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嬌寧挺擔心女兒追問她父親珍藏的布料是什么,好在她被電視劇里的男演員迷住了，早忘到九霄云外，直到搬進新家也沒再問。</br> 搬家沒多久就是過年,喬遷加過年,來他們家的客人很多。</br> 其中有個中年女人，叫黨紅梅，她就是當年被沈嬌寧救出來的孩子,婦聯(lián)接手之后沒再送回去,不再叫招娣,改成了這個很有時代特色的名字。</br> 當年的嬰兒現(xiàn)在也已經(jīng)年近半年，她很爭氣，考上了大學，又考上綿順當?shù)氐臋z察院,現(xiàn)在升到省里,是個嫉惡如仇的檢察官，常來看望沈嬌寧。</br> 顧望星見到她,熱絡地喊阿姨，告訴她爸媽出門買菜去了,見她放下東西就準備走,顧望星道：“阿姨,您等會兒吧,我爸媽一會兒就回來,跟我們一起吃飯。”</br> “不吃了,他們身體健康我就放心了，走了啊。”</br> 顧望星拉她：“他們身體都好著呢，但您來都來了，總得吃個飯再走啊,咱們嘮嘮嗑，他們就回來了。”</br> 黨紅梅被拉到沙發(fā)上，看著顧望星給她倒茶、拿水果，笑道：“你爸媽把你教得真好，別人家孩子都不愛跟長輩聊天，跨過年你都有三十了吧，不怕我問你有沒有對象啊？”</br> “這有什么，您想知道什么盡管問，對象是沒有，但我工作穩(wěn)定啊，沒對象怎么了。”她小時候跟著媽媽學了幾年芭蕾，上小學后改練藝術體操，連續(xù)兩年在奧運會拿獎，現(xiàn)在退役了，在大學教體育，日子簡直不要太舒服。</br> 黨紅梅也想到了，忍不住說：“你媽媽也為你驕傲。十年前你去比賽的時候，她就差沒抱著電視機，我們跟她說話都聽不到，你拿獎的時候她激動得抱著你爸哭，說你比她厲害，她拿那么多獎也沒人播國歌、升國旗，她閨女做到了。”</br> “我媽真是，夸得我都不好意思。我哪比得上她呀，拿奧運冠軍的人那么多，但有幾個人能被寫進歷史課本。”</br> 不僅僅是舞蹈史，而是真正被寫進了歷史教材，提起那十年的時候，文藝領域的成就不是一句樣板戲就帶過，而是說，文藝方面比其他領域更早地迎來春天，早在1973年就因為一部橫空出世的舞劇《女兒》，創(chuàng)作環(huán)境得以改變，并且在隨后的短短幾年間就涌現(xiàn)出一大批優(yōu)秀舞劇。</br> 在那灰暗的十年，率先綻放光芒的，竟是舞蹈，哪怕專研歷史的學者們也探究不出背后的規(guī)律。因為實在沒有什么規(guī)律，所有歷史學家一致認為，舞蹈在七十年代違背歷史而發(fā)展，都應歸功于一位杰出的舞蹈家，沈嬌寧。</br> 她大膽而富有遠見，是繁花杯的最初提議者，這個比賽至今仍是國內(nèi)最權威的藝術類賽事，還有后來的第一次芭蕾外交，拿回國內(nèi)第一塊金牌等，全部被一一載明史冊。</br> 她是七十年代熠熠生輝的明珠，是談起這一段歷史繞不過去的人物。</br> 直到現(xiàn)在，歷史老師們每次上到這一課，還依然會推薦學生們?nèi)タ此奈鑴。鋵崒W生們也早就看過，他們可能沒看過《天鵝湖》，但不能沒看過沈嬌寧的舞劇。視頻網(wǎng)站總播放量第一就是她，里面提到的男女平等、保護環(huán)境等問題，現(xiàn)在一樣被人重視，或者說，比那時更加引起人們的關注。</br> 顧望星敬佩自己的母親，也知道自己終其一生都無法超越母親的成就。但她又不需要跟母親比，像母親那樣實在太累了，一輩子都沒休息過，顧望星覺得自己每月領工資，大把空余時間用來吃喝玩樂也挺好。</br> 她們正聊著，老兩口正好回來，互相挽著手，進門換鞋才放開彼此。顧望星和黨紅梅對視一眼，顯然都習慣了他們的黏糊勁兒。</br> “紅梅來了。”沈嬌寧解下圍巾，笑道，“正好，買了不少菜，一起吃飯。”</br> 顧之晏非常自覺地拎著菜進廚房，他結婚前是個蒸米糕都不會的人，結婚后手藝越來越好，顧望星是吃爸爸做的飯長大的。</br> 今天黨紅梅過來，不僅是為了祝他們喬遷之喜，也確實有話想跟沈嬌寧說。</br> 等顧望星收到母親的眼神回了房間，黨紅梅才開口：“姐，前些日子我去參加飯局，聽說了一些事情，不確定真假，覺得還是得跟您說一聲。”</br> “什么事兒，你說。”</br> “當時飯局上有個從部隊退下來的，被人捧著喝高了，吹牛說以前在部隊把你抓進審訊室過。”</br> “他多大年紀呀？”</br> “一個老頭，沒什么能耐了，也就在酒局上被人捧兩句，就飄了。”</br> “那可能是真的，當時有些誤會，很快就出來了。”</br> 黨紅梅聞言道：“姐，那老頭說，他其實看到了那天是誰投的舉報信，是叫什么可心的，我也沒聽清，不知道是不是他編出來的人，你要是認識叫差不多名字的，以后往來注意些。”舉報全是匿名，有的人當面親親熱熱，背后反手就是舉報，黨紅梅怕她被人騙了，不管真假都要過來說一聲才安心。</br> 沈嬌寧沒想起來這么一號人物，但是很感動她的心意，溫和道：“不認識，你別擔心，都多少年了，現(xiàn)在誰還能害我？”</br> “也對，是我想多了。現(xiàn)在的日子好啊，比我們那會兒富裕了不知道多少，時代真是變了。”</br> 她們又感慨了幾句，顧之晏做好飯菜，一起吃了一頓。</br> 吃完飯，沈嬌寧送黨紅梅出去的時候，再三囑咐：“以后來就來，可別再送東西了。”</br> 黨紅梅和往常應了聲，但她回回應，下一回總還是要送東西來。這是她的救命恩人，無以為報，只能過來探望探望，送點禮品。</br> ……</br> 沈嬌寧傍晚聊天時沒想起黨紅梅說的人是誰，晚上洗完澡躺到床上，忽然拍了下腦門：“我想起來了。”</br> “想起什么？”顧之晏正戴著老花鏡在她旁邊看書，聞言看向她。</br> 沈嬌寧把黨紅梅說的事跟他講了一遍：“叫可心的，別是喻可心吧，就是王立國他媳婦。”怨不得她剛剛想不起來，早幾年前喻可心就已經(jīng)過世，沒什么大病，就是不長壽，六十出頭就沒了。</br> 喻可心當年離開文工團后，調(diào)去了一個十分勞累的崗位，她要是因此琢磨著想辦法舉報自己或者元靜竹，也說得通。</br> 元靜竹考上大學前住在家屬院，那會兒大家都以為程佑已經(jīng)犧牲，她曾經(jīng)告訴自己，喻可心沒少落井下石，嘲笑她成了寡婦。</br> 顧之晏合上書，摘下老花鏡，揶揄道：“后不后悔那時候把水喝了，沒給她潑回去？”他是說沈嬌寧當年拉練，計劃縝密地想報仇，最后自己把水喝了，決定不再計較。</br> “要不是今天紅梅跟我說，我都忘了還有這些事。當時說了不再糾纏這些，就是真的不在乎了，何況這么多年過去，我只覺得，人活得時間長了，回過頭去看，還挺有意思。”她看了一眼靠在床頭的老伴，“比如你老說，當年是我先親的你，今天可讓我想起來，分明是你先。”</br> “怎么可能？”</br> “有個詞叫做間接接吻，你非拿我剛喝完的水壺喝水，是不是故意要占我便宜？”</br> 老頭子耳尖又紅了，不自在到差點想矢口否認，但沈嬌寧在被子里拉住了他的手，又把頭靠在他肩上，他心里便又甜滋滋的，側身攬過她，在她額頭落下一吻：“好，是我先。”</br> 他又問：“今天抱著你睡好不好？就今天。”他們結婚后，只要住在一起，他每晚都抱著她睡，后來年紀大了，有一回，沈嬌寧發(fā)現(xiàn)他早上胳膊麻得動不了，到底是老年人，比不得年輕時候，她從此就不讓顧之晏再抱著她睡。</br> “好吧，就今天。”</br> 兩人互相摟著躺下，彼此的氣息經(jīng)過幾十年的共處已經(jīng)同化，但在黑暗中，他們感受到對方的溫度，依然覺得珍惜。</br> 顧之晏拍了拍她的背，哄孩子似的哄她睡覺。他知道嬌嬌沒有他抱著，晚上總是睡不好，今晚她可以好好睡一覺了。</br> ……</br> 沈嬌寧準備了大半年的告別演出，終于在四月如期舉行。</br> 這一天來了許多親朋好友，媒體記者更是一堆，演出過程中顧望星錄了幾段小視頻，準備回去后發(fā)到網(wǎng)上，絕對有熱度，想說讓她爸也錄幾段，結果發(fā)現(xiàn)她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臺上看，就差沒把眼神黏她媽身上了，看到煽情處還眼圈泛紅，熱淚盈眶。</br> 顧望星不喜歡哭，怕被她爸傳染，轉(zhuǎn)了個頭，發(fā)現(xiàn)坐在她另一邊的季玉蘭老師也在抹淚。</br> 她夾在中間，訕訕地收起手機。老一輩的人，看著母親一路走過來的人，總是有很多她無法理解的情感，或許等她六十歲的時候，就能明白了吧。</br> 傳奇舞者在舞臺上整整五十年，給人們帶來無數(shù)精彩的舞蹈作品，帶領芭蕾藝術、乃至整個舞蹈藝術向前發(fā)展了一大步，今天，這位舞者終于要跟舞臺告別了。</br> 舞者離開舞臺，是在他們職業(yè)生涯開始之初就注定的事，或早或晚，總有一天要離開。沈嬌寧能堅持到六十五歲，按理說退下來是理所應當，已經(jīng)比其他舞者多跳了二三十年，該跳夠了，可是今天，看到她演出的人，只覺得心里有股莫名的傷感，比看到早早離開舞臺的舞者更不舍。</br> 因為她已經(jīng)用行動說了她有多么熱愛這個舞臺，若非真的跳不動了，她大概愿意一直跳到生命的盡頭。</br> 她今天跳了好多舞蹈片斷，把她舞劇中最精彩的部分拿出來跳，一部接一部，她也順著這些舞劇回顧了一遍人生。</br> 她來到這個世界，成為縣文工團的一個小舞蹈演員，她仿佛仍能感受到當時發(fā)現(xiàn)自己可以重新跳舞時的欣喜，那日陽光下劇烈的心跳，她發(fā)瘋似的跑回文工團……</br> 時間過得真快，現(xiàn)在，她又要告別舞臺了。但好在，這一次可以好好地和大家說再見，她很精心地做了準備，不像上一回，以為自己坦途才剛開始，轉(zhuǎn)眼就被一場車禍毀滅，都來不及再看一眼她的舞臺和觀眾。</br> 2021年，攝影技術已經(jīng)十分發(fā)達，特寫鏡頭精確地記錄下她的神情，嘴角帶著微笑，眼底卻隱有濕意，眷戀而又滿足。</br> 這一場告別演出，和她以往的每一場演出一樣，帶給人們無盡的感動。</br> 其實，不會有人以年輕舞者的標準去要求一個老太太，但她自己不愿意降低標準，寒冬酷暑，持之以恒地訓練。</br> 她的身高在七十年代有些過高，但正是這樣的身高，讓她早年出國時絲毫不遜于外國舞者，也讓她現(xiàn)在身處于一群身體發(fā)育良好的年輕舞者中，依然不落下風。</br> 早在她剛到這個世界，想盡辦法給自己補充營養(yǎng)、繼續(xù)長高的時候，她的心里就有著這樣的奢望，這一次，她想要跳出國門、跳到年邁，所以她不能以當時的水平來看，必須擁有五十年后也足夠驕人的身材。幸而，她都做到了。</br> 千萬般不舍中，沈嬌寧跳完了最后一段舞，是《星星》里的最后一幕。她現(xiàn)在的體力已經(jīng)沒法再抱著小孩子完成那個動作，她自己一躍而上，如瑤池仙子，摘下了半空中的星。</br> 人生中最后一次，掙脫地心引力，飛向她的信仰。</br> 縱然不舍，也是圓滿。</br> 這一天的沈嬌寧似乎興致頗高，不但破天荒地耐心接受了記者們的采訪，還邀請一干朋友到她家里。大家說著當年文工團的記憶，舞團這些年來的風風雨雨，一直聊到深夜才散。</br> 她是這一批人中最后一個退下來的，今晚的告別演出也意味著，七十年代舞者的落幕，文工團演員的時代至此，畫上了圓滿的句號。</br> 顧望星起先理解不了長輩們的情緒，可慢慢也被大家感染了，沉重得連小視頻都不想發(fā)，最后把母親告別舞臺的最后一段和抱著小時候的自己跳舞的片斷混剪，用實名賬號發(fā)布，配文：</br> 1995年，母親證明了一個舞者，四十歲的可能；2021年，母親又告訴所有人，舞者到六十五歲，也還是舞者。致敬我的母親，沈嬌寧女士。</br> ……</br> 她三十歲的時候，有人以為她要離開舞臺，但她沒有；她生完孩子，有人以為她要離開舞臺，但她沒有；她四十歲再創(chuàng)傳奇時，有人以為她要離開舞臺，但她沒有——今天，她終于真正告別了舞臺。</br> 她自我調(diào)侃，不再做舞臺上的釘子戶了。</br> ……</br> 熱熱鬧鬧的一夜過去，沈嬌寧宣布不再跳舞，但她仍是舞團的團長，第二天和往常一樣去舞團上班，說晚一點回來，讓他們晚上別等。</br> 晚上，顧之晏和女兒吃完了飯，一起看了黃金檔電視劇，眼看都九點了，沈嬌寧還沒回來，父女倆都有些著急。</br> “今天他們舞團沒演出吧，怎么還沒回來。”顧望星放下薯片，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我去舞團找我媽。”</br> “不用，你自己玩，我過去看看。”顧之晏起來，往身上套外套，“也不算太晚，可能練功忘記時間了，你別擔心。”</br> “我本來不擔心，你大晚上出去我反倒擔心了，你怎么過去啊？”搬家后離舞團遠了很多，不像以前走幾步就能到，父親年紀大了，已經(jīng)不能再開車，也沒雇司機，說是用不著。</br> 顧之晏樂了：“我還用你擔心？我會坐地鐵，會打車，還沒老糊涂呢。”他抓起手機叫車，用軟件打車購物看視頻，沒什么他不會的。</br> 顧望星不再說什么，她是被學校的同事傳染了，說爸媽年紀大了，不會用智能機，出門舉步維艱。她的爸媽和一般老年人不一樣，老倆口都時髦得很，手機玩得一個比一個溜，不需要她操心這些。</br> “那你們早點回來啊。”</br> 顧之晏應了，彎腰穩(wěn)當?shù)負Q上鞋子，出門，像個普通老頭一樣坐上一輛出租車，去舞團找妻子。</br> 他到的時候約莫九點半，今天舞團沒有演出，散得早，已經(jīng)空無一人，又去不遠處的劇院。</br> 劇院正門已經(jīng)落鎖，顧之晏有后門的備用鑰匙，走進去，也是黑漆漆的一片，但舞臺那邊隱隱透過來一點亮光。</br> 顧之晏心道她可能在臺上練習，雖說告別了舞臺，但以妻子對舞蹈的熱愛，哪怕不再公開演出，她自己私下和以前一樣練舞，也很正常。</br> 他怕打擾妻子練舞，放輕動作走到上臺口，往那道光束中央望去，待看清，卻是心口一滯。她并沒有如想象中一般起舞，安靜地躺在舞臺上，在那束白光的中央，雙目放空。</br> 顧之晏緊張壞了，急跑兩步，等到了光圈附近，猛然領悟到什么，頓下腳步。</br> 她是舍不得這個舞臺，想以這樣的方式感受它。</br> 他放慢了腳步，莊重肅穆地走進光圈中，在她身邊躺下，牽住她的左手，靜默不語，還是沈嬌寧先開口：“很晚了嗎？”</br> “才九點多，不晚，我陪你。”</br> 沈嬌寧方才獨自躺在這闃無一人的舞臺，躺在一束白光之下，心中只覺得空蕩悵惘，可顧之晏一來，她忽然就沒那么堅強了，幾乎想委屈落淚。</br> 如果她是天鵝，他就是永遠溫暖的湖泊，如果她是雄鷹，他就是廣袤的藍天，無論她做什么，他都陪伴著她，正如當年分飲了她的水時說的那樣，要與她一起分擔那些難熬的心緒。</br> 美人落淚惹人憐惜，何況是遲暮之年的美人，眼淚在帶著皺紋的眼眶里打轉(zhuǎn)，芭蕾女王此時只是一個脆弱的普通老太太。</br> 她哽咽道：“之晏，我以后不用再染頭發(fā)了。”她不曾嘗試把頭發(fā)染黃染紅，但為了在臺上不顯老態(tài)，會把新長的白發(fā)染黑，如今不用再登臺，也就不必再染發(fā)了。</br> 顧之晏陪著她紅了眼眶，他向來只愿把剛強的一面展露給妻子，好令她安心，此刻他該撇過頭去的，但他沒有，反而側首深情凝望愛人：“正好可以一起白頭。”</br> 他一手與妻子十指緊扣不愿松開，另一只手從上衣口袋摸出一張小照片，是她的軍裝照。當時他重傷出院，沒再要回含有祝福意味的銅錢，卻問她要回了這張照片。答應過要好好保存，便好好保存了一生。</br> 沈嬌寧看著照片上穿綠軍裝、扎雙麻花辮的自己，難怪在他的箱子里沒找到這張照片，原來是一直貼身保管，沒讓她發(fā)現(xiàn)。</br> “你帶得這么牢有什么用？倘若當初給你這張照片，要你找現(xiàn)在的我，是不是又找不到？”</br> “絕不會，不管你變成什么樣，我一定能一眼就認出你。”他把妻子的手按在胸口，“五十年，哪怕這是個沒有感情的房子，也不該忘記主人是誰了。”</br> 他說得緩慢而認真：“最愛你跳的小精靈，那一年我在戰(zhàn)場上，匍匐在泥土里，發(fā)現(xiàn)了一株冬天抽芽的野草，那時候我就想到你，記得綠羅裙，依依惜芳草，我在它旁邊壘了石頭，不讓戰(zhàn)火把它燒盡。”</br> “也愛你跳的銀色美人魚，每一回摘下金色的星光時，我都會更加理解羅密歐說，他想變成朱麗葉的手套是怎樣的感情。”</br> “你的每一支舞都能跳到我的心坎里，那一年國慶，我在宴會廳門口負責安防，看到你跳《趙一曼》，我想，我的母親臨終前，應該也是這樣想的。”</br> 他們共同躺在舞臺上唯一一束白光中，如果人生也是一部舞劇，他們該是這部舞劇里，被光圈罩住的男女主角。</br> 沈嬌寧心中柔軟到無以復加，獨自藏了五十年的秘密，似乎有了可以傾訴的對象。</br> “之晏，假如我不是你的嬌嬌，你還會這么愛我嗎？”她回以同樣的深情，只是深情中還有一絲隱隱的擔憂。</br> 顧之晏伸手撫平她的眉頭：“其實，我約略猜到了一些。”</br> “什么？”</br> “早先你就問我很多次，如果我以后注定殘疾，會不會離開當時的崗位，問得多了，我自然有感覺，何況你送我上戰(zhàn)場前的樣子，是料定了我會殘疾的，對不對？”他溫柔地說，“最重要的是，我回頭撿銅錢的時候，分明沒有炸到我，但我真正感受到腿被炸斷的劇痛，所以我才說，是你救了我，而不是因為迷信。”</br> 沈嬌寧微微張開了嘴，顯然十分驚訝，他沒有對自己說起過那無端的痛感。</br> “我沒有對任何人說過，說了醫(yī)生又要覺得我戰(zhàn)后應激。嬌嬌，你現(xiàn)在愿意告訴我，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嗎？”</br> 沈嬌寧要說出這件事，冒著巨大的風險，內(nèi)心不是沒有猶豫，但身旁之人溫暖的掌心、誠摯的目光和跳動的胸口，讓她決定賭一把。</br> 她從1990年5月20日，一個被人遺棄在心夢福利院的可憐小女嬰說起，從三歲就被選入國家隊，一直說到二十八歲那年，考上國外舞團的首席，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毀滅了這個女孩子的舞蹈夢想，直到三十歲，不知莊周夢蝶，抑或蝶夢莊周，讓她成了書里十六歲的同名少女。</br> “我們是一本書里的人，是不是很神奇？”</br> 她故作從容地說完這一切，顧之晏卻感受到她輕微的顫抖，不顧身處舞臺，摟住她：“別怕，不管這是個怎樣的世界，不管你從何而來，我只知道我愛的就是你，我們真真實實地活著，有一個奧運冠軍的女兒，這一切，都是真的。”</br> 顧之晏順著她的長發(fā)，還開起了玩笑：“如果真能穿到小說里也好，我只知道一本寫你的紀實小說，就是董喬寫的《文工團往事》。那里面把你寫得那么好，絕不是什么炮灰女配，假若再穿，你一定比這輩子還順當。”</br> 沈嬌寧正情緒上頭哭得痛快，被他這話逗笑了，帶著鼻音說：“我可不要再穿了，活了那么多年，我已經(jīng)活夠了，這輩子過完便罷，再叫我活下去也沒有意思。”</br> “那就不穿，我們一起過完剩下的日子，只求這一世的圓滿。”</br> “嗯。”</br> 沈嬌寧在舞臺上，在屬于主角的光束中，被愛人擁在懷里，活到了上輩子沒能跨過的2021年，別無所憾。</br> ……</br> 這天晚上，他們互相剖白心跡，感情似乎回到了年輕熱戀的時候，第二天就開始規(guī)劃他們的世界環(huán)游路途。</br> 顧望星昨晚擔心他們的安全，一直等到凌晨他們回來了才睡，結果這老倆口回來時濃情蜜意，又給她撒了一把狗糧，頓時手里的薯片都不香了。</br> 沈嬌寧和顧之晏分外愉快地溝通好旅游路線，把家里的產(chǎn)業(yè)都交給職業(yè)經(jīng)理人處理，然后拿著一個盒子，關上顧望星看得津津有味的電視，找女兒嚴肅談話。</br> 癱在沙發(fā)上看電視的顧望星看到母親的神情，不由得正襟危坐：“媽，什么事呀？”</br> “這個交給你，你看看。”</br> 顧望星咽了口唾沫才敢打開，先拿出兩份文件，居然是她爸媽的遺囑，登時整個人都不好了：“你們還年輕著呢，平均壽命都沒到，給我這個干什么呀？”</br> 沈嬌寧嘆氣，坐到她旁邊，一樣一樣跟她說：“我跟你爸就你一個孩子，咱們家的家產(chǎn)都是你的，寫了就是圖個保險，誰也別想拿走你的東西。”</br> “舞團那邊你不想經(jīng)營，以后每年拿分成就是，滬市的別墅你之前訓練時一直住的，還是這邊的房子……”她把家里的房產(chǎn)證一本本跟女兒交代清楚，滬市的小洋房沈嬌寧自己沒有住過，反倒是女兒曾在滬市訓練體操，一個人住了好幾年，“這個鑰匙和密碼，是京市保險柜的，祖上傳下來的小金條，還有一些你外婆的首飾。”</br> 顧望星一直知道自家有錢，光舞團的一系列產(chǎn)業(yè)就讓母親登上過富豪榜，但沒想到她家是祖上就開始有錢了，有小洋房不算，還存了金條！</br> “按理說你靠舞團的收入生活幾輩子也夠了，我本來想把小金條上交給國家，想來想去還是怕你未來缺錢，還是留給你吧，以后不管是傳給后代還是上交國家都隨你處置。”她對女兒向來好得沒話說，一片慈母心腸，全給了這唯一的孩子，“要是未來你真不想結婚，手里多拿點錢總沒錯。”</br> “媽，你怎么現(xiàn)在就全給我了呀，您先收著，以后再給我也一樣的啊。”顧望星拿著這一盒不知價值多少的東西，完全慌了，“我爸呢，他知道嗎？”</br> “那當然，我跟你爸要出門旅游，年紀大了，保不準在外面有什么意外，先交給你，我們放心。”</br> 顧望星聽到他們是要出去旅游，狠狠松了口氣：“嚇死我了，旅游就旅游嘛，搞得不回來了一樣。”</br> “還真不一定回來了，我跟你爸要去的地方多著呢，要是喜歡哪里就在那住上一段時間，你要是想我們給我們打視頻電話。以后你在這邊就要靠自己了，真碰上處理不了的事就去找黨阿姨、翟阿姨她們。”</br> “放心吧，我怎么也是個大學老師，沒什么處理不了的。”顧望星是個心寬的，放松下來后就說，“你跟我爸要是還能想起我這個女兒，就給我打個電話，我沒事就不打擾你倆恩愛了，省得他嫌我礙事。”</br> 沈嬌寧寵溺地笑了笑，又變魔術似的從冰箱里拿出一個蛋糕：“今年你三十歲生日，媽媽不能陪你過了，提前給你訂了蛋糕，自己打開看。”</br> “老媽，你這是要我提前步入三十啊。”顧望星一邊吐槽她媽魔鬼，一邊打開蛋糕盒，等她看到里面的蛋糕，性子大大咧咧的顧望星便淚意朦朧了。</br> 媽媽給她準備了一個五角星形的奶油蛋糕，上面插了一塊泛著金光的星形玻璃糖，看上去和小時候她在舞臺上摘下來吃的那一個一模一樣，從小到大媽媽對自己的呵護便都涌上心頭。</br> 顧望星轉(zhuǎn)身抱住母親：“謝謝媽媽，我特別特別慶幸，你是我的媽媽。”從小顧望星就過得比別人舒坦，物質(zhì)上不用說，最重要的是精神上的寵愛。</br> 她知道自己當年離開省會，獨自去滬市訓練時，母親萬分擔憂，但她沒有阻攔；她也知道當年自己在體操隊早戀，母親怕她受傷，卻只說要她保護好自己，還鼓勵她感受年少的青澀與美好；她也知道，自己三十歲了不想結婚，母親對她的未來一直不放心，卻只會為她準備好足夠的家產(chǎn)，給她底氣……</br> 顧望星其實也舍不得爸媽要長年在外旅游，但她明白爸媽從前給自己的自由，明白父母深刻的感情，一句阻攔的話也不說，只是祝他們旅途順利，一路愉快。</br> 沈嬌寧慈愛地看著孩子，她家星星是最懂事、最善解人意的。</br> ……</br> 沈嬌寧和顧之晏又收拾了一番行李，跟女兒告別后，就開始他們的旅行。</br> 她去過的地方不少，但全是為了演出奔波，哪怕中間有時間游玩，心情也和真正的旅游不一樣。</br> 元靜竹和程佑早好幾年就開始了環(huán)游世界的日子，把她羨慕得不行，現(xiàn)在她總算也可以踏上旅途了。</br> 他們先去了雙彩縣秀水村，沈嬌寧是在前往秀水村的路上醒來，真正的嬌嬌便是在這里沒了的。</br> 他們說好要先去祭拜這位妹妹，并捧了一把那條路上的沙土，一路帶到京市，和那張她小時候的照片一起，埋在童梅墓地旁邊。兩人一起給童梅掃了墓，擺上鮮花貢品，與她們說了些話才離開。</br> 辦完這件事，真正的行程才開始。</br> 顧之晏為這場旅游起了個名字，叫“芭蕾之旅”，要去的各個城市與國家，或多或少都與芭蕾有關。</br> 他們先去了頤和園，這里的長廊上有一張照片，是裕容齡和裕德齡兩姐妹分別站在“老佛爺”身側的舊照。裕容齡是清末舞蹈家，國內(nèi)芭蕾第一人。</br> 繼續(xù)北上到達哈爾濱，十月革命前后，大批俄僑來華定居，為這里發(fā)展芭蕾藝術奠定了基礎。</br> 隨后又乘機去了法國，1581年，《王后的喜芭蕾》在法國上演，這是第一次以“芭蕾”為稱呼的演出。</br> 從國內(nèi)到國外，他們沿著芭蕾的發(fā)展歷史走過一座座城市，重新回顧了一遍芭蕾的發(fā)展過程，一路有絕美的芭蕾藝術為伴，為這段旅程增添了別樣的浪漫。</br> 路過一座雕刻了芭蕾舞者塑像的教堂時，顧之晏為她買來一套雪白的婚紗，在教堂里讓神父為他們證婚。</br> 他們早年辦酒席時，沈嬌寧穿過旗袍和軍裝，卻沒有穿過現(xiàn)在流行的婚紗，顧之晏要給她補上。</br> 白色的婚紗讓沈嬌寧有種穿著小天鵝古典舞衣的錯覺，可惜她跳不動了，只能一步一步慢慢地和同樣蹣跚的顧之晏走到一起。神父說了誓詞，他們毫不猶疑地說“我愿意”，教堂里的陌生信徒們?yōu)檫@對老人送上善意的祝福。</br> 這天晚上，顧之晏對沈嬌寧說：“我本以為一輩子已經(jīng)夠了，現(xiàn)在突然覺得還不夠，如果有下輩子，我也要和你在一起。”</br> “下輩子你想怎么過？”</br> “我想去你來的那個世界，認識1990年出生的你，不會讓你在福利院被人欺負，不會讓你出車禍，不會讓你被小師妹辜負……我們就在那里再過一輩子。”</br> “好，如果真的有下輩子，我們就去那個世界，還要在一起，一輩子。”</br> 蒼老的手掌握在一起，十指相扣，無名指上戴著同一款式的婚戒。</br> 若有來生，他們定能找到彼此，不離不棄。</br> ******</br> 舞蹈史對沈嬌寧的評價，幾經(jīng)修改，直到她過世之后，才有了最終定論。</br> 因為此前，每一次人們以為她該止步的時候，她總能突破人們的認知，突破舞蹈史給她框下的既有榮譽，繼續(xù)往前邁步。</br> 早在她四十歲時，就有兩部專門講述她的紀錄片，其中有一部冠以“傳奇”的前綴。</br> 但真正了解她的舞蹈專家們知道，四十歲的片子無法概括她，她的傳奇，是以一生來書寫，連她告別舞臺后的那一段長達十余年的浪漫“芭蕾之旅”，也被后人寫進她的篇幅中。</br> 生命不息，舞魂不止。</br> 哪怕她老得跳不動了，也依然走在芭蕾的道路上，從十六世紀法國演出了第一場芭蕾開始，一路追溯，走走停停，最后回到她自己建立的芭蕾帝國，葉落歸根，與她的愛人長長久久地在一起，再無分開的可能。m.w.com,請牢記:,.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