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熱從桌下取出暗黃的牛皮紙袋，沿著桌面推給周子桓，當紙袋即將滑落桌面，周子桓穩穩地抬手按住，紙袋表面異常光滑，像是剛抹過油一般，周子桓把紙袋翻轉檢查，沒有任何文字標識，封口處帶著鋼印戳記，那是卡塞爾學院校徽，半朽的世界樹。

周子桓帶著詢問的目光看向昂熱，昂熱笑了笑，指著桌案上的裁紙刀，頷首示意周子桓揭開那封口。

周子桓用刀劃開封口，里面是白紙黑字的一張張檔案文件，他一眼就看見了頭張文件開頭的彩印三寸照片，他下意識揉了揉眼睛，有些難以置信。

那些紙張嶄新亮眼沒有一絲皺褶，但周子桓輕輕捻著那疊文件小心翼翼地往外提，生怕把那些脆弱的紙弄出丁點痕跡。

周子桓幾乎是捧著那疊紙，身子偏向光線充沛的地方，頭張文件的那張照片是一個女孩的免冠照，如果不是那頭金黃的齊肩短發，他幾乎懷疑這就是他自己的照片。

照片中的女孩嘴角掛著淺淺的微笑，五官相比周子桓那立體的線條顯得柔和飽滿，就像是他的孿生姐姐甚至妹妹，女孩的睫毛很長，幾乎快要飛到了天上，那小巧的櫻唇含蓄美好，雅利安女人的精致和中國姑娘的小家碧玉恰到好處的融合了。

周子桓絲毫不懷疑她是蜜罐里泡大的公主，但那細長的葉眉卻又為她平添上幾分英氣，那動人的雙眼似乎正隔著時空向周子桓訴說著什么。

周子桓用拇指輕輕摩拭著女孩的臉，目光低垂，女孩那訴說的眼神照進他平穩脈動的心臟，宛如無風無雨也無晴的湖水中央落入顆小小的石子，擊水聲清脆空靈，漣漪層層，漫向四面八方。

姓名：薇薇安·戴勒姆，學號：Al072344，性別：女，國籍：德意志聯邦共和國，血統階級：A，專業導師：曼斯·龍德施泰德……

女孩的個人信息，學業成績，實習履歷……一一用文字忠實地記錄著，周子桓一字一字地瀏覽著文件，不敢遺漏哪怕一個符號。

布局錯落有致的校長辦公室明暗變幻，太陽留過的光影漸漸向墻邊的書架傾斜，辦公桌的桌案一點點褪去那圓潤的色澤，昂熱手中雪茄的火星在晦暗中愈發明亮，周子桓埋頭于那份文件的敘述，昂熱深深吸一口氣，慢慢吐出仰望著那塊天窗，空氣中若隱若現的煙霧漫過他的視野，想著很久之前的往事，他那疲憊堅韌的靈魂難得出神，向那片橢圓的天空飄去。

不知過去了多久，直到牛皮紙袋摩挲的聲音將昂熱從回憶里拉出來，周子桓已經看完了那份文件，打算取出紙袋里的其他物品，恰好和昂熱的目光撞個正著。

“想看就看吧，里面裝著她的過去。”昂熱向著周子桓頷首示意。

沉在紙袋底部的重物滑向周子桓的手心，一張接著一張，最后整齊地疊在周子桓手中。

第一張相片的背景是學院的音樂廳，周子桓去過一次，還是受獅心會副會長蘇茜的邀約觀賞獅心會組織的歌舞劇，他已經忘了那場劇的內容，只記得學姐們的長腿在燈光下格外白皙亮眼，相片中的女孩就在學姐們翩翩起舞的舞臺中央，倚著大提琴拉動琴弦，一身潔白的長裙光芒奪目，側臉帶著自信明媚的淺笑。

第二張是深夜里的圖書館，偌大的場館內只有寥寥幾盞臺燈明亮，拍照的人站在長桌盡頭，偷偷拍下那穿著墨綠色校服的金色背影。

第三張竟然是女孩乘著帆船，背后千帆競逐。

……

檔案的記錄終究是蒼白的，唯有看著這些相片才真正感受到女孩那段美好的年華，但相片中的女孩總是一個人，幾乎連其他人的影子都看不到，似乎那些多余的景物和人都被攝影師有意無意的避開了。

周子桓看完那些相片的時候，房間里的光線已經很暗很暗，但陽光依然還在，未及黃昏。昂熱指間的雪茄也燃盡了，周子桓端起酒杯，仰頭飲盡，一言不發。

“你真像她。”昂熱輕聲說，“在楚子航家的客廳，我見到你第一眼，就感受到一種模糊不清的熟悉感，像是久違的故人重逢，當時我以為是錯覺，但直到曼斯找出這份檔案，我才想起來了，那個二十年前從我手中接過學位證的女孩，竟然與你何其相似。你的母親，薇薇安·戴勒姆，亦或者是薇薇安·卡塞爾。”

周子桓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昂熱已經不知第幾次添滿酒杯，

“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她就坐在你那張椅子上，當時她不算學業特別優秀的學生，可現在我已經記不起那屆最優秀學員的樣貌，卻記得那天她未施粉黛，衣領別著漂亮的金色別針，頭發扎成金色小辮。”

“我們沒有聊學業，也沒有探討人生、命運這樣宏大的主題，她向我吐槽了一下午她的父親，是的，就是安東尼，那時我還不知道他就是薇薇安的父親，她說父親從小致力于把她培養成一位淑女，但她討厭那些繁瑣的教條，她希望生活是激情且熱烈的，而不是大學畢業后嫁給某個父親為她選擇的男人，這使她父女倆的關系一直很緊張，她問我有沒有孩子，如果有會不會支持他追逐夢想。”

“當時我覺得她很特別，她完全沒把我當成校長，而是類似于父輩的角色，大概她早知道我和她父親是故人了吧，但我不知道，我給她提了些小建議，也不知道那些建議有沒有幫助她和安東尼緩和關系。”

“難以想象。”昂熱輕嘆一聲，“二十年前還沒有諾瑪，我們錄取學生全靠學院在世界各地的分部推薦生源。”

“卡塞爾家的貴女用教父的姓氏化名，放棄天驕之女的身份，作為一名普通學員，在卡塞爾學院度過了四年時光，瞞過了她的父親，瞞過了她爺爺的摯友，瞞過了所有人。”

“她應該畢業于麻省理工，外公以為她在馬薩諸塞州待了四年，我在書房看到過……媽媽的學士學位證。”

周子桓喝了半杯酒，終于把那個有些陌生的詞匯說了出來，“大學畢業后，媽媽回過德國，她給外公說她愛上了一個男人，他們吵了一架，然后媽媽離家出走了，再也沒回來。大概那個男人就是我父親吧，反正我也沒見過他們。”

周子桓撓了撓頭發，“說起來外公也挺可憐的，自家的閨女被野男人拱了不說，還瞞著他上了個假大學，做父親做到這份兒上……”

“是啊，你外公和我一樣都是上上個世紀的人了，一個如此高齡的老人孑然一身，卻在百余歲的時候有了女兒，一定會把她寵到天上去吧，將自己覺得最好的都給她。”

“安東尼知道和龍族戰爭有多殘酷，他已經失去了兄長和朋友，又怎會把女兒送上戰場，女兒卻偏偏不領情。”昂熱輕聲說，“但這就是父母對孩子的愛，有一種冷叫父母覺得你冷，有一種錯誤叫父母覺得的錯誤。”

“大概正是薇薇安的緣故，那天在科隆大教堂，我提出想招收你入學，安東尼猶豫了很久很久，最終他還是把選擇權交到你自己手上。”昂熱說，“或許有時候他不太民主，但他是愛你的子桓，這一點毋庸置疑。”

“我明白了。”周子桓點點頭，垂著目光盯著桌面那些相片，盯得有些出神。

昂熱也注意到了周子桓的目光，“其實我了解你母親并沒那么多，你可以去問問曼斯教授，他是薇薇安的導師，是學院里最熟悉她的人。”

“謝謝您告訴我這些。”周子桓輕聲說，“我會盡力做好的，一個您期待中的S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