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元靜竹因為大一時的優秀表現，得以到N國交流學習。</br> 在N國學習的這段時間，每到周末,她總會一個人無所事事地在街上閑逛，跟當地人聊天。她燙了波浪卷的黃頭發,胸前掛著相機，時髦利落,仿佛萬事不放在心上。</br> 這天她和以往的周末一樣，拿上相機，閑散出門,一路拍攝異國的風景,晃晃悠悠地走到街頭，隨意找一個小攤坐下，買一碗卷粉，和攤主攀談幾句。</br> 他們正說到近日的天氣，忽然看到一個人鬼鬼祟祟地湊到旁邊賣法棍的小攤,動作機敏，抓起一個法棍面包就蹭地跑了出去。</br> 一串動作如行云流水，元靜竹都看愣了，有這身手何至于要來偷這點吃的！</br> 她在心里為店家抱不平，做點小本生意,遇上這樣厲害的賊,抓又抓不到,著實可氣，然而沒等她吃完那碗卷粉，就聽身邊傳來一陣歡呼，這賊竟然被抓到了。</br> “在這條街上偷了好一陣子,今天可算是抓到了！”卷粉攤主說道，“嘿嘿，他沒想到吧，大家就在前面等著他呢！”</br> 元靜竹恍然大悟，原來是早有準備，設了陷阱，就等著抓賊呢。</br> 她吃完卷粉，結了賬，路過那被眾人圍著揍的熱鬧地帶，對這小賊的身手有些好奇，湊過去看了一眼，渾身血液瞬間凝固，整個人僵在了那里。</br> 世界上會有兩個人如此相像嗎？</br> 也沒有特別像，這小賊更瘦、更黑，被揍得一塊青一塊紫，渾身臟兮兮的，凄凄慘慘，可他眼睛里那種神氣活現的神情，簡直一模一樣。</br> 元靜竹什么都來不及想，喊住了義憤填膺的店家們，幫他把偷的食物錢雙倍賠償，把人贖了回來，帶回自己住處。</br> 她明白這人不可能是他，但哪怕只是相像，她也沒法看著人這樣挨揍。</br> 小賊的腦子似乎不太好，不知道是不會說話還是不想說，一直沒開過口。</br> 她本意是想讓他洗個澡，送他一身干凈衣服，給點錢就算做好事完畢，然而小賊大概知道她好心，竟然賴上了她，哪怕她把人關在門口，他也能在門口睡一晚上，等第二天她出門繼續跟上。</br> 如此幾天，那身新衣服又變得臟兮兮，元靜竹只好又給他買了一身衣服，讓他洗了一個澡，這回讓他自己把弄臟的衣服洗干凈。</br> 他洗了，把衣服晾在陽臺，她的衣服旁邊，風一吹，兩人的衣服一起飄蕩，就像從前在家屬院時一樣。</br> 元靜竹看得鼻子一酸，再次趕人，小賊被趕得次數多了，終于知道自己給她添了麻煩，落寞地退到門口，在她快要把門關上時，從門縫里伸進來一只手。</br> 他攤開手掌，里面躺著一片翠綠的竹葉，小賊第一次開口：“送你。”</br> 他說的是漢語。</br> ……</br> 小賊的送禮計謀成功，元靜竹又一次把他拉進房內，情緒激動，嚴刑逼問：“為什么送我這個？你會說話，在這跟我裝傻很好玩嗎？”</br> 他似乎不明白她為什么突然這么激動，好聲好氣道：“想不起來了，但竹子，是最好的。”</br> 元靜竹愣怔地看著他，聽到他說，“我最愛竹子，所以送給你。”</br> 她內心起伏不定，忽而狂喜，忽而又覺得這等好事絕不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br> 早在一年半前，當她看到程佑的名字出現在那一長串名單里，就不曾抱有他還活著的奢望。因為他是被三個小兵確認死亡后留在了敵營，誰都可能活著，但他，沒有可能。</br> 可那又該如何解釋面前這個人呢？他們一樣的長相，一樣的性情，一樣說漢語，就連最愛竹子也一樣。</br> 當然程佑愛的竹子，此竹非彼竹，可他倆說“最愛竹子”的神情都該死的像。</br> 元靜竹為了確認身份，只好把這小賊非禮了一遍，最后哭得比被非禮的人還慘，小賊被她哭懵了，一邊慌亂地往身上套衣服，一邊說：“你別哭了，我不要你負責了，行了吧？”</br> “我負責個鬼，負心漢，你居然敢把老娘忘了！”</br> “什么意思，你……認識我？”</br> “認識。”</br> 他立刻信了，畢竟他只能聽懂她一個人的話，其他人嘰里呱啦一堆不知道在說些什么，興奮又帶點忐忑地問：“我是誰？”</br> “你說呢，最愛竹子的還能有誰？”</br> “我真想不起來，你只要告訴我，我就幫你做一年家務。”</br> “這可是你說的啊。”元靜竹見他點頭，才施施然道，“那當然是中華國寶，大熊貓啦！”</br> ……</br> 元靜竹收獲了一個苦力，小日子過得飛起，學校那邊不大去了，她是大受打擊之后只能靠學習轉移注意力，現在老天有眼，她自然又沒了讀書的心思。</br> 兩個人要生活，她琢磨著得賺一點錢，最后決定也去街上擺個小攤兒。</br> 她在家里一向被慣著，不大會做小吃，但她能逼著苦力做，帶他觀摩其他人怎么做美食，接下來就是他的事了。</br> 小賊忘記了過去的事，可腦子并不笨，簡單的糕點看個一回就學會了，做得像模像樣，元靜竹十分滿意，開始暢想未來靠擺攤發家致富的日子。</br> 然而有一天，他突然往元靜竹面前擺了一盤糕點，他做的是懷鳳米糕，這里沒有人能教他這個。</br> “你想起來了？”</br> 他搖頭：“還沒有，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琢磨出這個了，可能是最近糕點做多了吧。這跟我的身份有關系嗎？”</br> 元靜竹遲疑著點頭，他家鄉的特產，算是跟身份有關吧。</br> 他笑了：“那我們就賣這個吧，其他糕點這里都有人賣，這個是獨一份兒的。”</br> 元靜竹同意，第二天他們便開始出攤兒在異國賣懷鳳米糕的日子。</br> ……</br> 出攤兒的日子也頗瀟灑，他們倆都屬于沒心沒肺的，賺夠日常開支便滿足了，有時候天氣好，中午就收攤，去山上玩一下午，玩累了就躺在山坡上，安靜地曬太陽。</br> 有時候元靜竹舒服得在山上睡著了，醒來會發現他在自己頭上插了小野花。</br> 他們這樣過了大半年，直到元靜竹懷了他們的第一個孩子，他們終于取消了在山上跑來跑去瘋玩的活動，他接過家里和小攤的所有活計，小心翼翼地照顧她。</br> 大多數時候他們依然一起出攤，天氣惡劣時他就不讓她出門，一個人去擺攤。</br> 在元靜竹懷孕的第五個月，一個暴雨天，他渾身濕透地收攤回來，手里拎了兩個柚子。</br> “下這么大雨你干嘛還趕去買，我這兩天也沒多想吃酸的。”元靜竹幫他脫衣服，嘴上似是抱怨，心里卻因為他對自己的在乎十分甜蜜。</br> 他把濕漉漉的柚子放在桌上，桌面濕了一片，他沒有像平時那樣嬉笑，眼眶發紅，不知是不是被雨淋的：“你最愛柚子，對嗎？”</br> 元靜竹掛衣服的動作頓住了，她條件反射地想問“你想起來了嗎”，但這話已經問了太多遍，每一次都是否定的回答，這回她忍住了詢問的沖動，只是克制地說：“嗯，我最愛柚子。”</br> 他一把抱住懷孕的姑娘：“對不起，對不起，我怎么會把你忘了，我真是個混蛋！”這不是什么異國街頭的浪漫邂逅，分明是他等了好多年、最后終于明媒正娶的妻子！</br> 因受創傷而遺失的記憶，正一片一片回籠，他想起那年在后山上，情竇初開的男兵女兵青澀地互訴衷腸。</br> 他慣來嘴皮子溜，最開始卻也不好意思直說喜歡人家女同志，一語雙關，用氣音小聲試探：“我喜歡小竹子。”</br> “那我們愛好可不一樣，我喜歡……”穿綠軍裝的少女轉著眼珠，吊足了他的胃口，才笑著說，“小柚子！”</br> 彼此的情誼便這樣確定下來。</br> ……</br> 程佑終于想起來他自己是誰，又得知國內都他的墓碑都立上了，直呼他的名字果然起得好，這祖宗保佑不是蓋的，居然讓他死里逃生。</br> 當時他為了護住一個小兵，自己失去了意識，那三人大約沒想到他還有一線生機，如果非要帶他出去，也許那一支小隊會全軍覆沒。</br> 程佑并不怪那三人的決定，以當時的情況他們扔下自己才是理智的，何況他現在不但活了下來，還與妻子再次相遇。</br> 元靜竹想起當時那個給程父磕頭的小兵，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把程佑買來送給自己的那枚除夕銅錢交給他：“這護身符你拿好，我才知道你們去戰場前，寧寧特意把銅錢都讓顧團帶上了，就我傻乎乎的不知道給你。”</br> “這個啊，我覺得確實有效，團長因為這個躲過了一劫。”他什么都想起來了，包括那天晚上潛入敵營前和團長的對話，“所以現在該你戴，我又不用上戰場了，你還懷著孩子呢，比我危險多了。”</br> “那以后我們誰風險大，就給誰戴。”</br> 兩人就一枚銅錢的歸屬，商量得不亦樂乎。</br> ……</br> 他們一共生了兩個孩子，名字也省事，早好幾年都想好了，大的是兒子，叫程松遠，小的是個閨女，叫程瑾玉。</br> 一家四口照常靠賣懷鳳米糕生活，等小女兒也滿了三歲，下午去山上的活動終于又恢復了。</br> 比以前兩個人時還熱鬧，大人，小孩，在山上跑來跑去，哥哥和妹妹喜歡采山坡上的小野花，妹妹采來送給媽媽，哥哥采來送給妹妹。</br> 程佑帶著孩子歡樂地玩游戲，老鷹捉小雞，躲貓貓，木頭人，他仗著年紀大回回都贏，賺足了老父親的面子，很自豪地在兒女面前炫耀：“爸爸以前是偵察兵，可厲害了！”</br> 他們偶爾回國探望家里的老人，大多數時候就在異國街頭賣米糕。</br> 這里氣候溫暖，山上總有小花，無論出攤兒還是玩耍，全依心情來，無拘無束，他們一家四口都喜歡這樣自由自在的日子。</br> 等孩子們也長大了，自己有了生活能力，元靜竹和程佑就開始往其他地方跑，滿世界地玩，再也沒有人能約束他們。</br> 人生苦短，快樂就好。m.w.com,請牢記:,.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