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門的家將思索了一會兒便派人去里面請示,院內的奴婢聽聞了這件事紛紛聚集到門口。“張大哥,大小姐說無妨,只是不能讓外面的人進來。”
消息傳出,有女兒姐妹在雷院的奴婢急急忙忙趕到院外,找著機會叮囑院內的奴婢,倒像是生離死別似的。我在一旁靜立,翠雀則忙著揮筆記下代領月錢之人。
翠雀是游夫人的得力助手,為人寬厚聰敏,甚得府中人信任。她還有一項本領,便是記憶力驚人,府內大大小小奴仆的來歷、家世,她全記得一清二楚。只見她單憑記憶從口中喚出一個個名字,雷院內便有一聲聲答應。
“……秋毫……”翠雀抬起頭,喃喃道:“必然是交給她妹妹了。”
此時一個滿臉稚氣的小女孩兒從人群中擠出來,哭喪著臉沖著雷院喊道:“姐姐、姐姐!”
雷院內,一個滿面愁容的女子探出頭來,“翠雀姐把月錢給秀秀吧。”
這個名為秀秀的小姑娘忽然放聲大哭起來,嘴里嚷著姐姐,便要往雷院里奔。
我從半路里斜截住她,用力按在她肩上,“放肆!退下去。”
院內的秋毫大怒,立刻跳出來,抱住秀秀罵道:“你什么東西敢碰她!”
我拍了拍袖子,冷然道:“不錯,我不是什么東西,但也知道廉恥!”轉過身,沖著眾人道:“來上京之情,我母親曾道‘上京洛家里面的丫鬟都是和小姐一樣的教養’。可如今看來,卻是一群不知禮教廉恥的女人。翠雀姐姐在這里站了許久,竟沒想到為府中的姐妹拉起帷帳嗎?即便是奴仆,女兒的名譽也是重中之重。雷院內的姐妹們與異性男子同處一處、已然失了名譽、毀了名節,外院的姐妹們難道也要受這樣的屈辱嗎?若是已婚的婆子便罷了,未婚的女兒家,因為心里擔心姐妹的安危,冒著日后被人非議的危險,來探望姐妹。翠雀姐姐難道不該為她們的名節著想嗎?”
秋毫的面色慘白,秀秀趴在她的懷中不知所以。“你胡說!”她幾乎要咬碎一口銀牙,“我們在里面規規矩矩,你這個賤人憑什么污蔑!”
我點頭嘆息,“秋毫姐姐人品端正,自然不怕與陌生男子同居一室。可難保雷院內有那放蕩之人,借此幾乎與男子偷歡,生出禍事,臟了洛府的名聲不怕,臟了眾人未來的前途才怕!”
翠雀憐憫地看了秋毫一眼,已然明白我的計謀,沉聲吩咐道:“阿洛小姐說得對,凡是未婚的女子全部退到內院去,四十歲以下的婆子才可以在此處停留。”
秋毫憤怒地站起來,拉著秀秀的手道:“好妹妹,跟姐姐進去。”
秀秀的淚痕未干,剛要點頭,忽然人群中奔出一個中年女子,卻是歸嫂子,“秋毫啊,枉你平日還對秀秀千好萬好,這跟你進去,一輩子都嫁不出去嘍!說都說不清,誰家敢聘啊!”
翠雀深吸了一口氣,“秋毫的錢給秀秀。下一個是駕云,駕云的月錢給誰?”
翠雀的聲音剛落,身后的人群中忽然起了一聲極細小的回應:“駕云不在雷院,她……前幾日得病回家養著了。”
翠雀沉默了一會兒,說了另一個名字,相同的事情再次發生。自秋毫之后,雷院內竟再無人回應翠雀的召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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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樣……”翠雀捏著手中的紙,搖了搖頭 “你這樣倒是說不出什么不對來。”翠雀微微惋惜道:“可憐雷院里面的姑娘們,竟生生被你說得如此不堪。”她責備地瞥了我一眼,又嘆氣,“游夫人倒是夸你想得謹慎,‘有大家之風范’。你確然也和了她小心謹慎的名聲。可你要小心,別日后不知道怎么死的。”
我剛要開口,近身倒茶的溫朱卻一把奪過翠雀手中的名單。
“你這是做什么!”翠雀連忙起身,又被我強行按下。
“翠雀姐姐莫慌,”我扯出一個笑容,單手將她雙腕絞住,“我與溫朱皆是習武之人,這份名單還是放在我們這里比較安全。翠雀姐姐畢竟嬌生慣養,萬一有人沒眼力去求你燒了,豈不是白忙活了?”
翠雀本是滿面怒容,卻漸漸臉上發紅,眼睛驚恐地睜大起來。她左右用力掙脫,卻被我穩穩按在椅子中,“阿洛,”她急忙放軟了語氣,“給你就是了,快放手!”
我依言松手,摸著手指冷笑著對翠雀道:“看得起翠雀姐姐,才將我姐妹二人身世告知,姐姐你若是不識趣,四處宣揚將我們二人趕出去,”我眨了眨眼睛,抬起手去摸她的眼瞼,“那真是傷腦筋啊。”
翠雀踉踉蹌蹌地跑出房去,卻在門檻出停住,愁容滿面道:“洛家如今正是多事的時候,秦老夫人還不肯消停。你們也不是第一個被那老妖婆蠱惑的人,我不濟也不去管,看你們能鬧到幾分田地。當年老將軍在的時候,若是你們膽敢如此,十條命也不夠丟的!如今老將軍不在了,”翠雀微嘆了一口氣,“游夫人軟弱,涼夫人暴烈,若是秦夫人真心為了洛府好,我翠雀第一個歡迎她出來主事!你們出身鄉野,見識短淺,被老妖婆蠱惑了,以為可以一步登天?”她鄙夷地搖了搖頭,“你們年紀太輕了,世間的事怎么會那么如你愿?”
溫朱鐵青著臉,回擊道:“待我們得勢了,看你還怎樣說教!”
“溫朱,”我拍拍她的手,毫不在意道:“翠雀不過是家生奴才,以為洛府有多么壯麗,值得我們去斗!”我掩口輕笑,摸著自己的面具道:“翠雀,這洛府中所有的金銀,不過是我腳下的路,你可好好看著,我能走到哪步。”
“阿洛,你剛才的話……“溫朱抱膝靠在床上,斟酌了一會兒,小聲道:“我以為,咱們是來幫秦融將軍守住洛府的,你……難道不這么想?”
“秦融算什么?洛府算什么?我幾經折磨,何苦來替他當管家婆?此處可是上京,誰知道我們會遇上什么人,也許忽然就攀了高枝,豈不快活?”我半是譏諷半是感嘆,“滿目官宦黃粱夢,放眼胭脂闌干淚,咱們要干就干一票大的!”
溫朱睜大了鹿兒一般的眼睛,閃爍出激蕩的光芒,“阿洛,你是說……咱們要去皇宮?”
我略一驚詫卻點點頭,“皇宮雖難進,但心里有個野心也是好的。還記得我說過漢宮雙飛燕的典故?”
溫朱的肩膀微聳,她屏住呼吸,鄭重的點點頭,“記得,飛燕合德。”她呼出一小口氣,臉上忽然飛起一抹紅暈,“難道咱們也去□□不成?”
我哈哈大笑,攬住她的肩膀喘著氣道:“貌美的終成野草,有手段的才能多走幾步。比誰活得長久而已。”
“那阿洛,你我誰是飛燕,誰是合德呢?”溫朱垂下眼簾,哀傷地說道:“咱們最后也互相殘殺嗎?”
“溫朱,”我捏著她的臉蛋,無所謂道,“我才懶得和你搶東西。我要搶另一個人的東西,然后把它送給你,怎么樣?不過,你看在我無欲無求的份上,怎么也要讓我風光幾天。”好讓我看看懷錯失落憤怒的臉,讓他看看追逐了這么久的東西一朝落空是怎樣的體驗,讓他無處可逃、無枝可依,黨羽散盡、親友俱失……到那時,我也許會大發慈悲,賞他一碗無憂散,讓他乖乖留在我身邊。
如今也明白了,懷錯與我都太要強,容不得弱點。不是我成為他最控制的寵姬,便是他成為我的手下敗將。楊金翅或許可以任憑懷錯的權力凌駕與自己之上,我卻不能容忍不平等的地位。
彼時,我與溫朱還是兩個稚氣未脫的小丫頭。我大談著野心與理想,心中卻有著歷盡滄桑的悲涼,而溫朱是剛剛出殼的小鳥,她的全部熱情和注意卻被我放誕荒唐的宣言所俘虜。以至于究其一生都在捕捉這個飄渺的夢想。不知幾個幾十年之后,年老的溫朱終于滿足了幼年溫朱的宏圖,成為了三國國母、享盡權勢的女人。原來那個算命之人的話是有些道理的,當溫朱走向另一個人生的時候,中原大陸的命運將會隨她一起轉移。
有人說她一生過于熱衷權勢,憐憫她晚年華服下的孤獨凄涼,我的回應便是拍了一那個人的腦袋瓜子,“你知道我們當初奮斗得多苦?要不是你還有點兒小錢兒,我會跟你?還不如跟著溫朱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