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中,權力更迭最頻繁的莫過于姚國,與呂楊兩國或立長或立嫡或立賢的做法不同,姚國更推崇強者為勝的理念,翻看姚國史書,弟奪兄位、叔削侄權的事件屢見不鮮,幾乎凡是能夠登時姚國皇位的帝王,都靠的是鐵血政治。當今在位的姚帝更是極其冷血殘暴,他不過是皇室旁支,卻野心極大,毒死了當時的皇帝,強娶皇后,逼死太后,宗室中無一人敢挺身而出。姚帝一生只有一子,乃皇后嫡出,性情與其父如出一轍,卻沒繼承姚帝的高超政治手腕。如今姚帝年過半百、疾病纏身,各處勢力難免在暗中摩拳擦掌,準備新一輪的帝位爭奪戰,誰知他為了太子能夠暢通無阻的繼承皇位,大肆屠殺旁支宗室,國中重臣遷貶流放的不計其數。更與楊國結秦晉之好,流音公主一出生,便被聘為姚國太子妃。愛子如此,世間無雙,故而太子狩獵失蹤的事情立時在姚國掀起滔天巨浪。姚帝不顧病體孱弱,親率親軍舉國搜索,數月無果。就當眾人皆道姚太子已命喪黃泉時,他卻華麗麗的出現了。姚帝于病榻傳位,死而瞑目。新任姚帝登基后的第一件事便是遣使來楊,要求迎娶流音公主。更巧的是,纏綿病痛的流音突然痊愈,楊國上下開始為公主大嫁的諸事忙碌起來。
這個時候,懷錯的地位順理成章明朗起來。當初為了維護皇家臉面,只是挑些小錯處將懷錯削官囚禁。姚國兵強馬壯,在呂楊兩國中從未顯出厚此薄彼的態度,此次結親卻是一個朦朦朧朧的結盟信號。呂國偏安的小朝廷各處招兵買馬,而在這節骨眼上,楊國兵馬大元帥洛克敵病逝,武將們各派紛爭,哪里有多余的心思去管呂國小朝廷,故而小規模的反抗此起彼伏,忙得楊帝焦頭爛額,只盼望著一旦與姚國結親,便可以讓姚人去接手呂國那爛攤子。市井間傳聞,姚太子私信上對懷錯大加贊賞,并明確表示希望懷錯擔當送親使者,“以期一敘”。
三皇子大約怎么也想不到懷錯的運氣竟這樣好,楊帝那只用心風花雪月的腦袋也管不了許多,連忙大封懷錯,榮寵無以復加。朝堂風向立時轉變,最先彈劾懷錯的臺岳懸梁自盡于家中,三皇子的母親祝妃被洛皇后以“不敬宗廟”的罪名禁足一月,皇帝卻嫌不夠,愣是加到了三月。
懷府眾人個個喜氣洋洋,府中各處張燈結彩,只待懷錯歸來。燒掉□□的紙條,小符忍不住嘆道:“公子的命真好!”
我笑了一下,不說話。沉香蹦蹦跳跳滾進來,張望了一通才懶懶的爬到我膝上,小符摸了摸沉香毛茸茸的頭,笑道:“公子回來了,小云也該回來了吧。”
我看沉香歪著頭擺弄手里的小盒子,輕聲道:“不回來也好。”
小符搶過盒子,翻看了一下,忍不住笑道:“沉香又偷南池的香料盒了,該打該打。”
小珠端著水盆進來,瞧了小符一眼,邊解披風,邊湊到她旁邊看了一看,驚道:“呀!這不是我的香嗎!”連忙接過來,半是委屈半是無奈道:“我還想著何時再去討一點呢!”
我瞥了那盒子一眼,奇道:“不過是個圓木盒子而已,何以見得是你的?”
小珠舉著盒子到我眼前,拿手指著盒蓋上極小的字道:“瘦、雪、一、痕,可不就是我的香!”
說罷,又將盒子丟到一邊,仍舊端起水盆嘆氣:“唉,反正南池姑娘再也不制香了。無所謂了,無所謂啦。對了,奴婢找的狐裘主子何時去看看?”
我去撈那盒子,卻被沉香一把搶去,直起身,漫不經心道:“隨便拿出幾件就好,眼看越來越冷,沒幾日便該下雪了吧。”
小符和小珠一同笑起來,小塔從門外進來,也掩著嘴笑道:“主子成日不出屋子,莫不是要當個彌勒佛嗎?”她卷起簾子,手臂向外一揮,“今兒個好大的雪呢!”
我向外望了一眼,果然是雪白一片,銀色的積雪閃耀著亮光,一陣寒風趁機進來,屋內的人都打了個寒顫。小符拍掉小塔的手,罵道:“就瞧你穿得厚實吧!仔細凍壞了主子,看誰替你說情!”
小塔瞟了小符一眼,冷笑道:“自然得靠符姐姐,”她向小珠挑了挑眉毛,笑道:“還有誰能比得上符姐姐的面子呢。”
我咳了一聲,指著沉香道:“你們別凈顧著拌嘴,誰把它從我床帳上揪下來是正經!”沉香見眾人都看向它,更玩了一個危險的動作,“嘩”的一聲,我那青紗帳子被它撕成兩半,小珠翻出一個一個紅燦燦的柿子,一拋一拋沖著沉香喊道:“下來啊!下來啊!”
沉香果然禁不住誘惑,圍在她腳下轉了幾圈,撓了撓頭,一手交出盒子,另一只手抓向柿子。室內眾人忍俊不禁,小珠抱起它,隨手將盒子放在桌上,“好沉香,真聽話。”
我看了看手邊的木盒,端起茶道:“‘瘦雪一痕’這名字倒是雅得很,不過一個香而已,難為她用這樣的心。”
小塔不服氣的哼了一聲,道:“她那香有什么好,我的‘墜露飛螢’才是最妙的!”
小符端來一碟點心,聞言抬頭笑看眾人道:“你們爭什么,咱們丫頭的香還敢在主子面前炫耀?”她那手帕捏起一小塊糕點,送到沉香嘴邊,歪頭笑問道:“話說回來,主子的香叫什么呢?竟從未聽主子說過。”
我抓了一把瓜子,邊嗑邊挑眉,“你們的我還沒知道全,先把你的道來!”
小符連忙從腰間解下一個荷包,不好意思道:“這樣文縐縐的,奴婢怎么也記不得,讓奴婢看看……是——香奩蘭舟。”
一直在地上默默填碳的小帕環顧了眾人一眼,囁嚅道:“奴婢的是‘花前醉’。”
我喝了一口茶,自言自語道:“原來……每個人的香還有名字。”
“主子的香呢?是什么?”
我摸了摸脖子,笑道:“忘了。”
小塔滿眼的不信,悻悻道:“主子這謊還真是……”小塔心直口快打斷她,說道:“這有何難,只消問問甘松和白芷不就行了!我可記得主子初至那日,是她們去取的。”話音落下,室內一片寂靜,北風呼呼的在屋外亂吼,窗戶啪啪作響,小符飛快的看了我一眼,板著臉道:“你不要命了!還敢提那人!”小塔眨眨眼睛,小聲道:“我錯了。”
懷錯的狐裘啊,我有些懷念的看著榻上一堆衣服,小符拿起一件來,沖著我比劃了一下,懊惱道:“小珠這丫頭,什么事也辦不好!怎么挑了這些大件的來。”
我摟起一件,披在身上,笑道:“大概她只想撿新的吧。”
小符拍著腦袋倒在榻上,摩挲著絨絨狐裘,她瞟了一眼門外低聲道:“主子的香沒有名?”
我看著拖在地上的披風,“嗯……怎么,還想著這事?”
小符猛地翻身起來,神情嚴肅道:“主子莫不是忘記了?這內院之中,哪怕是灑水打掃的小丫頭片子的香,也都是南池親自起的名字,為何主子的沒有?”
我卷起長長的袖子,換上靴子,思緒卻飛到了宿在南院的那一夜。那時,南池說為我準備了香,剛要告訴我那香的名字時,卻發現白芷拿錯了,還是甘松親手送來的,后來早把這事拋之腦后。□□曾說過,南池制香第一,醫術第二。不由微微好奇,那個沒被說出口的名字究竟是什么呢?
剛要開口,小珠冒冒失失跑進來,胡亂甩著滿頭滿臉的雪花,拍手大叫道:“公子回來啦!公子回來啦!
我的心別扭的向下沉去。懷錯回來了?小符驚喜的抓住她的手,忙問:“在哪里?公子在哪里?”
小珠拉起我的手,笑道:“正往內院來呢!姐妹們都去外面迎著了!”她攏住我的披風,一手拉住小符,急忙喊道:“快走快走!”
披著懷錯的舊衣服,我幾次差點被小珠拽倒。外面冰冷刺骨的寒風立時將我們團團包圍,小珠、小符紅撲撲的臉上盡是笑意。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立時又打了個噴嚏。外面的積雪厚厚一層,腳印遍布,小心翼翼踩著先前的腳印來到湖邊。南池、北霜已然等在那里。南池渾身雪白的毛皮大氅,襯得她臉色微微紅潤了些,北霜卻只是單薄的衣裙而已,在一群裹得鼓鼓囊囊的女子中鶴立雞群、格外精神。磕磕絆絆的擠到她二人身邊,懷錯的狐裘乍眼看去如同一朵巨大的火焰,南池掃了我身上一眼,微笑著頷首。北霜居高臨下的看過來。我眨眨眼,淡定的回了她一個得意的笑容。她皺眉轉過頭去,抱起懷中的蛟吞洗雨刀,后退了半步。小符悄悄在身后拉著我的衣角,我扭著身子擺脫她,堂而皇之的站到了北霜前面,雖然背后寒氣森森,心里卻熱氣騰騰。
寒冷的的冬季,緣起湖處處結冰,卻從沒有一個丫頭去湖面玩耍。為了交通方便,在結凍之前,年氏便及時命人架起一座浮橋。湖上大霧彌漫,一個人影緩緩走出來……
禁不住向前邁了一步,腳下咯吱咯吱的聲響和身后一群女子的驚呼全部隨著北風飄遠,我一步一步踩著湖面,忽然想大喊著跑過去,卻遲疑的停在湖中央,輕輕喚了一聲:“懷錯……”
狂風平地而起,卷著冰雪,怒吼著吞沒了我細微的聲音。懷錯慢慢、慢慢走近,又慢慢、慢慢走遠。我緊緊握住浮橋的欄桿,嗓子里面卻發不出一點聲響,忽然之間仿佛我便是那湖中女鬼,日日夜夜漂浮在湖水中,卻從來不能真正的觸摸到眼前的人……
懷錯身后的年氏猛然抬頭瞧見我,大驚失色,“西湖姑娘!你怎么……?”
他遽然頓住,飛快的轉過身來,扶住身邊的欄桿,低低喊了一聲:“西湖?”
我定定的看著他,張著嘴卻怎么也發不出聲音。身上沉重的狐裘委然落地,懷錯側耳身動,連忙摸著欄桿走到我面前,他冰冷的手卻恰恰錯過我的手。
愣愣的看著懷錯眼上圍著的一條厚厚錦帶,我一把抓住他向前摸索的手,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用左手改揪他的前襟,猛拽過來,右手用力掐住他的脖子,壓低聲音,嘶啞著質問:“你松手了!”
“沒有。”
“憑什么!”
“沒有。”
“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