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呆呆的看著小符，說不出話來，東雪舉刀挑起她的下巴，先是探尋的看了我一眼，我側過臉，微微點頭。

　　“巧言令色，果然是南池手底下的。”東雪俯身按住她的頭，陰森森道：“我最恨被人耍，好巧不巧，你主子就是最愛玩弄手段的。小丫頭，你離她的功力還遠著呢，下輩子多練練吧。”

　　“西湖姑娘！我姐姐是白芷！你難道不想知道她為何被殺嗎！”小符的臉上盡是決然，沒有半分恐懼。

　　東雪疑惑的看著我，“白芷？”

　　我咬了咬牙，憤然道：“小符，你若是想找報仇的工具，你算是找錯人了。我還沒閑到替人仗義伸冤的地步。”

　　小符重重磕了一頭，毫不慌亂的解釋起來，“奴婢姐姐七歲那年被人販子拐走，奴婢十二歲來到懷府外院，十三歲被南池姑娘選中，提拔到內院，才發現白芷竟是奴婢失散多年的姐姐。因為姐姐與甘松交惡，而甘松掌管著新進丫頭的培訓，故而我們之間的關系從未對外人說過，連南池、北霜二位都不知。”

　　東雪仍舊將刀壓在她肩上，鼻子里哼了一聲。

　　“但是姐姐對我的照顧被甘松察覺，她雖然不知曉我們的關系卻一心想把我趕出去。”小符直起身來，淚光閃爍，“西湖姑娘正巧這時候來到內院，姐姐便用了些手段將我送到姑娘這里，才保全了我。”

　　難怪！難怪白芷那日送丫頭給我時，甘松陰陽怪氣的說了一句“這就是你口中的老人？欺負姑娘剛來啊，不過是外院打掃的下人，你也好意思！”，原來如此。我不禁將她頭到腳審視了一番，竟有這樣的淵源。

　　她擦干淚，繼續道：“想必姑娘也知道，南池安排我們當她的眼線，盯著姑娘的一舉一動，須得日日向她匯報，好在姑娘平時只是繡花讀書而已。西院是湖心島是非最少的地方，奴婢也慶幸能服侍姑娘。在姑娘去玉山別院的那段時間，姐姐卻來勸我離開西院，甚至離開懷府。”

　　我與東雪交換了一下緊張的眼色，沉吟許久，慢慢說道：“那白芷有沒有說為何不讓你繼續服侍我？”難道她已經提前預料到玉山那一戰，我必死無疑不成？難道北霜將我扔出去，是計劃中的一步不成？想到此，便干脆問出來：“白芷以為我必會死在玉山別院，所以叫你另尋高枝？”

　　小符搖頭，“我也曾問過姐姐，她見姑娘受傷回來時也很吃驚。但不論我怎么問她，她一個字也不肯透露，只說讓我想辦法趕快離開西院。”

　　東雪聽了半天，還是滿頭霧水，不耐道：“你不是說知道白芷死因，怎么竟說這些廢話？”

　　小符微微低頭，半晌才道，“剛才情急，還請姑娘們見諒。姐姐的秘密奴婢確實不知道。但是她那些日子頻繁與年氏往來。奴婢膽小，怕她惹怒了南池姑娘，也曾暗中勸過幾回。姐姐卻說，怕我就算逃出懷府，也逃不出她們的手心，與其最后被人魚肉，不如趁此機會徹底摧毀南池。”

　　東雪嘴角浮起一絲解恨的笑容，轉頭向我笑道，“那件事是真的？上京都傳遍了，說是南池被……”

　　我急忙打斷她，“別說了，北霜因為這不知殺了多少人！”

　　東雪意猶未盡的收回刀，嘆道：“那年氏竟然如此厲害？當初我在外院也常常見到她，整日少言寡語的，原來有這樣的心計手段。”

　　小符撣撣裙子，一瘸一拐的站起來，含淚道：“必是姐姐的事被南池發現，北霜才會下那樣的恨手。否則，以姐姐的地位、資歷，斷不會落得如此下場！奴婢愚鈍，自知此生也難以親手替姐姐報仇，只是，”她急切的向前一步，“主子！你難道不想知道，南池、北霜究竟在瞞著什么？姐姐要我少與姑娘接觸，那她知道的秘密必然與主子有關。何況南池、北霜把持懷府多年，又是公子第一親信的人，我們底下的奴婢誰不知道她們二人必然是要嫁與公子為妾的！說句冒犯的話，主子你在湖心島大大小小眾人的眼中終究只是一個外人，可是，公子卻那樣寵愛于你。”她臉上閃過一道飛快的紅暈，“像主子這樣萬千寵愛齊集一身，南池北霜二人居然一點動作也沒有，難道主子就沒覺得奇怪嗎？”她喘了一口氣，繼續道：“東雪姑娘來的晚，自然不知道，入住湖心島的女子并不只有西湖姑娘而已。遠的不說，公子的外祖洛將軍家里就曾送過好幾位天姿國色的女子，也在西院、東院居住過一陣子，最后卻全都不知所蹤，沒有人見到她們出府，也沒有人知道她們去了哪里。”小符眼睛里的恐懼讓我不禁打了個寒噤，她瞇起眼，壓低聲音道：“府里的人都說，她們被推倒了緣起湖里，淹死了！”

　　東雪將刀插回刀鞘，皺眉道：“等等，我也聽過這樣的流言，說是夜晚千萬不要在緣起湖上劃船，否則……”

　　“否則會被湖里的水鬼拖進去。”我皺著眉接口。

　　東雪和小符詫異的看著我，似是不明白我如何也會知道。小符面上的驚異之色更甚，她咬著嘴唇，猶豫了一會兒，忍不住問道：“主子這話從何得知？早在主子來之前，南池和北霜就明令禁止府內眾人傳這流言，大家以為她們是擔心怕驚了主子。”

　　我吸了一口冷氣，沉聲道：“是我妹妹，親妹妹，告訴我的。”

　　不錯，當日木芙整天坐在窗前遙望湖水，我打趣問她是不是希望能看見湖里的美人魚，她便隨口給我講了這個故事。如今說來，木芙她如何能得知懷府內的流言？我那時只當她編了個鬼故事嚇人，不曾留意。現在回想起來，她說這話時，探身望著周圍，似乎極怕有人聽見一般。

　　小符似乎更是疑惑不解，“主子的妹妹奴婢只在西院見過，絕不是懷府中人，怎會知曉？”

　　話音落地，三人心思各異，一時院內寂靜無聲，只有應廉斷斷續續的咳嗽聲。我絞著手指，覺得腦袋陣陣發痛。一身化為二人，一人拼命想解開所有答案，另一人卻捂住眼睛、耳朵，拒絕一切。

　　右手不由摸到腰上，腰帶上掛著一把小巧玲瓏的匕首，一個精致的荷包。荷包里是懷錯送我的玉梳，聽南池說，是懷錯親手一刀一刀雕刻成的；匕首也是懷錯送的，據小云說，匕柄青綠徹骨，匕身面上有螺旋花，必是姚域入土千年鑌鐵，害得我拿磨刀石磨了好一陣才敢帶著身上。緊緊握住荷包，閉上眼，又睜開眼，輕松的笑道：“東雪，說了這半天我的事，不如談談你吧。”

　　東雪掃了我一眼，不耐煩道：“有什么可說的。”

　　撫摸著匕首，歪著頭道：“不如告訴我，你準備何時將應廉送回去。”見她臉色大變，趕忙又加了一句，“或是告訴我，有什么需要我幫忙的。應廉這是什么病？需要用什么藥？”

　　小符低聲驚呼，急忙掩嘴，終是忍不住問道：“應公子沒死？！”東雪煩躁的走了幾步，又威懾的瞪了小符一眼，“你這丫頭知道的也太多了。”

　　小符看了一眼我的臉色，福了一禮，恭敬道：“主子畢竟在西院，不便與東雪姑娘接觸。若是姑娘信得過奴婢，奴婢愿意助主子一臂之力。”

　　東雪深吸了一口氣，頹然坐到門檻上，垂首不說話。我摸摸她的頭，向屋內看了看，輕聲道：“你來上京幾時了？”

　　東雪搖著頭，躲開我的手，“兩三個月吧。當日你們入山后，我帶著應廉藏到了一處住所。那時他昏迷著，還好藏身，后來醒了，說什么也要回來。”她苦澀的咬著嘴唇，“然后我便帶著他來到這里。”

　　我坐到她旁邊，憂心忡忡道：“你萬不可露身，懷錯恨你入骨，即便應廉未死，他也不會放過你，何況還有北霜。”

　　東雪捂住額頭，悶聲道：“我何嘗不想遠走高飛？！他……終是怨恨我。”

　　我無言的嘆氣，應廉愛憎分明，東雪的艱難可想而知。聞著院內的藥香，問道：“應廉是什么病？”

　　東雪揉著眼睛，沒好氣的說道：“沒什么病，吊著一口氣不死罷了。”見我瞪她，才苦笑道：“他胸口被我一刀刺穿，又在江水里飄了那么久，后來被我拖著東躲西藏，差點沒折騰死……”

　　“為何來上京？”

　　東雪怔怔的盯著眼前，喃喃道：“你也瞧見了，就算我做再多，他也不會再看我一眼了……也許那時我干脆些讓你和他都跟瓊櫻一般死了，便不會有今日的痛苦。”

　　“你當初不該來懷府。”

　　“來都來了，殺都殺了，該做的都做了，現在說這些有什么用。”東雪毫不在意的揮揮手，似是要趕走一切悔恨。

　　“你和應廉走吧，遠走高飛，總有一天他會原諒你的。”我遲疑的點頭，“應廉你也知道，他總不會真的恨你一輩子。當初你們……”

　　“當初啊，”東雪悵然的閉上眼睛，“沒時間了……他能支撐到現在，無非是想回到懷府。其實，他也是騙我的吧。”東雪眨眨眼睛，一滴眼淚流下來，“他其實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以他的聰明才智，怎么會突然調我來懷錯身邊服侍呢？所以，”她微微笑了一下，“一切都是假的，難怪他現在一刻也不想呆在我身邊。”

　　我沒說話，應廉確實不該是那樣純真無暇的少年，只是我更愿意相信呂國的那個少年是最真實的應廉。

　　“所以，我就帶他回來啊！”東雪仰起頭，“帶他回到他真心愛過的人身邊，總比面對著我強，也許能多活些日子呢？”她嘲諷的笑笑，“他要是敢多活，我就親手結果了他。”

　　“他愛過的人身邊……？”我疑惑的重復了一遍，難道應廉喜歡懷錯？

　　東雪睜開眼，半晌才轉過頭，苦澀難當的笑著，似是不忿，又似釋然：“北霜啊，你以為我這疤是怎么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