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暗的居民樓梯間亮起米黃色的光，天色這會兒已經很晚了。

“你趕緊回家吧，不然你嬸嬸又要發脾氣了。”周子桓忽然說。

“反正她總能找理由念叨我，無所謂這幾分鐘的時間。”路明非撓撓頭說，“剛才你車上說的是真的嗎你過幾天就去美國了……我叔叔前兩天吃飯的時候還在問我今年除夕你是不是又沒地方可去，他特地叮囑我請你過去吃年夜飯。”

“是真的。”

以昂熱校長的熱切，恐怕恨不得安排專機半夜就把他周子桓打包送往芝加哥。周子桓點點頭。

“太……突然了。”路明非想來想去也沒找到其他的詞匯，他本來朋友就不多，周子桓忽然說要去留學還馬上就走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這有什么突然的，權當兄弟先去探探路，等我在學院里打下一片江山，你也差不多畢業了，到時候兄弟我直接給你開后門錄取你，也給那些凡夫俗子們看看，你路明非忍辱負重多年終于得以金榜題名，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周子桓半開玩笑地說。

“得了，怕你們學校全都是楚子航式的精英，我去了不是雞立鶴群么……你罩了我一年多我已經很滿足了，難不成你還要罩我一輩子啊？欠你這么多人情我可還不起。”說著路明非的目光移向樓梯間，昏暗的光影有些模糊。

“沒事啊，你可以賣身來還……”

“靠，終于露出你的狼子野心了，我就是說怎么拒絕蘇曉檣那么干脆利索，原來是在這兒等著我呢。莫非你一直在玩養成，未免太險惡了吧……現在的公子哥都喜歡這個調調么？”路明非裝作一臉的驚恐。

周子桓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果然，給路明非這樣沒底線的人說騷話最后只會惡心到自己。

“打住，趕緊給爺爬……到了那邊我會給你寄《生化危機IV》的正版PS盤……”周子桓扶著額頭，朝路明非揮了揮手。

“得勒爺，爺您吉祥，小路告退。”路明非裝模作樣地打了個千兒，離別的傷感忽然煙消云散。

他轉頭沿著人行道向自家小區的方向走去，戴著棕色玳瑁眼鏡的銀發外國老人對他微微一笑然后與他插肩而過，老人身上的奇怪的香水味讓他忍不住捂住鼻子，那是烤肉、紫菜濃湯和發霉的奶酪的混合氣味，但老人的臉卻讓他有種熟悉的感覺。

路明非在路燈下停住腳步回頭望去，老人似乎在向居民樓口的周子桓問路，奇怪的日耳曼腔調飄進他的耳朵。

這外國老頭運氣真好，恰好他周子桓來自德國。路明非哼著“咱們老百姓今天真高興”的小曲兒向家走去。

“昂熱校長，那個沒心沒肺的小子真的有龍族血統么……混血種會不會出現隱性基因的可能？”周子桓和昂熱齊肩望著路明非離去的背影，他用德語無奈地問道。

“看似無憂無慮的男孩……其實他很孤獨不是么？”昂熱笑著反問。

“想想你出現在他生活中之前他的樣子。”

路明非被周圍同學排斥在外，一個人上學放學，一個人偷偷去網吧，一個人坐在天臺上看城市的夜空的形象出現在周子桓腦海里。

“是……挺孤單的……”周子桓輕聲說。

其實他自己也是這樣，在深山廟門前獨自看落葉，在別墅落地窗前獨自看煙花，這么多年他竟找不出在孤獨冰冷的夜晚陪伴過自己的人。

“‘孤獨感’就是凝聚我們混血種群體的核心概念，它也被稱為‘血之哀’。”昂熱喃喃道。

“血之哀？”

“嗯，所謂‘血之哀’，是指龍族血統而優異于人類的混血種在時間，人群中所體會的感受。天生的特殊血統使我們這群非人非龍的混血種徘徊‘最強’與‘最弱’之間。無可選擇地面臨或多或少的排斥。”昂熱點點頭解釋道。

“但路明非那兒，應該不存在‘最強’這個概念吧……難道他星際爭霸玩得好也會讓他產生獨孤求敗的感覺么？”周子桓不信地問道。

“他也許現在還沒有你那么優異的表現，不過是他的潛力還沒被挖掘出來。”

“不是每一位混血種都像你一樣覺醒了血統開發出言靈，還能和‘奧丁’過招。大多數的混血種初次覺醒血統后，能在‘靈視’的影響下不昏厥過去就不錯了。”

“龍族的血統給人帶來‘言靈’的力量，會讓混血種和人類產生疏離感。當獲得言靈后，你會時時刻刻提醒自己不是普通人，只有在同類中孤獨感才會消除，所以龍族血裔會自然而然地聚在一起，這也是卡塞爾學院能建立起來的原因之一。”

“所謂的‘基因決定命運’，這就是所謂的血之哀。”

周子桓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奧丁’是龍王嗎？”周子桓忽然問。

昂熱搖搖頭顯然他也不知道答案，

“在我們已知的歷史中，從未有過奧丁的記載，但我認為祂肯定不會是北歐神話中的神王，也許是某位尊貴的初代種披著奧丁的外衣吧……”

“倒是你的言靈給我莫大的驚喜，掌控天雷的言靈可是從未在言靈序列表上出現過，我有預感，你就是能終結龍王們的宿命的那個人。”

“言靈序列表？那是什么。”

周子桓已經對昂熱的夸贊免疫了，人人都說他說天命屠龍者，那就暫且是吧。

“混血種們把已知的121種言靈以元素周期表的形式排列，其中88號及往前的言靈均為低危言靈，89到100號為危險言靈，101到112為高危言靈，113號及以上為絕密言靈，另一只說法是112號以上均為神級言靈，”昂熱頓了頓繼續說，

“言靈強弱并非由血統的高低決定，但可以確定的是龍族血統濃度比例過低的人是不可能覺醒高序列號言靈的。你的大外公，梅涅克·卡塞爾的言靈就是序列號112的‘萊茵’，這個言靈的另一個擁有者是通古斯大爆炸的始作俑者。”

“通古斯大爆炸不是地外物質撞擊導致的么？”

“那只是人類給自己找的假想學說罷了，‘萊茵’這個言靈一旦釋放，會活化巨大區域內的全部地，水，風，火四類元素。先是制造極端的不平衡，然后造成強烈不穩定的元素湍流。這些元素湍流之間相互壓迫，當這種壓迫強到接近恒星表層的壓力時，元素之間的閃熔反應開始發生。”

“這是煉金術中究極的鏈式反應之一，一旦開始就要耗盡該區域的所有元素才會停止，所以萊茵的釋放者也逃不過自己的言靈，他會在言靈引爆的瞬間被汽化甚至原子化。”

“這是一生只能釋放一次的言靈，吟唱出來再也回不了頭。”

“那得有多絕望和擁有多大的勇氣，才能賭上自己的所有。”周子桓沉默了許久，輕聲說道。

當時名為梅涅克的男人最多也不過正值壯年吧，明知是一條有死無生的不歸路，卻還是選擇向龍王發起沖鋒。是信念，還是仇恨？

真是不像兩兄弟。周子桓想起外公那利益為上，徹頭徹尾的資本家嘴臉。

“他本就是太陽一樣的男人，生來就注定會照耀世界。”昂熱點燃一支雪茄，聲音悠長而滄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