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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無瑕膏

“我來了!昨天我媽媽做了很好吃的紙杯蛋糕,我帶來給你試試。”推門而入的少年人,今天似乎很開心的樣子。

而安坐室內的女人抬頭,一襲及腰的青絲飄動,展露臉上一如既往的輕柔表情。

“謝謝?!彼龔澝家恍?,“班上被欺負的女生的事情,解決了?”

“是啊,她大概是終于振作起來了吧。最近變化好大啊,”男生開心地一笑,“真是太好了……”

女人彎起唇,輕笑:“確實不錯……”說到這里,她接過男生手里的紙杯蛋糕時,卻猛然發現,男生的手上,有一道紅腫的新傷。

“那天她情緒崩潰的時候,被抓傷的?!笨吹脚搜凵瘢猩辉谝獾匦π?,“沒什么大事,只是指甲劃傷而已,你看,都快要結痂了?!?/p>

女人的眉頭還是沒散去,她突然站起身,把男生嚇了一跳:“你的傷口有些發炎,跟我來?!?/p>

說完,她率先往垂著天青色帷幔、從未被男生涉足過的內室走去——男生有些無措,但也有些好奇,于是干脆跟著她一起前往內室。

天青色的帷幔被掀起來,掛在龍吐珠的帷幔掛鉤上,男生看了幾眼,只覺得咬著帷幔的龍首雕工看上去精細得嚇人,他本想多看幾眼,卻聽到女人在內室喚他。

加緊幾步走進去,是一面大屏風,屏風上是寫意山水圖,繞過那田園山水圖,布置極其簡單,僅有一張桌子和一面可供小憩的鎏金木榻。除了內室后側被關閉的銅環小門之外,唯一引人注意的,莫不過三面墻壁,都是中醫藥柜一般小小的方格抽屜,密密麻麻,上面沒有名字,只有簡單的幾筆勾勒出的花朵或是奇怪的毛筆符號,看上去令人十分不解。

“坐。”她指指那雕花鎏金紋的榻,而后轉身,在彷如中藥柜一般的墻壁下,皺眉尋找了一會兒,就踩著木質的六腳小幾凳爬上去,在那浩瀚如煙的格子中間,抽出一條極細的木格,拿出了一個兩指粗細,銀白閃耀、翠綠欲滴的長頸瓶子來。

她走下來,握著那細長的瓶子,走到榻的另一邊坐下。男生這才看清楚,這銀白翠綠的瓶子,是不規則的形狀,看上去像一朵細長的、含苞未放的丁香花。上面的整個細長的管狀,都是由銀子鑄成,閃著森森銀白的冷光,幾個花瓣的瓣托微微舒展開來,看上去幾可亂真,牢牢地把翡翠挖空做成的花苞扣緊。翡翠加上銀子合鑄而成的小小丁香瓶,看上去如此優雅又渾然天成,竟找不到一絲拼接的痕跡。

男生看不出這瓶子的材料到底是什么,但這并不阻礙他一眼看上去,就有種這東西肯定很貴的感覺。

她輕輕抽開上面用翡翠鑲銀扣眼扣住的瓶口,然后輕輕把瓶口往下傾斜。一滴濃郁的乳白色膠狀物,輕輕地落在她青蔥一般的指間。

“這……”男生還想繼續問,卻無人作答,那乳白的膠狀膏體,被輕柔且均勻地涂上了紅腫的傷處。

令人目瞪口呆的事情發生了——那膠狀的膏體涂抹上去,原本發紅發腫的傷口,好像突然一下子被什么沁涼的東西輕柔地洗滌,舒適到了極點。

那乳白的膠迅速地融化,原本醒目的傷口變得平滑圓整,竟彷如嬰兒的肌膚,比旁邊的膚色都白嫩,看起來十分突兀。

“這、這是什么東西?”男生驚得站起來。

女人抬頭笑:“你往日聽我說起那些故事,都何等淡定,怎么今日,卻如此失態?”

“那、那是因為……”男生吶吶地說了一半,說不出話來。

要說什么呢?因為覺得那一切太虛假了?但他每次卻又管不住自己,硬要來聽那些半真半假的故事。

還是說,他心里其實一直不肯相信她說的一切,但卻把來這里聽這女人說話,當成了平淡生活的唯一消遣?

他語意未盡,她卻全然都懂。不過,她笑了一下,卻似乎全然不曾在意的樣子,說:“要喝茶么?這東西,”她指指那丁香一般的小盒子,“它叫無瑕膏,能促進傷口愈合,讓肌膚細膩。它,也有一個故事……”

受了驚嚇的少年人不知道為什么,看著她的笑靨,只覺得神思模糊,腳絲毫挪不動。他站在原地,看著那丁香的瓶子,女人清麗的聲音,隨著姜絲、茶餅被放入小泥爐烹煮,茶香四起,往事歷歷在目——

1

被剝官削職、貶為庶民的時候,林朔差兩歲就值而立,正是一個男人的黃金年歲。

他玉面無須、風度翩翩,看上去仿佛青春年少的少年郎。和唯一沒有與他斷交,反而還設宴送他的昔日同窗、現在炙手可熱的諫院主事王世則坐在一起談論前半生,竟像是差了一輩一般。

“世兄看上去竟是一絲也沒有顯老,”王世則看著林朔,眼神悠遠,仿佛又回到了昔日的少年歲月。

“只可惜,只余皮囊猶在罷了。”林朔一笑。他往日被稱為玉面郎君,就算娶了譽滿都城的柳五小姐,依然被無數少女視為夢中情人。他往常笑起來,是溫和儒雅的,此刻王世則卻發現他整個人都好像變了。

是氣質。從以前的翩翩君子,遭遇刑囚、家破人亡之后,林朔整個人都變得落拓灑脫起來,反而有種看穿一切的淡然了。

王世則還在打量,林朔卻突然說:“賢弟,我們當日同窗之時,你可還記得是什么時候?”

“當然記得……”王世則舉杯一飲而盡,輕聲說,“那年我不過十五,世兄卻已經二十有二,我跛腳被人欺負嘲弄,是世兄一直護著我,為我說話,為我答疑解惑……時間真快啊,這么一晃,十四年就過去了。當日同窗歲月,卻好像一直還在昨日一般……”

“我哪里曾為你答疑解惑過,我不過進士出身,你卻是連科狀元?!串嬊?,作我之龍樓鳳閣;開窮日月,為君之玉戶金關?!椰F在還記得,當年圣上親自詠讀,還拍椅念了三聲好?!绷炙酚趾攘艘槐疲岸螘r間一直被監禁,差點面臨砍頭之災,早已遭受諸多磨難,這時候空腹連喝了幾杯酒,眼角很快染上酒醉的嫣紅。他輕聲說,“至于你說的為你說話、護著你,不過是……與你同病相憐罷了……”

王世則極其驚訝:“世兄可是醉了,我兒時受傷才導致跛足,世兄相貌堂堂,身體康健,何來與我同病相憐之說?”

“這事憋在我心中已有多年,其實,在我出生之時,我的臉上……到脖子,有一塊這么大的胎記?!绷炙窂淖竽樀娘E骨比劃到鎖骨的地方,繼續說,“為我接生的產婆以為我是妖怪,差點嚇得昏過去。我父親一生苦讀卻苦無資質,一直期待能有個兒子三元及第、光耀門楣??晌疑泄职?,未免驚擾圣駕,我這種人,連考試的資格都沒有?!?/p>

王世則大驚,但也有同感——他自己就是這開天辟地、有了科舉之后,以殘疾之身奪得狀元的第一人。

世人只看到他的風光,哪里知道這些年一路走來,他遇到的歧視、嘲笑和白眼。

但是雖然如此,林朔所言,也實在太為怪異,若是真如林朔所言,那他此刻玉面無須的臉,又是怎么回事?王世則這些年也算見多識廣,卻也從未聽說過哪里有那樣神奇的東西,竟能令一個人的胎記消失。如若是真的有的話,只怕世人都趨之若鶩,能制出這東西的人,也已經譽滿天下,哪里還會默默無聞。

林朔顯然也知道這一點,口說無憑,他問:“賢弟身上,可有陳年舊疤之類的傷口?”

“有是有?!蓖跏绖t伸出手來,掌背上有幾條褐色的舊疤。當年他出身貧寒,砍柴燒火之類的事情從小做起,縱然后來養尊處優,有些陳年舊疤,卻一直還固執地存在著。

林朔從袖里摸索一下,取出來了一只精妙無比的翡翠鑲銀小瓶——那銀白翠綠的瓶子,是不規則的形狀,看上去像一朵細長的、含苞未放的丁香花。上面細長的管狀,整個都是由銀子鑄成,閃著森森銀白的冷光,幾個花瓣的瓣托微微舒展開來,看上去幾可亂真,牢牢地把翡翠挖空做成的花苞扣緊。翡翠加上銀子合鑄而成的小小丁香瓶,看上去如此優雅又渾然天成,竟找不到一絲拼接的痕跡。

王世則敢斷言,只怕是御用的物品,也未必有幾個如眼前這樣巧奪天工。翡翠雖不值錢,只算是小玩意兒,銀子更是不足為道,但是這兩樣廉價的小東西,卻做出這樣精妙至極的工藝,實在讓人覺得奇怪。擁有這樣手藝的人,怎樣的料子拿不到手,卻偏偏制出這樣一個精巧至極卻廉價的小東西。

王世則還在腹誹的時候,林朔卻輕輕抽開上面用翡翠鑲銀扣眼扣住的瓶口,然后微微把瓶口往下傾斜。

一滴乳白色的膠狀物質,“滴答”一下,輕輕落在林朔的指間。他拉過王世則的手,把那一滴似水卻又怪異的粘稠緊密的乳白膠體,輕輕地、均勻地涂抹在王世則的陳年舊傷上。

而后,令王世則驚訝的事情發生了——那陳年舊傷,隨著乳白膠質的滲透,消失得干干凈凈。而且,不只是如此,那一塊的皮膚,仿佛是新長出來的一般,涇渭分明地白嫩無暇,與周圍劃開了楚河漢界。

“這、這東西……”王世則失聲驚叫。林朔一笑,說,“這東西是一個右臉戴著金面具的女人送我的,她說此物叫‘無瑕膏’,可以痊愈一切疤痕、胎記和肌膚上的創口?!?/p>

王世則欲言又止,林朔一笑說:“賢弟不必擔憂驚恐,這女人來歷極其怪異,但據我觀察,她既非神仙,也不似鬼怪,而且,你也見過她?!闭f到這里的時候,林朔果然如愿看到了鐵面清廉的王世則大人臉色巨變,他忍不住大笑出聲,說:“她不是別人,就是我身邊的侍女,阿嵐?!?/p>

林朔說出來的這個人,王世則不但見過,更是見過多次,還說實話。若不是那阿嵐右臉上的燒傷,王世則肯定會懷疑,阿嵐乃是林朔的紅顏知己。

實在是因為,阿嵐除卻那半張臉坑坑洼洼,彷如火燒蟲噬的臉,另外半張臉,卻是眉不描而黛、唇不點而朱,美得驚人。

因此當林朔說出阿嵐之時,王世則搖頭笑了:“世兄可是在設局戲弄我?這阿嵐我見過無數次,她若能拿出這無瑕膏來,為何不把她自己那半張臉治一治?以她的姿色,若是無那傷疤,只怕無人能及她一二。”

“你們所有人見她右臉是疤痕,我卻見到的,是一張金色的纏枝花紋面具,看上去仿佛活的一般,極其詭艷?!绷炙纺弥菬o瑕膏的瓶子把玩,說,“因此這無瑕膏,她自己根本用不上?!?/p>

說完,林朔似乎再無耐心,他明日就要啟程返鄉,此時只想著一吐為快,他阻止了王世則的話:“賢弟于我危難之際伸手救了我一命,林某感激于心,但今日請讓我一吐為快,否則,我承了賢弟的情,卻不讓賢弟知道當年你我交好的真實原因,林某于心有愧。”

“……世兄請說。”王世則這才明白,林朔今日登門,竟不是與他談天說地,而是想要把這前半生都傾訴干凈。

“從我出生開始說起吧。那一年我父親娘親盼望許久,只期待能生下兒子繼承家業,讀書光耀門楣;卻沒想到,我父親在產房外等待了一天一夜,好不容易聽到我啼哭聲起,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聽到產婆凄厲地大喊了一聲‘妖怪!’……”

2

林朔的父親是個迂腐的老童生,雖然一輩子沒中秀才,卻一直以自己讀書人的身份自傲。林朔的娘只是個小戶之家的女兒,他一直覺得自己低娶了。平日不但奉行“君子遠庖廚”,且還要經常和往日同窗看花喝酒、談詩論月,維持他讀書人的風雅。

往日都算過得去,甚至在林朔娘親懷孕的那段時間,這個男人還是真心期待過他的第一個孩子的??上Я炙纺樕?,襯著剛出生的發皺皮膚的胎記,接生產婆一句“妖怪”的驚恐大喊,將這個家庭的幸福,一夜之間打碎得干干凈凈。

林朔的爹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將來的兒子能念書,考秀才、中狀元,最好三元及第,光耀門楣,達成他一生的心愿。

可惜,林朔臉上那可怖的疤痕有礙觀瞻。與站立不動既可以掩飾跛腿的王世則全然不同,帶著這么可怖的胎記,若是有幸面見圣上,是為不雅,驚到圣駕更是砍頭的大罪。這樣臉有疤痕的不祥之人,就算有真才實學,誰又敢讓他高中?

因此雖然他從小喜讀詩書,但都只敢趁父親外出之后,偷偷在書房偷看。偶爾父親心情好,會教導他一兩處,心情不好,打一頓都是輕的。但他就這么囫圇吞棗,竟是學得一絲也不比正緊開蒙念書的學生差。

家里人都以為,他這樣爭氣又有天分,父親應該會開心起來。沒想到林朔越是表現優秀,反而讓父親心里的芥蒂越發深厚。

一次父親喝醉發瘋,撕著他的臉皮,非要扯下“那令人煩躁的疤”,“免得耽誤我兒的前程!”林朔被嚇得半死,縮在娘親懷里瑟瑟發抖。

那時候,他僅僅是個稚童,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么。是因為臉上的疤么?可是,那是他生來就有的啊,友不是做了壞事,為什么父親要如此討厭他呢?

小孩子想不通,娘親不會跟他解釋,林朔也不敢問。因為只要一問,娘親就會一直哭一直哭。娘親生他的時候本就傷到了身子,大夫說,要是再哭下去,只怕眼睛會瞎掉。

所以林朔一直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做錯了什么,才不被最親的人喜歡。他傻傻地努力念書,每天晨昏定省地給父母請安,一切都想做到最好。

他總覺得,只要他把所有事情都做好了,就能得到父母的喜歡。從很小他就很努力地克制自己,不隨便哭鬧、不耍性子,努力念書。只可惜,在要撕了他的臉的幾個月之后,隆冬時節,常年酗酒且郁郁寡歡的父親一病不起,最終撒手人寰。而娘親哭干了眼淚,在第二年的春天,也隨著父親而去了。

只剩下祖母和孱弱的稚兒相依為命,如此一晃就是十年。

在林朔十五歲這一年,祖母生了重病。她整個人都有些糊涂了,一時認不得林朔,只記得她的孫子才五歲;一時總是抱著他大哭,不斷地說“可憐我的朔兒”。整個人渾渾噩噩,下不得床。

在父母雙亡的十年之后,林朔家早已一貧如洗,為了賺祖母的醫藥費,他只能每天背著筆墨走一個時辰去鎮口,攔點為人寫家書的活兒,補貼家用。可他相貌丑怪,縱然穿著書生的衣衫、寫得一筆好字,也極少有人來光顧。每日所得,不過僅能不餓死罷了。

“那時我整日守著攤子,唯一慶幸的,就是有小梅替我照顧祖母。”說到這里,林朔握著酒杯,眼里浮出柔和之色,顯然是在追思故人。王世則一眼就明了,對年少的林朔來說……不,甚至是對現在的林朔來說,這個叫小梅的女子,一定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

“小梅是我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女孩,那時候,我每天早上出門,她就從村那頭過來,送我出門,然后替我在家中照顧奶奶……”

小梅并不是個美人,她五官扁比較平柔和,不過好在她的眼睛大而有神,右臉笑起來有一個梨渦,看上去雖不美貌,但十分甜美可親。她的性子跟她的樣子一樣,都是清爽而且利落的,每天早早來,見到林朔,就笑意盈盈地打招呼,拿著頭一晚包好的餅子或者饅頭,塞到他的手里。

“放心,奶奶跟我可熟了,保管給你照顧得妥妥帖帖!”她每次都這樣笑著,大大咧咧。他們好歹也是曾有口頭婚約的,可她卻一點也不害羞的樣子。

也是因為小梅,祖母過世的那一個冬天,林朔才掙扎著熬了過來。祖母的喪禮辦得非常的艱難,家里最后剩下的一點東西都當了干凈,村里來了不少人幫忙,總算是讓祖母入土為安。那之后,林朔躺在床上,回憶起父親自他出生開始就討厭他,除了心情好時的一些溫情,僅剩下的,就是拳打腳踢或者痛罵。娘親除了眼淚,也沒什么好記得的細節。最疼愛他的祖母現在也永遠地離開了他。

那時候,他躺在床上,細長的四肢伸展開來,看上去如同骷髏一般,瘦得脫了形。小梅趕來找他的時候,看他的樣子,臉上巨大的胎記加上因為營養不良產生的青白,竟生生有了將死之人的模樣。

她嚇得厲害,趕緊拿從家里偷偷帶來的米糧煮了些粥。天冷,粥涼得快,小梅心急如焚,給林朔灌了很久,粥都涼了,他還是吃一口吐一口,完全咽不下去。眼睛直直的,若不是那微微起伏的鼻息,只怕沒人會把他當個活人。

也是那一次,林朔第一次看到一貫笑嘻嘻的小梅崩潰的樣子。她手抖得厲害,再也握不住碗,清脆的摔裂聲響起的同時,小梅猛地抓住他的領子,好像很想一把把他揪起來。但是林朔太孱弱了,她沒舍得下手,只有眼里的淚,一滴滴地滴到了林朔的臉上。

然后她突然嚎啕大哭起來。

說實話,雖然雙方的娘親在懷孕的時候,開玩笑曾說過,若是生了一男一女,就定娃娃親。但在他出生之后,不只是小梅的父母,連林朔自己的父母都再也沒開過這個口。兩家人幾代交好,自己兒子生成這樣,還要賴著別人家的閨女,就太過惡心了點。

因此小梅每次來,林朔一直以為,是她的父母讓他過來的。他雖然心里是暗暗喜歡這個善良又樂觀的女孩,卻從來不曾敢奢望過。

那一天他在小梅的哭泣和打嗝怒罵之中,才曉得,原來小梅對他……竟是頗有情誼。

這簡直是太令人震驚了。林朔知道自己的樣貌,只怕比起鐘馗也不遑多讓,能得到小梅的喜歡,他渾渾噩噩的,又是喜又是難以置信。

小梅看到他眼神總算是聚到了她的臉上,不禁破涕為笑。彼時女孩臉上浮起紅暈,如同冬雪里面的一抹紅梅,看上去跳脫出五官,顯得嬌艷無雙。

可惜,這絲絲情愫,從開始,就帶著不被祝福的氣息。那一天,林朔打起精神喝了半碗粥,終于還是從死神手里逃脫一命。但是后來他再次想起來,并不確定,若他那時干脆死了,是不是才是最好的結局?

3

“說起來有些羞愧,那時我明知科舉無望,卻也跟家父一樣,有些讀書人的傲氣在,對農事一無所知。直到小梅救回我一命,我感恩她如此一片真心對我,才終于下定決心,拋了那些虛無的幻想,好好過日子……”

他艱辛地從頭開始,學習做農活,可惜身子不好,三天兩頭病倒,還連累小梅總要照顧他。也因為病倒,林朔才聽到了小梅和父母的爭吵。

那天他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只覺得耳邊遠遠傳來嘈雜的聲音,吵得睡不踏實。他喚了小梅兩聲,家中卻沒有人在。他口干舌燥,站起來從房間慢慢挪出去,想喝一口涼水。卻沒想到,剛走到窗邊,就聽到了外面壓低聲音的爭吵。

“小梅,快跟我們回去,你都是要說親事的姑娘家了,怎么老往一個男人家里跑!”說話的男人聲音很熟悉,是周伯伯的聲音。

“是啊小梅,不是我們嫌棄林朔,這孩子雖然長得不好,但是孝順又識字,可是他農活做不得,秀才也當不成,身體還那么差,娘不想你到時候后悔啊!”一疊聲勸的是周伯娘。

往日待他都算親厚的老人,此時聲淚俱下地說起來,莫說是小梅,就算是林朔,都有了種濃厚的愧疚感——這兩位兩人將女兒養得那樣好,不嫌貧愛富,一片赤誠和古道熱腸。

對于周伯伯和伯娘對小梅的勸阻,他一點也不恨,反而心里面生出了一種極度的愧疚——他是個小偷,可恥的人,妄圖偷走他人的瑰寶。

而他本身,是根本配不上這寶物的。

那天夜里,他帶上最后一點家當,掩上茅屋的小門,連夜離開了村子。

他走了很久很久,原以為自己很快就會死在路上,卻沒想到,就這么一路餐風露宿、時病時好的,幾次倒在地上全身發軟——有時候是餓的,有時候是病的——卻一點點地熬過來,身體也越發的健碩起來。

他沒有目的地,到處流浪,到了最兇險那場大病的時候,正是他十七歲的生辰。他躺在一片蘆葦之中,看著夜空之中漫天遍野的星星,輕聲地念:“大學之道在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

那清朗的少年聲音并不大,甚至低的仿佛耳語一般。他病得太厲害了。念完了一則《大學》之后,他長嘆一口氣,輕聲說:“父母之緣薄,面生胎疤,我都無恨。只可惜這一生,飽讀詩書,卻毫無用武之地。大不能安邦定國,小不能庇佑所愛之人,實在廢物?!?/p>

他自娛自嘲,艱難地吐出每一個字,整個人毫無力氣地躺在地上,看上去竟有些灑脫的意味。雖臉有胎疤,對著那漫天的星光和晃蕩的蘆葦,倒有幾分古時浪蕩才子的樣子。

一道清麗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瞬間打破了這悠遠落拓的意境:“閣下口里說得如此坦蕩自然,可為何心里的怨氣和不甘,卻如此強烈呢?”蘆葦被踩裂的聲音一路從遠而近,最終化成停在他上方的一襲艷麗紅色對襟大袖常服,半張臉戴著金色面具的女人微微垂眸看他,眼里是看穿一切的淡淡嘲諷。

“只是……自憐自嘆,罷了……”他艱難地說著。這突然出現的女人,樣貌打扮都實在太過鬼魅,他禁不住問,“你是勾魂的鬼差么?我的……時辰到了?”

“不是。硬要說起來,我是可以幫你達成愿望的人?!边@紅衣女人掩唇輕笑,“似乎你這一生悲劇,都只因臉上這塊胎記,我可以幫你,去掉它。”

剛剛還落寞等死的林朔,猛地瞪大眼睛。他前一刻還覺得自己灑脫無忌,在這一瞬間,卻聽到了心劇烈跳動的聲音——“你說,這個胎記可以去掉?”

“當然可以?!蹦桥四贸鲆粋€小小的丁香花一樣的瓶子,銀色和翠綠色在明亮的月光下閃著森寒的光,“這是無瑕膏,取自每十年一次的月輝之漿,兌以丁香花的第一滴陳露,加入丁香蕊研制而成。抹在你的胎疤之上,有新生的作用?!?/p>

“當時我病得已經快死了,但是不知道為什么,當她拿出那瓶無瑕膏的時候,我硬是拼著性命坐了起來,接在了手里?!绷炙纷猿耙恍Γ瑵M都城稱贊的玉面郎君,細看的時候,眼角已經起了淡淡的風霜。他輕聲說,“當時我并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力量支撐我熬了那么久,后來想起來,我大約是,到底心有不甘。”

同樣都是人,都是昔日年少一起開蒙的童子,有些人早已經中了舉人,有些是舉子,再不濟也是個秀才。而他才學并不輸給他們,偏偏到頭來,連一個喜歡的女子都無法庇佑。這也是他當初心灰意冷離開的緣由之一。頂天立地的堂堂男子漢,活成這般窩囊,還有什么臉面去拖累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

他這一生,都為臉上這胎疤所累,真要說沒有怨氣,只怕也是虛偽之言。往日他看得開是一回事,此時聽到能有解決的方法,自然又是不同的狂喜。

他接過了嵐手上的無瑕膏。

“那天晚上,我想著,就算是死,我也想擺脫臉上那塊印記。若有下一世,只愿嚴父慈母、紅袖添香、一家和樂……若是能海闊天空,壯志得酬,亦算是美事。不管如何,總讓我能遂一個愿望,就已經好了?!?/p>

在那名叫嵐的女人口中,極為兇狠霸道的無瑕膏,被他竭盡最后的力氣涂在臉上,反而覺得沁涼舒適。一夜長夢,醒過來的時候,那一塊烏青色的疤痕,竟在一夜之間消失得干干凈凈,仿佛憑空消逝一般。

他撫摸著那一塊嬌嫩的刺目的肌膚,臨水而照,只覺得驚駭莫名。昨日瀕死時沖動而行的事情,卻沒想到,得到這樣的結果。

“更奇妙的是,我以為只是鬼魅的嵐,卻在之后,一直跟隨在我身邊。我們非主非仆,我既不命令她,也不管束她。她一直跟在我身邊,偶爾卻猛地消失很久。我們就這樣,一直保持著非常微妙的距離。”

“之后,我就到了白象巖,報了逃荒路上認識之人的籍貫,考入了書院,認識了你?!?/p>

這漫長的傾訴之中,終于說到了與王世則有關的消息。他一直聽著,這時候更是聚精會神,卻不曾開口,不想打斷明顯已經深深陷入回憶的林朔的思路。

而且,他也隨著林朔的話語,仿佛再次回到白象巖的書院,回到了他年少的時光……

4

那一年的王世則只是個十幾歲的少年人,而林朔已經二十出頭。他好不容易去掉了臉上那巨大的、丑陋的胎記,只覺得世間所見一切,都仿佛開始煥發出新的色彩和芬芳。

白象巖書院一直是父親口中喃喃念叨過的,匯聚天下才子的地方,林朔費盡心思,終于考進來,可算是他人生之中,第一次如此意氣風發。

而就在進了書院之后,林朔才發現,這里面書生分為兩種,一種是財大勢大的書生,給書院捐贈財物,在書院之中,屬于除了夫子誰都不怕的霸王;另外一種,就是他們這些考進來,書院包了吃住的書生。

這兩種人被涇渭分明地安排在內院和外院,連夫子都是不同的人。所以按道理來說,被夫子特地青眼的王世則,應當是與這些人不會產生交集的。

可惜,王世則雖被老師多加青眼,可因為當初來到書院之時,到底是年紀不大,看到一個同窗行事囂張跋扈,忍不住勸了幾句,反而被人記在了心里。

加上他腿有舊疾,走起路來雖不太明顯,但到底還是有些跛,因此被那群人抓了把柄,每日嘲弄他是殘疾之人,說他癡心妄想,這樣的人怎么能有資格參與科舉。

“現在你可知道,我那日見到你被他們嘲弄,為何會挺身而出為你說話了吧?”林朔看他一眼,“概是因為,我自己曾遭受過比你多更多的羞辱和嘲弄。我那日看到你低頭不說話,與上課之時文采風流的模樣比起來,竟是判若兩人。心里不由得有了兔死狐悲的心思……”

那日他站出來呵斥了那群仗勢欺人的草包,是他們結下這十四年友情的第一步。

他說到這里,自嘲地笑:“所以,我這樣的人,哪里值得賢弟你多日奔走,為我耗盡心力,才救了我這一條命?!?/p>

“我救你,并不僅僅是因為我們同窗多年相交,而是,我心里一直不肯信,你竟真會牽連進貪墨舞弊大案?!蓖跏绖t皺眉,他雖然跛足,但相貌嚴肅且正氣凜然,一直被百姓尊敬,被貪官害怕。

而此刻林朔看到他皺起眉頭,雖不害怕,但心里百般滋味,倒是比害怕更令人覺得百味雜陳。

“別急,我今夜所說出的一切,會解答你一切想知道的、或者不知道的疑問。”林朔苦笑,“我曾以為嵐當日說無瑕膏霸道,乃是于我性命攸關,但是沒想到,等到你我科舉后,開始為官那幾年,我才知道,她當日所言是什么意思……”

那一年……不,應該是那兩年的科舉,書院譽滿天下。

第一年圣上親自出題,王世則以一句“勾畫乾坤,作我之龍樓鳳閣;開窮日月,為君之玉戶金關”,令圣上當場擊節稱贊。而林朔站在進士之中,與昔年同窗好友,隔了一百多人的距離。

更為戲劇化的是,在大家紛紛得到功名開始走馬上任的時候,后來卻因為同科的某個進士玩忽職守,導致軍糧失火。民間紛紛傳言,此次恩科,多位進士舉止輕浮,不符合棟梁之列。圣上竟真的召回所有學子,重新再考了一遍。

而王世則,依然高居狀元之位,從此炙手可熱。

這一切,把他的名望推到了最高點。同科所有人,都成為了他才名之下的陪襯。而王世則曾經的恩師乃至整個書院,亦是因為他,名震天下。

不過這一切,跟林朔卻也并無太大關系。因為他們兩雖然關系好,但此后應酬太多,兩人都得了官職和商銀,也算是開始磕磕絆絆地熟悉一切。

林朔與王世則當年貧苦,兩人為了考試一路幾乎是乞討進京,如今得到這個皆大歡喜的結局,他沒有貪心更多。唯一的遺憾,是他臉上疤痕去得奇怪,如今就算是得償所愿、揚眉吐氣,可也好似是錦衣夜行。連衣錦還鄉,都要斟酌思考,生怕出一點紕漏。

“就在你成為圣上大紅人,主持了落榜學子的再次選拔和考試之后,我遇到了柳大人。”林朔舉起酒杯,苦笑一聲,“我一個無根無基的六品小官,哪里能得到三品大員的青睞,期間必然有詐?!?/p>

可惜當年的他,并不明白。

柳大人對他伸出橄欖枝的時候,林朔受寵若驚,開始壓根沒往任何地方想,只是戰戰兢兢又開心地小心應酬著。直到他幾次考評都被評為優等,而后又開始往上升,最后到了不起眼卻十分關鍵的位置——吏部。吏部掌握的東西,隨便漏一點,都足夠這些國之蛀蟲,吃得腦滿腸肥了。

可惜等他開始覺得風聲不對的時候,哪里還有回頭之路——他已經得到柳大人的特意垂青,將庶出的五小姐嫁與了他。有了姻親關系,再想要獨善其身,卻早已泥足深陷,無法自拔了。

“那時我剛與夫人成親不久,正是蜜里調油的好時光。夫人雖是庶出,但自小養在嫡母身邊,通身都是大家做派,婉轉溫柔。我不忍她失望,一些小事,就睜只眼閉只眼,放任他們去了……”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愛慘了這個女人——她面容嬌美,黛眉杏目,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兩個小小的梨渦,看上去甜美嬌俏。讓人恨不得把世間一切都捧在她面前,只為換得佳人一笑。

而就在他沉浸在新婚的快樂,開始從游移不定,到含糊地無視柳大人一黨的小動作之時,嵐口中所說的無瑕膏的后遺癥方面,開始嶄露頭角——

開始他根本沒有發覺,只是某日跟夫人在閨房內畫眉嬉戲的時候,內衫松散開來,夫人皺著眉頭停止了打鬧,指間撫上他的鎖骨處,疑惑地問他:“官人,這處烏青是何故?”

林朔毫不在意地攬鏡自照,口里還在調笑,卻在看到銅鏡里面那一塊陰影的時候,瞬間如遭雷擊。

雖然只有指甲蓋大小的那么一塊,但那樣子看起來,確實是早已消失的胎記。他驚得全身冷汗,半響才回過神來,絲毫沒管夫人一疊聲的詢問,而是一把揮開她的手,往外沖了出去。

嵐住在他特地辟出來的、與外院相連的獨立小院子里面。他對夫人說嵐乃是他的舊仆,忠心耿耿救他的時候燒傷了臉。而他與夫人感情甚篤,所以嵐被安置好之后,他竟是半年未曾見過她了。

路上奔跑的時候,林朔真的很害怕,萬一他推開門的時候,發現院落里面空無一人,那該怎么辦?未曾經歷過這樣春風得意的日子,也許他會覺得前二十年的人生并不太差,可是當經歷過這樣順遂的日子之后,又有誰想回到被人鄙視、欺負的歲月?

汗水從他的額頭上滾落下來,他粗暴地推開原本就只是半掩的院落大門。隨即心里一定,一身大袖對襟外套,長裙及地的嵐,此刻正坐在院子里面。樹蔭巧妙地把石桌、石凳和遠處的日光割裂開來,茶香隨著淡淡青煙蒸騰而起,看上去安靜而悠閑。

他飛快沖過去,像個瘋子一般,青天白日之下,拉開他的內衫,那白花花的鎖骨和一小塊胸膛就這么袒露在嵐的面前,襯得那指甲蓋大笑的黑青色斑塊,越發刺目。他大喊著質問:“嵐!這是怎么回事,為何它又長回來了!你不是說,無瑕膏能完全消除那胎記的么?!”

幸虧他沒帶下人,只自己這么一路沖過來。否則此刻這樣子,真正是有辱斯文。

但是林朔早已顧不得許多,他此刻絕望而且驚恐,生怕嵐嘴里吐出什么令他絕望的話。

“嵐,”他幾乎是哀求地說,“你告訴我,這東西只是暫時的,或者只是我的磕傷,對不對?你快告訴我??!嵐,我往日待你不薄啊!”

不但總是令她隨心所欲,而且她每發奇思異想,他也總是盡力滿足。若不是在外人看來,她臉上有那可怖的疤痕,只怕別人都要當她是他心頭的摯愛了。

嵐啜一口茶,發出感嘆的聲音,似乎是極為享受。她小口小口地喝完一杯茶,才好整以暇地對著好不容易稍微冷靜下來一點的林朔說:“我當日就對你說過,無瑕膏兇狠霸道。世人總被外貌偽裝所惑,而無瑕膏,能還原你本來的面目——昔日你貌丑心美,因此肌膚細膩干凈;而今你雜念叢生,陰暗丑惡,當然會開始生出瘡疤?!?/p>

她緩緩地說完,卻不啻于一道驚雷劈入林朔的心里?!盁o暇膏、無暇……思無邪、白璧無瑕……原來如此……”他又哭又笑,“原來竟是如此……”

他喃喃地不斷重復,嵐冷眼看著,未曾再說一個字。而后下人終于找來院子,失魂落魄的林朔被帶走了,口里卻一直在念叨:“白璧無瑕、白璧無瑕……我卻是……”

后面聲音減低,再也聽不真切了。

5

“聽到嵐對我說出無瑕膏的真正作用之時,我很難接受。”林朔猛地喝了一口酒,陳釀多年的佳釀入口綿滑濃香,今日卻未曾吸引任何人的注意力。他苦笑一聲,那聲音又短又怪,聽起來竟有些如泣如訴的意思,“我雖自小為父母所不喜,能力孱弱,連想與兩情相悅之人長相廝守都無能為力,可那時的我,竟是心思純澈,渾身傲骨,無一絲不可見人的地方……”

卻沒想到,臨到褪去疤痕,世上在無人對他偏見。甚至閨中女兒,還多以他為夢中情人時,他卻開始變得污濁不堪起來。

本來事情至此還有回旋余地,他大可以關上門與夫人過自己的小日子。可惜,他回去只是影影綽綽地透漏了點意思,就被夫人的眼淚堵了回來。

她不相信自己的父親會做這樣的事情,為人子女,對父母的敬重大約都是一樣的,哪里聽得人說不好。她只覺得林朔不愿意與他父親站在一個立場之上,哭著怪他:“你以后讓我如何回去見父親和娘親!”

林朔頭大如斗,可偏偏好像嫌事情還不夠亂一樣,夫人在這種時候,懷孕了。

一切策劃好的事情因此而打亂,林朔陣腳大亂,一邊是自身少年時代噩夢的延續,一邊是哭哭啼啼懷有身孕的妻子。他心里極為凄苦,有對自己處境的擔憂也有對孩子的期盼。手上不干不凈的事情經歷得多了,反而有些到了極致之處的麻木。

“其實我曾經真的想過賭一次。幾年相知相守,伉儷情深,在我心中,夫人一向單純透徹,如非必要,我是一點也不愿意夫人見識朝堂之上的丑惡之事的?!?/p>

她之于他,不只是夫人,更是他們孩兒的娘親。若是不到絕處,林朔日日拖著,也不愿意去做出抉擇。及到夫人臨盆,誕下孩兒,一家三口其樂融融,比起當初鴛鴦交頸的日子,更是令人心生不舍和依賴。

林朔一直沒有懷疑過自己的夫人,縱然她的父親那樣的可恥又卑鄙,縱然她一直天真地相信自己的父親,甚至還對他不斷相幫。但是,林朔一直覺得,這是夫人的孝順,也是她的天真。

可是他沒想到,女人才是這世界上最優秀的政治家和陰謀家。概因為若是女人想要去騙另外一個人的時候,是沒有人能看出她的真面目的。

懷疑的種子被埋于深秋葉子金黃的時節,那個他派去告知夫人他有應酬的下午。因為往日傳遞消息給夫人,都會得到一筆不錯的打賞,他的心腹小廝開開心心地過去,卻回來的特別慢。且還臉色青白,全身微微發顫,深秋時節,額上竟是一層冷汗。

林朔大奇,不過是送一趟最普通的口信而已,為何好像撞到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一樣,整個人都有些渾渾噩噩的。

卻沒想到,心腹小廝靠過來,低聲請他讓所有人退下之后,猛地“噗通”一聲跪下來說:“老爺,夫人、夫人與陪房丫頭說……”

不堪的心思被揭開的一瞬間,往日的甜美和純凈假面就愈發顯得丑陋且可怖起來。往日琴瑟和鳴的紅顏,卻原來不過是她受控于自己父親,通過聯姻利用自己的籌碼。一邊在他面前裝出單純嬌俏的女兒情狀,一邊與父親緊密聯絡,為自己的娘家爭取利益。

“她也不過是個可憐之人,之所以會被選中嫁與我,不過是因為她姨娘還活在那狹窄又艱辛的后院?!?/p>

夫人竟是與父親一起合謀,陷他于不義,而小廝更是聽到了足以抄家滅族的兵權勾結、瞞報軍餉之事。

林朔癱坐在椅子上,久久說不出話來。

外面陽光璀璨,樹葉卻已經開始顯露出枯黃衰敗之象,恰似這一段相知相伴、如膠似漆的歲月,開始褪去先頭的鮮亮,露出埋藏在低下的丑陋獠牙。

“既然你早幾年已經得知,你那夫人不過是柳大人的籌碼,既然你已經得知是他們合伙陷你于不義,為何你還……”王世則再也忍耐不住,忍不住微微有些埋怨昔日好友的糊涂。

“還如此泥足深陷么?”林朔苦笑一聲,輕聲說,“大概還是,如同我遇見嵐時候一樣吧……我這個人,看似豁達,其實真正說起來,骨子里面,總有種不肯死心的倔強性子在……”

怎么忍心就如此做出決斷呢。往前一步,這幾年恩愛歲月、還在牙牙學語的兒子、畫眉為樂的鴛鴦美夢,就全部要醒了啊。他怎么忍心醒來啊。

“我當時,實在看不開,于是我只想賭一把……”說到這里,林朔情難自禁,手都忍不住微微抖動,再也不敢握著那酒杯,小心放下,籠起袖子,生怕被人窺探出他此時的難以自持?!拔抑幌胫退闼贿^是她父親的棋子,這么多年,我們也曾濃情蜜意……若她能依然愛我疤痕叢生的樣子,我縱是為她丑陋、失去現在的一切又何妨??上В逸斄恕?/p>

他當時得知一切之后,不但沒有做出反擊,反而下了幾劑猛藥。

恰好柳大人負責主持某地的賑災撥銀和財務事項,而不巧,剛又高升了的林朔,剛好可算在這上面發得上一些話。這次沒有柳大人的事先囑咐,林朔就墨筆輕輕幾勾,平了賬目上的問題。柳大人第一次見他如此好說話,大喜過忘。

當日下了值,回到家中之后,夫人迎出來,對林朔百般斯磨、婉轉撒嬌。林朔看她一臉的笑意盈盈,不知道為什么,雖覺得溫情脈脈,可卻有一絲如鯁在喉的感覺。他放任她拉開內襟,白日昭昭,兩人就調笑起來??墒恰?/p>

變故是在一瞬間發生的。一把拉開官人的衣襟之后,林朔的夫人嬌笑的臉,下一刻猛地驚恐無比,幾乎是連著幾步往后退,直直跌倒在地上,口里驚叫著:“天哪!”

林朔低頭看去——胸口那上午還只有兩個指甲蓋大小的胎記,此刻已經兇猛地長大了十倍左右,仿似一個小拳頭,看上去刺目而可怕。

“官、官人……”夫人的聲音在微微發抖,“這是怎了?明明早間還沒有這東西……”

林朔站在原地,看了看胎記,看了看夫人無法克制的、害怕的臉色,猛地,卻突然燦爛地笑了起來。他原本樣貌就是極好的,劍眉星目,膚白賽雪,加上常年詩書的熏陶,看上去真真濁世佳公子,一笑之下,更是仿若白花爛漫。他語調森森,輕柔地問:“我也不知道,夫人,你害怕么?”

柳五小姐自小長于嫡母手下,心計容貌雖不算頂尖,但察言觀色的本事卻是一流。她后跌驚問之后,就已經大覺不妙。此刻看到林朔森然的樣子,咽了口口水,只覺得腦中警鈴大作。她兀自站起來,抖抖裙上的灰塵,彎眉笑起來:“剛才有些嚇到而已,官人可是最近太累?可別熬壞了身子……”

說完,白玉一般的手撫上那黑青色的胎記,竟是一絲不抖,看上去一絲一毫也沒有害怕和嫌棄的樣子。

林朔的心,卻直直往最深處沉。

他寧可她驚訝害怕地發問,總比這瞬間柔情蜜意好太多。蓋因為這太過虛偽的轉變,里面隱藏的,必然是許多虛偽的應付、和可怕的隱忍。

她不愛他。

那一日,林朔突然開始模模糊糊地發現——就算他如今成為玉面少年,年少而居高位??墒?,這位庶出的,已經為他孕育一子的柳家五小姐,卻是真心的、一絲一毫也不曾喜歡過他?;蛘邠Q個說法,這五小姐,喜歡他年少有為,俊秀端方。真正那個帶著疤痕的、一無所有的林朔,還是那樣孤獨。

那個林朔,還是沒有得到任何人真正的愛。

“既然如此,你總該醒悟了吧!”王世則聽到這里,有些恨鐵不成鋼,“這世間多少好女子,那么多欽慕于你的女人,寧可找個家世淺薄一點的,也比這膚淺的女人好多了吧!”

“自此我開始拒絕柳大人的要求,甚至還不大不小地阻撓過幾次,我原本全是優的考績,漸漸越來越低……”林朔面無表情,眼神幽深,“可另一個明顯的好處,是那復發的胎記卻是沒有再變大了,但也一直沒有消失。”

看到王世則露出了驚訝的神情,林朔干脆抖開袖子,將左邊的衣服用力一扯——雪白的肌膚上,胸口那一處,一個拳頭大小的、黑青色的丑陋胎記,果然還靜靜地停留在那里。

王世則饒是半生經歷奇詭之事甚多,在此刻卻也再沒有克制住,短促地驚嘆了一聲。他傾身仔細觀察,說:“為何不用無瑕膏,讓它再次消失?”

林朔苦笑一下:“這無瑕膏只能用一次,思無邪則膚無暇,而后不管你再用幾次,只要你心思晦暗,身上就始終會長出這些可怕的東西?!?/p>

“你后來,不是停止了幫助柳大人么?”王世則不禁為這無瑕膏的霸道咋舌。

“停止是停止,可是私吞救災銀兩,是何等傷天害理的事情,只發了這一塊,還是我當時行動迅速。”林朔苦笑,“其實我原本沒那么快下決心,但那天事情過去之后,我開始著手反抗柳大人的命令。那時這塊胎疤已經從胸口開始向全身蔓延,夫人百般哀求我寬容她的父親,都被我置之不理?!?/p>

“后來我因為不堪其擾,開始躲著她,對她頗為冷淡。她雖對我沒有太大感情,到底是夫妻一場,且身負著她父親的叮囑,因此開始還日日盯著我;及到后來,見我態度堅定,她意識到一切已經無力回天,再加上她親生的娘親終于離世,她無所顧忌,竟開始與一個下人曖昧不清起來。我看在孩子份上,諸多忍讓,只想等情況好起來,擺脫他父親的控制之后,再決定與她的事情?!?/p>

“卻沒想到……已經來不及了……我多方猶疑,早已錯過最佳時間。兩年后,我還未來得及擺平一切,卻終于東窗事發。我鈴鐺入獄,夫人和孩兒也被牽連入獄,他們身子孱弱,終是未等到今日……終究還是我一生福薄,卻貪心不足的錯。夫人與我半生糾葛,亦愛亦恨、亦敵亦友,如此告別,也算圓滿……只可憐我孩兒,本不該來世間受這一遭苦?!?/p>

說到這里的時候,林朔終于再也無法保持鎮定,老淚縱橫……他滿臉鼻涕和淚,其間酸楚,縱是一貫被稱為鐵面的王世則,卻也看得鼻酸。

林朔卻還帶著泣音,一邊喃喃地說:“我這一生,活到現在,回想起來,竟是無一成就、無一所得。比起賢弟,我當日對臉上疤痕的怨恨,看起來竟像是笑話一般?!彼麧M臉淚痕,抬頭直視王世則,“賢弟以跛足之身,當日在大殿之上不卑不亢,寫出傳世名句,更讓圣上大為欣賞、引為心腹。比起賢弟,我這些年的怨憤,真真是不知羞恥!”

沒等王世則回話,他又說:“今日一吐這十來年的心事,不只是為了感謝賢弟的救命之恩。更是為了與賢弟訣別——”

他猛地站起來,深深地彎腰,對王世則行了一個大禮,而后眼神晶亮,對王世則笑道:“賢弟不以跛足怨望,少時謹守本心、才學譽滿天下,年長后更是鐵面無私、守百姓太平。愚兄卻因面有胎疤羞于見人,年少懦弱逃避,與欽慕的女子相守都不敢;其后更貪圖一時兒女情長,為禍一時。行到最后,紅顏曲盡、孩兒死別,無人愛過面有疤痕的我,唯有當年心思不純地結交的賢弟你,成了我如今的恩人和知心之交?!?/p>

“我林朔愧對賢弟你這一份君子情誼,只在此發下誓言,”此時已經月上中天,林朔舉起杯來,對著月亮起誓,“我這一生,不管走到哪里,終生不敢忘卻賢弟對我一片赤誠。林某于心有愧,余生羞于與你相見。惟愿下半生,再不做一件違背良心道義之事,終身鉆研詩書學說……不敢教賢弟,后悔救我一命?!?/p>

林朔說完,一口干了杯中的酒,猛地一摔杯,一個長揖到底。而后,他一甩大袖,轉身而出。

王世則干了一杯酒,清冽的瓷器應聲而碎。

他鼻子有些酸,大聲對著那曠達的背影喊了一句:“世兄,愚弟從未后悔與你相交!自此別后,山長水遠,愿你珍重。”

那聲音高亢激動,不像是沉穩的“鐵面王”能發出的聲音。而那背影遠去,再無一絲回音。

6

五年后,右正言王世則、宋沆,左正言尹黃裳、馮拯等五人一起上疏,請求盡早冊立許王趙元僖為皇太子。豈料此事激怒了太宗。王世則被罷官職,貶為蒙州(今蒙山)知州。宋至道二年(996年),改任永州知州。

廢除“兄終弟及”,對于這并不算老舊的王朝,才是最為平穩的過度。本是忠君愛國,可惜,一貫英明的圣上,到頭來卻在最重要的時候,因為害怕流言,害怕那個“殺死兄長趙匡胤上位”的傳聞,做了最錯誤的決定。

這一年,王世則已過而立。

他的大宅院已經變成了簡單的官家住處,一切簡單卻也并不太過簡陋。對于外界的一切、政治的斗爭,他既然已經被貶黜,就慢慢學會了不再關注。

天下是天家的天下,臣子要忠君為國、為君分憂,可有時候,看得再清楚明白,再得到寵幸,終不過一時風光。依舊無法在岌岌可危的時候,憑借一個人的能力,力挽狂瀾。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王世則卻收到了一封信和一個不大的箱子。

信是穿著孝服的仆人送來的。那仆人風塵仆仆,見了他馬上行禮,而后哭啼了兩聲,才一臉悲戚地說:“我家老爺過世了,臨終吩咐我帶了這封信和這些東西來。說是來這人世一遭,知道唯有王老爺您為一生摯交,有些身后未盡之事,也只能拜托您了……”

王世則頓時愣了。癡癡站了半響,才回過神來。他張了張口,發出赫赫的怪聲,跌坐在雕花大椅上,連喝干了一盞茶水,才找回話音來:“你家老爺……什么時候去的?”

“前日下午,老爺給學生們講課,講完之后午休一會兒,我進去的時候……就、就已經沒氣了……”小廝知無不言。

“也好……”王世則嘆一口氣,“無病無痛,世兄是有福之人?!?/p>

而后他猛地想到幾年前,辭別前林朔說到的詭奇的無瑕膏,問:“你家老爺的侍女,可都遣散了?”

單單問起一個嵐,感覺曖昧不清,他只能這么問。

小廝想了一下,點頭:“家仆都遣散了。連小的也得了賣身的契約?!?/p>

王世則點點頭,輕聲說:“你一路舟車勞頓,快下去吃點東西好好休息一下。改日,再與我說說世兄的事吧?!?/p>

那小廝一路恭敬退下。

王世則拿著那封信良久,才慢慢打開。里面是極厚的一疊紙,上面的字秀氣雅致,看上去頗有閑云野鶴的意趣之態。一看字,王世則就知道,其后這幾年,林朔褪去一生執念,顯然過得極為灑脫快活。因為得知好友去世而動蕩的內心,終于平靜下來。他展開那疊厚厚的信紙,開始看起來。

然后他驚訝地發現,里面竟不是什么書信,反而是一疊厚厚的、日常簡單記錄——

“今日小雪,孑然一身,回到當年居所。小梅早已嫁為人婦,育有三子一女,幸福安泰,令我甚慰。”字跡干凈,只寫到幾個特別的字時,微微顫抖的筆跡,顯示出了主人并不如記錄那般鎮定。

“‘你長得似我一位舊識?!袢招∶啡缡菍ξ艺f。我大驚之時,她又說‘不過你比他俊秀許多,你不是他’。未曾想到,這么多年,她竟還記得我?!?/p>

“冬至之日,教導小梅三子開蒙,她送來吃食,一如當年。小梅兒子豆兒天賦聰穎,我閑暇無事,教導學童,倒是能聊以慰藉。小梅極為客氣,不似往年那樣大大咧咧?!?/p>

接下來幾頁都是與小梅的相處,半年下來全是細節小事??梢娺@一段時間,林朔過得極為不錯,字跡輕快圓滑,看上去都能感覺到主人的愉悅。

接下來幾段卻開始變得沉重起來。

“小梅與豆兒爹爭吵,蓋因閑話四起,煩悶。”

“驚蟄之日,電閃雷鳴,小梅來我處接豆兒歸家。與我不似往日親密。”這一頁字跡有些潦草,看得出主人的情緒變差。

“我還是當年的林朔,只是少了疤痕而已。其他一如往年啊!”

“她說,她愛過之人,只有當年那面生丑陋胎記,卻溫柔孝順的少年。那人,不是現在的我……”這句后面還有幾段話,被用厚厚的毛筆墨跡涂掉了,全然無法分辨。

往下翻,林朔得到小梅的回答,心灰意冷,離開了故鄉,到了隔壁的縣城,開始著書、教導學童。

“稚兒童趣,每每有令人擊節之語,令人深思?!睂懙竭@時候,字體又開始變得端方起來,看起來雖不快樂,但也恢復了平靜。

“噩耗,聽聞王賢弟上書被貶。”

“這兩年來,身體日漸變差,我問嵐是否乃無瑕膏導致,她告知我,無瑕膏只關乎心性,與性命無憂。乃是我半生心力交瘁,早已留下禍根。已時日無多……”

“白露之日,咳嗽愈發嚴重,想起一生無所掛念,唯有世則賢弟,不知是否安好。”

“霜降,始著《人論》,立一家之言,忘為萬世學子之警戒?!?/p>

其后都是病中記錄,三言兩語,愈發潦草??吹贸鲋魅司癫粷?。

王世則越往后看,越是心酸,匆匆往后翻,看到最后,才發現了兩頁薄薄信紙,上面寫了林朔對他說的話。

“世則賢弟,我這一生,為父母、紅顏都付出良多,唯有對你,當年不過一句話解圍,后雖同窗相處,卻也未曾對你有何助益。其后你功成名就,更是因為怕人說我諂媚,一直對你頗為冷淡。我一生問心無愧,可唯有你當年冒死救我一命,我心極為羞愧,若不稍加報償,死后亦是難安。我不通俗物,身無恒產,唯有兩間鋪面,已贈與小梅度日之用。小箱之內有我多年所著《人論》與無瑕膏,贈與賢弟,望君保重?!?/p>

王世則捏著那薄薄兩張信紙,想起往年歲月,半響,才長嘆一聲,掩住了微酸的鼻子和發紅的眼圈。

那丁香花瓶發著森冷的光芒,讓他想起當年,兩人都還是少年人——他跛著腳被紈绔子弟欺負,寬袍大袖的林朔從陽光之中走出來,劍眉星目,怒目而斥:“你們這些紈绔敗類,光天化日之下竟欺負同窗,不怕夫子么!”

當時他覺得林朔如此光芒萬丈。那不是因為容貌或別的,只是他身上自有的氣質。他是個很了不起的人,當時王世則不由自主地這么想著。

事實也證明了,王世則的想法是對的。看他所著《人論》,字字珠璣,這些年所見所得,皆完美地融匯在了這小小的冊子里。

縱然期間行差踏錯、美玉蒙塵,但到最后,他心中“開清明盛世,兼濟天下”之心,從未變過。

世人都見他面生胎記瘡疤,見他翩翩佳公子,見他美麗或丑陋。其實哪里需要無瑕膏,起碼王世則一直都能看到,皮肉骨頭下,林朔那一顆一直未變的正直之心。那是偏見、痛苦、不幸都無法改變的,真正的、光芒萬丈的林朔。

只可惜,不是每個人都能看到。

7

“所以,這無瑕膏,其實是檢測人的心是否正直純凈的么?”聽故事的少年覺得匪夷所思,他揮舞著早已經被治愈、現在已經光潔無比的手,“那萬一我變壞了,豈不是手上會長疤爛掉?”

“這樣一點,并不會,放心吧?!迸随倘灰恍?,似乎被逗樂了,“我不會在你身上用這樣的東西。”

說到這里,她眼神銳利而且深邃。

男生大大咧咧,絲毫沒注意到她的樣子,只是好奇地查看自己瞬間愈合的手。

而就在這個時候,突然有一只肥胖的鳥努力撲騰著從外間飛過來,停到榻上的小幾上,一口把含在嘴里的絲帶扎著的絲帛卷吐在上面。

“這是什么?”男生好奇地想摸摸這只肥到不行的、帶著大尾巴的翠綠大鳥,卻被一旁的女人阻止了。

她打開絲帛,突然笑了:“要不要跟我去參加一個晚宴?”

“哈?晚宴?我?”男生極為驚訝。

“是我之前認識的一位非??蓯鄣挠〗悖罱趪鴥乳_晚宴,給我發了宴請單。”女人揮一揮手上打開的絲帛卷,“里面有很多高級的料理哦。”

“……可、可以嗎?”窮學生露出了一副沒出息的窮酸相,還夸張地吞了一口口水,“可是我沒有合適的衣服……”

“沒關系,其他的交給我就好了。上面寫了要帶男伴,幸好有你,不然我還真難辦呢……”女人笑著,說,“約好了,周六我來接你。”

“好、好吧……”稀里糊涂不知道為什么就被說服的男生吶吶地答應,思緒已經飛到了成堆的龍蝦和刺身里,全然忘了他今日所遭遇的、神奇的無瑕膏,還有那似真似假,意猶未盡的故事……

如果愛有來生 神賭狂后 黃金屋 大周王侯 自尊(原書第4版) 長途車上的奇遇 獸王請按爪 BTS我來自新疆 長門賦 老女再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