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持盈慎滿的提出
《金瓶梅》是寫給“有產業人”的教科書,潛在的讀者是中產階級。那么,《金瓶梅》有沒有給這些有產者一個忠告?本書認為是有的,這個忠告就是“持盈慎滿”。
一 持盈慎滿觀念的提出
《金瓶梅詞話》全書是以一首詞作為引首,并以劉邦、項羽的故事為這首詞做了注解。這首詞的原文如下:“丈夫只手把吳鉤,欲斬萬人頭。如何鐵石,打成心性,卻為花柔?請看項籍并劉季,一怒使人愁。只因撞著,虞姬戚氏,豪杰都休。”這首詞的意思是說男子漢大丈夫雖然有鐵石般的心性,但卻會為女人而柔情似水。即使劉邦、項羽這類的英雄遇見了虞姬、戚氏這樣美麗的婦人也毫無辦法。這里的“撞著”表示出人生的偶然性,而“休”字則是作者對此事萬般無奈的一種感慨。
《金瓶梅》以此詞開篇意味深遠,在這其中蘊涵著作者對英雄難解女色誘惑而導致的悲劇歸宿既遺憾又同情,而這種情感是籠罩全書的。那么在書中誰能承載起作者這種悲憫之情呢?顯然是西門慶。
在笑笑生心目中,西門慶也是個“英雄”,是個“市井英雄”。如果我們仔細分析書中的人物類型就會發現,作者對下層百姓是不屑一顧的,就連一個磨鏡子的老人都是騙子,騙得了潘金蓮和孟玉樓的同情心。對官僚集團的人物作者鞭撻得更多,而且刻意寫出他們的窮酸。如蔡蘊在嫖妓之后,僅能拿出一兩銀子,而且還用個大紅紙包著。作者是瞧不起這個階層的人物。對于讀書人,作者更沒有好印象。尚舉人應考得到西門慶家借箱子,溫秀才是有名的溫屁股,雞奸了西門慶家的小廝。而在寫西門慶時,作者寫他動輒一擲千金,上下打點,花錢如流水,顯然作者認為他是個大男人。作者特意寫他的容貌是堂堂的,身材是魁梧的,在所有人物中,西門慶是最帥氣的。因此作者對西門慶是有些欣賞的。他認為西門慶身上有一種原始的野性和永不滿足的精神這是在書生和小市民的身上是找不到的。由此,此書在開篇的詞中就為作品定了一個悲劇的基調,而所悲者是劉邦、項羽、西門慶這樣的人物。而這樣的人物如何避免悲劇,就是作者所思考的問題。
緊接上面的詞,作者以說書人的口吻說道:
此一只詞兒,單說著情色二字,乃一體一用。故色絢于目,情感于心,情色相生,心目相視。亙古及今,仁人君子,弗合忘之。晉人云:情之所鐘,正在我輩。如磁石吸鐵,隔礙潛通。無情之物尚爾,何況為人,終日在情色中做活計者耶?……言丈夫心腸如鐵石,氣概貫虹蜺,不免屈志于女人。
在此之后,作者筆鋒一轉,說出自己真正所要說內容的:
說話的,如今只愛說這情色二字做甚?故士矜才則德薄,女衒色則情放。若乃持盈慎滿,則為端士淑女,豈有殺身之禍?今古皆然,貴賤一般。
這句話意思是“士”過于恃才傲物則輕薄,女人過于炫耀美色就會濫情。只有“持盈慎滿”,才能成為儒雅的紳士和嫻靜的淑女,從而避免殺身之禍。作者認為古今都是這個道理,貴賤都是一樣的,也就是說,這是一個最普遍的道理。
“端士”和“淑女”應該是作者心目中的理想人格,而這種人格的顯著特征是“內斂”。這是十分重要的觀點,在《金瓶梅》中的人物很少有內斂的人格,而作家卻以這種內斂的人格,作為其理想人格的標準。這種理想的人格是屬于儒家文化的。儒家思想講究人要自我克制,不張揚、不過分、小心謹慎、心中存有有所敬畏、慎獨。
晚明是個市民階層崛起的時代,多種價值觀念并存,但唯獨儒家的思想觀念被人所唾棄。因為傳統的儒家觀念對金錢和物欲是排斥的,這對晚明這個重物質的時代顯然是不適應的。而此時的笑笑生卻選擇儒家文化中對人格美的衡量標準來勸誡人們,這是為什么?
本書認為作者提出這個觀點是有針對性和現實目的的。晚明是個個性張揚的時代。此時的人們好訴訟、好奇言、好標新立異、好乖張,這與晚明“心學”所主張的“率性直真”不無關系。故作者提出“端士”、“淑女”這個理想人格是有目的的。作者認為如此才能避免災禍,從而使家道更為長遠。不能忽視作者這個觀點,其立意雖小,卻是非常重要的。在我們現代這個社會里,有錢、有權人就會猖狂,忘乎所以,于是禍事就找上門了。故本書認為成為“端士”和“淑女”這個觀念是作者苦思冥想出的一個觀念,是想告訴讀者在一個以金錢為主導的社會里,應該如何去把握自己。這點對當今社會仍具有教育意義。
成為“端士”、“淑女”的基本條件就是“持盈慎滿”。人們常說“福之禍所依”,這其中包含著人生的辯證法:失意之時要堅毅進取,知難而進;成功時就要“持盈慎滿”,要警惕驕傲帶來的張狂、放縱。越是成功,越要小心。“持盈慎滿”既是一種心態,也是一種處世的原則,其關鍵是要把握人生的“度”。就《金瓶梅》來說,不是此書中每個人物先天“品性”不好,而招殺身之禍,而是由于這些人物過度地放縱,最后給自己帶來悲劇性的結局。《金瓶梅》所講的是人生的“度”,當人們把精力過度消耗在不該用的地方時,這對國家、對個人都沒有好處。
在整部《金瓶梅》里,作者講了很多的道理:如何持家、如何避禍,講到天理,講到不要接近和尚、尼姑這類人,講到要交什么樣的朋友,但唯獨對“持盈慎滿”這個詞再也沒有提及。本書認為這是作品的基本思想之一,是統領全篇的,不能在每一個篇章都說。作者在每個篇章講的都是放縱,都是“持盈慎滿”的反面。
作者認為“持盈慎滿”是一個最普通的道理,“古今皆然,貴賤一般”。而書中所寫的西門慶、皇帝、蔡京之流的所作所為,恰恰就是違背這條最簡單的道理。他們在有成就的時候,沒能很好地把握住自己,得意而忘形,恃寵而驕橫,富貴而淫逸,因此必將導致悲劇。本書提出此書是寫給那些有產業人的教科書,而“持盈慎滿”就是作者對這些人提出的忠告。但這個忠告并不是給普通百姓的,因為老百姓飯都吃不飽,還沒有“持盈”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