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娘親是劉夫人的陪嫁,是姚府中受人尊敬的管事娘子;父親是姚老爺的奶兄,深受老爺倚重。劉夫人早年無所出,便認了我做干女兒,希望我為她招得一男半女。也巧,她認了我以后,第一年生了個小姐,第二年生了個公子,很是歡喜,亦沒有因為親生子女而怠慢我,反而處處夸我是福星,將我和她女兒一起養著,吃住規格都是姚家小姐的派頭。因此我自小在劉夫人身邊長大,與親身父母倒不是很親近,他們過了幾年又添了幾個子女,也慢慢與我疏遠了。
姚家小姐閨名姚玉,我看倒叫姚愚更為合適。劉夫人最是個能殺伐決斷的爽利人,生出的女兒倒是隨了姚老爺,懦弱無能,沒個主意。我和她五歲時一起向吳氏繡坊的姑姑學習繡藝,如今我已經出了師,她卻還是只能繡出一團亂麻。那姑姑從繡坊退了以后,只有這一個銀錢進項,所以也只是草草敷衍,指望能在姚府長呆下去。姚玉雖然知道,卻沒膽量去和夫人告狀,只是唯唯諾諾而已。夫人見她無此方面的天賦,只得又加請了一位學識淵博的女先生,教她琴棋書畫,盼望著能有一項拿得出手的。誰知,她天生愚鈍,幾次讓女先生大罵“朽木”。每每對夫人說:“若不是愛惜劉英的才華,我早就辭了。我看姚小姐就吃吃喝喝玩玩樂樂也就罷了,大戶小姐,哪里非要博這些個虛名!倒累得我砸了自己的名聲!”這個女先生因名氣大,故而脾氣大,劉夫人也不敢狠管。時時拉著我的手嘆道:“要是玉兒有你半點兒才氣,我哪里還用這么多愁!”
我們兩個自小一起玩大,因為我比她大一些,凡事又比她強,所以她很是黏我,總是英姐英姐的在后面叫著。劉夫人待我如同親女,老爺因為父親的緣故也看中我,所以闔府上下一概只管我叫大小姐、姚玉為二小姐、姚廣年為三少爺。
姚廣年倒是和夫人甚像,能言善道,交友廣泛,時不時就帶些私塾的友人回家來。剛滿十三歲那年,夫人為我慶生后,又放我一天假,讓我能和父母團聚。父親在外面新置了一套消暑的房舍,我們一家子便去那里游玩了一日。回來時,因為發現拉了東西,又折回去取。這一來一往,耗了不少時間,當我回到姚府時,東南的角門已經鎖住了了。那看門的婆子不知去了哪里吃酒賭錢,叫了半天也沒人應。娘親勸我去家里住一夜,明日再入府,我嫌家中屋小人擠,自是不愿,最后決定從正門進去。
我后來無數次想,如果我聽了娘親的話,或是我多叫那婆子幾聲,是不是就不會遇見傅柘,如果我沒遇見他,那我現在是不是還是姚府的大小姐?
府中燈火通明,便知是廣年又找了一群朋友玩樂,也不計較,只管往府里走。正到一棵桃樹下,突然踉踉蹌蹌走出一個人來。我唬了一跳,定睛一看,卻是個眉清目秀的少年郎,渾身酒氣。我連忙退開,他卻一把抓住我的肩:“快拿酒來!”
第二天,廣年硬拉著我去前廳,那個少年正等在那里。見到我,立刻手腳無措,臉頰通紅。廣年嬉笑道:“這就是你昨日唐突的小姐,也是你往日老說想見見的我大姐。你小子,居然自己找到了。這不就是緣分!”
傅柘是個生性靦腆的人,但是在幾日后卻坦言仰慕我許久。我想我也是愛他的,愛他的魯莽,愛他的害羞。這一切都是我不曾見到的,廣年面善心狠,老爺庸庸碌碌,父親追逐錢財,只有傅柘,像一泓清泉,清澈不染雜質。
戀愛是美妙而短暫的。傅柘父母反對傅柘以正妻之禮迎娶我,更希望傅柘能向姚玉提親,讓我陪嫁過來,再收為房里人。他們亦許諾待我過去,立馬就開臉做姨娘。傅柘為難的告訴我,又寬慰道:“我在此立誓,絕不再取一個。我心里只認定你是我娘子,其他的什么玉啊石啊我一個字不理。”我心里難受,又逼著他發了許多誓,方略略好受了些。
家生子,我這么多年的辛苦努力,卻敵不過這三個字??晌覀冇钟惺裁磩e的出路呢?兩家的親事很快定了下來。因為姚玉手腳粗笨,本該自己縫制的嫁衣,卻由我來代做。我與傅柘的事情只有廣年知道,對他來說只要能和傅府結親即可,不在乎是哪個姐姐。夫人等一眾并不知道我們的關系。
我曾經夢想過縫制嫁衣的情景,卻再想不到會是為她人做嫁衣裳。姚玉除了姓姚以外,哪里能配得上傅柘!沒日沒夜草草趕完了,便扔給姚玉。她歡喜異常,又是姐姐叫個不聽,我冷笑道:“不敢當,我原本卑賤至極的人。”
楊國軍隊從天而降,打破了一切。傅家一夜間逃到不知何方。姚府財產全部被搶,老爺急病而亡。姚廣年接手家業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與楊國的軍官套近乎。誰知那軍官草莽出身,不吃姚廣年那一套,交情沒結著,反而被打了一頓出來。姚廣年心高氣傲,怎么受得了如此羞辱,多方打聽,得知楊國領軍的是第二個皇子,監軍的是曾經的太子,便四處搜羅貌美的少男少女,準備向京城出發。劉夫人自是舍不得兒子,說了好一番勸,也沒能阻止得了。
傅家的一夜失蹤對姚玉和我都是晴天霹靂。我背著人去了傅府,見里面的東西或破或損,只像是遭了兵亂,并不像是收拾了逃跑。一時心亂如麻。姚玉整日在府里只是哭,我心里愈加不耐煩,便吼道:“哭什么哭!沒男人你就死了么!”
她抬起頭來道:“原來是英姐的男人沒了,你自己不哭,我就不能哭了?!”
我聽得這一番狠毒的話,驚得呆立了半晌,這竟是姚玉說的話!竟是與我情同姐妹的呆子說的話?。?br />
“想必是英姐現在有了新的歸宿,高興還來不及?!?br />
我聽她話里有話,皺眉道:“你在渾說些什么!”
“英姐還不知道?明日弟弟上京,不是要帶你去嗎?想來英姐貌美如花,一定能獲得楊國人的歡心吧!只是不知道,那一個是瞎子啞巴,一個性好男色,你這一番狐媚子竟沒地方使呢!你這是急著去哪里?要是找娘親就不必了,這本就是她的主意。要是找弟弟,就更不必了,他現在可不想違母親的意思?!?br />
我本是要奔出去質問,聽了這一番話,慢慢轉過身來:“你說什么?是夫人的意思?你胡說,夫人怎么會對我做這種事!”
她從床上坐起來,走到我跟前,仔仔細細看了我半天,方才說道:“劉英,你知道,我以前從來不恨你的。從小你就比我聰明,我不會的你都會,你就是天上的云彩,又靈又巧,我就是地上的泥土,又傻又笨。娘親倚重你,父親看重你,師傅們都愛教你,可這些我都不在乎。我真心把你當姐姐來待。可是你呢?你有把我當妹妹來待嗎?”
我心里有些害怕,勉強說道:“我從來也是拿你當妹妹看的,你今日。。。。。?!?br />
“那你為何與傅柘暗中往來?我一直知道你心里有人,你不說,我也不問。你一直拿我當傻子瞧,可我不是。那日傅家來提親,你勸我應了,我就應了。你想借我的力嫁給他,我也無所謂。我原想著是我們姐妹有緣,二女共侍一夫 ,從此美美滿滿的過日子?!彼壑辛鞒鰷I水,打濕了前襟?!翱赡阒幌胫^門后如何如何不讓他見我、不讓他愛我。。。。。。。我是你妹妹??!你這樣做就不覺得心寒嗎?果然就像母親說的,有什么樣的娘,就生出什么樣的女兒!你果真一點兒良心都沒有!”
我心中大震:“你聽到了?你。。。。。。”
“那日我原本是去告訴你一件事情。可憐我打聽到母親不打算讓你跟過去,特特來尋你,才讓我聽到你們的狠話。母親早就勸過我,我總是不聽,那日我才明白了?!?br />
“玉兒,那日我心情不好,說的話都是混話、狠話,我心里并不這么想的。你是我妹妹,是傅家明媒正娶的嫡妻,我怎么會越過你去呢?夫人和你都誤會我了,待我去和夫人解釋一番,我們一家人正是不容易的時候。。。。。。”我大急,恨不得長八張嘴把自己撇清了。
她慘然一笑:“英姐,姐姐,這府里最恨你的,不是我,是母親。你整日自詡聰明無雙,卻連身邊的事都看不清。你難道真的信那‘福星’之說?母親當年該是何等氣盛,怎么會因為區區無子,就認你做女兒?不過是老爺逼著母親認你這個私生子罷了!”
我倒退一步,扶住門框,搖了搖頭,恍恍惚惚說:“玉兒,你瘋了,你胡說什么、胡說什么。。。。。?!?br />
她近前一步:“老爺生前就做過兩件違逆母親的事,一件是與你娘-----我娘當年的陪嫁丫頭-----私通生了你,另一件就是將你養在身邊。你以為為何大家稱你為大小姐?為何老爺如此看重你?不過是因為這件事大家心照不宣,你必定以為大家都敬你有才有德、有容有貌?!?br />
她冷笑了幾聲,“你總是這樣,覺得自己比別人都高一等,我看最糊涂的就是你!母親雖然厭你,但好歹養了這么多年,怎么會沒有感情。偏偏你和傅柘的事和當年的事如出一轍,叫她如何不恨你!往日的憐意、愛意也全都沒有了,恨不得把她當初的委屈全報復在你身上。母親雖然不喜我,但我還是她的血脈,她又怎么會讓我重走她的老路!”姚玉說得又快又急,似乎要把這輩子的怨恨都吐出來一般。
我癱在地上,也開始哭:“我不知道這些。我與傅柘本來就訂了終身,是你們非要橫插一腳。當年的事又與我何干?”
姚玉嘆了一口氣:“劉英,從此以后我們一刀兩斷,再不相見。我最后勸你一句,你如果不去,母親和弟弟不會綁著你去,可除非能逃出姚府,否則你這輩子都在母親的掌心里。京城。。。。。。你自己想想吧?!闭f完,她走了出去,一步也未回頭,我愣愣地盯著她的背影,才發現我從來沒懂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