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返魂之香、藍田玉髓精煉雕琢,溫以所求之人骨血的滋養,融合以玉佩之靈的融合吞噬,待到福壽佩成就之日,便可令你所求不得之事達成。”
1
當穿著黑紅漢服,坐著加長賓士到達一座別墅區的最里面,最后下車的時候,男生還覺得有些回不過神來。
當日的一場邀約,帶著一些戲謔成分,哪里想到,這一天晚上,他們離開總是談天的那座古色古香的屋子,坐著極具現代感的車子出了門。
男生有些懵。
這個神秘的女人卻沒有解釋什么,她雖然看到男生穿上漢服之后,眼色柔和深沉,似是回憶起某個極其懷念的故人,但除非男生出口相問,她是不太會主動做出什么解釋的。
就這樣一路沉默到了宴會的地點。
才下車,還未做好任何準備,就聽到別墅的大門口,傳來一陣喧嘩。
下車的地方正是門口,根本沒有辦法繞過,靠得極近,因此瞬間就聽到了高亢的聲音在叫囂:“我不是騙子,真的,你們這房子里面煞氣縈繞不散,顯然是有人有很大的危險!你們讓我進去……”
無怪乎人家在對講機聯系保安,這穿著格子襯衣牛仔褲,仿佛大學生一樣的年輕男子,說出口的話,卻和江湖騙子一樣。
男生心里默默這樣想著,卻沒想到,那年輕男子掙扎躲避期間,不小心看到了一起前來的女人和男生,頓時,那剛才還慷慨激昂的樣子,瞬間就猛地變得扭曲——他瞪大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極其可怖的事物,嘴里發出一聲尖叫!
接著蹬蹬蹬連退幾步,才臉色倉皇地站定,而后指了指男生身邊的女人,抖了一下,又把手指挪到男生身上,大喝道:“這位小弟弟,你眉間有黑氣縈繞不散,近期之內必有性命之危!你、你最好不要、不要……”
說到這里,他嗓子干啞,似乎是又怕又焦急,臉上露出了掙扎的表情。
然后,他突然聽到有人輕呼的聲音——接著,這個神棍男子就雙腳離地,居然是被人提了起來!
動手的是個非常干練的男子——金發藍眼,明明是極其美麗無害的面容,可因為身上的氣勢非常強盛,看上去極為冷峻,有股莫名的煞氣,看上去極其不好接近。
他一身戎裝,胸口有個反卐字標志,極為筆挺,襯得整個人器宇軒昂。
班上那群女生迷的制服系帥哥,比起眼前這個男人,真是都娘炮得令人不忍直視。男生忍不住這樣想道。
無他,這男人身上,有種真正見過血腥的殺伐之氣。
“離開這里。”那男人開口,聲音低沉喑啞,帶著沙啞的磁性。仿佛是在對情人低語,可語調之中的森森殺意,相信在場的任何人都能感受到強大直觀的威脅力。
說完,他一把將那格子襯衣的神棍男子一丟,竟是像丟垃圾一般,那看上去有些纖弱、仿佛大學生一樣的神棍,哪里抵得住他這樣一甩,頓時就滾了幾個圈。
然后,他連滾帶爬跑遠了幾步,然后站起來,對著這邊遙遙看了幾眼,而后臉上浮現劇烈的掙扎之色。接著嘆了口氣,跺了跺腳,說:“也罷,我能力有限!實在是管不得了!”
說完,竟是再也不看,飛快往旁邊的林蔭路離去。
而這邊,男生還沒回過神來,就看到那身上仿佛自帶寒冰氣場的制服系男人走過來。他一靠近,那股迫人的氣勢就愈發強烈起來,男生覺得有些想逃開,腳動了動,卻沒想到,這男人走過來,躬下身體,拉起嵐的手,輕輕地吻了下去——
“嵐小姐,這么多年,您還是美麗如昔。”
靠近了看,才發現,這男人輪廓極其深邃,眼睛是純粹的天藍,仿佛兩顆透明度極高的玻璃珠,看著人的時候,有種深情款款的錯覺。
“嵐?你是嵐?!”男生在這個時候,卻不得不跳出來破壞氣氛了,他目瞪口呆,指了指嵐,“你……你跟我說的鉛華粉,你還跟我說無瑕膏……你、這、這居然是真的?!”
女人輕柔地笑了,那張光潔的臉上,隨著她嫣然一笑轉過身來,右半邊臉上,瞬間浮現出一片一閃而過的金色。
定睛看去,卻似乎剛才出現的皆是幻覺。
“你心里早就知道了,不是嗎?”嵐輕柔地回答,“否則,你怎么總是如此好奇地聽我說故事,卻又一直如此戰戰兢兢,有些提防和害怕我?”
她這句話說出來,男生的臉頓時脹得通紅,他臉紅脖子粗地嘶聲說:“我、我沒有!”
嵐卻不再搭理他了。
只是轉過頭去,對著行完吻手禮之后,遲遲不肯放開她手的制服男人說:“讓你見笑了,西蒙。好久不見,泰勒怎么不在?”
說著的時候,嵐看似不經意地輕輕抽回手,微笑一下,神情自若。
看得出來,她跟這個叫西蒙的男人,是舊相識。但是陷入了糾結之中的男生,此刻根本沒有注意到他們之間的互動。
這個叫西蒙的男人自從跟嵐打招呼開始,就一直看著她,一瞬不瞬。此刻嵐問起來,他迅速回答:“泰勒在里面招呼客人,她讓我來等您。”
“嗯。進去吧。”嵐點點頭,西蒙頓時想要牽著她的手往前走。
“西蒙,我不是中國的公主,不需要一位騎士無微不至的照顧。”嵐似笑非笑地推開西蒙自然而然伸過來的手。
“在我心中,您一直是。”西蒙一臉認真地回答。
嵐卻不再理他,轉頭輕喚身后還在震驚和不可置信之中的男生:“你要跟上來嗎?”
此時他們之間還有一些距離,男生看著嵐和西蒙。他們明明一個是寬袍大袖的漢服女人打扮,一個是筆挺收腰制服的鐵血軍人樣貌;一個是烏黑如墨的輕松挽發,一個是梳理整齊的金色短發;一個是金簪,一個是軍帽。
可是,他們站在一起,竟有種神奇的和諧感。
男生站在不遠處,明明他穿著和嵐同款的服裝,卻覺得一瞬間如此心慌氣短,覺得自己不配站在嵐的身邊。
他猛地大聲說:“我怕什么!我當然要跟上來!”
不知道為什么,他總覺得,就算這個女人叫嵐,就算這個女人是山精鬼怪,但是,她也一定不會對他怎樣。
他一直那么猶疑,又暗含戒備,卻又總是無法控制自己的腳步,往那個古色古香的、嵐所在的地方走去。
當然不只是因為他自己的好奇心。而是因為,他每次看到這個女人的時候,總有種從骨子里散發出來的、深深的懷念感覺。
好像經歷了漫長的時光,跋涉了悠長的歲月,終于塵埃落地的心情。
2
他們一起走到了寬敞的大廳,就看到一個穿著白色蓬蓬裙、戴著大禮帽的盤發女孩。
女孩打扮成茜茜公主的樣子,金色的頭發、褐色的眼睛,鼻梁極高,兩腮有點點雀斑,看上去像打翻了日光一般,顯得極其俏皮可愛。
她性格跟外表一樣,顯然也是比較活潑。看到嵐的時候,她開心地跑過來擁抱了一下嵐,用蹩腳而且顛三倒四的漢語問候了一通,訴說自己和西蒙對于嵐的想念。
男生都插不上話,直到他們說好要一起上去,似乎是為西蒙檢查身體之類的,嵐才順便說了一句:“你們先上去準備一下,我陪他去吃點東西,他還未曾用晚餐。”
“我陪您。”男生心里一喜,就聽到西蒙馬上這樣說。他鯁了一下,開始覺得有些不舒服,但也不知道自己在不舒服什么。
“別人吃飯也要跟,當自己是忠犬八公么!不過這人與狗的毛色倒是有些相近!”男生憤憤地這么想著,有些想扎這個西蒙的小人。不過開心的是,嵐非常堅定地拒絕了西蒙,并且幾乎是命令式地讓西蒙必須回到樓上,準備好一切。
看得出來西蒙一點也不想離開,但是他卻似乎絲毫無法違抗嵐的意思,深深地看了嵐一眼,說了一句“那我等您”就離開了。
食物是晚宴需要的東西,但是永遠不會是晚宴的主題。事實上,雖然是以泰勒的名義辦了晚宴,但泰勒見過大部分人之后,就去了二樓。大家三三兩兩站在一起聊天談笑,宴會的主人消失,竟是一點也有沒影響的樣子。
偏廳沒有多少人,因為大家都很少真的吃東西,大多在外間主廳端著一杯雞尾酒聊天。男生和嵐一起走到偏廳,就看到擺放精致、剖開身體露出雪白嫩肉的大龍蝦、阿拉斯加帝王蟹刺身之類,錯落有致堆起來,擺成好看的擺盤;還有親切無比的香煎嫩牛排、魚排、鵝肝、焗蝸牛在散發出香氣。
男生拿了一整盤,坐在偏廳吃蟹鉗刺身,味道香嫩鮮甜,吃完再來一口濃郁黑胡椒汁包裹的小牛排,再來一只做工精細的玻璃杯妝點的蛋糕。把晚宴當成高級自助的少年覺得,人生簡直就是完美了!
他吃得開心,也一直看著嵐。
嵐沒有拿食物,雖然男生確定她絕對是沒有吃過東西,但是思及嵐的神秘莫測之處,男生又覺得理所當然。
就算覺得這個女人來歷奇詭,男生卻一直心里未曾有過抵觸,此刻還巴巴地盯著嵐,生怕與她走散。
透過雕花欄桿,他可以遠遠滴看到正在偏廳拐角處的嵐,正對一個穿著嫩黃色簡單洋裝的女生說著什么話。
男生有些好奇,剛好這盤食物也已經吃得差不多,他站起身,走過去,打算順便再拿一些好吃的焗蝸牛。
快要靠近的時候,他看到嵐似乎結束了對話,要和女生道別。偏偏兩人錯身而過時,嵐似乎被撞了一下,而后,一塊東西從嵐的大袖之中悄然滑下,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那女孩嚇了一跳,連忙蹲下來拾起,仔細看了看:“這、這是白玉么?天哪,幸好沒摔碎……”
她擦了擦,對著那白玉仔細檢查,看到真的全無一絲損傷,才松了口大氣,遞回給嵐。
嵐卻笑了,柔柔地說:“送給你吧。”頓了頓,看到女生一臉驚訝的表情,她繼續說:“此玉與你有緣,送給你。”
“這、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女生趕緊拒絕,“我爸爸是做玉石生意的,我看得出來,這塊玉觸手生溫,顏色純正,價錢絕對不低……”
“可它既然喜歡你,就只能是你拿了。”嵐卻不聽她繼續說,只轉身丟下一句,“反正它既是要隨你,我就不能要了。”
說完,她不顧女生的阻止,一步步走了過來。
男生第一次看到嵐做出這樣強買強賣的事情……不,是第一次真的見到嵐隨手送出這樣珍貴的東西,他有些目瞪口呆,直到嵐挑了挑眉,說:“還不走?”
他點點頭,乖乖跟上去。
但是想到嵐手中拿出的大半東西,都并不算能帶來好事的事物。男生有些猶豫,暗暗記下女生的臉。
如果有緣分再遇到,就提醒一下她吧。
男生這樣想著,又突然發現嵐竟是走出偏廳,往泰勒西蒙所在的休憩的地方走去。想到還沒吃滿足的焗蝸牛,他有些戀戀不舍,轉頭就把剛才的念頭拋到了腦后。
西蒙和泰勒所在地方,乃是二樓最里面的房間,雕花的對開門被推開,門內是漫畫里面才會有的奢華場景。
“他就是……您找的那個人?”
男生進門沒多久,就坐在沙發上百無聊奈地睡著了。而在迷迷糊糊之中,他看到嵐終于不再問泰勒一些極其無聊的問題,而是拿出一塊紋著展翅蝙蝠的、綠到透亮的翡翠,浸在乳白的液體里面浸泡洗滌。
因為太困了,男生沒有繼續看下去,他覺得頭很重,非常想睡覺,根本無力保持清醒。最后隱隱綽綽,聽到了西蒙問的這個問題。
不知道嵐說了什么,西蒙似乎有些生氣,大聲說:“他不會記得您了!”
嵐的聲音很輕,兩人飛快地爭執起來,似乎用的還是老派的英文。
最后,男生只聽到嵐說:“……他不會記得這一切。我不過是,心結難消罷了。”
嵐雪白的手指浸泡在乳白色的水里,搖搖晃晃的水波漫長,整個畫面都顯得迷迷糊糊。
男生皺著眉睡覺,眼前的畫面搖晃著、消失在記憶之井的深處……
而后,他徹底陷入了黑暗,失去了意識。
3
自從那個在變裝主題晚宴上,拿到那個大紅漢服女人硬塞給自己的玉佩之后,管蕊就老是夢到奇奇怪怪的事情。
當然,開始她并沒有想到,是那個玉佩帶來了這些夢境。
在夢中,她是個身著民國服飾的少女,對著背光的男人不耐煩地喊:“這個素描要多久啊!我快累死了!”
也有興高采烈地與某個女生聊天,被人打趣“若是做了趙家的少奶奶”……
還有收到那個總是看不清面目的男人的禮物,清晰的雕花鏡子、洋人的香水、新奇的墨水筆……
每次在夢里面,管蕊都覺得那心情也太真實了吧!好像真的墜入愛河的少女一般,連隔壁重點班最帥的白無垢,也未曾讓她有那種小鹿亂撞的心情!
然后她慢慢發現,這個夢竟然是連續性的!
夢里面的她,與那個眉目漸漸清晰的男人相識、相知,那男人不是花美男的樣貌,而是挺鼻豐唇、端方周正,帶著一股嚴肅挺拔的氣息。
他叫趙崢,她叫宋楚,兩人相識于洋學堂,并且,在兩年之后……相愛了。
宋楚家境不豐,趙崢卻是高門大戶,而且還是家中獨子,自確定關系之后,管蕊的夢里面,都是兩人歡快的時光。
可是管蕊卻覺得,這種身份懸殊的相愛,必然是要出些問題的。
她睡不好,而且總是被這兩人的情緒帶著走。因為夢里面一直變成宋楚,心理上也漸漸移情三分,她正覺得最近這幾天的夢里面,趙崢開始語焉不詳,似乎在遮掩什么。明明知道是夢,管蕊卻竟然連白天都開始猜測和懷疑起來,完全無法管住自己。
卻沒想到,即將發生的進展,比起她白日的猜測,還要更糟。
這天晚上,管蕊早早做完作業、梳洗完畢之后,習慣性地拿著那塊雕刻了一個浮凸而起的桃子的玉佩,一邊摩挲,一邊想著夢里的事情。
因為知道這塊玉佩的昂貴,而且前兩天突然想起來,是得了這個玉佩,才開始頻繁做夢,所以管蕊最近更加留心尋找那個大紅服飾、戴著半塊金面具的女人。
可是那天的晚宴,本來是父親想要跟道斯頓家合作生意,而她剛好與那家的女孩同年,所以才會被帶過去的。
沒想到人家父母根本沒出面,所謂的合作自然也就泡湯了。因此,現在想打聽那天出席的人,根本無從下手。
變裝還戴個金面具,五官都沒有完全看清楚,現在找起來,簡直是大海撈針。管蕊想著,無意識地摸索著長壽佩,過了一會兒,就發出鼾聲。
她未曾看到,當她入睡之后,乳白的長壽佩發出淡淡光暈,有淺到透明的人影輪廓,微微低頭,認真地、一點一點地看著她。保持著那個姿勢漫長的時間,沒有一絲動靜。
管蕊只覺得,這一次的夢好像更加的身臨其境、更加的漫長。
也……更加的悲傷。
趙崢留到最后的秘密,竟是……他報名,參軍了。
“……你說了要帶我吃驢打滾、面窩和麥芽糖的!”管蕊眼圈瞬間就紅了,這一刻,她整個情緒,都仿佛變成了宋楚,她鼻子酸酸的,卻死撐著不肯流淚,“你這個騙子!你這個混蛋!你走了、你走了……”說到這里,她的聲音已經發抖起來,最后那一句,又抖又輕,趙崢卻聽得分明——“你走了,我怎么辦?”
趙崢神色一緊,顯然管蕊這一番作派,讓他心中也是痛極。但他微微冷靜一下,又是堅定地說:“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我們的國家現在正處于風雨飄搖、危難之際,我身為這國家的一份子,實在無法坐視不管!阿楚,是我對不住你。”
說完,他竟是一揮袖子,就這么轉身——
“趙崢!你混蛋——”管蕊在他身后,這樣大喊著。
這一刻,她是如此絕望、擔憂、傷心和氣憤,氣這個人為何如此不顧關心他的人,就這樣報名參軍;絕望的是,他這一去,不知生死,兩人也不知有生之年能否再見;傷心的是,如此大的事情,他瞞得她好苦;擔憂的是,刀槍無眼,戰火危險……
腦子里面都是紛亂復雜的心情,管蕊久久無法止住哭泣。
平日里,夢到這種時候,這么久的樣子,就應該醒過來了。可是這一次,管蕊哭了好久,卻依然沒有醒來的痕跡。
等她開始覺得不對勁的時候,畫面卻已經改變——
趙崢在跟父母道別。
穿著舊式長衫和裙子的趙父趙母站在門庭,與他送別。
趙母形容憔悴,只用最簡單的發簪挽了個頭發,趙父則一臉百感交集,清癯的臉上,是不舍,卻亦有欣慰。
他拍了拍一身中山裝,挺拔俊朗的趙崢,大聲說:“好、好!大丈夫當如是,我兒不墜我趙家門楣!”
說完,又是忍不住叮囑:“崢兒,此去爹娘不盼別的,唯愿你平安歸來!”
“爹、娘,”趙崢連續道別所愛之人與父母,縱是性情再如何堅毅,此刻也忍不住透出了一股哀傷來,“孩兒不孝……”
話只開了個頭,就被他的父親阻止了:“男子漢大丈夫,生而頂天立地。我兒為國奔波勞累,父親與有榮焉,只恨自己身體不好,不然……只是崢兒,出門在外、刀槍無眼,你……照顧好自己。”
說到這里,父親聲音已經有些微微發抖了。
趙崢點了點頭,終是提起箱子,轉身——
“崢兒!”那母親看到兒子終于離去,遠赴前方,止不住一聲凄涼的大喊。
亦是沒有留住離開的兒子。
管蕊在一旁看完整個過程,仿佛她是透明的,竟沒有一個人注意到她。
她心里喜怒哀樂輪番滾動。仿佛打翻了五味瓶一樣,說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覺得百感交集。結果還沒等到她驚嘆呢,突然……她的身體動了起來。
這是這么多次夢之中,從未出現過的事情。
管蕊開始有些驚慌,尤其是發現,她竟然還穿過了一個路人的身體之后。在之前的夢里面,她可是真正存在的人類樣子啊!
直到她發現,她居然是在跟著趙崢移動的時候,她心里慌亂了一陣子,卻又有些開心——在夢里面,她從來都只是被動地去看去聽,包括跟趙崢的交往也是。每次她入夢的時候,場景都是既定的。
而這一次的道別,管蕊非常害怕,隔天再次入夢,得到的就是生離死別的消息。因此,現在居然能跟著趙崢移動,管蕊慌亂了一會兒之后,就突然竊喜了起來。
她告訴自己,管蕊,能夠在夢里一直跟著他,也好過心思煩亂地擔憂他的生死,多好啊。
4
可是,一天天的夢里面,管蕊一直看著趙崢,卻絲毫未曾覺得更好一些。
因是洋學堂出來的知識分子,趙崢開始參軍,就得到了器重。軍閥勢力龐大,他很快得到小小升遷,說是當做智囊型的人物,還不如說,是被迫牽扯到了軍中的勢力斗爭。
這與趙崢一開始的初衷是完全背離的。
小日本在大中華的國土之上肆掠,而趙崢與一大群人開會起來,身邊的人慷慨激昂地訴說著其他家的人多么賊,說好聯手出兵,卻龜縮后方。
而無數次被壓在后方,不許反抗的時候,趙崢心里面燃燒的信念和熱血,開始有些搖搖欲墜。
管蕊看著他心力憔悴的樣子,看著他郁郁不得志,每日只在聽到前方消息才有一絲精神的樣子,心里百感交集。
她多希望他能如愿上場殺敵,驅除日賊,讓大家都過上好日子。縱然理智上知道這些志士們為之奮戰的時光,其實都是一場夢境,但她還是希望,能看到他意氣風發的模樣。
可是,當趙崢真的選擇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時,她更多的情緒,是深重的擔憂。
那天,他們駐扎的地方遭到日軍的進攻,前方傳來電報,不許反抗。
沒有任何戰略指示,也沒有任何撤退或者教導他們如何保全自己的方法,只有四個簡單的字,一道冷酷的命令。
日軍殺進來,在戰友們還在猶豫是否要反抗的時候,很快占了上風。開始日本人還在有提防地打,后來……那簡直等同于一場屠殺。
服從命令是軍人的天職。不管是服從命令引頸就戮的笨蛋,還是猶疑的人,或者反映過來終于要反抗的人。
都是大勢已去。
不占先機的戰斗,成為了日軍一場收割人頭的狂歡。管蕊聞不到鮮血和戰火的味道,可是只是畫面就夠了。
一個個死不瞑目的人,一道道猶疑絕望的目光,一張張對人間不舍的臉……匯合成日本人猖狂的大笑……
彷如人間地獄。
趙崢一邊跑一邊壓抑地喘氣,他是反應最快的那一撥人之一,他們一起反抗了一會兒,眼見因為寡不敵眾而危在旦夕,一行人干脆拼死突圍,居然還闖了出來。
按道理來說,是不應該有這種幸運的。
隔日的管蕊在夢里看到,趙崢緊緊咬著牙,那力道如此大,額頭都繃起青筋來。
他突然狂笑起來,大喊:“三千人,只是三千日寇,竟能殺我一萬多精兵!何其可笑、何其可笑!”
卻原來,他在逃走的十幾日之后,倉皇逃竄的日子,遇到了一小股游擊隊。
雖然屬于不同黨派,但大家都是中國人,有共同的敵人,因此趙崢得到了很多照顧,身上被刺刀劃傷、已經化膿的傷口,也因為對方隊伍里面有懂草藥的人,而得到了救治。
他赤裸胸膛,披著簡單的對襟褂子。原本英氣勃發的人,此刻似笑似哭,看上去竟如同夜叉一般,表情扭曲得可怕。
管蕊聽著他這幾句話說出來,頓時就明白發生了什么——因為這一段時間來,總是夢到與趙崢有關的事情,管蕊查閱了大量的民國資料。
那一段時間,有一些軍閥并非是完全站在反抗日本侵略的立場上的,他們為了自己的私人利益,曾導致過一些極其令人可笑可嘆可憫的愚蠢事件。
而命令手底下軍隊不可與日軍正面沖突,也是其中曾發生的、令人不敢相信的事情之一。
是的,活在現代社會的人肯定無法理解,“九一八”事變之后,這個載滿中華志士的、可堪強大的黨派政府,竟然下達了“不抵抗政策”。
精兵強將、熱血兒郎……他們一個個,就這么成為了政治斗爭的犧牲品。
他們來的時候,想的是什么呢?
保家衛國,為新中華拋頭顱灑熱血?
擊退侵略者,讓家鄉老父老母和妻兒安心入眠?
甚至是功成名就,成為榮耀一方的大英雄?
……
這些,都無人知曉。因為他們還未來得及展示自己多年的才學,未曾展示自己無數日夜用汗水鍛煉的能力,甚至有可能,未曾真正看清楚……殺死自己的劊子手。
一切都如此倉促、可笑。
襯著青年們立下的“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的誓言,都成了一個笑話。
管蕊坐在大石頭的旁邊,靜靜地看著趙崢,他慢慢地冷靜下來,昔日眼里萬丈光彩的男人,此刻卻似乎一寸寸冷了下來。
他抖抖索索從懷里摸出一張紙。
在戰場都貼身帶著的那張紙,被小心翼翼地一點點展開。
管蕊定睛一看,只覺得眼眶一紅。
那只是一幅簡單的素描小像而已。
畫是用西洋的素描手法畫的,那上面畫著一個穿著民國學生服、剪著齊劉海短發的女生,笑瞇瞇地坐在凳子上,凳子底下,腳不耐煩地蹬著地。
這幅畫如此活靈活現,看上去比相片也不遑多讓,大約是這幅畫被他貼身帶著摩挲得久了,鉛筆的痕跡都已經淡了,人物也愈發地模糊起來。可趙崢卻那么努力地盯著那張紙看,眼神幽暗,仿若深潭。
他如此專注,小心翼翼地看著手上的素描小像,半響,想要摸一摸那幅素描圖,卻馬上飛快地彈開,竟是不敢碰觸,生怕摸掉了那女孩輪廓……
管蕊的眼淚已經掉下來了。
可是,不管她多么大聲地說話、叫喊,甚至是碰觸趙崢,趙崢都沒有任何感覺。管蕊多想自己能夠突然出現,安慰他啊。
可是,在這個荒僻的山上,她只能不斷地哽咽著、流著淚,靜靜地陪著他。
一種相思,兩處閑愁。
在這戰火紛飛的年代,沒有閑,也沒辦法長久地愁。
入骨相思,也只能化作一串眼淚,一聲嘆息。
然后,死死地悶在心里,告訴自己,要活下去,要活下去啊。
驢打滾、面窩和麥芽糖還沒吃,尚未看到愈發滿目瘡痍的中華大地上,煥發出新的生機……家國天下、兒女情長,一個都還未實現,怎能在這里死去。
想到這里,趙崢深深吸了一口氣,久久地看了這素描一眼,又小心翼翼地一點點疊起來,貼身放好。
他還不能灰心,也不許自己就這么放棄。小日本還沒全部被趕走,怎能就因為這一點政治戲碼,放棄自己的追求。
昔日所在地方沒有辦法與敵人正面對抗,現在他竟然被救,與這一群戰士,也可與小日本一決高下!
5
管蕊眼睜睜看著趙崢一次次陷入危險。
這支小分隊人并不多,雖然加起來有幾十個人,但除了十幾個是真正受訓、有作戰經驗的戰士,其他的,都是陸續從日本人屠戮之下,冒險救回來的老鄉。
他們有些村子被屠殺了,只剩下幾個人,對劊子手有刻骨仇恨,發誓要殺光所有侵略者;還有些是主動投軍,有些地方已經在日本鬼子治下,反正也是活不下去了;還有些,父母孩兒都亡于鬼子之手,執念報仇……
這一些人,大多都與鬼子都血海深仇,除了青壯年的男子,更有七八個姑娘。
她們的遭遇有好有壞,管蕊偶爾聽到他們互相之間說漏嘴,說到自己曾經的遭遇,只是一兩句,就讓生活在太平盛世的管蕊,打心底覺得毛骨悚然。
那是每天苦惱著減肥、化妝、逛街和分數的孩子們,所無法想象的地獄。
這一群人,偶爾伏擊,偶爾仗著對山川村莊的熟悉不斷轉換根據地,吃不太飽穿不太暖,物資大多靠鄉親們偷偷送些,非常緊湊。
可是,縱然是這樣,這些人湊在一起,氣氛卻從不壓抑。
即使是,有人死去的追悼,都是如此的哀傷卻淡然。
就像這一次,有三位同伴為了掩護自己的兄弟們撤退,永遠地離開了。受傷的那個被帶回來才斷氣,其他兩個人,估計連尸體都沒辦法帶回來了。
大家坐在戰友的尸體旁邊,沉默地悼念一會兒,選了地方挖坑埋下。
沒有墓碑,只有拱起的、做成小山包一樣的浮土,見證了這里,曾躺過一個民族的脊梁。
管蕊默默地敬了一個不太標準的禮。太多這樣無名的、被葬在青山某處的年輕生命,促成了整個中華的崛起和興盛。
青山處處埋忠骨。
他們沒有名字,唯一共同的名字,是英雄。
“你們說,新中國,到底是什么樣子啊?”氣氛如此沉重,突然,有個年紀四五十樣子的男人,輕聲地問。那聲音低音頹靡,帶著絕望和迷惘。
死去的這個剛子,是他哥哥留下的唯一獨苗苗。
“肯定不用打仗了!”很快有人輕聲回答,聲音很低,似乎回答者自己都有些不確信和心虛。
“那肯定!”旁邊一個頭上還裹著紗布的、年紀不大的少年大聲說,“要我說,新中國,肯定是大家都能吃飽!”他聲音清脆透亮,帶著少年的無畏和絕對的信心。
頓時令所有動搖的人都心神一震,連剛才有些被戰友離去影響到的趙崢,都有些精神了些。
“女孩子都能上學!而且也能做教書先生!”旁邊一個女生也忍不住插入了話題。
“我覺得,新中國的時候,咱們應該頓頓有肉吃才對!”這是一個文化不高的前莊稼漢子回答的。
他這句話一出,大家頓時沉凝之氣一松,爭先恐后地說起來。
“每年都能有新衣服穿!”
“那些洋鬼子都不敢欺負咱們!”
“對!小日本見到我們都得點頭哈腰!”
……
管蕊站在趙崢身邊,突然覺得心里有些酸酸的。
沒有人能看到她,她在這里徘徊了如此多的日子,知道這里每一個談笑風生的人,背后的樣子。
如同不久前還在珍而重之,紅著眼眶摩挲著阿楚素描的趙崢一樣,這些談笑風生的人,背著人的時候,有人會哭著追憶死于戰火的父母;有人因為參軍,眼看著青梅另嫁;還有人日子富足,卻千里奔赴戰場;更有的人,同袍就死在自己身邊或者呼喚之下……
他們年紀參差不齊,大的很大,小的十幾歲的也有。他們都親眼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死去,哭得涕淚交零,仿佛負傷的野獸;可轉頭,他們又如此快速地收拾好傷口,只在下一次戰斗的時候,更加拼命,更加兇狠……
此刻看著他們看似語調輕松的熱烈討論,管蕊不知道為什么,突然覺得心酸酸的。
只是查閱資料,是永遠也無法知道,第一批站出來,在戰火紛飛之中,舍棄一切為國捐軀的人們,到底是如何堅持完成這可怕的戰爭逆轉的。
他們是如此剛強,如此有韌性。一次次倒下、一次次受傷,可是,他們又那么努力地一次次站起來,咬緊牙關去戰斗。
那些永不服輸的斗志、化為力量的哀傷、決不放棄的明日……
多么令人高山仰止。
管蕊覺得鼻子有些酸,她靜靜站在趙崢旁邊,聽著這些人一言一語漫無邊際地對未來暢想。
悄聲地回答。
——“新中國肯定會非常強大!”
“是啊,現在美劇天天在搗鼓中國陰謀論!”
——“新中國,我們每個人都可以當家做主!”
“會的,我們出生開始,就學習‘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新中國,我們肯定都不會打仗了,每天都過的特別平靜、特別安穩。”
“偶爾也會有非常小的治安問題啦!”
……
管蕊傻傻地回答著,語調一點點愈發哽咽。
而那些話,當然沒有人聽到,只空余一地的話音。
6
這個夢斷斷續續,持續了差不多快一個多月。
管蕊早已減慢了尋找玉佩主人的行動速度。她覺得,自己就是夢之中,那個叫趙崢的男人所愛之人。她總是覺得,她就是宋楚。
她別無所所求,只想看到趙崢榮歸故里,與阿楚相伴一生、白頭到老;看著中華復興,看著他在溫暖的床上、子孫的圍繞之下,帶著笑容闔然長逝。
就算夢不到他變老,只要夢中,能看到趙崢安全度過危險,與宋楚相會,她也能安心將玉佩還給那個黑紅漢服的女人。
快了,大約再一兩個月,定能看到結局。
若是,一直按照這個節奏的話。
只可惜,這大約,只能是宋楚的奢望了。
這一日她才入夢,入眼就是血紅。
趙崢躺在亂石之上,雙目圓睜,赫赫地喘著粗氣,可因為肺部被擊穿,再多的空氣也是徒勞。
他們遭遇到了一股敵軍的伏擊,再也無法繼續戰斗下去了……
小隊長死了,陳伯也死了,大家都死了,前不久還在聊著未來的人們,永遠也看不到這條受傷的巨龍的騰飛之日了。
震驚過后,管蕊尖叫著、哭泣著想要捂住趙崢胸前的傷口,可雙手一次次穿透趙崢。
她眼睜睜看著趙崢瞪大雙眼,赫赫地喘著粗氣,抖抖索索、竭盡全力地拿出來了那張紙——可惜,血流出來的時候,染到了素描的紙上。原本就快要消散的素描,因為這些血,徹底暈染成曖昧的痕跡。
只留下女孩微微翹起的、帶笑的眼角。
趙崢喘氣更粗,竟是掙扎著要抹去那些血跡,但是他早就動不得了,因為缺氧,他無法自控地瘋狂做出抹擦的動作,揮舞著指頭往天空抓撓,仿佛要留住什么,又仿佛要帶走什么。
他的眼里流出眼淚來……一直端方嚴肅的大男人,濃眉虎目,第一次流淚,帶著如此慘烈的不甘……
“……你有什么愿望?”正當管蕊哭得撕心裂肺,憑空卻突然響起這樣一道清冽的聲音。
奇怪的是,這聲音,聽起來有些耳熟。
大紅旗袍的女人,從遠及近。燙著波浪的頭發盤起來,右臉上是半張精致的纏枝花紋面具,一身民國時期流行的改良旗袍,用細細的金線繡著漂亮的花鳥圖案,半截藕臂白生生地露在外面,被旗袍襯得如雪如玉。
她走過來,高高在上地看著瀕死的趙崢,仿佛聽到了什么一樣,突然啟唇,輕聲說:“原來如此,這倒是簡單。”
說完,她從高領旗袍里面,拉出一根細細的紅線,拉扯出一塊白色的玉佩來。
“此乃長壽佩,可讓你先長睡等待時機。你放心,百年之后,必達成你的愿望。”她對著趙崢說完,趙崢流干最后一滴眼淚,閉目,闔然長逝。
而后,她拿起那塊緩慢融合,開始隱隱出現圖案的白玉,專注地盯到一半,突然似有所感,猛地轉過頭,對一旁驚呆了的管蕊厲聲說:“你怎么還在這里!”
管蕊只覺得頭腦一震,仿佛金鐘大呂赫然轟鳴,整個靈魂似乎都在震顫,感覺腦子像被撕裂一樣,非常疼痛。
她嘶喊著驚醒過來。
入目是非常熟悉的白色天花板,沒有一絲雜色的乳白,就好像那塊玉一般。
今日的夢如此詭譎,管蕊有些被嚇到了。
后半夜她一直嘗試入睡,終于在天色漸明的時候睡著,卻發現夢里,再無戰火紛飛、再無仁人志士,只有孤單的黑甜之鄉,一夢到天光大亮。
其后多日,竟再也未曾夢到一次趙崢的消息。
他絕不會就這么簡單死了,管蕊深深地這么認定。
那女人一番模模糊糊的話,說明了趙崢還有什么未了心愿,并且還是只能在百年之后完成。
百年之后……為什么,這塊玉佩,會被那個詭秘的女人送給自己呢?管蕊很奇怪。
而且,她不知道為什么,明明知道這一切有很多問題,頻繁出現的趙崢、臉上有著半塊金面具的紅衣女人,但是,她卻一絲也未曾害怕。
拿著那塊來歷極其奇怪的長壽佩的時候,還能感覺到溫柔和安全的錯覺。
她一定要找到那個女人,管蕊暗暗發誓。一定要搞清楚一切,還有……趙崢的百年之約,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她帶著這樣的心情,翻找父親的資料,想要自己聯系到當日舉辦宴會的主人。可是資料太少了,不管怎么翻找,甚至拜托熟人,都無法得到消息。
不過運氣好的是。那天深夜的補習班下課后,管蕊居然看到了當日與紅衣女人同進同出的那個少年!
她當時的第一反應,就是瞪大眼睛、一臉驚訝地看著男生,脫口而出:“你怎么在這里?”
但男生卻一點也沒有當晚呆愣愣的樣子,他一臉冷漠,俊秀端柔的面孔上,都是冷漠和不耐的氣息:“我確定我不認識你。”
他鎮定的回答,讓管蕊呆住了。
管蕊愣了一下,以為男生是忘記了,趕緊說:“你不認識我了么?我是那天在泰勒的晚宴上的那個女生啊!”
男生再次被攔住,非常不耐煩地說:“什么晚宴?我沒有去過任何晚宴,而且我不認識你。”
女生急了:“不可能,你看這塊玉,是跟你一起的那個女生送我的!我一直想聯系到她然后還回去,這塊玉太貴重了……”
大約是她樣子太真摯,男生頓了一下,接過女生拿到眼前的那塊白色的玉,認真辨認了一下,那玉佩上刻著一個大壽桃,浮凸起來,除此之外再無一絲特別。
確定自己確實不認識這個玉佩,男生再次往外走去,只丟下一句:“你應該是認錯人了。”
管蕊急了,這可是她找了這么久,唯一出現的靠譜的線索!
她跟著男生一起往補習班的外面走,一邊走一邊問他,有沒有兄弟親戚和他樣貌一模一樣,又年紀差不多。
男生這時候實在聽得煩了,出門就往地鐵的方向走,步子飛快,只想甩掉這個莫名其妙的女生。
不過管蕊知道,后來他應該甚為后悔——他當時應該站在燈火通明的補習班大廳,跟管蕊說清楚的。想要省掉一時麻煩的代價就是,這位無辜的男生被卷入了更大的麻煩。
他們被綁架了。
7
他們是走在比較黑暗的拐角處的時候,被一輛車突然拉上去的。然后馬上就被套住了頭,又飛快被綁起來,還沒反應過來,就徹底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大約是怕他們不聽話,加上管蕊一時沒控制住,尖叫了幾聲,綁匪還順便賞了他們每人幾拳。管蕊痛得像蝦米一樣蜷起來,根本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
直到他們被推搡著帶到一個回聲很大的地方,綁匪讓管蕊打電話給她的爸爸要贖金。
原來,這伙綁匪已經盯上這個管蕊很久了。好歹她也是本省最大的玉石店老板的獨女,卻總是不喜歡帶保鏢。
管蕊一直以為,綁架勒索這種事情離她很遠很遠,卻沒想到,現在居然真實地發生了。
她被蒙著眼睛,抖著聲音害怕地打完電話,絲毫不敢反抗。
綁匪走了之后。他們半天沒說話,而后管蕊才輕聲說:“對不起,我、我大概是連累的你……”
“還用大概嗎?”男生冷靜地反駁,“你確實連累了我。”
“對不起……”管蕊被男生超級淡定的回答弄得噎了一下,半響才繼續道歉,“早知道,我就不會跟著你……”
“閉嘴,我問你。這個綁匪要那么多錢,還是現金,你爸爸明天下午之前,能湊得到么?”男生卻懶得再聽她繼續道歉,他覺得當務之急,還是先了解一下目前的處境比較重要。
可管蕊回想了一下,突然覺得有些不妙,她沉默一會兒,輕聲說:“……沒有。不要說是兩千萬,其實我爸爸,現在估計連兩百萬都湊不到。”
“不可能!”男生斬釘截鐵地回答,“你們家的玉石店那么大,那幾條紅翡和紫羅蘭的鎮店之寶,湊一湊都夠了。”
“可是,沒有現金啊!”管蕊生怕他不信,趕緊又快又急地說,“我爸爸前一段時間才把錢投到原石那邊去了,現在流動資金根本就沒有那么多……”
說到這里,突然門邊傳來了一道聲音,意味深長地說:“原來是這樣,小妹妹,你的意思是說,你爸爸根本不會拿錢來贖你們了,對嗎?”
這陌生而粗噶的一句話說出來,兩人都驚呆了——他們剛才說話聲音有些大,又全神貫注,竟然沒有發現,有一個綁匪居然去而復返。
“不、不是!”管蕊馬上提高聲音回答。她再笨也知道,這時候絕對不能承認,否則,只怕他們就活不到父親湊到錢的時候了,她趕緊說:“我爸爸借一借,加上湊點翡翠變賣給收藏家,絕對可以湊到的!”
“那得多久!一天之內絕對到不了!”綁匪惡狠狠地說。卻突然笑了,他慢慢走過來,“不過,我倒是可以先收點利息……”說著這話,管蕊只覺得他的聲音越來越近,而后還感覺到了臉上被噴了呼吸之氣。
她想到一個恐怖的可能,頓時尖叫起來!
這個惡心的綁匪,難道綁架勒索還不算,居然還想毀了她么!管蕊聽到綁匪的聲音靠近,恐懼到極點,可是她根本無法挪動,只有大顆大顆的眼淚飛快滴下來,浸濕了蒙住眼睛的布料。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聽到一聲大叫!
是綁匪的聲音,接著是搏斗和綁匪痛呼的聲音。旁邊剛才一直在喝罵綁匪的男生抓緊時機飛快蹭到管蕊所在的地方,用腿探探她所在的位置,幸好,管蕊雖然在啜泣,且全身在發抖,但是大致還是冷靜的,尤其是這個男生碰到她,讓她感覺稍微好了點。
“你是誰?!”他們聽到門口又有一個人走進來,驚訝地大聲喝問。結果就聽到一聲嚴厲的聲音:“中國人?居然干這種傷害同胞的勾當!更加該死!”
說完,只聽到那個新進來的綁匪大叫了幾聲,很快沒有聲息了。
這道聲音……
管蕊覺得自己是不是瘋了!這可是在清醒的現實之中,絕對不會出現那個人的聲音的!可是,那腳步在她忐忑之中靠近,而后眼睛突然看到昏暗的光芒——嚴肅端方、堅毅正直的男人出現在她面前,聲音溫柔地說:“沒事了,這位姑娘……”
他的話還沒說完,剛剛被解開的管蕊卻猛地撲進他懷里,哭著大喊:“趙崢!趙崢!你還活著!你來救我了!”
她情緒如此激動,完全沒發現,趙崢身體的肌肉一瞬間繃緊了。他一點也沒反應過來!
如果不是男生在旁邊冷冷地打斷,突然說:“容我提醒一下,我們還在被人綁架,而且我還被綁著。”
管蕊這才不好意思地松開趙崢。倆人一起解開男生。
“我不管你們到底多激動,現在,我們必須離開這個地方。”男生冷冷地說。
管蕊一臉激動,趙崢一臉迷茫:“我并不知道這是哪里,我一覺醒來就在這里,并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那個晚上,他們從被綁架的城郊倉庫,一直走一直走,因為害怕綁匪有槍和被抓回去,躲躲藏藏走了大半夜,才在一個網吧里面接電話打通了管蕊父親的電話。
管蕊的爸爸激動壞了,親自過來接人,硬是把愣頭愣腦的趙崢也接了回去,當成恩人,奉為座上賓。
“你救了我女兒,我不知道怎么感謝你……”管蕊的媽媽做了一大桌子菜,他爸爸紅光滿面地勸酒。
可是趙崢卻推拒了。他向來滴酒不沾,管蕊是知道的。沒想到只在夢中相會的人,此刻卻好端端地坐在身邊,就好像電視和愛情小說里面總是出現的畫面一樣。想到這里,管蕊的臉一紅,不好意思地避過趙崢的目光。
“客氣了,任何人在那樣時刻,都不會袖手旁觀的!”他推拒了管爸爸的敬酒,一臉正氣地回答。管爸爸頓時點頭,不斷地說:“那是那是,不過還是得多謝你。您看,您救了我女兒和她的同學,我管宏也不能一點也不表示……”
“你請我吃了這頓飯,就是報答了。”趙崢卻拒絕了他繼續說下去的話。
兩人推拒來去,管蕊大急,她是唯一知道趙崢來歷離奇的人,非常害怕趙崢吃完飯就這么悄然離開,看到爸爸一直無法說服趙崢,她趕緊插嘴:“謝謝你救我!今天都到半夜了,要不你先在我們家休息一晚,什么報答不報答的,明天再說,怎么樣?”
她這話一出口,得到了管爸爸的大力贊揚。他私心一定要留這個身手奇好的年輕人一段時間,因為關于女兒的綁架,他肯定要花大力氣去追究,這段時間,能讓這個年輕人保護女兒一陣子,是最保險的了。
而男生淡漠地在一旁吃飯,打算吃完這被迫邀請的晚餐,就回去。縱然家中總是空無一人,但他也已經習慣了。
這個管蕊的家里,太吵太亮,讓人心里不舒服。
沒想到,管蕊卻突然轉過頭來,一臉理直氣壯地說:“……所以,我們還可以一起去逛逛步行街,對吧!”
男生皺眉,露出一個疑惑的表情。
趙崢卻突然好像被點亮了一般,點了點頭,說:“好極,可否帶我看一下,這城市的最繁華之處?”
“那就這么決定了!”管蕊歡呼一聲,笑著去準備休憩了。
這一夜,每個人都睡得不太好。
管蕊因為好不容易見到趙崢,且被他所救,翻了大半個衣柜,考慮明天和他一起出門應該穿什么。鏡子里面的女生,和阿楚是完全不一樣的樣貌,比阿楚的清雅秀麗,更多了幾分嬌美。管蕊看著鏡子里面盛裝妝扮的少女,不知道為什么,心里卻有些不開心。
管蕊覺得自己就是阿楚,甚至包括對趙崢的愛也是一樣的。可是,那更加美麗幾分的容顏,讓她心煩意亂……趙崢,會認識她么?
她腦子里面一團亂,想了一會兒,終于奔波勞累一整天,疲憊地睡著了。
而后,半夜里面,趙崢突然睜開了眼睛——他想起來了。
他甚至還記得子彈進入身體的感覺,大口地呼吸,卻無法將進入肺部的氧氣過濾,那樣的絕望地看著明晃晃的天空,心中盛滿不舍和留戀。
他,還有好多愿望沒有完成啊……
還有,為何那個女孩的眼神如此熟悉?好像當年,那個鉛筆素描上,活靈活現的、帶著笑容的任性女孩……
他猛地翻身站起來,打開窗簾往這棟小洋樓的外面看——路燈之下,站著一個穿著格子襯衫、圓臉秀氣的大學生模樣的年輕男人。
他一個人如此突兀又孤單地立在燈下,身影被拉成很長的一條線。
他似乎感受到了趙崢的視線一般,當趙崢拉開窗簾,往外面看去的時候,他也抬起頭,一臉捉摸不定的神色,看著趙崢……
他們似乎都聞到了對方身上,有些奇妙的、卻絕不友好的氣息……
8
第二天早上。
街上的行人川流不息。踩著高跟、畫著精致彩妝的白領女性擦肩而過;主干道上大堵車,有司機在不耐煩地按喇叭;拿著一碗炸臭豆腐的人,不顧別人眼光邊走邊吃;脾氣火爆的餐館老板大罵唧唧歪歪不放蔥不放蒜的客人:“不吃給老子滾!”……
總而言之,吵得一塌糊涂。
可看似寡言嚴厲且不好親近的趙崢,卻一絲也沒有嫌棄,他靜靜地看著這糟心的一切,眼里只有一片毫不掩飾的淡淡溫柔。
他們手把手教導趙崢坐地鐵。他好奇地驚嘆地鐵的迅速,管蕊知道他對于這個陌生的世界一無所知,因此事無巨細地對他介紹。
他默默地聽著高鐵、飛機的速度,還有趣事,聽著管蕊簡單的介紹,感受著家鄉的變化,一貫嚴肅的面容,一點點變得溫軟。
這才有些像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樣子。
到了目的地之后,剛好是商場,管蕊和被迫前來的男生逛了一圈,才終于說服趙崢換了一套衣服——白襯衣、牛仔褲,模仿男生的裝扮,看上去卻是全然不同的渾厚男子氣概,襯得一貫冷漠清俊的男生都有些單薄。
他穿著這套帥氣的裝扮,讓管蕊看的心花怒放,帶著他到了美食街。一路大吃下來,就算只是嘗嘗,也肚子有些飽了。
趙崢不買東西也不看熱鬧,他就好像只是光看著這人頭攢動的商業街,就已經滿足了似的。看著那華美的大樓、裝扮精致的海報、身邊的人們……他就偶爾會露出一絲極其細小的微笑。
一臉的華光,不小心讓管蕊看到,只覺得心里微微發酸,頓時連櫥窗中美麗的鉆石發卡,都失去了魅力的光澤。
他們后來又去了火鍋店,下午還去了博物館,然后又去了最大的游樂園,呼啦啦一圈過山車下來,趙崢臉色發青,卻又悄悄拿出一張紙,劃掉一些東西。他似乎是記載了什么,每玩一陣子,就劃掉一項。
管蕊想要偷看,被他按著腦袋給推開了,女孩鼓起腮幫子,氣哼哼的,可是趙崢雖然眼里都是微微的笑意,卻嚴防死守,不肯讓她看到。
而他們身后,一直都有一個穿著格子襯衫的大學生模樣男子在悄悄尾隨,清秀的圓臉上都是擔憂。神神叨叨地低聲念著什么,偶爾他們停下來,就夸張地找地方躲著。令路人紛紛走避。
終于到了晚上,他們一起吃路邊攤。
燒烤滋滋地冒著熱氣,旁邊光著膀子戴著金鏈子的男人一邊喝酒一邊侃大山,趙崢慢慢吃著,言談之間,隔壁兩個吹牛的吵起來了,倆人面紅耳赤,他依然淡定地看,好像看戲一樣。
……不過,看上去,卻是心情極好的樣子。
真的就只是這樣,逛了整整一天,這一天沒有任何特別,如此平淡無奇。
因此當他吃完燒烤,搖頭拒絕與管蕊回去的時候,管蕊和男生都驚到了。
“可是,你不跟我回去,能去哪里!”管蕊急了,若不是還有男生、保鏢在身后,她都忍不住要脫口說出趙崢的來歷了。
趙崢卻似乎知道她在說什么一樣,深深地看她,眼里都是復雜而溫柔的、細碎的光芒。
很久很久,他輕輕搖了搖頭,虎目柔和,輕聲說:“不了,今日之行,我最大的愿望,無法瞑目的愿望,都這樣完成了……已經,沒有任何遺憾了。”
說完,他第一次笑了。明明是堅強剛毅的樣子,這璀璨一笑,卻仿佛是個意氣風發的少年人一般:“你……要開心活下去啊……”
說完,令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情發生了。
此刻還站在眼前的人,突然仿佛被暈染的水墨畫一樣,整個人模糊、變化,而后……慢慢扭曲透明,帶著璀璨的笑容,徹底消失在空氣里。
大家都驚得目瞪口呆,斜刺里卻突然沖出一個格子襯衫的圓臉青年,他有些嬰兒肥的臉上,全是嚴肅和堅毅,瘋狂跑出來,手中不斷結印,一邊大聲說:“太上臺星,應變無停,驅邪縛魅,保命護身;智慧明凈,心神安寧,三魂永久,魄無喪傾。急急如律令!”
一番高人出場做派念完,卻毫無任何反應。
這青年目瞪口呆,不死心地又大聲念了一遍。
大家都沉浸在剛才的驚訝之中,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這圓臉青年又念了一遍,還在傷心、呆愣、不可置信之中的管蕊,和有些驚嚇到的少年與保鏢……突然齊齊一軟,倒在了地上。
“湊效了?湊效了?!師祖在上!我、我做到了!”他簡直是要喜極而泣的樣子,圓臉上都是激動的表情,叫了幾聲,才想起來,“咦?剛才那個妖孽是什么?!”他轉過身正要去看看剛才趙崢消失的地方,到底有沒有留下什么線索,一陣香風過,他半截話還在口中,人就失去了意識。
穿著反卐字筆挺制服的金發男子,碧藍的眼睛里面都是冷漠。他看一眼這個圓臉青年,拎起他走到綠化帶的花壇,把這圓臉的大學生一樣的男人丟了進去。
里面的樹枝發出被壓斷的噼啪聲,圓臉青年也一點沒醒來跡象的樣子。
而那風過,管蕊他們一行人都恢復過來,嘟囔著怎么在還這里,不是已經送救命恩人離開了么?
鬧了一陣子,一行人就打算離開。
只是,管蕊只覺得怪怪的,雖然好像沒什么奇怪之處,但她總覺得心里空落落的。仿佛是丟掉了什么很重要的東西一般。
嘆口氣,她覺得是自己想多了。好不容易逃出綁架,今天已出門送走救了自己的恩人,雖然不記得恩人樣貌,但也算是有始有終地表達了自己的感激。明天開始,除了上課,還是不要出門去逛了!
總覺得心里有些莫名的難過,管蕊不再看那個空落落的地方,轉身準備上車。卻看到,今天被迫一起陪著她送恩人的男生,此時正一臉疑惑地看著空落落的花壇處——
男生白襯衣牛仔褲,看上去挺拔冷清,讓管蕊心里更不舒服了。
她叫他:“走吧。我叫司機順路送你回家,這次牽連到你,真是對不起。”
男生收回目光,微微皺著眉頭,坐上了車。
黑色的車子遠去,從黑暗之中,轉身走出一個紅旗袍的女人。
鮮艷的正紅色旗袍上,用閃亮的金線繡著花鳥,她抬起手,張開。白皙如玉的手里面,靜靜躺著一張小紙條。
這是哪個店子里面隨手扯下來的一張便簽條,正面有一些記錄涂鴉。而反過來,反面,則是幾行簡單的小字——
戰爭勝利后:
①跟阿楚吃驢打滾、面窩和麥芽糖
②跟老白吃一次他家鄉的火鍋
③帶爸媽進省城逛一逛
④放縱地玩一次
“您失敗了。”穿著剪裁得體的納粹服飾,輪廓深邃的金發男人深深地看著她,似是懷念,又好像是隱忍,輕聲說,“長壽佩已消逝,雖然福蘊佩猶在,但這世間,再也不會出現真正的福壽佩了。”
他的中文如此流利,輕緩卻表達無比精準。
嵐沉默,輕聲問:“西蒙,你決議參與刺殺總理的時候,到底是在想什么呢?”
這突然的問話,讓西蒙愣了一下,半響說:“因為我知道,獨裁、血腥和暴力,并不能真正鎮壓人民。或許人民會被一時迷惑,但是,最后,大家追求的,一定是平等和自由。”
“既已如此,你臨死時的愿望,應當是實現了。”嵐有些不解地問,“你的祖國的人民,此刻不是自由且平等的么?”
“是的。當我醒來,看到新的祖國時,我內心感到非常激動和快樂。”西蒙回答。
“那么,告訴我,為什么趙崢的愿望明明沒有實現,他卻沒有如同你一樣,長久地停留下來?”嵐皺眉,顯然是十分不解,“他當日與我許下的愿望,是希望有朝一日,得見國泰民安,并能回到故里,再與阿楚長相廝守。若不是他如此執念,臨死之時,還想要得一生所愛相伴,我怎會把重要的長壽佩交予他。”
“因為……”西蒙深深地看她一眼,“他知道,他的愿望沒有辦法真正達成了,所以才……”
“不可能,我已經把阿楚送到了他的面前!他不可能沒有認出來!”嵐激烈地反駁。
“那不是阿楚。”西蒙輕聲說,“他知道,那不是真的阿楚。就算看盡他的一生又如何,那個人,不是在紛亂之時與他相識、不是與他許下誓約、不是等了他一生的阿楚。他知道的。”
就算外貌再相似、靈魂如何相同,當年嬌俏任性的、被他所愛的女孩,唯有天時地利造就出的那個唯一。
復制的,永遠不是真的。
“也罷。”嵐捏著手上出現的幾塊黑色的殘骸,上面還有破碎的桃子形狀:“真正的福壽佩本就難成,只能由最為正直、高尚且執念強大的人融合滋養,還必須是完整無缺的奉獻。當年師傅造出這個,還是太想當然了些。”
她又看了一次那幾行簡單的小字——
戰爭勝利后:
①跟阿楚吃驢打滾、面窩和麥芽糖
②跟老白吃一次他家鄉的火鍋
③帶爸媽進省城逛一逛
④放縱地玩一次
寫字之人似乎不太習慣用滑溜溜的水性筆寫字,開始幾排字有些不穩,后面倒是骨架均勻,頗有風骨。
這四個計劃全部被劃掉,顯然是已經完成了。
而在還剩大半頁的空白處,寫了一句——
“山河猶在,國泰民安。”
右下角還有四個字——“死得其所”。
那字有些張牙舞爪,看得出來主人書寫時心情無比激動。
嵐看了一眼,輕嘆一聲:“也罷,當日我就未曾想過會成功。”就當是多管閑事一回吧,只可惜師傅當年暢想的一切,竟是無法驗證了。
西蒙卻非常激動,抬起頭來,藍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嵐,你當年果然是為了救我,對吧!你根本不是想要利用我或者殺我!”
嵐卻不再理他,轉身打算離去。
“嵐,”西蒙拉住她,猛地說,“讓我回來吧。”
嵐卻一把甩開他,幾步邁開,拉出巨大的距離。
“你既還未消散,必然是因為有所牽掛,你福運可以庇佑泰勒,何必假惺惺要回我身邊。”嵐的聲音越來越遠,“放心,既是長壽佩消散,你這個福蘊佩,也無有被吞噬的危機了。好好珍惜這些時日吧……”
西蒙在她的背后,看著她越走越遠,突然忍不住苦笑,輕聲用德文說:“連我為何一直不肯消失,也不知道么。這么多年,我喜歡的一直不是Agelika,而是你啊……”
9
男生經歷了被牽連綁架,被管蕊帶著硬要與救他們的人送別后,終于到家可以休息。
這兩天發生的一切,比做十套試卷還累。他回到家之后,不知道為什么,只覺得非常累,很快就洗完澡休息了。
他夢到一個紅衣的女人,影影綽綽只看到她左邊半張臉,皮膚白皙、五官雖看不真確,卻直覺她非常溫柔且貌美。
她好像非常傷心,捂住右半張臉哭著,眼淚順著臉頰和下巴,滴到雪白的鎖骨上,看上去無比令人憐惜。
“你、你不要傷心……”男生不知道為什么,連被綁架都未曾有過如此焦急的心情,此刻他卻只想上前,讓這個女孩不要再哭泣。
卻沒想到,這女人聞言抬起頭來,轉臉看來——右臉上,竟然是半塊丑陋至極、恐怖之極的疤痕!
那疤痕,并不是胎記,而是如同火燒蟲炙一般,色調灰暗、泛著紅色的肌理。偏還坑坑洼洼,與左臉的艷麗對比,更加提高了恐怖的級別!
“啊——”男生嚇得屁滾尿流,連滾帶爬往后退去。
至此,睜開眼來,一覺竟已經到了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