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相隔有一段距離且如意和安好兩人說得還很小聲,但連青遠仍是可以聽清她倆的對話。
他并不缺人間所用的銀兩,他的乾坤袋里金銀珠寶數不勝數。
那要問他為什么同意隨賀凈植一道回來且答應留宿賀府,原因自然是在賀凈植身上。
“夫人。”賀凈植神秘兮兮地問連青遠,“有聞到什么氣味不?”
連青遠點了下頭,回答說:“蓮花的香氣。”
賀府里有一片荷塘,此時里面正荷葉田田、蓮朵相倚。
“夫人也喜歡蓮花吧?你身上的香味很像蓮花的清香呢。不過,你身上的香味我聞著和尋常蓮花有所不同,是我聞過的最好聞的一種蓮花香。這也是我們的一個共同之處哦,我也很喜歡穿蓮花熏染后的衣服。”
最好聞?蓮花的香味聞著還不都是一個樣?公子可真是“我倆本無緣,全靠我瞎編”。
如意在心里吐槽著。
“公子,去荷塘邊散散步、消消食吧?”安好提議說。
一般用過晚膳后,他們都不會立即就回房洗漱休息的,這樣很容易積食。
但今天情況不同,夫人遠道而來、一路風塵肯定已經十分疲憊了吧?
“夫人,你累嗎?想去荷塘邊走走嗎?”賀凈植詢問道。
連青遠搖了下頭,回答說:“不累,去走走吧。”
于是一行六人便朝荷塘去了。
今晚是月圓之夜,月兒又大又亮,皎潔的光輝撒在這片荷塘上使得眾人可以清晰地欣賞到別有意境的荷塘月色。
白的、粉的、紫的、黃的、藍的,五色蓮花在荷塘里爭奇斗艷、各放光彩。
荷塘氤氳著淡淡的靈氣,連青遠又悄悄用靈識探查了一番,此處或者說整個賀府確是沒有其他靈物存在。
賀凈植向連青遠介紹說:“夫人,這片荷塘有個詩意的名字,叫‘風荷舉’,取自‘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
“風荷舉?很雅的名字。”連青遠評價道。
用“人比花嬌”來形容一個男子似乎并不合適,但在花前月下來看自己的心上人,那真真是無與倫比的美。
賀凈植忍不住小小地咽了下口水,連青遠在賞花,而他在賞連青遠。
見自家公子看著連青遠露出的癡迷模樣,如意的腦袋中不斷冒出大大的問號。
論相貌,連公子不如林公子傾城絕色。
論氣質,不及蘭公子的妖冶嫵媚,亦不及覃公子那般玉樹臨風、意氣風發。
所以對著這三人都從未露出過分毫癡迷表情的公子,究竟是連公子身上的哪一點使得自家公子如此迷戀呢?
賀凈植盯著連青遠瞧,如意也一起跟著瞧。
難道說公子內心真正偏好的是溫和淡雅的這一類嗎?
安好覺得,自家公子這一次似乎是真的動了心,她是第一次見賀凈植這么眉眼含笑地注視一個人這許久。
就像是醺醺的酒客,他的眼神里含有沉醉。
他看得那么認真,所有的歡喜與期待都能從他的神情中看得出來。
安好看了看自家公子,又轉眼看了看連青遠,心中暗想:連公子會是最后一個嗎?
雖然這片荷塘里沒有蓮靈,但連青遠看著這些清圓的荷葉、綽約的蓮花,依然覺得甚是親切。
他周身靈力微轉,輕輕拂過眼前的繁花盛葉后再收回。
他轉頭看向身側一步之遙的賀凈植,發現賀凈植正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著他,與他目光交匯后,賀凈植的眼神沒有閃躲,而是笑容變得更加明媚了。
小霸王看向他的眼神中沒有惡意,絲毫侵略性也無,只帶著溫柔與誠摯。笑意蔓延至眼底,配上他肉乎乎的臉蛋,模樣十分可愛討喜。
“夫人。”賀凈植向連青遠靠近了半步,試探著去牽他的手,“我牽著你一起在水廊上走走可好?”
賀凈植的手是微涼的,按說在這初夏時節一個男子的體溫不該是如此。
連青遠想要抽回自己的手,賀凈植見狀趕忙又握緊了一些。
他用一種近乎討好的語氣懇求道:“只牽牽手,我不會做別的,求你了,夫人,和我牽牽手吧,好嗎?”
潤圓的眼睛里滿含著期待,還有一絲因為連青遠剛剛的行為而產生的委屈失落,原本威風凜凜的荒野獵犬瞬間化身成了一只小哈巴狗,乖巧弱憐。
同為男子,牽手而行似乎并沒什么,古人不就常把臂同游么。
連青遠略想了一下,回答說:“嗯。”
聞言,賀凈植立刻露出了一個大大的微笑。
就算連青遠沒有回握他的手,卻也足以讓他十分滿足和快樂了。
他哼著一首歡快的小曲,帶著連青遠一起上了水廊。
怪不得總說“十指連心”呢,將連青遠的手指握在手心里,賀凈植覺得自己心中的溫度也隨之上升了。
他覺得自己的心跳得比平常要快很多,這是他從來沒有過的感受。
心動心動,果然心要動。
在這暗香浮動的幽靜荷塘之上,興奮和甜蜜暗暗在胸腔里交雜,最終化為股股暖流,緩緩融化著他身體里的沉疴冰渣。
夫人怎么這么好哦?賀凈植甜蜜地想。
雖然今天只是第一次相見,但賀凈植敢肯定連青遠一定是他遇見過的最溫柔親和的男子了。
都說相由心生,賀凈植覺得氣質也是由心生的。
“安好、如意、喜樂、平安我們五個基本每天晚上吃完飯都會在荷塘邊和水廊上走走散步的,這里的空氣特別清新,聞著身體會變得輕盈舒服。”
連青遠問:“賀老爺、李伯、吳嬸不一起嗎?”
“他們不愛和我們一道,我們五個玩我們的,他們三個玩他們的。他們喜歡一起下棋、品茶、種花,夫人,你會下棋嗎?”
“會一些。”
“那有機會我們一起來下,我也會一點的。”
就這樣邊走邊閑聊著,氣氛一直十分融洽。
如意四人不遠不近地跟在兩人身后,她們偶爾小聲地閑聊兩句,當然注意力主要還是放在賀凈植身上的。
“公子,該沐浴、吃藥了。”
兩刻鐘后,安好出聲打破了這溫馨的氣氛。
賀凈植私心里當然是想牽著連青遠的手一直這么走下去的,不過來日方長么,也不必急于一時。
“夫人,我們回房沐浴就寢吧。”
安排連青遠歇下的屋子與賀凈植的屋子相隔也就幾步遠,這是賀凈植用來招待友人小住的地方。
他的朋友不多,除了府中的如意、安好、平安、喜樂四人,府外的就只有黎晉元和覃堯了。
與賀凈植這個書院差生不同,同歲的黎晉元和覃堯現今都已是舉人了,其中黎晉元還是解元,黎覃兩人明年就要一起進京去參加春闈會試了。
是的,雖然賀凈植是個總要臥床休養的病秧子,但他還是得去書院讀書的。賀老爺沒期望過他學富五車,能多識幾個字便可。
不過,一年前賀凈植的身體愈發差勁后,賀老爺就沒再讓他去書院了。賀府請了一位有才的老先生回來,賀凈植想學習時就去這位先生那里。
帶著連青遠回了寢屋,賀凈植仔細檢查了一遍里面的陳設物什。
黃花梨木桌上擺放有三套新衣,白色、淡青、淺藍各一套,是賀凈植特意吩咐準備的。
待小廝們在浴桶中新添好熱水,他走過去用手試了試,溫度正好。
賀凈植轉向連青遠,笑瞇瞇的,這時候的他就像地主家的傻兒子般,一點也沒有街上搶人時的囂張與傲慢了。
“夫人,熱水備好了,你沐浴吧。我把平安留在這兒,如果發現缺什么了你就告訴他,他會立刻給你補齊的。”
“好的,謝謝。”
賀凈植的沐浴與常人是不同的,在他的沐屋里共有兩個浴桶,一個是專門用來泡藥浴的,一個是正常用來清潔身體的。他要先在藥浴桶中浸泡兩刻鐘,這期間安好和如意去藥房為他煎藥,平安和喜樂就負責適時往浴桶里添加熱水,泡完藥浴他再去另一個浴桶里清洗干凈。
賀凈植還未從藥浴桶中出來,平安就回到了他的身邊。
“夫人那邊沐浴完歇下了?”
“是的。”
“你在夫人屋外候一會兒吧,萬一夫人需要什么也好能立即補給他。”
“好。”
于是,平安又回了連青遠那邊。
良藥自然是苦口的,但從小就浸泡在湯藥里的賀凈植已經習慣或者說已經麻木了。
他接過安好端來的濃黑的藥汁,眉頭都沒皺一下就“咕嚕咕嚕”一口氣給喝完了。
每次看著自家公子服藥,安好四人的內心都會泛起心疼來,這纏人的病魔究竟要什么時候才能被徹底驅除啊。
賀凈植剛喝完藥,平安就再次回來了。
“公子,連公子打發我回來了,他說不習慣屋外有人候著。”
“嗯。”
沐浴更衣完畢,賀凈植對四人說,“你們也都快去沐浴休息吧。”
四人依言回去洗漱了,他們的房間就在賀凈植的隔壁。
名義上,四人是賀凈植的貼身隨從,但實際與府中其他的仆人完全不同。
平安比賀凈植大上一歲,安好和喜樂與賀凈植同歲,如意小賀凈植一歲,他們四人是在賀凈植三歲的時候被賀老爺買進府的。他們并非孤兒,而是方棠縣四戶窮苦人家的孩子。
賀老爺買他們用的不是終生契,在賀凈植三十歲之后四人留在賀府還是選擇離開皆可隨意。賀老爺并非將四人當做普通仆人來對待,而是予以精心培養,平安、喜樂學武,安好學醫、如意學毒。當然,這安排自然都是為了保護和照顧他的寶貝兒子考慮的。
他們四人與賀凈植朝夕相處、一起長大,有著非比一般的情誼,是主仆,也是異姓兄弟姐妹。
躺在床上,良久后賀凈植還是沒什么睡意。
可能是情竇初開的緣故?他現在滿腦子都是連青遠。
想看著夫人,如果能和他說說話就更好了。
賀凈植從床上起身,披上外衣,邁步來到連青遠的寢屋門前。
臥室里已經熄了燭火,一片黑漆漆的。
賀凈植試探著推了下門,門后落了閂,但這一點也難不倒他,他拔下頭上的木簪,幾番挑撥,門閂就被挑開了。
“公子,你在做什么啊?”
賀凈植正欲推門進屋,身后忽然傳來了喜樂的聲音。
喜樂是刻意放低了聲音的,但賀凈植依舊怕會吵醒連青遠,所以慌忙地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你們回屋去。”賀凈植用更低的音量對喜樂四人說。
如意來到賀凈植身邊,看看賀凈植又往黑漆漆的屋里看了眼。
“公子,你這樣不大好吧,連公子都已經歇下了,你未經允許擅自進入他的房間,這行為不合禮數。”
賀凈植也知道自己這樣不禮貌,但他就是很想和夫人待在一處么
“睡你們的覺去!大半夜的不好好休息,出來管我干嘛。”賀凈植不想聽勸。
喜樂說:“公子,我們一起回去歇息吧,夜已深了,早點休息對你的身體好。”
“都快別啰啰嗦嗦的,等會兒吵醒了夫人,我可要扣你們零嘴兒。”
賀凈植把四人往他們房間的方向推,見如意想伸手拉他還怒瞪了她兩眼。
“公子”
如意還欲再說,立即又被賀凈植甩了個眼刀,無奈只好作罷。
四人站在原地,一起望著賀凈植回轉到連青遠的房門前。
這回賀凈植沒有再在門口磨磨蹭蹭,朝四人擺了擺手就利落推門進屋再關門了。
如意在門外急得直跺腳,這可怎么辦才好?公子這回怎么回事,在林公子、蘭公子和蘇公子入府后,自家公子可是盡顯禮儀風度,這回怎么就開始半夜潛房了呢?
“公子他偷摸進連公子的寢屋里去想要做什么啊?不會真要欲行不軌吧?”
“額,連公子是男子又不是黃花大閨女,進個房間沒什么的吧?我和平安還一直睡一個屋呢。”喜樂說。
如意朝他翻了個白眼,“那能一樣嗎?你和平安自幼就在一個屋睡。再說,公子可是喜歡男子的!你沒瞧見荷塘邊上公子望向連公子的眼神嗎?迷戀得緊!”
喜樂抬手呼嚕呼嚕自己的腦袋,別說,他還真沒看出有什么“迷戀”。公子這吊兒郎當的樣又不是頭一回了,哪回也沒和哪個公子真發生點什么啊。
安好拍拍如意的胳膊,說:“比起擔心公子霸王硬上弓,不如擔心公子會被連公子打一頓給丟出來。你可別忘了,連公子的武功在平安之上,我們公子那三腳貓的功夫,可是連喜樂都打不過的。”
“哎呀!”如意一跺腳,更急了,趕忙拉著平安的衣袖就往墻壁旁扯,“平安,快聽聽里面的動靜,公子沒被怎么樣吧?”
而室內,因有清亮的月光助力,賀凈植好歹還算順利地來到了連青遠的床榻前。
連青遠沒有放下帷幔,借助透過窗紗的月光,賀凈植隱約可以看清他的面容。
與賀凈植潤感十足的臉龐不同,連青遠的臉龐輪廓優美,下頜線清晰,他有著一對濃黑的眉毛,粗細恰到好處,一雙清亮的黑眸,鼻梁高挺,雙唇略薄。
睡著的時候顯得有些清冷,像一株遺世獨立的青蓮,醒著的時候,總是眉目柔和,又如水細潤萬物。
賀凈植在腳踏上坐下,趴在床沿,雙手托腮,盯著熟睡中的連青遠認真地瞧。
只是靜靜地看著一個人而已,為什么就可以有歲月靜好的感覺呢?
視線由上及下落在了連青遠朱色的薄唇上,賀凈植忍不住喉結滾動了一下。
好想親一下
腦中升起的這個念頭鼓動著賀凈植往連青遠的面龐靠近,但就在快貼上的時候,一雙清潤的眼眸喚回了他的理智。
想偷親人家卻被當場抓包,賀凈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對連青遠討好地微笑,“夫人,你醒啦?”
兩人貼得很近,連青遠可以清晰地聞到賀凈植身上淡淡的藥香。
“嗯。”
賀凈植往后退開一些,“抱歉啊,我并不想把你鬧醒的。你再繼續睡吧,我這回保證乖乖地坐在這不動彈。”
連青遠覺得賀凈植和清雨很像,有些喜歡黏著他,但兩人的眼神卻是大不相同的,清雨看向他的時候眼神中有孺慕、親近,而賀凈植則是歡喜里帶著期待與寵愛?
“來我房里是有什么事情嗎?”連青遠坐起身來,問。
他當然不是才醒的,賀凈植主仆五人的對話他聽了個全程。
對連青遠的問題,賀凈植搖了搖頭。
“那賀公子快回去休息吧,夜已深了。”
賀凈植不愿挪窩,“不想回去,我想和你待在一處。”
連青遠有些無奈地看著他,問:“想聊天?”
“夫人你想嗎?”賀凈植興奮地回問。
“那就說會兒話吧。”
賀凈植眉眼含笑猛點頭,調整了下跪坐的姿勢,然后重新雙手托腮,仰望著連青遠。
“夫人想說些什么?”
連青遠想了一下,問:“‘夫人’,是男子對自己妻子的稱呼或者某人對別人妻子的稱呼吧?”
“對。”賀凈植點了下頭。
“還有別的什么意思嗎?”
賀凈植搖搖頭,“嗯,沒有。”
“如此,還請賀公子不要再這樣稱呼我了,便喚我‘青遠’吧。”
“為什么?”賀凈植有些失落,原本他認為連青遠是默認了這個稱呼,內心還偷偷開心來著。
“我是男子,‘夫人’是對女子的稱呼。”
賀凈植靈機一動,“那我可以叫你‘相公’呀!‘夫君’也可以,這些是對男子的稱呼。你可以喚我‘夫人’。”
連青遠搖了搖頭,他并不是誰的妻也不是誰的夫。
“這樣依然不合禮數,還請直接喚我‘青遠’吧。”
既然連青遠再次重申了,賀凈植不想惹他不開心,于是就只好不情不愿地點了下頭。
“青遠,我把你搶回來,你不討厭我吧?”
心虛肯定是有的,但也只是那么一點點。
賀凈植覺得好奇怪,以往的六次,他沒有產生過任何心虛的感覺。現在連青遠沒有對他怒目而視、惡語相向、可憐求饒,從頭到尾都是一派淡然模樣,但他卻沒來由地先心虛擔憂起來了。
討厭?自己討厭床畔的這個凡人小公子嗎?
雖然他當街搶人的行徑是“惡劣”的,但奇怪地,自己卻并不討厭他,尤其是當他目光灼灼、滿含期待地望向自己的時候。
“沒有。”連青遠如是說。
“真的?”賀凈植開心地撲過去抱住了連青遠的胳膊,“夫人你真是太好啦!”
見連青遠盯著他不說話,賀凈植立刻意識到了自己在稱呼上犯了錯誤,忙伸手遮住自己的嘴巴。
“一時半會兒改不過來么。”
他跪著,自己坐著,這種姿勢來聊天還是挺奇怪的。
連青遠往里側挪了挪,拍拍自己讓出來的位置,“上來吧,別跪著了。”
這對賀凈植來說簡直是意外之喜!
夫人簡直全天下第一好!嗷嗷,我愛夫人!
“是!”
賀凈植高高興興地爬上了//床,還將連青遠讓給他的一半薄被蓋在了身上。
躺在自己心上人的身邊,心臟又開始怦怦亂跳。這感覺很奇妙,讓賀凈植一時想不起來自己接下來該說些什么才好。
“平安公子說你每日都要泡藥浴,是生了什么病嗎?”
說到自己的病,賀凈植其實也說不大清楚,從他記事起身體就是這樣了,一年里有一半的時間他都是病弱的,十多年來他早習以為常了。
“郎中們也沒說出個所以然,就說是娘胎里帶出來的罕見弱癥。”
在風荷舉散步時,連青遠已經藉由牽手仔細探查過賀凈植體內的情況。
不知是被哪位高人施了法術,賀凈植真正的身體狀況是被做了掩蓋的。未用靈識探查時,連青遠只看到賀凈植身上有一層淡淡的灰氣,經仔細探查后才發現,他體內的灰氣已非淺淡。灰氣倒并不大,只有一顆雞蛋的大小,卻十分濃郁,近乎于黑了。好在在這灰氣之外,有充沛的木系靈氣和白色靈氣包裹著,在這雙重靈氣的壓制之下,賀小公子才能依然存活在這世間,一旦這灰氣反撲獲勝,賀小公子將頃刻斃命。
凡人身上有黑白灰三氣,善人有白氣,惡人有黑氣,病者有灰氣,這些氣息都是靜態的。當掌握了一定的訣竅之后,凡人可將自身的氣給調動運轉起來,并開始吸納外氣,由此產生了道士、巫師等術士。
賀凈植身上的灰氣很顯然是病癥日積月累所致,按這灰氣的濃郁程度來說他本不應該還活著,卻因有雙重靈氣的加持所以依然可以活蹦亂跳。
只是。一個凡人身上為何會有如此充沛的木系靈氣呢?
這股原不屬于賀凈植的靈氣,在原主身上時是可以自行運轉主動吸收外界靈氣進行鞏固提升的,但到了賀凈植這個凡人身上,靈氣便成了靜氣,除非學會運轉這木系靈氣的法術,否則它只會一天天消散和被灰氣逐漸吞噬。
從賀凈植目前身上的靈氣狀態來看,他并不會運轉靈氣的法術。這就需要有術士或靈物持續朝他的體內注入靈氣,否則他應該活不過今年。
而如此行徑,可謂逆天改命,是兩廂俱損的做法。
“我給我這個病起了個名字叫‘月虧癥’,因為每逢望月前后我的身體最好,朔月前后就身體最差。”賀凈植說。
這種病癥,連青遠從未聽說過,也未在任何一本書籍上讀到過。
賀凈植接著說:“趁著這幾天我的身體狀況很好,我多帶你出去逛逛吧,我們方棠縣可是有著不少美景、美食的。”
“好,多謝。”
“不用和我客氣,能和夫人一起,我覺得很開心。”言罷,賀凈植覺出自己又犯了口誤,忙補充說:“啊不,是青遠。”
連青遠倒是沒有生氣,看著賀凈植現在表情靈動、神采奕奕的模樣,實在有些難以想象他實是久被病魔纏身的。
按說長期纏綿病榻的人,多多少少會變得有些憂愁傷感,但在賀凈植身上卻看不出愁意,他就像這初夏的荷葉,翠綠盎然。
“青遠,給我說說你們鏡影鎮吧。那里好玩嗎?還有啊,你有兄弟姐妹嗎,還是像我一樣是家中獨苗?”
連青遠回答說:“鏡影鎮地處偏遠沒有方棠縣這么繁華熱鬧,不過那里碧水藍天很幽靜。我并非家中獨子,兄弟姐妹比較多。”
“這樣啊,那有機會的話,我一定要和你一起去鏡影鎮看看。”
賀凈植說完,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他平日里睡得很早,且睡眠質量很好,幾乎倒頭就能睡著,像今夜這種和別人并躺聊天的情況幾乎沒有。
“好瞌睡啊,青遠,得睡了,我們明天再繼續、聊吧”
聲音越說越小,賀凈植閉上了雙眼后就直接入睡了。
連青遠扭頭看了看賀凈植,覺得他可能是只小豬精,與其說是頃刻入眠不如說是直接昏過去了更合適
在屋外蹲守了良久的平安對如意和安好說,“公子睡了。”
喜樂也聽了全程的,他說:“我就說沒什么好擔心的嘛,公子就是去找人聊聊天而已。”
如意還有些擔心,“現在是沒發生什么啊,但就這么放任公子和一個來路不明的陌生男子睡在一個屋子里,要是出了什么事可怎么是好?”
安好安撫她說:“我看連公子氣質清雅,是個謙和有禮的,應當不會對公子藏什么壞心思。再者,公子想和連公子多待在一處親近親近,我們總不好現在進去硬把公子給拽出來吧。這樣,平安和我一組,喜樂和如意一組,我們輪流在這守夜,以防出現什么意外。”
“行。”喜樂拉住如意的胳膊,“走吧,我們先回去睡了,等會兒來換他倆。”
在賀凈植睡著后,連青遠從床上坐起身來,他運轉靈力探入了賀凈植的識海,迅速獲取到了他的記憶。
賀凈植沒有說謊,他的病的確是自小就有,郎中們說過的病癥緣由也大差不差。
從他識海的情況來看,他也確確實實只是一個凡人。
連青遠探查完賀凈植的識海后將其整個封印住,他的手指輕抵著賀凈植的心口開始往他的身體里緩緩注入靈力。
剛開始還好,淡綠色的水系靈氣催動著春綠色的木系靈氣與白色靈氣一同運轉起來,三重靈氣快速凈化掉了二分之一的灰氣。
這團灰氣卻并不甘心就此消逝,竟然猶如活物般開始自行運轉,它與外圍的三重靈氣對抗,并試圖重新對外擴張。
連青遠嘗試注入更多的靈力,卻使得那團灰氣運轉得更加劇烈,賀凈植的身體也開始抽搐掙扎起來,顯然正在承受著極大的痛苦。
連青遠當然可以繼續加強靈力注入,這團灰氣雖然厲害,但卻并不敵他的千年道行。只是如果不管不顧,在將這團灰氣凈化完畢時賀凈植的小命可能也已休矣。
一般凡人身上的灰氣不會是動態的,更不可能如此厲害,現在的狀況說明了賀凈植曾經有過不尋常的遭遇。
這團灰氣濃縮在他的心脈之上,將他的生命給牢牢扼住了,還是不能輕舉妄動。
想要救這人間小公子一命,勢必得先弄清楚他的身體為什么會是如今的狀況,對癥才能下藥。
這個答案,最可能知曉的就是賀老爺。但賀老爺與賀凈植不同,賀凈植對他全無防備之心,所以連青遠才能輕易地探進他的識海而不被排斥和發現。
他也暫時不準備直接詢問賀老爺,因為他不想剛來人間就暴露自己的身份。
逐步減少靈力的注入后,那團灰氣重歸了平靜,賀凈植的身體也不再掙扎。
他的臉上、身上汗涔涔的,臉色蒼白、黑發凌亂、呼吸粗重,看著脆弱而可憐。
連青遠施了凈身咒使賀凈植的身體恢復清爽干凈,然后又為他蓋好了薄被,不過連青遠卻并不準備躺下繼續睡。
在人間,靈識只能探索到周遭方圓一里地的情況,所以想將方棠縣給徹底探查一番的話,連青遠必須得出府去。
對賀凈植又施了沉睡咒后,連青遠運用術法縮地成寸,一瞬間便來到了離賀府一里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