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熱回到那張雕工精細的黃檀木椅,手倚著頭撓了撓眉毛,
“其實你用凱撒與元老院的關系來形容我和校董會并不準確,在他們眼里我最多算是秦納,他們知道我不可能掀桌子的,我和他們共事這么多年,就算面和心不和至少面子上還說得過去,他們需要我這個管理者,學院離了他們也很難經營。”
“那位馬略的副手,凱撒的岳父,老好人秦納么?”周子桓問,“既然他們認為您沒有威脅,又為何要搞窩里斗……”
周子桓后半句話都到了嘴邊卻噎住了,他忽然想起老六的那句話:北美大陸混血種的目光如今都在你身上。
除開那些混血家族,校董會自然也時刻盯著他,更何況他身后的卡塞爾家族也是校董會成員之一。
蓋烏斯·尤利烏斯·凱撒不也出身貴族么?但當元老院覺得凱撒將要動搖他們根基的時候,便立刻刺殺了他,還大言不慚的宣稱是為了人民。
“你已經想到了不是么?你是我親手招進學院的,卡塞爾家被秘黨重新接納也是由我推動的。一個S級,一個天賦異稟前途無量的年輕人;一個曾經有著光輝屠龍歷史的家族,一個前所未有的金融巨獸,這組合徹底打破了我和校董會之間的平衡,在某些人眼里,我已經不是他們需要的校長了。如果你是他們,你會繼續留著一個胳膊肘往外拐的二五仔么?”昂熱淡淡地說。
“所以他們針對的不是您,而是我和卡塞爾家。”周子桓輕聲說,“對您的彈劾無論成功與否,他們都能達到目的,對家族試探的目的,亦或者是警告。”
昂熱點點頭,“利益的蛋糕就這么大一塊,多一個人分潤,原有的既得者便分的少了。中國有句俚語說,‘奪人錢財無異于殺人父母。’,就算如今卡塞爾家的實力能震懾心懷鬼胎之輩,但兔子急了也會咬人,更何況是校董會那群人。”昂熱頓了頓,說,
“至于是警告還是試探……子桓,這取決于你,取決于你到底是凱撒,還是蘇拉。”
【路西烏斯·科爾內利烏斯·蘇拉,羅馬第一個終身獨裁官,前83年率軍四萬人返回意大利,次年徹底肅清馬略派,進占羅馬城,頒布“公敵宣言”,殘殺政敵,并自任終身獨裁官。同時恢復元老院的特權地位,限制公民大會及保民官等行政長官的權力。】
“我明白了。”周子桓聳聳肩,“不過我對政治游戲沒什么興趣,只要他們不讓我鬧心,我就不會招惹他們。至于外公要成為凱撒還是蘇拉,那是他的事,是家族的事,與我無關。”
“哦?我是否可以理解為,你覺得卡塞爾家族的興衰與你無關?”昂熱似乎有些好奇,補充道,“當然我相信你不是一個不負責任的男孩,但我還是想聽聽你的想法。”
“也不是啦……如果我對這些事一點不上心,又怎么會主動向您提及呢?”周子桓撓撓頭,“反正外公也從沒和我商量過什么大事,比如那忽然冒出來的未婚妻……這還只是我的私事,我反而還是最后一個知道的,但他把我養這么大,從落魄的野小孩搖身一變成貴不可言的卡塞爾家少主,我聽話些也是應該的。只要他做出決定,我遵從他的意志就可以了。”
昂熱沉思良久,緩緩開口,“剛剛你說‘與我無關’那番話的時候,我還懷疑坐在那張椅子上的是凱撒·加圖索。”
“凱撒·加圖索?”周子桓愕然道,“為何這么說?”
昂熱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你和凱撒在紐約也算同事過了,相信對他也有所了解了,你覺得他是什么樣的一個人?”
“嗯……很自信,甚至有些盲目自信了,但的確是一個不錯的領導者。”
“是的,他很自信,無視一切人,相信自己必定是世界第一。有一天他會來挑戰我吧?在他覺得時機成熟的時候。至少在你入學前他是這樣的。”昂熱笑了笑,“我從不贊美他,因為他早已聽慣了眾人的交贊,這一點你和他很像,但你具備中國人內斂和自省的品質,所以我不擔心你會在褒揚稱贊中迷失自我。可他對待家族的態度恰好與你相反,他有點叛逆,喜歡和自己的家族對著干,卻越來越變成加圖索家想要他成為的那種人,越來越像一位君王。”
“而你,子桓,你很聽話,我幾乎在你身上看不到反叛精神。但這恰恰是最可怕的。”
昂熱直視著周子桓,說,“知道李存勖‘三矢雪恨’的典故么?”
“后唐莊宗,后唐開國皇帝,著名的‘伶人天子’。”周子桓點點頭,“其父晉王李克用臨終前曾交給李存勖三只箭,一箭報梁王朱溫不共戴天之仇,二箭報燕王劉仁恭背信之仇,三箭抱契丹棄義之仇。李克用終生沒能做到的事,李存勖只用不到十年便完成了,平桀燕、敗契丹、滅后梁,最后平定天下建立后唐。”
“如果當年李克用給他的是一百只箭,他大概能打到多瑙河吧。”昂熱輕嘆一聲,“開個玩笑。但李存勖確實是少有的軍事奇才,一位雄才大略的皇帝。當李存勖問鼎天下,萬國來朝,權力的侵蝕令他昔日開拓進取的意志日益消磨,最后慘死于亂軍之中。人最怕的,莫過于失去目標,我們活在這個世界總是要有些理由的,李克用的三只箭,就是李存勖活下去的理由,無論那三只箭是為了父親的遺愿,還是為李存勖自己的雄心。”
“子桓,還記得入學前我們之間的對話么?”昂熱問。
“記得,您說,劍橋那段日子是您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向龍族復仇就是您活下去的理由。”周子桓說。
“是啊。”昂熱點點頭,躺進那張黃檀木椅,輕聲說,“我還經常回劍橋去,但那個校園里已經沒有我認識的人,我曾在那里就讀的一切證據也都被時間抹去了。我總不能拿出當年的畢業證書,對人說我于1897年畢業于劍橋神學院,那樣他們會認為我是個瘋子,或者怪物。我跟人聊天說我只是個游客,年輕時很向往劍橋。我一個人走在校園里,看著來來往往的學生們穿著T恤和運動鞋,拿著各種手持式電子設備,他們不再討論詩歌、宗教和藝術,而一心鉆研如何去倫敦金融城里找份工作。可我留戀的那些呢?我傾慕的女士們呢?她們漂亮的白綢長裙和牛津式白底高跟鞋呢?我們曾經在樹蔭下討論雪萊詩篇的李樹呢?都成了舊照片里的歷史。我和年輕人們擦肩而過,就像是一個穿越了百年的孤魂。”
昂熱頓了頓,“和我同時代的人有些還活著,如今他們躺在病床上吊著營養液等待死神來敲門,龍血賦予他們超強的血統,也折磨著他們不會那么輕易死去,但他們大多都擁有圓滿的一生,子孫成群,歲月也曾輝煌。唯獨你外公,他甚至比我還大上三四歲,卻憑一己之力使得卡塞爾家族起死回生,他在黑天鵝堡校董會議那天簡直是一頭蟄伏的雄獅終于露出獠牙。”
“將近百年的時光里,他幾乎和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斷了聯系,我真懷疑過他可能死了,可就在20年前,安東尼·卡塞爾的名字忽然從德國金融圈里傳出,帶著無法估計的海量財富,就像橫空出世的基督山伯爵那樣,名震天下。”
“那時我寧可相信是有人打著卡塞爾家族的名號,也不敢相信那個‘亞爾馬·赫沙特’是我曾經的故人。直到一個月前我和他約見在科隆大教堂,我才確定那真的是他。”昂熱輕聲說,
“雖然如今的劍橋對我而言只是一百年前那個劍橋的幻影,我和現在的它格格不入,但至少我還有學生和一些老朋友,因為有他們,我才沒徹底淪為世間的孤魂野鬼。可你外公不同,長達一個世紀里只有他自己獨自一人煎熬,很難想象他是如何熬過那孤獨的。起初我以為他和我一樣是仇恨支持著他……可我猜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