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深深。
顧渺總是暗無天日的夢境里,第一次出現了微微光亮。
他夢到了和女孩第一次說話的場景。
那還是高一的一個初秋的夜晚。
已經過了晚上八點,粉店里只坐了三兩個人。
收營臺前的小王接了個電話,就急匆匆的說家里有事,可能要先走一步。
按照慣例,店里應該有兩個人,小王負責點單收錢,顧渺在后廚煮粉。
顧渺是廢了好大勁才找到這個工作的.
父母死后,沒留下什么遺產,收養他的舅舅家里本就不富裕,如今多了個小孩,更是捉襟見肘。
所以他每天放學之后,會去兼職三個小時,也能攢下一些生活費。
可兼職的工作并不好找,一連問了好幾家,要不就是怕惹事,不雇傭學生,更多卻是嫌棄他說話不利索,交流費勁。
他把工資壓倒很低,粉店的老板看他一副可憐樣,最終才勉強同意他到后廚煮粉。
這份工作來之不易,而現下店里的同事有求于他,也不好不答應。
小王見他有些猶豫的樣子,急聲說:“現在店里也沒幾個人了,你就坐在這,人家點單,你點頭就是,不用說什么話?!?br />
顧渺想了想,猶豫地點點頭。
其實他只是怕說話慢,惹得顧客不滿,給店里惹麻煩。
“多謝你了啊?!毙⊥跸残︻侀_地拍了拍他的肩:“改天哥好好謝謝你?!?br />
店里確實是沒什么人的,小王走后,幾個食客吃完粉,直接付了錢就離開了。
顧渺暗暗松了口氣。
初秋時節,店旁的梧桐樹金黃一片,晚風吹下幾片葉子,飄飄忽忽的落在店前的臺階上。
顧渺低頭整理著收銀柜里的錢,就聽到門口幾聲輕微的響動。
他抬眸,只見女孩背著米白色的書包,慢慢地走進店里。
深藍色的秋季校服襯得她小臉瑩白,店里的白熾燈將她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都映得熠熠生輝。
此刻女孩正微微抬頭,專注地望著貼在墻上的菜單,半晌轉頭才問他:“三鮮米粉的三鮮是什么?”
她的聲音清脆悅耳,像是春山上的溪流漫過干枯的田埂地。
顧渺的心狠狠一顫。
“就,就是,香,香菇。”
顧渺頓了頓,恨不得狠狠扇一下自己不聽話的嘴。
他認命地閉上眼,等著女孩不耐煩的打斷。
店里一片寂靜,連黃葉落在臺階上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記憶中出現過無數次的厭惡語氣并沒有出現。
顧渺睫毛顫了顫,睜開眼望向她。
女孩的眼神澄澈,像一汪清澈見底的湖水,沒有一絲不耐,反而還帶著些淺淺的疑惑:“除了香菇,還有呢?”
她并沒有在意自己的結巴。
顧渺微微松了口氣,堅冰一般的心緩緩化開,連接下來說出口的話沒由來的順暢:“還有,瘦肉和豬肝。”
女孩唇邊綻出淺淡的笑意:“那就一碗三鮮米粉吧,加個煎蛋,謝謝。”
顧渺抿了抿唇,微微點頭。
店里明亮的燈光下,他望著女孩纖細的背影,只覺得幽暗的心底,慢慢地升出一絲光亮來。
這是第一次,有人這樣耐心又平和的對待他。
他回到廚房,默默地低頭煮粉,之后再端給女孩。
“謝謝?!彼郎\笑著道謝,嘴角露出兩個甜美的小酒窩。
顧渺感覺自己的心被狠狠地撞了一下,耳廓不由自主地泛起熱意。
“不,不用?!?br />
墻上的鐘表滴滴噠噠地響著,店里沒什么人,顧渺回到收銀臺后,取出課本,低頭靜靜地看書。
可心思卻飄飄忽忽,視線忍不住就往不遠處飄。
書還沒翻動幾頁,一個高大的身影橫沖直撞地跑進店里。
顧渺抬眸,看清了來人,眼神閃了閃,捧著課本的手悄悄攥緊。
那是他們班的王東海,班上的“老大”,平日里最愛捉弄取笑他。
王東海也沒想到顧渺在這店里打工,粗獷的濃眉有些驚異的挑了挑,走進柜臺狠狠地拍了一下。
顧渺放下書,黑峻峻的眼不帶一絲感情的望向他。
“一碗清湯粉,加牛肉?!彼f完這話,直接轉身找了個位子坐下。
竟是沒有找茬。
顧渺有些詫異。王東海一群人,平日有事沒事就愛給他點顏色,要不是路過踹他課桌一腳,就是一群人聚在一起,大聲學他結巴的樣子。
可今天,他竟然就這樣放過這個找麻煩的機會。
沒有麻煩當然是最好。
顧渺松了口氣,轉身回了廚房,照他的意思煮了一碗清湯粉,又按著正常的量,加了兩勺牛肉。
王東海吃的很快,他是?;@球隊的,人高馬大,消耗量自然大。等他吸溜吸溜把湯都和干凈了,程楚也剛好吃完。
兩人一前一后站在收銀臺前結賬。
“多少錢?”王東海瞟了眼墻上的價目表,明知故問道。
店里明碼標價,一般顧客會自己算好錢,直接付,并不會多問什么。
顧渺知道他應該是有心找茬,薄唇緊緊的抿成一條直線。
這次一定不能結巴,他在心里暗暗想。
可開口,嘴巴卻還是不受使喚似的重復著數字:“十,十,十?!?br />
王東海的嘴角惡意地揚起一絲笑,從兜里掏出張皺巴巴的十塊錢紙幣,直接往收銀臺上一扔:“哦,十塊啊,給你。”
他說完,拎起椅子上的書包,轉身就走。
清湯粉加牛肉一共十五塊,王東海分明是故意的。
店里少了錢,就得自己出錢補足。
顧渺一天的工資本就沒有多少,就算是五塊錢,對他來說也是珍惜的。
所以縱使知道攔住他之后,必定會被惡言相對,甚至可能還要笨拙地與他爭辯。
顧渺還是咬了咬牙,疾步從收銀臺繞出去,攔住王東海。
可還沒來得及攔住他,站在后面的女孩早已先一步,飛快地走到王東海的身前,擋住了他的去路。
女孩身材纖細,比王東海足足矮了一個頭,卻還是毫不畏懼地仰著頭,桃花眼清澈動人。
“他價錢還沒說完,你就這樣記得付錢嗎?”
王東海是知道程楚的,高一段花,誰不知道?
他甚至還和自己的兄弟們,暗戳戳地說過帶著顏色的玩笑話,而這玩笑話的主角,自然是這個全年級最漂亮的女孩。
但當這個漂亮女孩站在他面前,明晃晃地指責他時,王東海內心還是升起絲不快。
“他自己說的十塊,我給了,怎么了嗎?”他梗著脖子,居高臨下地看著程楚。
顧渺正要上前說話,就見女孩雙手抱胸,不屑地上下打量了幾下王東海,嗤笑了一聲,說:“你這么大的人了,還玩這種賴賬的事?!?br />
她伸手指了指墻上的價目表,朗聲說:“你吃的清湯粉加牛肉,清湯粉十塊,加牛肉五塊,十加五等于十五你不會算嗎,你真的是我們高中的嗎?”
王東海被說的面紅耳赤,但又實在蹦不出什么反駁的話,只得狠狠地從兜里掏出五塊錢,往顧渺身上一扔:“給你,說話都說不清楚,還來賣什么東西?!?br />
他將書包甩到背上,也不再看程楚,挎著大步離開了粉店。
程楚看著他的背影,翻了個白眼,小聲說:“什么人啊這是?!?br />
她轉身,只看到顧渺蹲在地上,沉默地撿起皺巴巴的五塊錢。
少年穿著店里的寬大的工作服,襯得他蒼白又消瘦。
程楚心里莫名的有些酸,她抿了抿唇,輕聲說:“你別在意這種人?!?br />
褪去了剛剛的冷硬,女孩的聲音輕輕軟軟的。
顧渺只覺得自己被喂了口綿軟的棉花糖,甜的心口都快化了。
他將皺著的五塊錢展平,放進收銀柜里,低聲說:“謝,謝?!?br />
“不用不用?!背坛亩道锾统鲥X遞給他:“我是三鮮粉加雞蛋,一共十三塊錢是吧?!?br />
女孩的手指纖細修長,指甲剪得干凈整潔。
是一雙彈鋼琴的手。
顧渺低眸,看見她的掌心躺著張平整的十塊錢紙幣,和疊成一座小山的一塊錢硬幣。
“我,我,請你吧,謝,謝你,幫我?!?br /> 顧渺不知道要怎么感激他,只能這樣說。
雖然十三塊錢是他幾乎半個晚上的薪水了,可想到是為她花的,心里卻是升起股甜絲絲的隱秘快樂。
“可別啊,這樣你可不是虧大了嗎,我給你找回了五塊,你又搭上十三塊。”
女孩怕他拒絕,直接將十三塊放在收銀臺上,背上書包跑了。
門口的梧桐葉飄飄落落,顧渺望著她輕巧的背影,不由自主地輕輕笑了。
等到那抹背影消失不見時,他才如夢初醒般的反應過來。
自己已經有多久沒有笑過了。
時針慢慢地轉向九點,已經到了下班的時間了。
待到顧渺將店門關閉,心底那股強烈的震顫不但沒有停止,反而逐漸強烈,宛如冬季里越燃越旺的火苗,燒熱了他心底冰冷的角落。
他開始盼望著,有一天能稍微靠近那個陽光般耀眼的女孩,哪怕只是和她說上一句話,或是幾個字也行。
可是秋去春來,店外的梧桐樹落光了葉子,又重新長出了新綠。
女孩卻再也沒有來。
顧渺很少在能在學校見到她,僅有的幾次,女孩被許多人眾星拱月般的圍繞著。
而他連接近的機會都沒有。
生活仿佛回到了原位,那束燦爛的朝陽消失在了他的生命里。
可那溫暖的觸動感,仿佛依舊篆刻在他的心臟里,融進他的靈魂里。
他本以為他們最近的距離,只會是走廊上的擦肩而過。
從沒有想到,有一天,女孩會再次出現在他的生命里。
那一刻,宛如枯木再生,他死寂的心一瞬間活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