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顧渺的計劃并沒有想象中的容易。
整整一天,一到下課,程楚的書桌前就圍滿了人。
他們似乎對她有著無數的好奇,七拐八彎的問題幾乎將她淹沒。
想著還要和這些同學相處一年多,程楚耐著性子,一個個的回答著他們的問題。
是的,程楚已經單方面的選擇要留在這個班級,不管之后是不是有機會回到重點班。
前世被“流放”到普通班,從小過得順風順水的她心里便攢了股氣,認為從重點班到普通班是一種恥辱。
所以在這個班的兩個月,她鉚足了勁學習,在人際交往上并沒怎么下心思。
這也導致了她和班上的人都不太熟悉。
斑駁遙遠的記憶里,她回憶起了班長和幾個特別活躍的同學,其他的人幾乎都沒什么印象。
但他們的熱情,卻讓她心生溫暖。
很快到了放學時間,最后一節課是自習課,下課鈴一響,大家就一窩蜂似的沖出教室。
程楚本想回過頭對顧渺說幾句話,但班主任卻直接把她叫到辦公室。
辦公室里只零星坐了幾個老師。
班主任林月扶了扶眼鏡,和藹地問:“程楚啊,第一天來班級呆得怎么樣?”
“挺好的。”程楚笑著點頭:“同學們都對我很好。”
“那就好,叫你來也沒什么事,就怕你在新班級不適應,也不早了,你快點回家吧。”林月實在是喜歡這個學生,之前高一教她時,就對她特別優待。
待程楚從辦公室出來時,天空布滿了緋紅色的晚霞,輕柔的云彩層層疊疊,宛若童話世界。
兜里震動了兩下,程楚打開手機,發現是趙姨的短信,她說自己的兒子生病了,能不能請兩天的假。
程楚回了個好的,又問他兒子的病嚴不嚴重,需不需要幫忙。
趙姨感激的回了謝謝,說只是受了傷,需要人照顧,沒有很嚴重。
校園里浮動著微冷的風,程楚一邊走一邊回著短信,等到結束對話,才發現已經到了學校門口。
此時天已經暗了下來,暖黃色的路燈灑滿街道。
學校對面開著許多小吃店,各自亮著五顏六色的LED燈牌,讓人看了頭暈眼花。
在這一眾“妖艷賤貨”中,有一家店格外的引人注目。
它不像別家,恨不得將所有顏色都堆在招牌上,只是選了極其耀目的紅色,反而格外引人注目。
程楚對這家店有印象,她記得高二時吃過一次,味道很好,但她后來再想去時,卻發現這家店已經關了。
趙姨請了假,那么晚飯就得自己解決。程楚沒有猶豫,步履輕快地邁進了這家店。
店里空蕩蕩的,大概是因為程楚出校門時已經很晚了,所以錯過了飯點。
收銀臺前只有一個小伙懶洋洋地坐著,聽見腳步聲,才慢悠悠地放下手機。
他看到程楚,眼睛一亮,里面站了起來,態度也十分殷勤了:“同學,看看想吃什么?”
程楚看了看菜單:“三鮮米粉,加個煎蛋。”
小伙有些抱歉地撓撓頭:“不好意思啊,今天煎蛋賣光了,要不你換個別的,我們家的鹵豆腐也賣得很好的。”
程楚吃面習慣加煎蛋,對鹵豆腐沒什么興趣。
“那算了,不用加了。”
小伙也沒想再勸她,爽利地說:“好咧,你坐著等等,很快就好”
為了保持用餐區的清新空氣,收銀臺和廚房只隔了個小窗,用來傳送飯菜。
顧渺立在煙霧彌漫的廚房里,有一瞬間懷疑自己耳朵出現了問題。
要不然,他怎么可能在這聽到她的聲音。
他彎下身子,順著小窗戶往外望,就看到那個纖細的背影。
女孩抽了幾張面紙,正小心翼翼地擦著桌子,她高高的馬尾隨著動作微微擺動,似是一下一下撩著顧渺的心。
真的是她!
顧渺冷淡的黑眸閃了閃,腳下像長了根似的一動不動。
廚房的蒸汽水霧為顧渺的眼鏡罩上了一層朦朧,視線一片迷茫,他索性摘下眼睛,慢慢地朝小窗子靠近。
視線里忽然就出現了個泛著青皮的光頭。
“一碗三鮮米粉,你剛剛聽到了吧。”
顧渺這才回過神來,呆愣地回到灶臺前,將粉煮進鍋里,用長筷子來回攪動。
鍋里的開水升騰,像小魚般吐著泡泡。
顧渺紛亂的頭腦逐漸清晰,他看著鍋里的米粉,突然想到女孩的話。
她好像還說要加個煎蛋?
店里的煎蛋確實是已經賣光了,但下一條街邊開著家便利店,里面應該有賣生雞蛋。
他如果一來一回跑的快一點,應該來得及。
想到這,顧渺連身上的圍裙也來不及摘,直接拉開廚房的后門,奔進茫茫夜色中。
夜晚的風浮動著,吹亂了顧渺的額發,他只覺得一顆心飄到了天上,踩在輕飄飄的云里。
他跑的飛快,一來一回,幾分鐘足矣。
回來時,甚至連收銀小伙都沒注意他出去了一趟。
鍋里的粉煮的正是時候,顧渺將剛煎好的雞蛋鋪在粉上,按了按鈴。
“誒,店里有蛋?你剛剛煎的?”小伙湊在小窗子前,疑惑道。
顧渺抿了抿唇,點頭。
店里飄著濃郁的米粉香味。
“謝謝。”程楚從桌旁取出筷子,才低頭看到碗里擺了個煎蛋,有些疑惑地問:“誒,不是說沒有嗎?”
小伙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后廚突然又有了,就現煎了個。”
一般粉店里的煎蛋都是事先煎好放在那,誰點了就取一個。
程楚拌了拌碗里的粉,笑著說:“那真是謝謝廚師了。”
店里空曠寂靜,顧渺站在小窗后,清楚地聽到她清脆悅耳的聲音。
他手指微微一顫。
四周彌漫的白色霧氣,一瞬間變成了一根根溫暖的羽毛,一下又一下拂著他的臉頰。
那股帶著溫度的癢意好像傳進了心底,讓他的心不由自主地抖了抖。
店里只有程楚一位客人,顧渺就這樣默默地站著,直到她付完錢,背上書包走出店外,才如夢初醒般的回過神來。
*
海市晝夜溫差大,直到夜晚,這座城市才帶上了冬天的寒冷。
一片漆黑里,顧渺躺在床上,出神地望著天花板,腦子里回蕩著女孩的笑顏。
寒風順著窗縫,微微鉆進房間里,本就狹小的房間瞬間布滿寒意。
可顧渺卻覺得心中像燃起了火,燒得他四肢百骸都滾燙著。
暗戀程楚的一年兩個月零三天,他終于堂堂正正地再一次和她說上了一句話,雖然只有短短兩個字。
第一次見程楚,是在高一迎新晚會上,女孩坐在高高的三角鋼琴后,微微低著頭,悅耳的琴音順著指尖緩緩流出。
她像是生來就帶著光芒,只要靜靜地坐著,就能吸引所有人的眼光。
顧渺站在人群中望著,只覺得她像是夜晚的月亮,可望而不可及。
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注定不會有什么交集。
但卻還是忍不住關注她的消息。他從別人的口中知道,她是音樂特招生,可成績也十分優異,剛入校不到一個月,就有許多男生向她表白。
顧渺時常在走廊上看見她的身影,女孩的身邊總是眾星拱月般的圍著一群人。他隱在暗處,甚至不敢開口和她說上一句話。
因為他是個結巴。
他并不是天生的結巴,初中前,雖然沉默寡言,但還是能順暢的和人交流。
可就在一個平常的傍晚,樓道里飄著陣陣飯菜香,放學回家的顧渺站在家門前,卻聞到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他打開門,只看到父母倒在一片血泊中,早已失去了呼吸。
才上初中的他被嚇得手腳顫抖,腦袋空白,連呼吸都變得困難,直到路過的鄰居發現不對,才報了警。
警察很快抓住了犯罪的人,是一群入室搶劫的團伙,剛好撞上了顧渺父母,一番搏斗之中失手殺了人。
親眼看到父母慘狀的顧渺產生了心里陰影,一連半個月都沒說一句話。
直到并不親厚的舅舅將他接到家里,他才沙啞著嗓開口說話。
可說出來的句子卻是斷斷續續的。
顧渺知道自己的心理陰影造成了說話障礙。他逃避般的把自己牢牢地縮在殼里,避免著和所有人說話。
本來穩居全校第一的他,成績一落千丈,雖然最后還是勉強考上了海市一中,但卻沒能上重點班。
到了新學校,第一次自我介紹時,他一下暴露了自己結巴的毛病。
一片哄笑聲中,顧渺只感到深深的絕望。
新班級的同學因為結巴而孤立他,時不時在背地里學著他講話的模樣,作為笑料。
小組合作時,那些人聽著他講話,總是不耐煩地皺眉催促,有時候干脆讓他噤聲,免得浪費時間。
在粉店打工的他被派到后廚,只因為那兒只用干活,不必他說話,浪費時間。
顧渺覺得自己被困在一個不見天日的懸崖底,孤魂野鬼一般游蕩著。
他渴望又艷羨地遙望著那束閃閃發亮的光。
從未想到,有一天那束光會沖破層層疊疊的烏云,照進他那幽深空寂的崖底。
顧渺望著天空的皎亮的明月,只覺得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