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從地鐵線的起始一直坐到末尾，期間又中轉了兩趟公交車，艾希才找到那個打掃林阿姨留給她的地址。
    在電話沒有打通之后，艾希只得厚著臉皮求林阿姨給她關于母親和小望的住址，林阿姨見到艾希態度真誠，而且對媽媽如此上心的模樣，便沒有再猶豫，索性將她這些年來跟宋雨涵相處的種種也絮絮叨叨地講了許多。
    艾希一點也沒有嫌棄她的嘮叨，在林阿姨的敘述里，她逐漸還原了那個記憶中連面目都有些模糊了的母親。
    “你媽大約每年在你生日的時候都會過去一次，不過她不好意思讓你看見，你奶知道這件事情，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她手頭也不寬裕，從這兒到s市的火車票還是挺貴的，每回去的時候都在好利來里面買個蛋糕帶過去，然后娘兩個這個月的常菜就是那一壇子腌好的芥菜疙瘩……”
    艾希聽了忍不住眼眶泛紅，兒時的記憶里奶奶的確總會變魔術一樣地在她過生日的時候拿出一個五彩盒子裝著的蛋糕。
    可惜她年紀太小，只記得蛋糕的美味，卻從沒有想過這樣的美味根本不是村里面那個只賣長白糕的點心鋪子能做的出的。
    蕭瑟的晚風吹起了艾希因奔波一天而早已凌亂的鬢發，空氣中彌漫著夜市的煙火氣息，濕漉漉的地面上隨處可見碾爛的菜葉子，周遭也充斥著各種各樣的擦雜聲，但艾希卻充耳不聞，腦海里始終回蕩著當時她的問林阿姨的那句話。
    “媽媽她既然來看我，為什么不露面呢？”
    只可惜林阿姨并沒有立刻回答，而且那有些躲閃的目光更加重了艾希心中的疑慮。最后，被艾希目光盯得有些無奈的林阿姨只得長嘆一聲，摸了摸艾希的頭：“你是個好孩子，許是那時候太小，見過了你媽媽，卻也不記得了吧。”
    艾希卻是知道自己的生日蛋糕是一直到上了高中才沒有的，如果母親露過面的話，那個年歲的自己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忘記的。
    所以到底是為什么呢。
    艾希忍不住粗了蹙眉，抬起頭望著前方的老舊家屬樓，就是這里么？
    林阿姨說當她媽媽因為負擔不起之前地方的房租，就搬到了這里，她也只記下了這個地址，卻不清楚具體的樓層。
    不過艾希心中卻是有數，因為小望的失明，媽媽租下的樓層應該不會太高。
    艾希原本還在猶豫要不要先四下里問問，但進樓一看卻發現原來這里面的住宅跟正常的戶型不同，而是老式宿舍一般的結構，一條大走廊里許多人家還在生火做飯。
    走廊里的人察覺到了艾希的腳步，這陌生的面孔令他們都不約而同地抬起頭來觀察著這個陌生的女孩。
    這樓里面住的大多是些個外來務工人員，做的也都是風吹日曬的體力活兒，皮膚曬得黝黑黝黑的，而眼前的這個女孩，一身迷彩服卻遮掩不了白皙的肌膚，看起來同他們格格不入。
    “姑娘，你找誰啊？”距離艾希最近的一個婆婆很熱心地開口。
    “我想問一下宋雨涵家是在這里么？”艾希惴惴不安地發問，一雙眼睛四處逡巡，查找著蛛絲馬跡。
    “宋雨涵是誰啊？”婆婆一時沒想起來，還是旁邊的兒媳婦提醒道：“說的是小望他媽吧，我記得小望他媽好像就是這個名兒，她們家就在最里頭那一間，不過好像現在人還沒回來，你找她有啥事兒么？”
    “哦，我是他家的親戚，過來看看。”艾希向著婆媳兩個道了謝，疾步來到門口，果然如那女人所說，房門緊閉，門縫處黑漆漆的一片。
    艾希不死心，上去敲了敲門，仍舊是沒有反應。
    她皺了皺眉，想到林阿姨說母親下午的確是替林阿姨頂了一會兒的班，所以秦露露并沒有看錯，而來出來上班，媽媽應該是不會將小望帶出來的，難道說小望是被寄放在朋友的家里么？
    這也不大可能，因為這偌大的京城，媽媽似乎除了跟林阿姨這個過去的老鄰居來往密切，就沒有更多的朋友了。
    所以，小望多半還在家里。
    艾希隱隱有了這種預感，想起她第一次在福利院見到小望的時候，他也是這樣一個人靜默地坐在房間里，仿佛對外界沒有任何感知的模樣。
    難道說，小望并不是因為去了福利院以后才會得了自閉癥，而是在這之前，就已經出現了這個問題？
    艾希想起在治療中心的時候護士教給她的方法，于是一邊有規律地敲擊著房門一邊隔著門輕聲唱起了一首童謠。
    唱著唱著，她終于聽見了門里傳來腳步聲，腳步聲停在門前，卻是遲遲沒有進一步的動作。
    艾希想起前世在福利院見到艾望瘦弱不堪皮包骨頭的模樣，一時間只覺得無比心酸，喃喃地叫了一聲：“小望……”
    沒有想到竟然得到了回應，雖然這聲音聽起來像是小貓在叫一般，無比細微。
    “姐姐……”
    艾希瞪大了眼睛，這是她第一次聽見小望開口說話，前世她看見小望的時候，少年總是緊閉著雙唇，不論疼痛歡愉，始終一言不發。
    “小望他媽，你回來啦，有人找你們呢。”走廊里傳來鄰居們的提醒聲，艾希聞言立刻側眸，正對上女人那張似乎有些茫然的臉。
    “說是你們家親戚，是不是你外甥女兒啊，小姑娘長得跟你還挺像的。”熱心的婆婆指著艾希的方向，宋雨涵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也見到了一身綠色迷彩服的艾希。
    宋雨涵揉了揉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艾希原本扶在門上的手也慢慢垂了下來，女人的身影比照片上的要佝僂了許多，沒有這個年紀人該有的中年發福，反而更顯羸弱。
    她張了張口，確實不知道為什么發不出聲音，腳步也很沉，邁不出步子。
    所謂近鄉情怯，大抵如此吧。
    宋雨涵也是一樣，這一幕她在夢里肖想過無數次，每一次去看她的時候都忍不住想要去親近，可到底還是忍住了。
    終于見到她從那個可愛的小粉團子，一步步抽條成現如今亭亭玉立的少女。
    她真的，來找自己了么？
    宋雨涵只覺得此刻如同夢境般的不真實。
    就在母女二人對視良久，默默無語的時候，艾希身旁的房門發出一聲暗啞的“吱嘎”聲，旋即緩緩打開。
    面容昳麗，雙眸卻仿佛蒙著一道厚厚塵埃的少年怯怯地站在陰影里。
    雖然他看不見，但是在聽到那熟悉的歌聲時，卻感覺到有一束陽光，暖暖地照入了心底。
    ……
    九月，秋老虎霸道地席卷了整個京城，惹得人們怨聲載道。
    而這怨氣發生的重災區，非各大高校莫屬。
    大一的臨時新兵蛋子們頂著毒辣辣的日頭在教官的眼皮子底下提著正步，教官大人們如鷹隼般的目光絲毫不放過任何一個偷懶者，稍有松懈便是一頓“站軍姿”來伺候。
    軍哨聲響起，好容易結束了這一上午的折磨，新生們都歡呼著飛奔向食堂搶飯。艾希也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珠，正準備加入搶飯大軍，卻被某個男人陰沉著一張臉高聲呵住。
    “三排十九號立正！”
    艾希就仿佛被施展了定身術般的一秒定格，昂首挺胸，目不斜視。
    司政瞇起眸子滿意地看著艾希的表現，輕輕點頭，哼，算你丫的識相。
    他走到艾希的面前，看著小丫頭因為被太陽暴曬而顯得格外紅潤的臉蛋，便下意識地側了側身子，高大的身影恰到好處地擋住了陽光，將艾希籠罩在了自己的陰影之下。
    也正因如此，兩個人靠得非常近，男人特有的氣息撲面而來，不同于初次相識的時候他身上那淡淡古龍水味道，現如今的司政，越發地接近了前世的seven。
    艾希有那么一瞬間的心猿意馬，司政的眸光也變得愈加深邃，就在曖昧的小泡泡不斷滋生的時候。
    “咕嚕。”
    艾希的肚子很不和諧地在此刻發出了一聲抗議。
    艾希大窘，頂著尷尬開口道：“報告教官，我……我餓了。”
    “呵……”司政到底還是沒繃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啊，走吧，帶你吃頓好的去。”
    艾希本想拒絕，但看到司政那充滿了威懾力，似乎她要是敢拒絕就是一下午軍姿伺候的眼神，乖乖地將到了嘴邊的話吞了回去。
    幸好此時大部隊都已經殺到食堂去浴血奮戰了，他們二人穿著隨處可見的軍訓服也并不顯眼。
    很快，兩個人就坐在了傳媒大學外面一家并不怎么起眼的烤魚店里。
    聞著空氣中彌漫的烤魚香氣，艾希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這副沒出息的模樣落在司政的眼里，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微笑：“怎么樣，若論找吃的，還得是小爺我的慧眼獨具吧。”
    艾希表面上阿諛奉承，心里卻在吐槽，是是是，誰都沒您狗鼻子靈。
    “這家店開的有些年頭了，雖然鋪面簡陋了點，不過味道是頂好的，特別是老板娘自制的酸梅汁，特別棒。”司政一邊說，一邊將艾希的杯子斟滿，旋即又狀似不經意地問道：“你安頓好你媽媽了？”
    說起來這小丫頭還算給面子，只請了兩天的家，就將事情完全解決了，而且自己詢問因由的時候也回答的毫不含糊，從艾希那無比糾結的語氣里的，司政感覺到她能對自己說出這一番話是有多大的信任。
    所以這些日子三排的妹子們都過的很歡樂，大晚上的終于能好好唱歌了。
    跟仰臥起坐和俯臥撐比起來，那些個調子雖然不怎么悅耳的社會主義和諧樂曲頓時可愛多了。
    “嗯，恰好我之前就在這附近租了房子。”艾希很是感謝司政，因為在聽說她是去找親生母親之后，司政的第一個反應就是要不要幫忙，還說如果有什么需要，讓她隨時通知自己跟裴少言。
    能有這樣的朋友，艾希真的感覺十分溫暖。
    “那就好。”司政點了點頭，想起自己前兩天終于見到時她哭成小兔子一般紅彤彤的眼睛，莫名有些揪心。
    他之前也旁敲側擊地從各個方面打聽過艾希家里的情況，倒不是因為有什么門第觀念，只是覺得奇怪，奇怪艾希為什么一個人去經營店鋪，里里外外的忙活，幫助她的一個親戚都沒有。
    后來知道了，就忍不住憤怒和心疼，憤怒艾希的父親跟繼母的自私自利，心疼艾希明明有親人卻還是孤苦伶仃。
    “你要是有什么事情，千萬別自個兒一個人憋著，求我幫忙也掉不了你二兩肉。”司政看似在吐槽，說的話卻很讓人暖心。
    “嗯，跟著你混非但掉不了肉，還能胖三斤。”艾希指著桌上擺著烤魚，笑逐顏開。
    司政對她的關心總是那樣的恰到好處，不藏著掖著，也不突兀別扭，同樣的，也并不在乎她的回報。
    當然，彼時的艾希還是沒有看透司小爺那身羊皮下的大尾巴狼屬性。
    司政的關心讓艾希在感動之余，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同樣的關愛自己，同樣的不求回報。
    她想起母親在被自己問及為什么這些年每每去看她卻不現身的時候，那一番關切卻又難掩自卑的話語。
    “你四歲生日那年我去看你，你奶就說要不見見面，我等在里屋的時候，就見到你哭著跑回來，跟你奶說別的小姑娘罵你，罵你媽媽是破鞋，然后你就問你奶奶這是什么意思，我當時聽了就在想，我還是就這樣默默地看著吧，我的小希這么漂亮可愛，怎么能有這樣一個媽媽……”
    艾希當時聽完這一番話，到底沒有忍住當場流下淚來，她想過許多種可能，卻獨獨沒有料到真相居然是這個樣子。
    所以，她真的非常非常的感謝老天爺，給了她這一次新生。
    讓她知道原來曾經在這世上，還有這許多人，深沉而又真摯的愛過自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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