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回憶總是太傷人
那是八年前的蘭州。
程柏舟高二之前一直生活在北京,正宗的大院子弟,從他爺爺輩開始,全家人幾乎全是當兵的,除了做生意的二伯。至于為何來了蘭州,用他爺爺的話說,欠收拾。
程柏舟的爺爺十幾歲上過朝鮮戰場,立過戰功,從戰場回來進了現在的西部戰區,以前叫蘭州軍區,官兒挺大,一直生活在蘭州到退休。
程柏舟父母都是部隊出身,母親在文工團當領導,父親在部隊做政委,工作都忙,程柏舟打小調皮,整個大院沒人敢惹,整一紈绔子弟,就腦子靈活,成績倒也湊活,一路坦途,在學校皮的沒邊兒,老師多少知道他的背景,都不敢太難為。直到高二那年,程柏舟有次在學校和一幫社會青年約架,性質實在惡劣,程父程母在外公干,回不來,當時爺爺正好去北京參加茶話會,一通電話,爺爺去了學校,于是,整個學校轟動了,老首長蒞臨,嚇得班主任沒敢說程柏舟不好,只說被打的孩子在醫院,程柏舟梗著脖子看著爺爺,眼里不服輸,爺爺覺得這孩子心性太高,以后怕是要吃虧,父母二人只忙工作顧不上這孫子,于是心里有了想法。
程爺爺帶著程柏舟去醫院給人道歉,被打的孩子一看爺爺沒帶肩章的軍裝,也沒說什么,收了程爺爺警衛員遞過去的信封。
程柏舟打小怕爺爺,可當程爺爺提出帶他回蘭州自己照顧,程柏舟炸了,一幫伙伴都在這兒,在這兒多如魚得水,去蘭州,他才不去。
可程柏舟低估了爺爺的行動力,第二天,退學、轉學籍、知會程父程母,爺爺將一切安頓妥當,拖著程柏舟坐上了西去的列車。哦,忘了,程柏舟當時還穿著褲衩在睡覺,爺爺帶的兩個勤務兵直接架起程柏舟到車上,穿衣服到上車,程柏舟都是懵的。
爺爺當時已經七十多歲,程柏舟縱使想反抗也不敢,他愛爺爺,佩服爺爺,所以,他壓住了。
爺爺將程柏舟交給新學校的校長時,對校長說,沒有特權,就是一普通孩子,程柏舟當時已經放棄抵抗,想著體會新生活也不錯。
程柏舟被班主任帶著走到高二八班教室門口,走上講臺,班主任介紹這是北京轉過來的孩子,底下的學生們給他鼓掌,不算熱烈,但也誠摯。班主任指著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讓程柏舟暫時坐在那里,程柏舟將書包一背,邁步走下講臺,來到倒數第二排,第一次見到了甘棠。
如果程柏舟知道以后他與這個女人的諸多糾纏,以及他帶給自己的傷害,他寧愿,與爺爺一扛到底,也絕不來蘭州。
學生時代的甘棠,已經美的出眾,高馬尾,瓜子臉,皮膚白的反光,一六八的身高,程柏舟第一眼看自己同桌,就知道,這怕是班花那只校花級別的人物。
程柏舟一踢凳子,擺正,放下書包,坐下,下課鈴響起。
“麻煩讓一讓,我出去一下。”
程柏舟轉頭看和他說話的甘棠,眼睛一瞇,痞氣上來:“新同桌,叫什么?長得怪好看。”
甘棠像看神經病一樣看了一眼程柏舟,壓住怒火,開口:“甘棠。”語氣冷淡。
“干糖,多難嚼,叫濕糖不錯。”彼時的程柏舟雖然痞氣,但在男女關系上還是一二傻子、情商不足。
“很別致的見面禮,現在讓開吧。”甘棠瞪了一眼二傻子。
程柏舟覺得這姐妹兒寵辱不驚,沒勁,讓開了座位。
此后,兩人交集不多,互相不搭理,程柏舟發現,這姑娘成績優秀,在班里當副班長,威信很高,但冷,話不多,和座位前面一圓臉女孩兒張超關系極好。
程柏舟在慢慢適應,離開北京,離開舒適圈,離開以前的朋友,他需要時間。
爺爺在學校附近有套房,方便程柏舟學習,有一位阿姨是程爺爺家的老保姆,照顧程柏舟起居,爺爺老是過來監督,程父程母每晚必視頻,說不想兒子是假,但老爺子的固執也是無人敢反抗,誰都知道,蘭州的教學質量可能和北京還有差別,但爺爺說做人比成績重要。
爺爺房子在蘭州市中心,張掖路步行街附近,程柏舟來了幾周,摸清了這一帶,周末沒有晚自習的晚上回過來閑逛,主要是無聊。
看見在擺地攤的甘棠,程柏舟驚掉了下巴。
甘棠蹲在衣服鞋帽攤子前,招呼著幾個年輕女孩,穿著一套黑色運動服,拉鏈拉到底,戴著寶藍色棒球帽,腰間纏著一個錢包。
程柏舟沒想過素來冷清高傲的甘棠會在這里擺攤,在攤子前停下,看著甘棠。
甘棠也注意到了程柏舟,她只是看了一眼,繼續做生意,似乎眼前人是尋常過路人。
等幾個女孩兒買完帽子付錢走了,程柏舟跺到攤子前,兩手環保胸前,痞里痞氣的說:“班長,可以啊,已經體驗生活了提早。”程柏舟雖然混點,該有的教養比誰不少。
“嗯,要買嗎?”甘棠依然面無表情。
“好啊,來頂帽子吧,你頭上這頂,來頂男孩兒帶的黑色。”程柏舟倒不是真想買帽子,只是無聊的逗趣兒。
“有,我給你拿,”甘棠說著轉身在背后一個黑色大塑料袋里翻了一會兒,拿出一頂黑色帽子遞給程柏舟,程柏舟接過,所以戴在頭上,瞅瞅掛在攤子擺架旁的小鏡子:“不錯,賣我吧。”
“30,同學找我拿都一個價。”甘棠遞給他一個塑料袋。
程柏舟接過,將帽子裝起來。好像也沒話說了,旁邊又來了顧客,甘棠照顧別的顧客,程柏舟隨意地打招呼:“走了班長。”轉身往回走。
“好。”甘棠頭也不抬地說。
程柏舟走了一段路,回過頭看著還在做生意的甘棠,覺得,有點意思。
第二天在學校,程柏舟和甘棠照常不說話,但比之前和諧,程柏舟會在接水時順帶幫甘棠接,甘棠會給他解答一些北京和蘭州教材上的不同點,前桌的張超在找甘棠聊天時,程柏舟會趴在桌子上聽個一兩句,張超有點男孩兒性格,和程柏舟也能聊幾句。日子倒也和諧。
兩人走近是在一個周六晚上。
程柏舟好久沒去步行街,晚上刷會兒題后,爺爺讓他下樓轉轉,別一直呆在家,顯的領他回蘭州多委屈他。
程柏舟受不了老頭兒碎碎念,拿著鑰匙出門。
程柏舟又看到了甘棠,這次她穿著一套旗袍式樣的連衣裙,長袖,倒也不冷,挺好看,程柏舟心里實話實說。
幾個女孩子看甘棠穿著好看買了一件走了,甘棠收好錢,一抬眼看到了程柏舟,“出來轉?”
“嗯。”
“我快收攤了,今晚有幾套卷子要刷,請你吃宵夜?”甘棠發出邀請。
程柏舟笑著說:好啊。
甘棠也笑了笑,麻利的收拾攤子,收好放回后面的黑色大塑料袋,轉身準備拖進后面一個小門臉兒,程柏舟走上前:“我來吧。”
甘棠帶著程柏舟來了一家蘭州老字號小吃,店名挺住:再回首。甘棠點了蘭州特色小吃,釀皮子、灰豆和凍果梨,把釀皮灰豆端給程柏舟,自己喝梨湯。
“怎么都給我?你不吃?”
“我不餓,招待你,蘭州特色。”
一頓飯,程柏舟吃的高興,味道不錯,甘棠吃東西沒有聲音,小口吃,看著秀氣,程柏舟幾口吃完看著對面的甘棠。
“問吧。”甘棠擦了嘴,抬眼。
“什么?”程柏舟不解。
“為什么擺攤?因為家庭條件一般。”甘棠自問自答。
程柏舟笑了:“我沒想問。”
“哦,好吧,是我想告訴你,”甘棠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