的!”前一刻還在假哭的嵐馬上變臉,歡樂地哼著歌去做飯了。
“大豆丁,你關鍵時刻,又給我掉鏈子!”周志成恨鐵不成鋼地鄙視大豆丁。大豆丁眨巴著黑褐色的眼瞳,一臉的無辜和天真,儼然已經是影帝級別。
“全家就我是弱勢群體。”周志成氣哼哼地修改日記——我有個年輕貌美的媽媽,還有個媽媽的跟屁蟲弟弟大豆丁,我們一家……
寫著寫著,他臉上露出笑容。大豆丁搖著尾巴,趴在一邊看著他,眼神幽深,帶著深深的眷念和愛。
“我喜歡你。”對面的女孩有些顫抖,捏著那封情書,臉上仿佛下一秒就要燃燒起來,紅得有些嚇人。
“對、對不……”課間出來透氣的周志成被嚇了一跳,條件反射般地道歉,話還沒說完,就看到女生臉上的紅暈瞬間褪色,猛地變成慘白。
“是我該說對不起才對,打擾了!”女生說完,猛地一鞠躬,眼里閃爍著淚光,轉身就飛快地往來時的路跑了。
“這都這學期的第幾個了啊?”背后猛地跳出一個少年來,一巴掌拍在還在發呆的周志成的腦袋上,“你這臭小子,太過分了,沒看到人家女孩子都哭了么!下次能不能委婉點!”
周志成給了他一個肘擊,說:“你以為我是你這種老流氓啊!不喜歡就要堅定地拒絕別人好不好!”這是周志成上初中后認識的好朋友白無垢,三年來兩人幾乎形影不離,打打鬧鬧早已成了慣性。
“嘖嘖嘖,你真是一點都不懂憐香惜玉。“白無垢鄙視地看他一眼,發現周志成望著自己背后某處,眼神猛地一凝。他轉身一看,發出了然的叫聲,“哦哦哦,你喜歡這種類型的啊!真是……好狗膽!”
周志成眼神落到的地方,是一個穿著白底黃花連衣裙的少女,面容只算是秀麗,扎著高高的單馬尾,手上抱著幾本英文書。
女孩叫祝碧瑤,并不如何美貌,但是基本上,在所有男生心里,都是禁地一樣的存在。就連舉止比較輕浮的白無垢,到了她的面前,也乖得跟一條小狗一樣。她被很多人以崇拜的姿態喜歡,實在是因為,她太過彪悍的一切。
她學民族舞、考到了古箏最高專業等級、喜歡閱讀英語原文書、學習成績常年維持在紅榜的前三十位。這些就已經足夠讓她成為高不可攀的存在,可偏偏,她還有一個傳奇事跡——有個男生一直吹噓自己某游戲如何厲害,然后還非得拉著祝碧瑤要教她。
祝碧瑤當時輕笑了一下,跟這個男生聯機,然后只花了十幾分鐘,就把大家的下巴都驚掉了——她干凈利索地滅了對方。那個游戲其實并不容易操作,考驗更多的是謀略和布局之類智商性的東西,很少有女生玩的好。而且好到祝碧瑤這個程度,實在是罕見。
這件事傳出來之后,連女生都開始喜歡和崇拜祝碧瑤,覺得她實在帥氣又強大。
“這種頂級的高嶺之花,兄弟勸你,算了吧。她好像已經保送省重點了,你成績雖然不錯,但是省重點的甲級班,你肯定進不去的。”白無垢拍了拍周志成,一臉老成地勸他,“聽我一句勸,放棄吧,這姑娘不是我等屁民能追的。”
“你閉嘴!”周志成被白無垢煩得不行,吶吶地說,“我又沒說我要去追她。”
“那就好,不然我怕你攀山越嶺,摔死了都摘不到這朵天山雪蓮啊。”白無垢夸張地感嘆。
周志成心里悶悶的。祝碧瑤確實是個優秀得能給所有同齡人壓力的存在,但是他卻不只是因為她的優秀而喜歡她。畢竟,家里有一個氣質和樣貌都頂尖的嵐在,周志成基本對所有同齡人都免疫了。但是,他很喜歡祝碧瑤那種波瀾不驚的氣息。
她好像做什么都非常的淡然和游刃有余,從來不曾因為任何人的詆毀和刁難有太大的情緒波動,呆在她身邊,就仿佛讓人覺得心都會安靜下來。
周志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對這個優秀到有些刺目的女生有好感的,他只知道,等他發現的時候,他好像已經安裝了一個只針對祝碧瑤的雷達,只要她一出現,他總能在第一時間發現她的身影。
晚上他做完作業,抱著大豆丁,喃喃地說:“大豆丁,你說,我要不要試試?”
“嗷嗚!”大豆丁叫了一聲,用頭蹭周志成的臉。眼里墨黑墨黑的,閃爍著幽光。
“周志成、周志成?”回過神來的時候,周志成就看到眼前的女孩子,黑寶石一般的眼睛里面,閃爍的疑惑表情,“你到底在發什么呆,反應都已經過了,你怎么沒按照實驗步驟來?”
“啊!對不起對不起!”周志成趕緊道歉。他抖著手拿著稀釋過的化學試劑,顫顫巍巍地要往燒杯里面倒,被祝碧瑤阻止了,“現在倒已經沒用了,等等,我們重新來吧。”
女生身上淡淡的馨香傳過來,周志成的心跳聲簡直可以蓋過整個班級發出的噪音。沒想到這么巧,兩個班一起上實驗課,他居然被安排和祝碧瑤一組。
“簡直就像命運一樣!”周志成抱著大豆丁,摸摸狗牌,搓它的臉,帶著笑容重復枯燥的實驗課上簡單的兩句對話。最后,他輕聲又虛弱地說:“我決定了,大豆丁,我要試試跟祝碧瑤考一個班……”他有點心虛,自嘲地笑了笑,半響,又振作起來,“考不到一個班,考一個學校也好,這個難度沒那么大,嘿嘿。”
大豆丁看著他,眼神濕漉漉的,搖了搖尾巴。
“吃飯啦!”門外傳來嵐歡樂的叫聲,周志成放開大豆丁,站了起來。大豆丁站起來,不小心摔了一下,又很快爬起來,樂顛顛地跟著出了房間。
“可憐的小家伙。”
夜深,周志成睡了。他若是在場,一定會驚訝地叫出聲來——嵐正穿著一身古意盎然的曲裾,對面端坐著一個虛弱的少年。
“你決定了?”嵐放下壺,臉上哪有一點白日的溫厚親切和一驚一乍,她罕見地微微皺眉,一臉不贊同的表情,“你已經很虛弱了。那個蠢貨,哪里值得你為他付出這么多。”
那少年微微笑起來,黃發下,那雙黑褐色的眼睛發出柔麗無比的光芒,看上去如同整個人都被溫柔的光芒裹住一般。他輕聲說:“我希望他,事事如意。”
嵐不贊同地搖頭:“這世界上,無論人還是別的生物,哪里能真的事事如意。”
“我答應過的,一定要保護他。”少年人輕聲回答,“這是我活著的意義,拜托你。”
嵐長嘆一口氣:“如你所愿。”
3
放榜的時候,周志成毫無意外地考到了跟祝碧瑤一樣的高中。這只是一道很簡單的坎,真正難的,是開學之后的分班測試。
“大豆丁,這陣子不能跟你玩了!我要努力奮斗!”周志成抱歉地對含著球、期待著出去玩的大豆丁這么說。大豆丁嗚嗚叫了一下,似乎非常失望的樣子。好不容易等到周志成放松的暑假,卻沒有辦法陪它玩,大豆丁不開心地嗚嗚叫了一聲,耳朵都沮喪地趴下來。不過周志成沒管它,他進了房間,害怕因大豆丁而分神,一臉抱歉地關上了房門。
一旁路過的嵐看到,臉上的表情平靜莫測,悄然地離開,并沒有打擾這一人一狗。
大豆丁就這么每天趴在房門口。周志成偶爾會放松一段時間,牽著它去樓下的公園玩。每當這個時候,大豆丁都是最開心的。在這樣繁忙的復習之中,很快迎來了高中第一場分班考試。
試題有些已經超綱了,開始還很順,但是后面的幾道附加大題,周志成抓耳撓腮還是解不出來。考完之后,他心里有些淡淡的悵惘,嘆著氣跟大豆丁說:“早知道試題那么變態,還不如跟你多玩玩呢。”
大豆丁的回答是呼哧呼哧舔他的臉,舔得一臉遺憾的周志成慢慢地笑起來,摸著大豆丁的頭,說:“乖啦,乖啦。”
他轉頭跟大豆丁玩起來,那場不成功的考試,逝去的、青澀的喜歡,好像就這么倉促而淺淡地消失在了空氣里。可卻沒想到,一貫優秀的祝碧瑤卻赫然分到了跟他一樣的乙級班!
是了,試題那么難,還有很多超綱的題目。除非初中也在省重點甲級班,不熟悉情況的考生,先輸一成也并非不可能。那早以為沒有希望的近距離相處,一下子又變得觸手可及起來。連白無垢都忍不住說,周志成你真是好狗屎運。
周志成就有點得意地悄悄揚眉笑,一臉清淺隱秘的小嘚瑟。是啊是啊,也許,他們真的就是命運一般,注定會有交集一樣。
高中的課業變得越發繁忙起來,周志成打起全副精力,才能保持優秀的水準。而祝碧瑤在那次入學考試的失誤之后,便迅猛地恢復了狀態。
她是六班唯一一個能插入年級前三十的人,很快被老師當成了重點的培養對象。周志成到了高中,好像開竅了一樣努力念書,也被她拉下幾十分,成為最憋屈的第二名。可就算是這樣,周志成也很開心。因為,班級按照排名來分座位。
第一次跟祝碧瑤坐在一起時,周志成只覺得整個世界都是自己的心跳聲。祝碧瑤輕微地動一下,祝碧瑤抬手換一支筆,祝碧瑤偶爾打開課桌拿書……周志成都會像受驚的蚱蜢一樣,忍不住顫動一下。
時間久了,祝碧瑤也發現了他這一點。女孩忍不住撲哧笑了一聲,眼里流光溢彩,有些嗔怪地說:“喂,周志成,我是怪獸么?為什么你很怕我的樣子?”
“不不不……不是!”周志成這結結巴巴地一回答,只覺得自己簡直慫到了外太空。果然,原本只是淺笑的祝碧瑤,徹底地笑了,說:“那那那……那你為什么怕我?”
她居然學他的結巴!周志成簡直羞窘得不行,一下子頭腦空白,說:“我沒有怕你!我只是太關注你了!”
這句話是不假思索地說出來的,就算是在人聲鼎沸的課間,音量也并不算低,于是周圍的聲音一停,然后大家紛紛發出怪叫。原本促狹地想要捉弄同桌的女生挖了個大坑給自己跳,頓時臉通紅。第二名公開跟第一名表白,都是學霸,這種開年大戲簡直是喜聞樂見,上課鈴聲都沒能遏制大家起哄的樂趣。
來上課的英語老師很快就知道了這個消息,她皺起眉頭,一臉嚴肅地喝止了大家,似乎完全沒發現一樣開始上課。祝碧瑤和周志成都有些擔心,但看到老師似乎沒打算追究的樣子,也悄悄地松了口氣,只是這一天接下來的時間,兩人間連簡單的對話都消失了,偶爾不小心看到對方,也心虛地扭過頭。
一天很快過去,周志成回到家后,還沒開始吃飯,班主任來家訪了。
“周志成的成績不錯,若是再努力一點,上個重點本科是沒問題的。至于祝碧瑤,可是我們學校的重點培養學生……”老師一臉客氣與關切,話里話外,勸導周志成不要花心思在其他地方,然后還隱蔽地指出了周志成和祝碧瑤之間的差距。
“汪汪汪……汪嗷!!”老師還在滔滔不絕地說著,突然大豆丁就瘋狂地吠叫起來,像瘋了一樣拱起背、呲著牙,連脖子上掛著的可愛骨頭型狗牌都劇烈地顫動,一副要攻擊的兇惡樣子。老師嚇了一跳,周志成雖然心里非常不舒服,但還是上前拉開了大豆丁。
“你們這狗好兇啊。”老師有些驚魂未定地感嘆。
一旁一直笑瞇瞇聽著老師說話的嵐終于開口了:“哪里,小家伙挑人的。”
這句模棱兩可的話里帶了些令人不舒服的暗示,班主任眉頭一皺,還待再說什么,嵐已經站了起來:“下班之后,還對學生這么用心,謝謝老師。今天就麻煩您了,您要不要留下來吃個飯?”
“哪里哪里,不用了。”老師不好意思地推脫。
“哦,那今天辛苦老師了,改天我再去學校去拜訪。”老師目瞪口呆,他原本只是隨口客氣一下,沒想到周志成的家長居然這么直腸子,直接就下了逐客令。
周志成客氣地送老師離開,轉過頭,卻忍不住笑了出來。“謝謝你,大豆丁!”他使勁搓了一下大豆丁的腦袋,高興地吧唧親了它一口,然后又對嵐說,“也謝謝你,高阿姨。”嵐笑了一下,搖搖頭,繼續泡她好像永遠也泡不完的茶。
“我一定要讓班主任收回今天的話!”晚上的時候,周志成悄悄地想著,握緊了拳頭。任何一個男孩或者男人,都不會希望自己在他人的眼中,是個拖心上人后腿的廢物。那是屬于男子漢的尊嚴。
大豆丁跟他睡在一起,好像做了什么噩夢,踢了還在暗暗下決心的周志成一腳。周志成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也睡著了。
4
祝碧瑤拿著試卷,悄悄看了一眼周志成的卷子,顯得有些驚訝。他并沒錯過這一幕,眉梢悄悄揚起來,帶著點隱蔽的得意。
這次他還是第二名,總分還是離祝碧瑤有些遠。但這次祝碧瑤考得非常好,所以他確實也在本來的基礎上有了些進步。而且最值得驕傲的是,祝碧瑤沒答出的一道數學大題,他卻答對了。
這也是祝碧瑤會驚訝地偷看他試卷的原因。
午休的時候,周志成正看試卷訂正答案。旁邊突然拂過一道清風,帶起一陣淡淡的馨香,接著是一個清脆又細甜的聲音在耳邊不遠處響起來:“喂,你可不可以跟我說說這道題?”
周志成如同觸電一樣,驚訝地猛抬頭,差點就跟湊近的女生碰到。兩人都尷尬地往后退了一些,然后周志成才猛然回神,壓低聲音,好像做賊一樣說:“可、可以……我的意思是,當然可以!”
女生靠得很近,那香味越發的濃郁。身后的有些人注意到了,大家都露出促狹的笑容。
沒過幾日,連遠在城東上學的白無垢都聽到了消息,不遠萬里跑到城西,一臉羨慕妒忌恨地要求周志成必須請客:“你居然追到了高嶺之花,我不管,你必須請我吃燒烤,否則無法解決我心頭之恨!”
他無賴地大聲嚷嚷,讓周志成尷尬得不行,只能告饒:“你閉嘴,馬上帶你去吃!”
白無垢是來探聽八卦的,這頓吃的一請,原本還有些懷疑的傳言,是徹底當真了。令周志成更加頭疼的是,班上同學紛紛說他不夠仗義,請了外校的好哥們,都不請班上的同學吃糖。
“這可不是我們非得占便宜啊,”鬧得最兇的幾個女生大聲笑著說,“這是規矩、規矩!”
“不是不是,哎……”周志成的聲音被大家湮沒了。他生怕祝碧瑤生氣,急著想要解釋,可張口幾次,都被大家堵回去了。他想跟祝碧瑤解釋一下,結果轉過頭,就看到女生一張笑意盈盈的臉,跟大家一起看他無奈的樣子,儼然事不關己樣子。
周志成腦子一熱,心猛地跳起來。他突然笑了一下,然后轉頭揚聲說:“放心,見者有份,明天就發!”
“哦耶!”大家歡呼起來。周志成轉過身去,看著祝碧瑤。祝碧瑤臉上沒有一絲不高興的樣子,她還在笑,秀麗的臉上,一雙靈動的如圖寶石的眼睛,看得周志成有些微醺。
“放心了吧?”嵐一揮手,波光蕩漾的粉彩瓷碗上面,帶著笑容的寸高小人和周圍圍繞著的人,都徹底地消失。
對面那個黃發的少年移開眼神,微微耷拉下頭,看上去像一只沮喪的大狗。“對不起,我還是不能跟您走……”少年好像非常不好意思一樣,連連說了幾句對不起,“再等等,等他不需要我了……”
“不行。”嵐皺起眉頭,斬釘截鐵地說,“我不能再等下去了。我要找的人已經出現了,不久之后我必須出發,在這之前,你必須做到我們的約定。”
“嗚——”少年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叫聲,好像狗狗被人欺負了一般。他眼里有些濕潤潤的,可憐巴巴地看著嵐,仿佛耳朵都趴下來討好的狗狗,“再等一陣,只要……”
嵐嘆了口氣。搖頭說:“你真是……算了,我最多……”又到了要做飯的時間,馬上周志成就要放學了。嵐起身,不高興地一甩袖,低聲說:“又要我假裝和藹的長輩,又要關心他的戀愛狀況,連衣食住行都要顧及到……這么多附加條件,我怎么覺得,我這次做了個大大的虧本生意。”
少年尷尬地笑笑,嵐轉過身的時候,他瞪大眼睛,歪著頭,用手摸索著去找茶杯。然后湊到了鼻子底下,認真地看了好久,確認里面有水,才伸出舌頭慢慢地舔舐起來。那背影孤孤零零的,看起來非常落寞。
而這一切,周志成都不知道。他并沒有發現,他已經很久沒有跟大豆丁一起玩了。昔日一起玩耍的飛盤和球球,都已經只有大豆丁自己叼來叼去,寂寞地獨自玩耍。這世界對于成長中、特別是戀愛中的少年們,是多么宏大又美麗的游樂場啊!一只小小的狗狗,當然不能與這五光十色的美麗景象媲美。
他開始跟祝碧瑤變得越發親近起來。他們一起互相講解題目,一起在休息日約在公共圖書館學習,偶爾一起逛街買一下日常的小物。
甚至文理分科之后,也并未顯得生疏。他選擇了理科,祝碧瑤選擇了文科。丟掉一些不擅長的枯燥記憶背誦之后,周志成徹底走入了優秀的行列。他和祝碧瑤近乎半公開的關系,也被一致地半默許了。
大約因為生活太過美滿吧。某個下午,周志成打開門,發現嵐不在,而大豆丁也沒有出來迎接他的時候,他才猛地驚醒過來,突然意識到——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跟大豆丁玩了。
嵐留下了字條,她再次出門旅行了。嵐總是會不打招呼就消失一陣子,可是大豆丁呢?
他找了好一會兒,聽到嗚嗚的聲音從自己房間里傳來的時候,提著的心才微微放下。大豆丁慢吞吞地走出來,嗚嗚地叫了幾聲,然后蹭了蹭周志成。
周志成一身冷汗這才憋回去,摸著大豆丁,非常內疚地道歉:“對不起啊大豆丁,我好像好久都沒陪你玩了。你不要生氣啊……”
大豆丁輕輕汪汪叫了幾聲,然后舔了舔他的臉,撒嬌地站起來讓他抱。
周志成抱著它玩了一會兒,給自己下了碗面,又給大豆丁做飯吃。他呼嚕呼嚕地吃完面條,就去寫作業了,沒看到大豆丁用鼻子頂了半天,才終于找到飯碗所在地,開始慢吞吞、艱澀地吃起來。
5
“可惜文理分科了,否則,我還真想超過你一次。”
高三的最后一學期,周志成的進步越發顯眼起來。從不被看好,到后來緩慢卻持續地上升,最后已然到了和祝碧瑤一樣的被重視程度。
他拿到了跟祝碧瑤差不多的年級成績,可惜文理并不一起排名,所以他有些遺憾地這樣說著。
祝碧瑤笑了笑說:“你死心吧,你這輩子都沒辦法超過我了。”她皺皺鼻子,顯得有些狡黠的可愛,黑寶石一樣的眼睛光亮亮地看著他,悄聲問,“喂,周志成,你的夢想是什么?”
“我的夢想啊……”周志成笑了一下,突然靠近她,輕聲在她耳邊說,“我的夢想,就是能一直纏著你。”
溫熱的氣息噴到祝碧瑤的耳朵上,女生紅了耳朵和臉,輕聲呸了一聲,說:“滾蛋!”
“真的!”周志成哈哈大笑,“等高考完了,我們去玩吧!我家有只狗叫大豆丁,可好玩了,性格超級溫和,到時候……你怎么了?”發現祝碧瑤的臉有些蒼白,自顧自說得興起的周志成頓時就停下滔滔不絕的話語,關切地問,“你怎么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不是。”祝碧瑤搖頭,然后有些尷尬地回答,“只是,我很害怕狗狗。對不起。”
周志成有些愣了。祝碧瑤性子乍看上去非常冷漠,可是相處久了就會發現,這女孩性格狡黠又鬼馬,很多時候,都是周志成被她牽著鼻子走。
這是她第一次露出這么無能為力的尷尬表情,周志成窘迫地愣了許久,才吶吶地說:“這、這樣啊……”
“你看到了。”熟悉的客廳里面,嵐揮手結束那微縮的幻影,對著對面的少年人說,“他不需要你了,你變成了他的拖累。你必須要做出選擇了——現在只要你在,他和那個女孩就會越走越遠。”
“這樣啊……”幾乎與周志成一樣的口氣。少年的眼睛已經沒有焦距,他抖抖索索地抬起手,用纖細的手指拿出一個紅線穿著的,骨頭形狀的小掛飾。那上面寫著幾個可愛的花體字——“大豆丁,請聯系152XXXXXXXX。”
少年輕輕地,摸索著,小心把這個廉價的骨頭鐵飾放在桌上。然后說:“那……我們走吧。”
嵐莞爾一笑,眉眼都舒展開來。
周志成回到家的時候,家里早已經做好飯菜,嵐跟平常一樣,早早吃完了飯,在一遍遍泡她的茶。
連續幾天,生活都很平靜。周志成或許是太忙碌了,絲毫沒有注意到,身邊的一切有什么不同。直到某天的休息時間,周志成才驚訝地問嵐:“高阿姨,大豆丁呢?”
他看到嵐皺起眉頭,心里就略過一絲疑云和一絲不安。“大豆丁很老了,”嵐嘆了口氣,輕聲說,“它前不久早失明了,它很努力想要熬到你考試過后帶它去玩,可是……”
“不可能、不可能的……”恍如晴天霹靂一般,周志成愣在原地。又是那樣的感覺,他一個人站在整個星球的最中心,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他一個人。
“高阿姨,你跟我開玩笑的是不是!”他激動地走上前,想要抓住嵐的領子,可往前沖了幾步,小小的客廳,仿佛扭曲了一般。嵐坐在離他很遠的地方,一臉淡然卻仿佛譏諷的笑容,輕聲說,“我怎么會騙你,大豆丁已經死啦,你看,桌上有它留下來的銘牌。”
“不、不會的!不會的!”周志成一把抓過那個熟悉的狗牌,頓時目眥欲裂。思緒翻涌,情緒激動無比,他瘋狂地大喊,一絲也不肯接受這個消息。一如他十一歲的時候,不敢接受父母離世的消息一樣。
“只是一條狗而已,”嵐的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帶著周志成無法接受的冷漠,“你還有你喜歡的人,還有你的夢想,還有你的未來。它消失了這么久,你也才發現。反正你念大學后,也沒辦法照顧它,它死了,不是更加省事?”
“才不是!”周志成抬頭,憤怒地看著嵐說,“忽視了大豆丁……是我的錯……可是你根本就不懂!大豆丁是我的親人,是我的弟弟!你一點都不懂!”
他飛快地跑回房間,惡狠狠地摔上門。原本和藹可親的嵐,在這一刻,被他深深地厭惡了。他仿佛對待仇人一樣對待嵐,惡狠狠地看著她,不跟她說一句話——除了尋問大豆丁安葬的地方。
他一個人跑到很遠的城郊,找到那棵樹,笨拙地、偷偷地哭了很久。
“我是個混蛋。”他壓抑地輕聲哭,眼睛紅得如同一只兔子,“大豆丁,對不起。我還說要帶你去玩,我居然忘了你已經越來越老了,忘了你的時間那樣少,過一天就少了一天……早知道、早知道……”
早知道,又怎樣呢?周志成眼神一凝,粗魯地擦干凈臉上的淚水,猛地起身離開。他在這片荒野般的樹林里慢慢地走著,然后跌跌撞撞地奔跑起來,只覺得腦子一片空白,好像全世界只剩下風吹拂的感覺。
“看,這是爸爸媽媽送給你的生日禮物!”紙盒子里面,是吐著舌頭,歪著屁股坐著的小土狗,正伸著舌頭呼哧呼哧地吐氣,“喜歡嗎?”
“喜歡!”年幼的周志成驚喜地、慢慢地摸了摸小土狗的腦袋,然后燦爛地笑了起來,“爸爸媽媽,它叫什么名字啊?”
“嗯……別人都叫你小豆丁,它就叫大豆丁吧!”爸爸想了一下,然后爽朗地笑著抱起小土狗說,“希望它以后長得很大很威風,能保護我們家的小豆丁!”
“大豆丁,你好哦!”小小的圓臉小男孩,眼睛澄澈地看著那雙黑褐色的眼睛。小狗嗚嗚叫了一聲,好像在說,“小豆丁,你也好啊!”
6
“然后呢?大豆丁真的死了么?”迫不及待的傾聽者,頭一次這樣貿然地打斷故事,“那周志成后來怎么樣了呢?”
“他呀,哎……”輕聲輕嘆,紅衣女人微微皺眉。
“對不起,我找到我的夢想了。”
周志成的高考分數和祝碧瑤的一樣漂亮,但是他不顧所有老師的勸說,毅然報考了本地的大學。雖然也是重點本科,但是基本上屬于壓線的、最后的選擇,而且他還報了個高分絕對不會選擇的獸醫系。
老師們很著急,輪番來勸說,都不曾打動周志成。
最后,祝碧瑤也來了。
她有些沉默。自從那一次關于大豆丁的對話之后,他們之間像陷入了一種冷戰,兩人都卯足了力氣學習和沉默,不曾再有一次輕松愜意的對話。
“我報了X大。”她黑寶石一樣的眼睛幽深幽深,看著周志成,輕聲說,“你之前不也想要去那里的么?”
周志成沉默一下,輕聲但堅定地說:“對不起,可是,我確定了,我找到我真正的夢想了。
“就是成為一名獸醫?”祝碧瑤的聲音有些顫抖。
高考結束之后,本來是兩人約好一起慶祝玩樂的時候,可周志成這樣突如其來的改變,讓她非常不好受。她一貫驕傲,問到這樣,已經是極限了。
“對不起,”周志成惶急地說,“不是你的問題,只是,大豆丁去世了……”
周志成說完了整個和大豆丁相處的故事,然后說:“不是你的問題,我還是、還是……很喜歡你。”他艱難地做了人生之中第一個表白,然后又泄氣一般說:“可是,我還是想念獸醫,我很后悔,沒有陪著大豆丁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我真的很后悔、很內疚……”
“你可以去我們說好的城市念啊。”
“我不想離開這里,不能離開這里。”周志成滿含歉意。他有無法離開的理由,這種心情,她未必會懂。
他馬上要滿十八歲了,嵐會離開,家里偌大的房子,就會只剩下他一個人。他總覺得大豆丁還在家里,如果他離開了,大豆丁一定會覺得寂寞的。
“你加油,你這么優秀,一定會實現自己的夢想的!”周志成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微笑,對祝碧瑤說。
祝碧瑤看了他很久很久。然后,她猛地湊過來,狠狠地親了周志成。這都不像一個吻,反而像是一只小獸橫沖直撞地一口撕咬。祝碧瑤用了太大的力氣,周志成只覺得嘴唇一軟,然后是一陣尖銳的疼痛。回來神來,女生看了他一眼,轉頭飛快地跑了。
她哭了。黑寶石一樣的眼睛亮亮的,眼淚落了一滴在周志成的臉頰上,周志成拿手指蘸了嘗了一下,很苦很澀,是令人胸口淤悶的味道。
他們都沒有錯,只是在這個岔路口上,兩個人都有太過堅定的目標。所以,只能選擇分道揚鑣。
周志成的青春在此落幕了。
之前追逐的一切都離他遠去,仔細收撿起來,除了大豆丁的狗牌,什么都沒能留下來。
之后一晃就是五年。周志成開了一家不大的獸醫門店,一邊開店一邊攻讀碩士,非常受導師的喜歡。
他一直沒有再養一只寵物。盡管他總是會喂養流浪的貓狗,會耐心地為小奶貓找領養。他總在微博上發一些可愛的小動物段子,成為了有很多粉絲的大號。
可是,很多人要求他曬一下自己的寵物的時候,他就寫和大豆丁相處的趣事,卻從來不拍照。
他清晰地知道大豆丁已經死了。可是,他卻一直在下意識回避這個話題。
“又錯過了……”嵐在古色古香的房間里面,卻沒有泡茶。她整個人都萎靡下來,臉上的纏枝花面具好像活了一樣在扭動。盲眼的少年人慢吞吞地摸索著,把手伸到她的臉上,輕聲地說:“深呼吸,對……慢慢地吐氣,好……冷靜下來……”
“謝謝你。”嵐深深地吐了一口氣,才慢慢地平穩下來,她看著少年,輕聲說,“我沒事,謝謝你了。我只是、只是有點失望……”
她勉強笑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眼前的少年人是看不到的,半響才說:“沒事,我已經習慣了,多少次了,都是這樣……”
“你會如愿以償的。”少年輕聲說,身上散發出溫柔的光芒。嵐一把抓住他的手,皺眉了半響,才猛地放下他的手。聲音恢復了平日的鎮定,突然說:“……既然又失之交臂,我確實……也已經不需要你了。”
“這、這樣啊。”少年人有些尷尬,馬上摸索著要站起身來,“謝謝你收留我這么久,我現在就走。”
“你想再見到他么?”嵐輕聲說。
“不要了。我快死了,臨死之前,我只想找個安靜的地方,慢慢追憶我的一生……”少年摸索著,對著嵐的方向溫柔地笑了一下,然后跌跌撞撞地出門了。
“……嵐?!”周志成猛地瞪大眼睛,才發現自己做了個噩夢,夢里面嵐牽著大豆丁,越走越遠。
他呼了口氣,發現自己依然在店里,正在放松,卻突然看到,嵐一襲紅色的曲裾,盤發,戴著金色半面面具,站門口平靜眉目地遙遙看著他。
自從十八歲滿的第二天,周志成就再也沒見過嵐,也沒有花費心思去尋找過她。他都知道,嵐如果想被找到的話,自然會出現;若是她不想被發現,那么他再如何努力,也是無用功。
而此刻她再次出現了。心猛然跳動起來,他飛快地起身往外跑。嵐一直在前面遙遙地走著,看上去動作特別慢,但卻始終無法追上。
轉彎的時候,身上猛地一痛,一道輕軟的驚叫聲,讓他迅速回過神來,“對不起對不起,我剛剛在追人,你……”他扶起只到自己胸口的少年,話說了半截,卻再也蹦不出一個字。大雪之中,少年只穿著不合身的、過大的套頭毛衣,兩眼沒有焦距,顯然是個盲人。他輕聲說:“沒關系的,您沒事吧?”
“……大豆丁?”不知道為什么,明明是個人類,卻讓他想起了大豆丁。盲眼的少年全身一僵,沒有說話,然后掙扎了一下。周志成松開手,少年摸摸索索地往前走,好不可憐。就像那些被他忽視的細節,大豆丁茫然地用鼻子拱飯盆,小心翼翼地按照記憶奔到他面前……一模一樣。
他眼睛眨了眨,猛地高聲喊:“大豆丁!”
蹣跚而行的少年輕微地頓了一下,徑直往前走,并沒有理他。周志成卻飛快地幾步跑上前,一把抓住少年的手臂:“你要去哪里?我可以送你一程。”
“我、我沒有地方去……”沒有焦距的瞳孔茫然地看著他,少年的臉上一片茫然。
“可以跟我一起去寵物店么?”周志成幾乎是以哀求的聲調在祈求這個突然出現的少年。他的直覺在大叫,一定要留下這個男孩。不知道為什么,他總覺得這就是他錯失了的、陪伴了他整個人生的大豆丁。
“那里有很多可愛的小動物,”周志成頓了頓,艱難地繼續說,“你喜歡小動物嗎?”
“我、我喜歡……”少年人展露出微弱的笑靨,“可是……”
“不要可是了!既然沒地方去,就去我店里吧!”周志成抓起少年人的手,強勢地說,“來,跟我走吧。”
少年一懵。這情境,跟幼年時,溫厚的中年男人對還趴在媽媽身上喝奶的它說,“小家伙,跟我走吧!我家有個兒子,一定會跟你成為好朋友的”時,竟一模一樣。他茫然地歪頭,對著不遠處空落落的角落虛弱地一笑,輕聲在腦海中說:“謝謝你……”
在臨死的時候,還能把我送回他身邊。
原本冰涼的手,被人握住,開始迅速地回溫。真溫暖啊。雖然在被忽略的時候,那樣難過,覺得隨時都會死掉一樣寂寞又難受。可是好像只是被握著手,就突然覺得,一瞬間,就被治愈了一般……
它原本打算找個地方安靜地死掉,可是,人類的手,總是那么溫暖啊。不管第幾次被握住,都溫暖到不想離開,恨不能一生一世陪伴著他們。
可是,再溫暖又如何,這短暫的重聚,終將以它倉促的死亡化為終點。少年低下頭,眼淚一顆顆地滴下來,滴在地上,變成一朵朵透明的冰凌之花。
“那你又怎么會覺得,他不想陪伴你,走過你最后的一段旅程?”他想到紅衣的女人說的話,“當然,若是那時候你依然想要離開,我隨時可以幫你。”
少年輕輕握住周志成的手,真狡猾啊,嵐。明明知道,事已至此,自己根本舍不得這溫暖的觸感。
每只寵物臨走時,都是這樣的心情吧?雖然自己稍微特殊了點兒。但主人,我知道的,就算我未曾為您付出一切,不能庇佑您事事如意,您也會愛我如初。
原諒我自私又不聽話,我還是希望,能用盡這最后的一切——生命、血液、毛發乃至靈魂祝禱,為您補上心中最深處,那日夜空洞巨大的思念……
那不是“如意獸”與命定主人的約定。那只是從見面開始,大豆丁一直想要守護小豆丁笑容的……約定而已……一定要幸福啊,小豆丁。
周志成的手一沉。轉過頭去,身后哪里還有少年,只有一只毛發斑駁粗糙的黃色土狗。它面色安詳地躺在雪地里,四腳抽搐,那雙沒有焦距但溫柔的眼睛,漸漸低失去光芒……
大豆丁死了。漫天大雪里,早已長大的男孩,哭得鼻涕眼淚都黏在一起。
而遠方的都市,女孩滿臉緊張,額頭冒汗地祈禱著:“一定要讓我拿到老家企業的Offer啊……”
她緩慢又驚恐地打開郵箱,接著,瘋狂地大哭起來:“周志成,你這個王八蛋!我來找你報仇了!”
郵箱里面,是“恭喜您獲得本公司XXX職位”這幾個大字。地址,赫然是當年他們一起長大的小城。
7
“周志成為什么能看到大豆丁人類的樣子?”
“因為,大豆丁是特別的。”紅衣女人輕輕蹙眉,感嘆地說。
世人并不知道,為什么有些大惡之人,半生順遂;而有些人總行險道,偏能事事順心。只因為這世界上,有種名為“守護”的力量。大豆丁只是一只普通的中華田園犬,卻也是萬中無一的瑞獸。知幻化、能人言、慧通,有庇佑守護之力——是為“如意獸”。
“如意獸”的形態千變萬化,卻只在心思最純良的動物之中產生。血脈單薄的,亦可陪伴主人一生無小憂,血脈純厚的,甚至可換取所愛之人由死及生。守護和滿足主人的心愿,是它們的天性。
直到周志成父母去世,大豆丁才因為想要守護他的心,而一瞬間覺醒。否則,周志成當年那小小的恐懼和吶喊,哪里能引起嵐的注意。嵐主動上門,與它做了交易,讓它對某個人進行竭盡全部生命的守護。相應的,嵐幫它守護周志成,達成了他很多的愿望。
但“如意獸”的生命是有限的,它們耗費自己的血肉、毛發和靈魂,去“守護”自己愛的人,直到自己再也沒有籌碼而死去。在嵐的幫助下,它依然付出了眼睛和壽命作為代價。
而更多的寵物們,并不如大豆丁那樣特殊,也并不如它那樣幸運。它們的守護和陪伴,只能換來悄無聲息地死亡,甚至是遺棄。
“我并不明白,主人和寵物之間的羈絆到底是什么,也并不想評論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但是,那確實是我這漫長的一生之中,為數不多的虧本生意。”
紅衣的女人眼神柔和,在積雪的長街上看似悠閑地漫步,越行越遠,飛快地消失。“而且,總是聰明的人類,真的就是永遠的贏家么?我卻不覺得。”
肆意冷漠自己寵物卻在最后悔不當初的主人,被寵物從危難之中解救而嚎啕大哭的人類,妻離子散之后唯一陪伴的卻是寵物的落魄之人……
到最后,能把堅不可摧的人類打垮的,永遠是這些溫柔又弱小的小東西。它們不是如意獸,沒有大豆丁的能力。可也許,對某個人來說,卻比瑞獸更珍貴,比麒麟更難得。
因為,能比如意獸還珍貴的,大約也只有……那小小的、忠誠的、笨拙卻也如此可愛的……家人吧。
8
“嵐那么神秘,有那么多厲害的東西,為什么還要去得到大豆丁的守護呢?”今日的傾聽者,感動之余,活躍地提出了疑問。
“你以為,嵐有那么多詭秘的東西,全部都是她生而就有的么?”說故事的人抬眼輕笑,笑容端柔,可莫名的有些冷。
“是啊……說起來,嵐到底是什么人呢?她到底是在找什么人呢?”
“八點了,你似乎應該回家了。”女人卻突然放下茶杯,輕柔一笑。
“啊!死慘了,今天怎么時間過得那么快!我先走了,明天記得要告訴我啊!拜拜!”
隨著門被推開和關上,吱呀聲漸漸停息之后,室內一片安靜。
“你們憑什么這么對我!憑什么!”
紅衣女人皺眉,扶額喃喃說:“吵死了。”
“我不服、我不服啊!”
“還是去一下吧。”身邊傳來輕聲的勸說。紅衣的女人皺眉,而后猛地站起。下一刻,她突然出現在跪坐在地上的、滿臉扭曲的女孩身后,輕聲說:“你好……”
女生猛地轉過頭來,一臉的憤恨和仇視。
“你的愿望是什么?”紅衣女人輕笑,鮮紅的唇彎起,好像蓄勢待發、準備享用大餐的野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