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府是詠棠府有名的府邸,與其他富商貴戶相比,賀府總占地并不寬廣,也非雕梁畫棟的富麗堂皇,反而十分古樸雅致。
還隔著很遠的一段距離,連青遠就瞧見了賀府偏門處排有兩排長長的隊伍。待走近一點,才發現似乎是正在施粥布善。
賀府上空縈繞有濃郁的靈氣,這說明此戶是個良善人家。
連青遠的目光轉向先行幾步的賀凈植,有些疑惑這良善人家的公子為何會在街上“強搶民男”。
“爹——”
賀凈植,也就是小霸王,雙腳剛踏入府邸大門,就站在門邊雙手掐腰中氣十足地叫喚起來了,“我帶了個夫人回來!”
隔著幾層庭院呢,賀老爺都還能聽出自家兒子語氣里的得意欣喜。他無奈地嘆了口氣,放下手中清香的茗茶,抬手用帕子擦了擦自己額頭上并不存在的汗珠,最后快速調整好自己的表情,擺出一副熱切歡喜的模樣迎了出去。
“哎呦,爹的亭寶兒回來啦。”
賀老爺圍著賀凈植轉了一圈,確認自己的寶貝兒子和出去時無異才放下心來。
注意到賀凈植身后不遠處站著的連青遠,賀老爺寵溺無度的表情收了收。
看著是個氣質清雅的溫潤公子。
賀老爺一臉慈祥和藹地朝連青遠點了點頭,微笑道:“這位公子,歡迎你來我賀府做客。快,隨我們一起去正廳吧,晚膳馬上就好。”
“多謝。”連青遠拱手俯身道謝。
“老爺、少爺。”
賀府的丫鬟和小廝見著主人時并不畏縮拘謹,臉上還有著淡淡的笑模樣,十分自然地向兩位主人行禮問安。
“嗯。”賀凈植對他們擺了擺手,讓他們忙自己的去。
來到正廳,大家用丫鬟們奉上的溫熱濕毛巾擦凈雙手后一一落座。
在連青遠從書中獲得的關于人界的認知里,人間講究主仆有別,是不會同桌用膳的。但在賀府卻并非這樣,他見著平安和喜樂兩人也一起落了座。
不一會兒,便有兩個容貌昳麗的姑娘端著托盤來上菜了。
之所以稱呼這兩人為“姑娘”而不是丫鬟是因為她們的穿著裝扮與之前遇見的丫鬟們有著明顯的區別,兩人的服飾與妝容看著都有講究,且身上頗具氣質。
“吃飯啦、吃飯啦——”
賀凈植看著被放置擺好的四盤菜肴,十分興奮地輕拍了拍手。
“公子,出去玩了半天,餓了吧?”其中一個笑起來十分古靈精怪的姑娘問賀凈植說。
賀凈植用力地點了點頭,“嗯!”
“平安、喜樂也來幫忙吧,我們一趟端完所有盤子,別讓公子餓壞了。”
聞言,平安和喜樂沒有反對,兩人依言跟在兩位姑娘身后一起去了廚房。
等再回來,四人身后跟了一個儒雅的中年男子,還有一個笑得一臉慈愛的中年婦人。
“李伯伯、吳娘娘。”賀凈植親昵地對兩人打招呼。
“欸,亭寶兒,餓了吧?飯菜全部上齊了,快吃吧。”
九個人,十八道菜,可以說是十分豐盛了。
賀凈植卻沒有急著動筷,他對齊望著他的眾人說:“夫人初來乍到,我先給夫人做個介紹。”
賀凈植笑瞇瞇地看著連青遠,“夫人,這是我爹,這是我李伯伯、吳娘娘,這個活潑的呢是如意,文靜的是安好,這兩個你認識的啦,個子高的是平安,稍矮些的叫喜樂。”
連青遠一一向眾人點頭致意,眾人也都回以微笑。
“你夫君我嘛,叫‘賀凈植’,賀喜的‘賀’,‘亭亭凈植’的‘凈植’,乳名‘亭寶兒’。”
連青遠也自我介紹道:“各位好,在下連青遠,連綿的‘連’,青山的‘青’,久遠的‘遠’。”
賀凈植“啪”地一拍巴掌,“好!‘香遠益清,亭亭凈植’,青遠、凈植,我們可真真是天生一對!”
喜樂輕咳了一聲提醒說:“公子,不是一個‘青’。”
賀凈植不開心了,斜睨他,“雞蛋里挑骨頭?”
喜樂吐吐舌頭,“是我多嘴,我錯了。”
賀老爺、李白白和吳娘娘三人互相對視了下,內心都直呼離譜。
好么,這回連人家姓甚名誰都還沒弄清楚竟然就直接把人搶回家里來了。
是的,這不是賀凈植第一次搶夫人回來了。
不知道賀凈植是哪根筋搭錯了,三年前的某一天忽然就搶了個男子回來。
是的,搶。
賀老爺看著被平安和喜樂捆綁了抬回來的書生,內心甚是驚愕,卻還摻雜了那么一點點慶幸?
驚愕的是兒子竟然有龍陽之好,慶幸的是幸好搶回來的是個男子而非女子。
女子名節貴重,就算自家兒子實際上什么都沒做,最后也會產生諸多風言風語使得人家姑娘清譽受損。男子么,至少大家都只是把這當成一場荒唐鬧劇而已,不會于名節上有太大的損害。
賀老爺數次想敲開自家兒子的腦袋瓜看看那里面裝的都是些什么亂七八糟!
當然,他只是心里吐槽一下而已,那是決計舍不得動自家寶貝蛋兒一根汗毛的。
賀凈植長到如今,賀老爺可是一句重話、狠話都沒有對他說過,更遑論動手了。不僅因為他是賀家的獨苗苗,還因為賀凈植的身體自出生起就不好。
能將他這條小命給保住已是千難萬難,能聽到他中氣十足地呼喊“爹”已足以銘感上蒼,什么滿腹經綸、功成名就賀老爺都不祈求,只要不違法、不害人,對賀凈植闖出來的諸多不大不小的禍事,賀老爺都愿意無怨無悔地去給兒子收拾爛攤子。
所以對兒子搶了書生回來說看中了人家想讓他陪在自己身邊時,賀老爺連罵都沒罵一句,反而好言好語地去與人家書生商量了。
賀老爺提議說如果書生愿意陪著賀凈植,那他愿意給予黃金萬兩。
但第一次失敗了,第二次也失敗了,第三次的林公子倒是留了下來。
原本賀老爺以為自己就此多了個男兒媳婦呢,結果自家兒子硬是把媳婦處成了兄弟。
第四次,簡直沒把賀老爺給氣得當場昏過去。
大街上那么多位公子他兒子不搶,卻偏偏看上了個一身喜服的男子,這可是別人家的新郎官啊!
后來追來的人說這是縣太爺的侄子看上的一家小戶的庶子,想娶回去當第十房男妾。
民又怎么好與官斗,賀老爺當即就勸說賀凈植將人給還回去,但他兒子就是不肯,吵鬧間還差點犯起病來,這可把賀老爺給嚇得夠嗆,立即和人家管家好說歹說,最后花了天價買下了這個“新郎官”。
第五次,賀凈植終于遇上硬茬了,一個功夫比平安和喜樂加起來都要高上很多的劍客。
當時,賀凈植是哭著回來的,原本上好的錦衣被那劍客用劍劃成了破布條,整一副衣不蔽體的狼狽模樣跑回來的。
被教訓了一頓之后,賀凈植終于老實安生了三個月。
就在賀老爺以為兒子已經改邪歸正了的時候,他卻又搶了個男子回來,這回還是個青樓男子。賀老爺一看那人的狐媚相,鼻子差點都氣歪了,他實在是沒想到他賀家男兒世代清正,自家獨苗竟然會上青樓!但這畢竟是自己的寶貝疙瘩,打不得罵不得,一有不順意還容易發病,他能怎么著?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就算已經搶過五次民男,但沒一個是以情愛關系結尾的。在賀老爺看來,自家兒子就是個沒長大的混不吝,貪圖新奇好玩罷了。
但這次是個青樓男子啊!賀老爺越想越覺得氣血直往腦袋上沖。
就算有龍陽之好,好歹給他找個身家清白的兒媳夫啊!
也許是真的喜歡,也許是青樓男子自小迎來送往頗有些“本事”,這位公子將賀凈植給哄得很是開心。接下來的半年,賀小公子都十分老實,沒有再行搶人之事。
不過,最終也并沒有將這位青樓公子給留在府里,連同前面的兩位公子一起被安排在了離賀府不遠的一處別院里。
連青遠,是被賀凈植搶回來的第七位。
賀老爺覺得,依過往經驗來說這場鬧劇也會很快就結束掉的。在這期間,好吃好喝地供著人家公子便是。
等到晚膳正式開動了,大家便不再閑聊,只賀凈植時不時地熱情招呼著連青遠吃菜。
這不是連青遠第一次品嘗人間的食物,之前連銘奕每次從人界回來都會給大家帶來各式各樣的美食,但蜜餞糕點居多,像現在這樣香氣撲鼻的滿桌熱菜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嘗到。
八珍玉食,色味俱佳。
難怪大家都想來人間走一走、瞧一瞧,人間實是與靈界大不相同。
“夫人,吳娘娘的手藝可好啦,全方棠縣,不,是全詠棠府都絕對找不出一個廚藝比得上我娘娘的。”
賀凈植并沒有夸大,吳娘娘的手藝是被賀府從上到下都認可的精湛卓絕。
吳娘娘笑容滿面,“亭寶兒,好吃你就多吃點。連公子,你想吃什么就自己動手夾,可不要拘謹客氣啊。”
“好的,多謝。”
菜過五味,賀老爺端起了自己手邊的酒杯,他看著吃得正香的兒子,再一次感慨道:“今天,我的亭寶兒就年滿十八了。”
李伯伯也舉杯,“是啊,十八了,再次祝愿小少爺歲歲平安、健康快樂啊。”
吳娘娘提議說:“我們都舉個杯吧,再一次一起祝小少爺生辰快樂。”
賀府少爺的十八歲生辰,那自然是要隆重操辦的。但隆重不等于奢靡浪費,生辰宴只設了一頓,是在今日中午。
偏門處布善的食物之一就是今日午宴剩下來的殘羹冷炙,領取者可以自行選取是要新鮮的瘦肉粥、蔬菜粥,還是午宴的剩菜。以往年的經驗來說,領取剩菜剩飯的多是路邊的乞丐和非常潦倒的窮苦人家,畢竟午宴剩下來的肉食居多,就算是別人吃剩的,那也是滿滿一碗肉,是他們一年都吃不上幾回的稀罕物。
安好和如意負責給在座眾人斟酒,之后大家一起舉杯。
賀凈植今晚是真的開心,他沒想到自己只是無聊地隨處逛逛而已,竟然會在街角遇見自己的意中人。
是的,意中人,賀凈植對連青遠一見鐘情了。
平心而論,他一貫是個“色狼”,只喜歡那些長相出眾的男子,在他過往搶的六位公子里沒有一個不是容貌過人的。
而連青遠,就長相來說只能說是眉清目秀,姿容并不多出彩。
但就是這么一個并非他一向偏好的男子,卻讓他在望見的一瞬間里明白了什么叫做春心萌動、一眼萬年。
連青遠的氣質很清雅,垂眸的時候顯得有絲清冷,但抬眸望向他人時溫柔謙和盡顯。
他的眼睛里像蘊含著一汪清澈的湖水,讓人不由被吸引了全部心神。
他只靜靜地站在那兒,卻正正撞進了自己的心里。
“謝謝大家的祝福,我回祝大家如意安好、平安喜樂。”
賀凈植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動作利落十分豪爽。
“哎呦,慢點、慢點呀,我的小少爺。”吳娘娘生怕賀凈植被酒水給嗆到。
賀凈植抹去唇角的酒水,說:“沒事的啦吳娘娘,我已經十八啦,不是處處需要你看顧的小亭寶兒了。”
吳娘娘愛憐地看著他,說:“不管小少爺長到多大,在吳娘娘面前,你永遠都是需要我看顧著、呵護著的小亭寶兒。”
賀凈植十分享受家人的寵溺,但今天有連青遠在,他覺得還是要表現得獨立偉岸一些,所以這次他就沒有撲到吳娘娘懷中去撒嬌。
“咳、咳。”賀凈植清了清嗓子,然后說:“今天雙喜臨門,我心情甚好,就再敬大家一杯。”
這第二喜,大家心知肚明。
說罷,他要去拿如意手邊的酒壺,卻被如意給阻止了。
“公子,意思下就得了,等下還得吃藥呢。”
提起吃藥,賀凈植就頓覺嘴里泛起了苦味。
從小到大,他都是個藥罐子,沒有一天離得開那些黑乎乎的藥汁。
別看他現在精神奕奕的,其實每個月里至少有一半的時間他都是病懨懨的狀態。
今天是農歷五月十六,滿月的好日子,所以他才能精神頭這么好。
賀老爺也在一旁勸著,“小酌一杯就可,不能貪多。”
“好吧。”賀凈植嘆了口氣,只好作罷。
他看向身旁的連青遠,帶著笑意,聲音誠摯地說:“夫人,謝謝你愿意隨我回來。我知道,以你的身手,我肯定是攔不住你的。我真的很喜歡你,第一眼見到你我的心就這么告訴我。希望夫人可以給我個機會,讓我對你好、照顧你。”
眾人面面相覷,都覺得這場面有些尷尬。
是的,他們也是第一次經歷這場景。
之前賀凈植搶了人回來,從沒說過“喜歡”這種話,只這一次,他鄭重其事地當著眾人的面向別家公子表白心意了。
面對賀凈植的灼灼目光,連青遠并沒有覺得尷尬或者害羞,他依舊十分淡然。
“多謝賀公子美意,但恕我不能接受。青遠此次出行乃是有要事在身,且無心談及情愛之事,抱歉。”
賀凈植并沒泄氣,本來么,兩人今天初見,夫人還不了解我,會如此說很是正常。
“沒關系的,夫人,我不是要你立刻就接受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的心意。”賀凈植說,“夫人你有什么要事,說出來我給你幫忙呀。”
賀老爺也說:“對,我們賀府在詠棠府還是有一定影響力的,連公子你是要尋人還是要辦事,我們賀府都可以為你提供幫助。”
連青遠回道:“多謝好意,無須勞心。我此次出行,是為游歷天下、求學四方。”
賀凈植拍拍手,“少年志在千里,夫人的想法與我不謀而合,這真是巧緣。”
聽見賀凈植這么說,賀老爺被嚇了一跳。
什么?就自家兒子那病弱的身子也想游歷四方?一旦走出方棠縣,得不到最精心周道的照料和珍貴藥材的充足供給,能不能回得來都很難說。
“還不知道連公子家在何方、從何處來呀?”賀老爺趕緊打岔說。
“我來自離方棠縣甚遠的鏡影鎮。”
鏡影鎮?八人確認都沒有聽說過,看來是真的很遠吧。
“那一路行來甚是辛苦啊。”賀老爺說,“我們方棠縣是一個富饒的大縣,連公子在此游歷期間不妨就住在我們府上可好?家中久未來遠客了,有你在,府上也得以蓬蓽生輝了。”
連青遠朝賀老爺拱手,說:“盛情相邀,卻之不恭了。”
聽見連青遠親口說愿意留住,賀凈植別提有多開心了。畢竟,以連青遠的功夫,想走他是攔不住的。
“那夫人就住我院子里的廂房吧,那里每天都有人打掃的。”
連青遠并未推辭,在賀凈植的帶領下過去了。
賀凈植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走,還時不時轉個圈圈,那模樣活潑又歡樂。
如意和安好跟在兩人身后,間隔有一段距離。
如意用胳膊肘碰了碰安好,低聲說:“安好,你說這連公子什么意思呀?拒絕了公子的告白,怎么還同意留宿下來?看他的衣著打扮也是富貴人家的子弟,犯不著省這住店打尖的銀兩吧?”
安好搖了搖頭,“平安說他功夫在我們四個之上,可別有什么壞心思才好。”
如意也十分擔憂,“老爺怎么任由公子胡來啊,這有功夫的可真不好控制。”
安好說:“沒事,功夫不行我們還能用毒用暗器。”
“嗯!晚上我們可得盯著點,絕不能讓府上出什么差池。”
賀府也是有護衛的,但只護衛長功夫高深,其余八人功夫平平還不如平安、喜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