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之晏和沈嬌寧壽終正寢前,彼此約好了若有來生，還要在一起，可他沒想到，自己當真有來生。</br> 重新擁有意識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到了一個叫華國的地方,歷史走向與上一世大致相同,如今是1993年，他也叫顧之晏,卻是京市大院兒里一個帶頭打架鬧事的孩子王,剛上初中,成績墊底,人稱“校霸”。</br> 他幾乎是立刻想到,他是不是真到了嬌嬌說的那個“現實世界”。</br> 她說之前的世界只是一本書,她是從現實世界過來,過來的原因是有個小師妹把她寫成了書里下場極為悲慘的人物。</br> 顧之晏來不及多想,他急于找到嬌嬌，如果這真是“現實世界”,按照她的說法，1990年出生,在福利院呆了三年，現在不知還在福利院，或是已經進了國家隊？他從床上起來就跟家人說要去一個地方。</br> 這一世他的父親和奶奶跟上一世一模一樣,但上一世只能透過模糊舊照進行想象的母親，這一世也活著,只是比照片里更豐腴一些。</br> 他原來就是個混天混地的小霸王，除了父親對他看不過眼，奶奶和母親都極為疼寵,想去哪就讓他去，只是他昨天才被人打暈了送回家，今天無論如何都不放心讓他一個人出門，生怕他是要去找人打架，非要跟著。</br> 顧之晏無奈，但他確實還有些頭暈，那個福利院也偏遠，只好同意讓母親陪他一起去。</br> 顧媽媽是怕他又去打架受傷，卻見他指的方向越來越偏，中途問了他好幾次要不要去游樂園，都得到了否定回答，只好繼續往前開車，最后神情呆滯地停在了一家福利院門口，懷疑自己兒子昨天真被人給揍傻了。</br> 今天的心夢福利院很熱鬧，大門開著，院子里站了很多人，顧之晏打開車門就往那邊跑，顧媽媽趕緊跟上去。</br> 他忍著頭暈，氣喘吁吁地在門口站定，目光在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中逡巡，忽然看到一個很瘦很小的女孩子，艱難地從大孩子里擠出來。</br> 顧之晏一見到她，眼睛就紅了。</br> 他說過無論她變成什么樣，自己都能一眼認出，他確信這就是他的嬌嬌。</br> 她原本應該是扎了兩個羊角辮，但其中一個已經散了，細軟的發絲披落下來，另一邊卻還松松垮垮地勉強維持了辮子的模樣，十分狼狽，表情委屈又倔強，像是憋著一口氣，攔在正欲離開的一群人面前。</br> “小朋友，你也想跳舞呀？你太小了。”被她攔住的人彎下腰，語氣溫和，說的話卻是拒絕。</br> 她抓住老師的衣擺，像是懇求他們別急著走，瘦弱的肢體稚拙地做了一連串動作。</br> 等她完成動作，顧之晏和她一起凝神屏息地等著那個老師的回答，時間仿佛過得格外慢，等了好一會兒，終于聽到他說：“好苗子，也帶走吧。”</br> 顧之晏松了口氣，同時走出去，跟老師和福利院協調，想領養這個孩子，但照常讓她去國家隊學跳舞。</br> ……</br> 事情比他想象中復雜得多，雖然他媽媽同意了領養，但嬌嬌卻沒有上一世的記憶。</br> 她在福利院受了太多的欺負，對這兩個突然冒出來說要領養她的不速之客神情警惕，還說只想跟老師走，不想跟哥哥和阿姨走。</br> 顧之晏看到她受傷小獸一般的眼神，心疼極了，只好退了一步，不領養，但是他放學可以去國家隊看妹妹，如果以后妹妹愿意，也可以去他們家住。</br> 他看著才三歲的嬌嬌被老師牽著走遠，瘦瘦小小的一個，和他們女兒星星三歲時白白胖胖的樣子沒法比。</br> 原來同一個年代的孩子，同樣是三歲，差距竟然可以這么大。</br> ……</br> 這天之后，顧家人、學校的同學和老師，都發現他變了，不再找人打架斗毆，混世魔王居然每天老老實實地聽課、寫作業，放學以后都不等等他原來的小弟，直接跑得沒影。</br> 顧之晏忙得很。</br> 顧家對他十分寵愛，給他很多零花錢，以前他總是跟朋友們胡亂花掉，現在全用來給嬌嬌買東西。</br> 他怕家人有意見，特意不要司機接送，自己跑去商場，買小女孩兒合適的衣服，發圈發卡，各種吃的，裝了滿滿一書包，然后送去國家隊，還叮囑他們老師，妹妹年紀小，不要讓她被人欺負。</br> 等嬌嬌對他熟悉了一些，漸漸收起警惕，每天去看望她便成了日常活動之一。</br> 他大多數時候也不送太多，只帶去一點小吃，一個甜甜圈，一個紅蘋果，偶爾給她買一個甜筒，趁小姑娘傍晚休息，就坐在她旁邊，看她一口一口很認真地吃完。</br> 她最喜歡肯德基的甜筒，其他東西吃完了，只乖乖軟軟地說一聲謝謝哥哥，但是吃完甜筒，卻會舔著嘴唇，意猶未盡地看向小哥哥，顯然還想吃。</br> 顧之晏便問她：“那家店還有很多好吃的，要不要一起去吃？”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小姑娘已經習慣他的存在，或許可以相信他，和他一起出去了。</br> 沈嬌寧歪著頭猶豫，這個哥哥沒有像其他哥哥姐姐一樣欺負她，不但給她送漂亮的新衣服，還每天給她帶好吃的，尤其是那個冰淇淋真的太好吃了！</br> 她糾結了半晌，終于從椅子上滑下來，跑過去問老師，能不能跟哥哥出去。</br> 這里的老師早就跟顧之晏熟了，小少年總是反過來叮囑他們，性子很沉穩，當下囑咐了幾句，便同意他帶沈嬌寧出去。</br> 沈嬌寧第一次來肯德基，一眼看過去什么都想吃，雖然小哥哥一直說隨便點，可她并不敢真的隨便點，口水咽了又咽，卻只點了自己最想吃的：“那個。”</br> 顧之晏一看，她指著草莓圣代的圖片。</br> 她今天已經吃了甜筒，再吃圣代就太多了，但她才剛剛和自己親近了一點，要是說不讓她點這個，小姑娘恐怕更加放不開，于是同意了：“再點一些其他的吧。”</br> “不用了，謝謝哥哥。”</br> 顧之晏只好自己把漢堡、雞翅、蛋撻全點了一份，等拿著東西坐到座位上，他先推薦小姑娘吃漢堡，又推薦她吃雞翅，最后吃了蛋撻，等她把小手吃得油乎乎，圣代已經化了。</br> 吃飽喝足的小姑娘只嘗了嘗上面的草莓果醬，就吃不下去。</br> “沒關系，下次還帶你來吃，下回我們就知道要先吃圣代了。”</br> 小姑娘不知道自己中了他的計，笑得滿臉燦爛，開始期待下一次小哥哥帶她過來。</br> ……</br> 顧之晏早出晚歸大半年，好在他之前就常常和朋友們玩到很晚才回家，加上這段時間他不但成績飛速提升，也不再有家長上門來討說法，顧家人干脆隨他去，連寒假天天不著家都沒多管。</br> 直到除夕這天，他提出想接一個妹妹來家里過年，顧媽媽才知道他還記著那個小姑娘。</br> 顧媽媽跟顧父顧奶奶解釋，是在福利院看到的一個小女孩，剛出生就被父母遺棄，那孩子看起來十分惹人疼愛，大概是和之晏有緣，小霸王當時就想帶妹妹回家。</br> “我是為了給妹妹當榜樣才好好學習的，這次考了全班第一，我想感謝妹妹！”他說得有理有據。</br> “又沒說不接。”顧媽媽心里也很喜歡那個小女孩，問顧父和顧奶奶的意見，“多一雙筷子的事兒，多個孩子也熱鬧，怎么樣？”</br> “接過來嘛，我也喜歡小孩子。”疼愛孫子的顧奶奶一錘定音。</br> ……</br> 國家隊里，小小的沈嬌寧看著有爸爸媽媽的隊友一個個被接走，垂下頭掩住眼中的落寞。</br> 這里已經比福利院好太多，每天都能吃飽，食物不會再被年紀大的哥哥姐姐搶走，按理說她是該開心的，可是她心里還是沒由來地難過。</br> 那個每天都會過來看她跳舞、給她帶點心的小哥哥今天也沒過來……</br> 沈嬌寧耷拉著小腦袋，蔫蔫地和其他同樣沒有親人的隊友們一起去吃年夜飯。</br> 她正走著，老師忽然從身后喊她：“沈嬌寧，你家里人來接你了。”</br> 小女孩猛然抬頭，看向門口的位置，那個對她最好最好、長得最好看最好看的小哥哥，就微笑著站在那里等她！</br> 她顧不得自己根本沒有家人，蹭蹭蹭地跑過去，撲到小哥哥懷里，眼睛亮亮的，甜甜地喊：“之晏哥哥！”</br> “嗯，我們回家過年。”</br> 這是沈嬌寧人生中，第一個溫暖的除夕。</br> 小哥哥和他的爸爸媽媽和奶奶都對她好極了，給她煮圓滾滾的元宵，白白的皮里面有噴香的黑芝麻，還帶她在院子里放煙花，玩仙女棒，收到了小哥哥給她的一塊壓歲錢，最后在他懷里睡著了，做了一個甜甜的夢。</br> ……</br> 過完年之后，顧之晏的行程發生了改變，他放學先回家，然后帶著家里做好的飯菜過去，有時候媽媽和奶奶也會一起去看嬌嬌。</br> 小姑娘一下子成了整個隊里最讓人羨慕的孩子，她一邊說太麻煩阿姨和奶奶了，一邊恨不得把嘴咧到天上去，讓顧媽媽和顧奶奶心里直呼可愛。</br> 她也知道要感謝哥哥和他的家人，會給他們跳新學的舞蹈。</br> 星星三歲半的時候，跳起來像只蠢萌蠢萌的天鵝，她現在也三歲半，一樣可愛，卻已經初具雛形，比很多大孩子都跳得好，老師跟他們說，這孩子未來一定是首席。</br> 沈嬌寧九歲就參加了一次芭蕾比賽，毫不費力地拿下第一，她的老師給她拍了一張照片，和當年顧之晏拿著去雙彩縣找她的照片一模一樣，只有顏色變成了彩色。</br> 她拿到照片就和獎狀獎杯一起送給了對她最好的之晏哥哥，顧家把她的獎杯放在櫥柜最顯眼的地方，把獎狀和顧之晏三好學生的獎狀貼在一起。</br> 至于照片，成了顧之晏這輩子的第一件珍藏。</br> 十六歲時，少女初長成，拿了國際大賽青少年組的金獎回來，很高興地告訴顧之晏：“之晏哥哥，我們隊里來了個小師妹，長得特別可愛，老師讓我帶她！”</br> “別帶！”顧之晏想也沒想就說，“你跟老師說不行。”</br> 沈嬌寧有點為難：“可是老師對我那么好……”</br> 顧之晏記得很清楚，上輩子的世界就是這位小師妹寫的書，當下決定過去會會她。</br> 沈嬌寧原先還覺得小師妹可愛，可是之晏哥哥忽然這么上心地要去看小師妹，心里一陣莫名的難受。明明哥哥以前只在乎她一個人的。</br> 顧之晏想著事，一時沒有察覺到少女的情緒，隨著她的指點，看到了那位傳說中的小師妹。</br> 不知道該說巧還是不巧，他竟然見過這位小師妹。就在前幾天，她被她父母帶著來家里，說是母親那邊的遠房親戚，來京市學舞蹈，托他們多多照顧。</br> 可是母親似乎對他們家十分不喜，自己更是根本不認識，又急著出門找嬌嬌，直接走了，如果換成以前那個小霸王性子，恐怕態度更差，回去后聽母親說她隨便應付了兩句就把人打發了。</br> 顧之晏似乎明白了自己在書里為什么殘疾，他母親又為什么早早亡故。</br> “既然不好拒絕老師，就別拒絕了。你好好跳舞，下次來看你。”</br> 沈嬌寧見他對小師妹的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而且真的說走就走，沒有像以前那樣，每次說要走了，其實還看著她舍不得走。她抿著唇，不僅委屈，似乎還有更多的情緒，但她還不懂那種情緒叫什么。</br> 她心道，那我還就偏不教了。她沒想好怎么跟恩師說，實行了拖字訣，打算能拖多久拖多久，然而沒過幾天，小師妹就不見了！</br> 聽說她去國外留學了。</br> 沈嬌寧不知為什么松了口氣，要是下次之晏哥哥還問她小師妹的事，她就說人家已經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個國家，她什么都不知道。</br> 然而之晏哥哥什么都沒問，仿佛已經完全忘記了小師妹這個人，只像以前那樣時不時過來找她，給她帶好吃的，明明她現在已經不貪吃了，但他還是喜歡看自己吃東西。</br> 她忍不住問：“哥哥，你為什么對我那么好呀？”</br> “不是告訴過你嗎，等你長大就知道了。”她很小就開始問這個問題，他想讓嬌嬌有一個快樂的童年，準備等她長大，再把所有事情告訴她。</br> “我都十六歲了，還不夠大嗎？”</br> “成年才可以。”</br> 她輕哼一聲：“那你是不是看上我小師妹了，她不見了才重新對我這么好。”</br> 顧之晏簡直被小姑娘的想象力震驚了，又因為她這個隱隱帶著些占有欲的問題，目光更為柔和。</br> 他答應過絕不讓她吃醋，認認真真地解釋：“她是我們家遠房親戚，我媽說她家風氣很不好，我怕她影響你，把她弄出國了，這樣你就不用再花時間教她，自己跳舞就可以。”</br> 難怪他不問自己小師妹的去向，原來就是他把人弄出國的：“你當時說不用拒絕老師，是因為已經決定把她弄出國了？”</br> “不然呢，小傻瓜？”</br> 沈嬌寧又甜甜地笑：“之晏哥哥，那等我成年的時候，你要記得把秘密告訴我哦。”</br> 這一世，她沒有經歷那些沉重，雖然在福利院生活了三年，可畢竟當時還小，在顧家這么多年的關愛中，慢慢忘記了那三年的痛苦，有了小女孩的純真爛漫。</br> 等她知道自己曾經是芭蕾界的女王，大概會大吃一驚吧。</br> 顧之晏看著舔甜筒的小姑娘，在溫暖的陽光下，發自內心地微笑起來。m.w.com,請牢記:,.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