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兒你去見公子了?”東雪接過我洗好的衣服,搭在繩子上。
“嗯,見過了,還說了些話呢。唉,我還不知道公子叫什么呢?”又遞給她一件。
“公子的名諱可是我們這些下人能亂叫的。”她嗔怪的看了我一眼。
“好東雪,我可對咱們家一點兒都不了解啊!要是你都不跟我絮叨絮叨,我真是兩眼一抹黑了。到時候豈不讓外人笑話。”我嬉皮笑臉得央求她。
“有什么好說的。你想知道什么?”
“別的不說,你先告訴公子的頭發為什么是白的啊,怪滲人的。”
東雪聽了,立刻環顧了一下四周,見無人,方安下心來打了我一下。
“作死啊!這你也敢問!還那么大聲!”等了一會兒,她又看了看周圍,忍不住湊到我耳邊道:“其實,我知道的也不是很清楚。我來公子身邊還不到半年呢。”
“哇,東雪姐姐不錯嘛,這么快就當上貼身大丫鬟了!厲害。”
“你懂什么,我算哪門子大丫鬟。”她撇撇嘴,直起身撣了撣,“你是沒見過北霜、南池,人家才是真真正正的貼身大丫鬟,聽說是從小跟公子一起長大的,那身份氣度,跟官家小姐也沒什么差了。我不過是二殿下送給公子的人情罷了。也不瞞你,我在楊國就沒見過公子幾次面兒。這次來呂國,本來沒我的事,誰知道北霜、南池一起病了,才找了我來服侍。”
“那公子的頭發呢?東雪你這么聰明,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又湊到我耳邊:“告訴你吧!咱公子可不是生來就這樣又盲又啞的。他原來可是我們楊國的太子呢!”看到我一副傻掉了的表情,她滿意地一笑,接著說:“聽說是呂國的那個奸賊百里遜在公子年幼的時候下的毒!還好被人及時發現了,否則,現在連聲兒也聽不了了呢!”
我已經無話可說了,百里遜果然害人不淺,禍及子孫。略略穩住心神,繼續問道:
“就沒法子治?”
“誰知道?反正我不知道。這毒也太狠了,你看公子什么時候也離不開那身狐裘。在楊國的府里,還有一堆呢,有一次我去晾,整整忙活了一天才都擺出來。對了,公子是太子的事是個忌諱,大家都不談的,我看你不知道才告訴你,你可別到處亂說啊!”
“哪能啊,東雪姐姐。原來公子就是先太子楊懸啊,怪不得氣度不凡。”
“哎呀!你快閉嘴吧!你這是要把所有不該說的話都說一遍是怎么著!千萬千萬別再提‘楊懸’二字了。公子早就自請降為臣級,改名為懷錯了。如今,外面人也只是稱呼‘懷公子’罷了。”
“姐姐你就把所有不該說的、不該做的今日統統告訴我吧!我嘴笨心粗的,什么時候還不得掉腦袋!”
“我也不是嚇唬你。在這里你和我玩笑沒什么事。日后到了楊國,見了南池、北霜兩位,千萬別這么不規矩,否則有你受的。那倆都是人上人,心眼子比我們這些多一百倍、一萬倍,哪回見到她們我都嚇個半死。”
“那應廉呢!我看姐姐和應廉不錯嘛。”我揶揄地看著她,果然臉紅了。
“應廉公子和我們這些下人不一樣。他是公子的母后從本家里挑出的絕頂聰明伶俐的孩子,擱在公子身邊養著的。你看,現在公子說話辦事不都是靠應廉公子。真真一個最最聰明伶俐的人。”
我沒看到,我真沒看到,我只看到一個毒舌男。
“姐姐老說回楊國,回楊國的,不知我們何時回去呢?我這輩子還沒出過國呢!”
“應該不會太久吧。太久了,那兩位也不依。她們勸了公子好久,‘別親自去那種地方,萬事都有別人去辦,你操什么心’。這可是我親耳聽到的。”
我又細細問了些旁的問題,一直等衣服都晾上了才作罷。
目不能視,口不能言,富貴榮華,一朝盡失,若是常人,恐怕就此一生盡廢。海倫?凱勒雖然激勵了千千萬萬人的心,但是真正能像她一樣勇敢的又有幾個?光源氏為父親憐惜,深恐受其迫害,將其降為臣子,但是他相貌俊美,又有紫姬、明石眾女子的癡戀,一生也說不盡的倜儻。懷錯其人,文采風流相比于源氏公子,有過之而無不及。
那一身火紅的狐裘將他包裹起來,但是懷錯卻不是易碎的瓷器。這些日子,我冷眼瞧著,竟似是個位極人臣的。他帶來的服侍之人雖少,卻自有各色官員絡繹來往孝敬,那只聞其名的二皇子也來過幾次,我未曾有機會見到。我和東雪的任務就是指揮那些送來的丫鬟、小子們干活,等空閑下來,就把人送回去。楊國的官員對此習以為常,這簡直就是古代的外包服務。而我們最大的樂趣就是在一群女子中挑出一個最合意的給懷錯送去,飄飄然有種容嬤嬤的感覺。
初見懷錯時,我很是為他掬了一把同情淚,后來時間久了,覺得自己腦袋被門夾了才會同情他。他看著一副弱柳扶風的模樣,又兼體有殘疾、身世悲催,很容易就有不知情的糊涂蛋推測他是濁世清流、傲然絕立。其實,除了替他發聲的是應廉之外,真是與紈绔公子無異!那句“好精舍,好美婢,好孌童,好美食,好駿馬,好華燈,好煙火,好梨園,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鳥”簡直就是為他量身打造。百里府日日宴請,夜夜笙歌,風流指數直逼天上人間。更讓人發指的事,他居然還需美女作陪!
我和東雪不過是兩個丫鬟,卻掌握了這群美人未來的命運。懷錯并不長情,往往處個兩三天就將人遣走。事實上,我隱晦地問過應廉,公子這樣毫不節制豈不是對身體無益。結果被他笑了個半死。
“虧你還是女子,連這也要打聽!你以為什么呢?難道還以為公子真會看她們一眼?不過是些玩意兒罷了,會走會動,擱在身邊當個美景兒,比起花瓶什么的不是略好些?”說完,他鄙視得看了我一眼,“怎么,你羨慕了?告訴你,你這種姿色,連我都看不上,別說公子了!死心吧你。”
“哪里敢,我倒是糊涂,以為公子是個閱盡千帆、朱唇嘗遍,于風月中最是有精通的。沒想到如此出淤泥而不染,頗有前人柏氏拉圖子的風范,佩服佩服。”就懷錯那蒼白的的臉兒,消瘦的胳膊,想要享受溫香軟玉,果然很難。
應廉聽了我的話,眉毛擰成一團:“你居然有空這里閑話。還不去把院子清出來!換成前日送來那棵瓊花!晚上二皇子要來,點名要看的!”
我且退且答到:“你找別人去!我要去挑人了,前日和花一起送來的,我可沒賴你。”
說起來,不知是那個呂國投降的官員,巴巴打聽到懷錯“好花鳥”這一條,竟送了一棵瓊花來,真是“葉如白檀,花如芙蕖,香聞數里”,更奇的是當懷錯伸手去撫摸時,竟飄飄蕩蕩落下無數花瓣,喜得他當即命人將這花搬到自己院子里,生生把榴花院里才冒芽的石榴比下去了。我尋思著莫不是這棵樹業已成精,見到懷錯的美貌有心調戲?那日隨著這花一起送來的還有妙齡女子十個,以瓊為首字、各色花卉為名,其中一個居然叫“瓊瑰”。我和東雪捧著名冊笑了好半天才止住。今日有時間還想見識見識這“瓊瑰”呢!
到了游夕院,里面十個如花似玉的女子早已靜候我們的到來。這就是為什么我會有容嬤嬤的感覺。我從一個個人跟前走過,她們竟沒一個主動和我們說話的,這倒是奇了。往日挑人,我和東雪幾乎享受著眾星捧月的待遇,甚至有人暗暗賄賂,以期中選。今日這種情況倒是從未見過。
我與東雪相視一笑,她輕聲說道:“妹妹可是累了?今日太陽也夠毒的,橫豎事情也不急,咱們先到樹下坐坐吧。”我點點頭,又叫一個小丫頭去拿些水果吃食之類的擺上,心無旁騖的和東雪在樹蔭下、石桌上聊起天來。
并非我倆勢利刻薄,而是事出有因。彼時,我們剛接手這件嚴峻而光榮的任務,都是云里霧里,也沒先例可循。所以,有一次選人,就選了一個相貌最好、身份最高的送了去。那可真是個美人,據送來的人說,是南方某郡長官的千金,兵敗被擄而來。我因為覺得同是亡國女,她境遇比我慘,但是卻沒流露出絲毫軟弱,心里很是敬佩,就和東雪商量,將這女子送到了公子身邊。其實我還有些私心,懷錯怎么著也算她毀家滅國的仇人了吧,這個女子又將如何對待他呢?我勉強算是懷錯的仇人了,他又會怎樣對待我呢?古人的思想我就是模仿一百年,也參透不來,只能用實驗來推測一下了。
那女子還沒到公子身邊就先對我們橫眉怒目,到了公子身邊就愈發囂張。正巧那幾日南方戰事吃緊,懷錯接連幾天沒有宿在府中,所以,她竟算得上呆得時間最長的一個了。不知是誰亂獻殷勤,說了這現象與她聽,她更不把我和東雪二人放在眼里。我們也不知公子何意,只得忍氣吞聲對付著,暗罵懷錯還真是沒眼光。后來不知道我又怎么得罪她了,她也知道我不是楊國舊人,不過是從大理寺領來的,竟拿起女主子的架勢,要把我賣了!
我看到她有模有勢得批了我一番,最后得出結論要把我賣出去,真是氣得半死!這里怎么著也是我百里家,就算牌匾換了,那一磚一瓦,一花一草,也是我的,要賣也該我賣她!于是顯示出了我的潑婦本質,抓了一把掃帚,劈頭蓋臉向她打去。合該我倒霉,那日懷錯和應廉正從外面回來,她見了連忙跑過去哭訴,我則杵著掃帚破口大罵,尤其撿來自現代的又毒又辣的說辭。
哇,那時我可罵得真痛快,應廉、懷錯、東雪呆滯的表情更是深深得取悅了我,因為心里想著就是立馬被趕出去也要說個痛快才好,于是真的滔滔不絕了半晌。那女子不甘示弱,哭道:
“奴家在家里就是如此被她百般欺負,公子今日可要為奴家做主啊!”
現在回想起懷錯疑惑的表情還是忍不住想笑。他先是側頭對應廉無聲的唇語了一番,應廉又詢問了東雪一番,方知這究竟演得哪一出,又回復了懷錯。他聽完,撫了撫額頭,竟二話不說扶著應廉走了。正當我以為萬事皆休時,應廉大笑著蹦回來說:
“你們怎么辦事的!這幾日居然都是這個女子一人!這個月的銀子也甭要了,速速去游夕候著,等會還有一批人送來。再這么偷懶不挑人,小心公子親自把你扔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