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泉?下周就去?”</br> 林棉開著電話的免提,從衣柜里翻出毛衣塞進行李箱,聞言“嗯”了一聲。</br> “兩個人去泡溫泉啊?”柏佳依聲音興奮地重復了遍,追問道,“誰提的?”</br> “……”林棉蹲在行李箱邊,聞言默默把臉埋進毛衣里,紅著耳朵卻無比坦然地回:“我。”</br> 林棉揉了揉臉,回憶了遍當時的情形。</br> 當闕清言問“想去哪里”的時候,情場理論經驗豐富的木眠老師從半夢不醒中瞬間清醒,迅速地在腦海中篩選羅列出了一串適合情侶浪漫度假的旅游點。</br> 林棉很久沒有出國,該有的簽證早就已經過期,重新辦簽證又要等上一段時間。</br> 于是一刻都等不了的林棉在心里把異國風情四個字給劃掉,提了個不遠不近的地點。</br> 雪山腳下的一座風情小鎮,在這個季節,適宜溫泉旅游。</br> 要是兩個人去泡溫泉,還能留宿幾晚……</br> 林棉腦中早就想好了不可說的腳本大綱,連帶著分鏡情節都一起補了個完整。</br> 眼罩還戴著沒摘,林棉眼前一片漆黑,看不見闕清言的神情。她揣著一顆撲通亂跳的心,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輕聲問:“可以嗎?”</br> 說完,林棉怕闕清言不答應,空出的手從被窩里摸出個緞面禮盒,往沙發邊沿推了推,賄賂道:“這是……給你的。”</br> 剛才她揣著禮物裹著被子就上來了,一沾沙發倒頭就睡,禮物還在懷里沒挪位。</br> 闕清言接過禮盒,盒身還帶著林棉體溫的余熱,送的是一條領帶。</br> “上次我向你要了一條領帶,”還扯了個引以為戒的借口。林棉想了想道,“這條是補給你的。”</br> 林棉的手指剛被闕清言吻過,她話音剛落,就感受到對方溫熱的氣息在指背上拂擦而過。</br> 很低的一聲笑。</br> 闕清言顯然也想到了,垂眸注視著林棉發紅的耳尖,片刻才回:“要戒的人是我。”</br> ……</br> “戒什么?”柏佳依沒聽懂,按字面意思延伸理解了遍,不可置信道,“棉寶,你們都兩個人去旅游留宿了,闕清言他不會還想著清心寡欲吧?”</br> 柏佳依迄今為止沒和闕清言正式見過面,但多多少少聽過一些傳聞。闕家少爺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好風評,這么多年來沒聽說過他有什么身邊人,比起私底下換床伴如流水的沈彥舟,不知道要強多少倍。</br> 但這會兒柏佳依又不確定了。</br> 原本她以為闕清言雖然沒有花邊傳聞,但少說也是見慣圈里的大風大浪的,等兩人真的在一起后,棉寶怎么被吃干抹凈的都不知道。</br> 要說上次在公寓里兩人沒擦槍走火成功,是因為有自己這顆億千瓦的燈泡的話,那這次溫泉……</br> 天時,地利,人和。</br> 這怎么還能戒得住?</br> “難不成這些事,他還想等以后結婚了才做?”柏佳依驚詫半晌,由衷嘆服,“也太克制得住了。”</br> 后半句話林棉沒聽進去。她杵在行李箱邊,把剛才那兩個字回味了一遍。</br> ……結婚。</br> .</br> 隔周,林棉接到了許彤的電話。</br> 不久前,許彤的外國小男友放圣誕假來中國,兩人暫時結束異國戀,甜甜蜜蜜了一段時間。</br> 正值K大期末,不巧今天Ethan就要結束假期回加拿大,更不巧的是,當天下午許彤還有一場期末考試。時間趕得緊,許彤抽抽搭搭地打電話給林棉,把后者拉來當了一回司機。</br> 送完許彤的小男友去機場,林棉轉道又把許彤送到了K大校門口。</br> “棉棉姐,”許彤一抽一噎地下車,突然想到了什么,在雪地里走了兩步又回過來,“今天下午的考試姐夫也監考。”</br> “聽說下學期姐夫不開本科生的課,最近有好多女生給姐夫送小禮物,今天監考完不知道又有多少人去送。”自從知道闕清言和林棉在一起后,許彤的稱呼已經直接從闕教授過渡到了姐夫,道,“棉棉姐你要不去看看,鎮一鎮師母之風?”</br> 好多女生……</br> 送禮物……</br> “……”林棉緩緩搖下車窗,目光堅定澄澈道,“許小彤,我相信他的。”</br> 有上一回徐逐在辦公室前的傾情科普,林棉把車掉回頭往公寓開,腦中滾了一遍善解人意大方體貼八個字,思忖片刻心說,她不擔心別人給闕清言送禮物……</br> 三小時后,法學院某教學樓下等了個人。</br> 樓內剛結束一場考試,成群簇擁的學生陸續走下臺階,監考的老教授拿著檔案袋跟著出來,正和一旁的闕清言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br> 頻頻有學生回身和兩人打招呼,老教授往前多注意了一眼,看到臺階下在撐傘等著的林棉,疑惑地“咦”了聲,問:“清言,這是不是上回你的那個學生?”</br> 另一邊,林棉早在第一時間就看見了出樓的闕清言。她在雪地里杵了會兒,怎么都壓不住往上挑的唇角,礙著周圍這么多人在場,忍著鎮定才沒撲上去。</br> “小姑娘也是剛考完吧?”老教授還記得林棉喂貓的事,對她有點印象,笑容溫和道,“感覺怎么樣?”</br> “教授好。”林棉亮著眼眸看闕清言,拿不準當著人面要叫他什么,只含混地回老教授,“感覺挺好的……”</br> 她撐傘在雪地里等了近一小時,下巴埋進松軟的圍巾里,被凍得鼻尖發紅,腳下的積雪已經化成了淡淡的一片陰影。</br> 闕清言接過林棉手里的傘,長眉微蹙,垂眸問:“等了多久?”</br> 林棉搖頭:“不太久。”</br> 說完,林棉在心里補了句,幸好闕清言沒問她為什么沒提前告訴他……</br> 其實她不好意思說,她之所以沒給闕清言發簡訊,除了想給他點小驚喜外,還藏了點自己齷齪隱秘的小心思。</br> 她私心里還是想看看……是不是會有那么多小女生塞禮物給他。</br> 林棉把手包里的筆記本摸出來給闕清言,小聲補了句:“我是來送禮物的。”</br> 闕清言聞言神色微頓,目光落在林棉泛紅的臉上停了片刻,不露聲色地翻開筆記本。</br> 筆記本里寫了一份計劃表。</br> 林棉這幾天不用趕著畫稿,于是窩在公寓里認真地列了個詳盡的旅行計劃表,列完后還在草稿紙上畫了幾頁紙的腦補小劇場。筆記本里的計劃表前前后后被修改潤色了三遍,現在到闕清言手上的是最終版。</br> 她在計劃表里的每一條后都標注了浪漫指數,還按高低排了序。</br> 腦補得很全面,前期理論也準備得很充分。</br> 換做以前,林棉壯十個膽都不敢把這些內容拿給闕清言看,但自從上回他在公寓里提過那番話后,她確實在他面前放開了很多。</br> 從林棉主動提出去溫泉的事就能看出來,至少意圖不軌的心……已經非常明顯了。</br> 闕清言修長的手指翻過一頁,在計劃表的最后,還列了個昵稱參考。</br> 上次他對她說,想讓他叫什么都可以直接告訴他。林棉用盡了這輩子的厚臉皮,給自己灌了三杯冰水,花一下午想了幾個繾綣旖旎的昵稱出來。</br> 有幾個昵稱實在太羞恥,寫完就讓林棉兩筆劃掉了,最終留了個中規中矩的“棉棉”。</br> 林棉心跳鼓噪,提著一顆小心臟觀察闕清言的神情,心想。</br> 闕清言看到了。</br> 那他以后會不會叫她……</br> “清言,我聽說你那個案子的二審要延到年后開庭,”一旁老教授剛才同路過打招呼的學生聊了兩句,結束了談話轉過頭,笑瞇瞇道,“最近你要是不太忙,還能一起出來吃頓飯。”</br> 筆記本上有兩個昵稱劃得不重,仔細看,還能隱隱看清原來的模樣。</br> 闕清言垂眸掃過其中一個,頓了頓,合上了筆記本。</br> 兩個人要聊天,林棉自覺地在一邊當布景板,不想卻被人牽過了手。</br> “……”</br> 眾目睽睽下,闕清言低眸試了試林棉的手溫,聲音壓了笑意,神色平靜道:“要陪太太出門一趟,最近可能不方便。”</br> 太,太太……</br> 林棉愣了足足五秒才反應過來,猛然抬眼看闕清言,臉紅了個徹底。</br> .</br> 因為闕清言大庭廣眾之下的那句“太太”,林棉打雞血失眠了幾個晚上,到臨行的那天終于沒撐住。</br> 機場候機廳里,闕清言見林棉困得眼睛濕潤泛紅,還要強撐著最后一點清醒看他。他斂眸回視,簡略地和電話那頭的人說了兩句,掛了電話。</br> 闕清言失笑:“不困嗎?”</br> “不太困……”林棉偏頭用手腕揉了揉眼,想了想還是小聲坦白了,“其實有一點困。”</br> 兩人的第一次旅行,林棉本來想從頭到尾都好好記下來,還打算等回來再畫個旅冊作紀念,沒想到還沒上飛機就困成了這樣。</br> “闕清言,”一時想到了點什么,林棉突然道,“我……睡相很好的。”</br> 闕清言俯身替她理了理圍巾:“嗯?”</br> “我不打呼嚕,也不說夢話。”林棉認真回憶了遍,紅著耳朵把自夸繼續了下去,“應該也不踢被子,除了有時候會失眠……”說完又補了句,“所以睡覺的時候……一定不會打擾到你。”</br> 這次兩個人去Y市旅行,按照計劃來,是要留宿三天的。林棉早在一周前就已經理好了行李,給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設。</br> 兩人已經互相道明心意很久,肖想已久的睡人夙愿就在眼前。林棉心里的小跳羚早就開始繞場蹦跶,心說,就算只是普通睡覺,她也已經能雀躍滿足到打滾了。</br> 她的這番話暗示性十足,早就越過了尋常親昵的范圍。</br> “我的睡相不好,”闕清言眸色意味不明,以指腹觸碰過林棉發燙的耳廓,低緩道,“會非常打擾你。”</br> “……”</br> 撩人不成反臉紅。在接下來兩個多小時的行程里,林棉一路清醒著到了目的地。</br> 到達的時候已經是薄暮黃昏。</br> Y市剛下過一場雪,航站樓外的氣溫要低得多,來接機的人早兩個小時前就等在了出口處。男人和闕清言是舊識,寒暄幾句后熱情地將人送到了下榻的度假酒店。</br> 酒店傍山而建,位于雪山腳下的小鎮,錯落有致地連成了一片分棟的小型別墅區。</br> 身穿正裝的服務生穿過半露天式的庭院長廊,領著兩人來到標牌的別墅房前,殷切笑道:“祝您二位入住愉快。”</br> 別墅的廳室都在一樓,二樓是觀星露臺。林棉的行李箱在闕清言手里,她跟在他身后往里走,時不時地抬眼看過對方挺拔頎長的背影,表面的神情還算自然。</br> 算上從機場來酒店的時間,此刻已經很晚。等酒店送餐過來,吃過飯后,就該……就該睡覺了。</br> 林棉心跳劇烈,腹誹了句自己,本來就是兩個人出來度假,同住酒店,睡一張床也是正常的事。</br> 又不是真的要干什么,她臉紅心跳個什么勁啊啊啊啊啊……</br> 想到一半,林棉揉了揉臉,克制不住地想。</br> 既然都要睡一起了,等等還可以向闕清言多要幾個晚安吻……</br> “今天時間太晚,出去玩要等到明天。”闕清言將林棉的行李箱放在主臥門口,繼續道,“晚上想吃什么?”</br> “都可以……”他站在臥室門口,沒有進去的意思。林棉抬眼看闕清言,掙扎半晌,還是軟聲問了,“你今晚不睡主臥嗎?”</br> 闕清言站在門廳口,聞言對視上她閃爍的眼神,眸色微頓。</br> 自從上回在公寓里幾乎不受控后,闕清言就知道,如果現在和林棉共處一室,他給的親昵可能比她想得要更多一些。</br> 一直以來,闕清言對林棉挨挨蹭蹭的索求親昵幾乎是有求必應,但也僅限于親吻與擁抱。他克制著進行更深層次進展的私欲,一步也沒越過界。</br> 他很明白,情欲是催化感情的捷徑,而林棉對他有著毫不保留的喜歡,是予取予求的。兩情相悅下,將關系借由這次度假進一步發展下去,也是順理成章的事。至于后續的求婚,婚禮與蜜月,都可以延后補上。</br> 以往闕清言接再棘手的案子時,都不會這樣遲疑不決。而當面對當下這種穩贏的局面時,反倒要顧慮再三。</br> 當愛勝過喜歡的時候,闕清言不想給林棉帶來絲毫不安定的因素。只需要在一切鋪平前自我約束一段時間,他不介意按照最穩妥的節奏來。</br> “我睡在次臥。”闕清言垂眸看林棉,補了句,“需要我進去幫你整理行李嗎?”</br> 闕清言不和自己睡在一起。</br> “不用了,”林棉壓下心里那點明顯的失落,抿了抿唇,低聲回,“我本來也沒帶多少行李……”</br> 主臥的裝潢奢費精致,巨大的落地窗外正對著的是內設的獨立庭院,院內挖了一池私湯溫泉。從庭院圍墻望出去,還能觀賞到雪山延綿的景色。</br> 林棉靠在落地窗前出神看了會兒,莫名涌上了些委屈的情緒,分神想。</br> 其實只要能睡一個房間,她把床讓給闕清言,自己打地鋪都行。</br> 那樣她就算失眠,也不會吵到他的。</br> 為什么非要睡次臥呢……</br> 越想越委屈。</br> 十分鐘后,闕清言剛結束一個電話從次臥出來,推著餐車的服務生正巧按響了別墅房的門鈴。</br> 客廳與餐廳都不見林棉的身影,主臥的門半開著,行李箱打開在床腳邊,只整理了一半。</br> 也不在主臥。</br> 闕清言蹙起長眉,正要離開主臥去找人,就聽見半掩著的衣柜門內倏然傳來了些輕微的聲響。</br> 昏暗寬敞的衣柜里,林棉心里又委屈又憂郁,窩了個更舒適一點的姿勢。她戳開手機的瀏覽器界面,思忖著打了一行字。</br> 同一時間,木質的衣柜門外傳來了兩聲清晰的敲叩聲。</br> 臥室里明亮的燈色順著打開的衣柜探進來,林棉愣怔了幾秒,抬頭看去,正巧落入那雙垂落的深邃眼眸。</br> 林棉此刻窩在衣柜的角落里,抬眸看過來的目光濕漉漉,像只絨毛耷落的小倉鼠。闕清言修長的指骨還搭在衣柜門上,見她抱著手機,瀏覽器中還輸入著“性冷淡”三個字。</br> 闕清言:“……”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