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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一零五章

    去年深秋入冬,登聞鼓曾被敲響過三回,分涉兩案,頭一樁是陜西的稅糧貪墨案,后一樁是山西的行宮修筑案,此兩案都由都察院接手,其中,副都御史錢月牽主審貪墨案,僉都御史蘇晉主審行宮案。</br>  至年關節前,山西行宮修筑案已審結,其中涉案人員工部左右侍郎,山西布政使等均已伏誅,三王朱稽佑在年關宴行刺后,被貶為庶人。</br>  而陜西的稅糧貪墨案卻遲遲未有消息。</br>  蘇晉記得,去年她巡按歸來,曾受監察御史言脩所托,去城東魚裊巷茶商馮夢平府邸探查此案究竟,當時她還在馮府遇上了來渾水摸魚的沈奚。</br>  沈奚與蘇晉提過,陜西稅糧貪墨案其實正是戶部尚書錢之渙與右侍郎杜楨所為,所斂錢財全都進了七王朱沢微的荷包,而這個姓馮的茶商,八成就是為這幾尊大佛銷贓的,抓到他,就能抓住七王與錢之渙貪墨的實證。</br>  當日夜里,蘇晉與沈奚連蒙帶騙把馮夢平堵在了馮府,令京師衙門的衙差一舉擒獲。蘇晉原想跟柳朝明自請審查稅糧貪墨案的,誰知隔一日,京師衙門將馮夢平送來都察院后,柳朝明卻以行事沖動為由斥責于她,將貪墨案交由錢三兒主審,轉而將行宮案塞給了她。</br>  蘇晉想到這里,心中已是疑云叢生,卻猶自凝然道:“陜西道稅糧貪墨案是由錢大人主審的,錢大人他——”</br>  他這幾日不是去廟里燒香念經,要等十五開朝后才回來么?</br>  可蘇晉卻沒把這后半句說出口。</br>  錢三兒的話,自己就該信么?他年紀輕輕已官拜副都御史,在這勢力林立的深宮,他究竟是誰的人,自己到底清楚么?</br>  她驀地想到這位都察院的三品御史錢月牽也是姓錢的,他正是已亡故的羽林衛副指揮史錢煜的三弟,是已致仕的戶部尚書錢之渙的第三子。</br>  昔日宮前殿之局一下子涌入蘇晉的腦海。</br>  錢煜之所以被誣蔑□□璃美人,是因為在他身上搜到了璃美人平日所用的簪花。</br>  蘇晉知道錢煜是被冤死的,當時她還在奇怪,憑錢煜的身份,究竟有誰接觸到他平日的用度,將一朵簪花神不知鬼不覺藏入他衣衫內呢?乃至于后來錢之渙致仕,她也曾困惑,到底有誰有這樣通天徹地的本事,讓官拜尚書的錢之渙趕在這個緊要關口,說致仕就致仕呢?</br>  現在看來,此人并不需要有多大的神通,這位姓錢名絮的,手握貪墨案實證的都察院副都御史就可以做到——是他將簪花藏入了錢煜的衣衫內,是他拿著貪墨案的罪證逼迫錢之渙致仕,也逼著錢之渙誣蔑沈拓為同盟,拉了沈府下水。</br>  蘇晉知道錢三兒身世飄零,雖是重臣之子兒時過得還不如一個下人,卻憑著一身努力與才干,不及弱冠便自立門戶,在這洶洶危局竟也闖出自己一番天地。</br>  可是,究竟是什么讓她忽略了這樣一個能在宮前殿之局,在錢之渙致仕上起的關鍵作用的人物呢?</br>  是錢月牽天生一雙月牙眼,從來笑臉迎人嗎?</br>  還是她對這個都察院,對柳朝明以及以柳朝明馬首是瞻的錢月牽都太過信任?</br>  蘇晉終于知道初七當日,在她提議去找錢三兒拿稅糧貪墨案的實證,為沈拓,為沈府洗冤時,沈奚為何婉拒了她。</br>  恐怕他早已猜到誣蔑沈府的罪證正是出自都察院,出自錢月牽之手,否則的話,朱沢微就算再勢大,怎么會有底氣扣留一個刑部尚書?</br>  而錢三兒大概根本沒有去什么廟里,他只是對蘇晉避而不見罷了。</br>  那一句“錢大人近日干了樁缺德事,去燒香念佛”,也是專程說給她蘇時雨聽的。</br>  也是,篡改罪證誣蔑沈府,真是缺德大發了。</br>  一念及此,蘇晉掉頭就往軒轅臺趕去,可方走了幾步又折回來,急聲問道:“那旨意上可有說是什么罪名?”</br>  吳主事道:“小沈大人是包庇罪。”</br>  “沈尚書呢?”</br>  “刑部沈尚書與戶部錢尚書都是貪墨罪,判處的是流放,正午過后已由都察院言脩言御史帶衙差押解出承天門了。”</br>  蘇晉真是氣昏了頭:“笞、杖、徒、流、死(注),沈青樾既是包庇,便未行貪墨,為何竟要杖八十?!”</br>  吳主事道:“因沈大人是戶部侍郎,身在戶部卻包庇貪墨,該罪加一等。”他說著,看蘇晉一臉情急,又道,“其實原也未一定要杖八十,下官聽方侍郎說,是七殿下下令杖八十,都察院柳大人的意思是杖三十爾后貶職,兩邊僵持不下,七殿下就讓沈大人自己選,是沈大人他選了杖八——”</br>  不等吳主事把話說完,蘇晉已往軒轅臺急趕而去了。</br>  三品侍郎受刑,縱使仍值年關節,軒轅臺上也已圍著不少人,蘇晉隔著人群望去,只見沈奚被捆在刑凳上,也不知已被打了多久,后腰自腿鼓都滲出殷紅的血色,整個人已生死不知了。</br>  蘇晉心中一涼,疾步走上前去,徑自推開交叉攔于身前的長矛,對著行刑的侍衛便喝了句:“滾開!”</br>  長矛的鋒刃在蘇晉掌心拉出細長一條血口子,她卻渾不在意地握緊拳頭,對著上首的朱沢微與柳朝明拜道:“敢問七殿下,敢問柳大人,沈侍郎究竟是犯了什么重罪,竟要杖八十?”</br>  朱沢微有些意外地一笑:“蘇御史竟是在質問本王么?”又道,“怎么,你也是都察院的御史,柳大人竟沒與你提過戶部的稅糧貪墨案?”</br>  一旁的刑部吏目代答道:“回蘇大人,小沈大人所犯乃包庇罪。”</br>  蘇晉道:“好,就算是包庇罪。包庇罪當行鞭笞之刑,沈大人身為刑部侍郎罪加一等也不過杖刑,但杖不上五十,否則等同于處死,七殿下要將沈大人杖八十,是想直接將他杖殺嗎?!”</br>  朱沢微道:“杖不上五十,但包括五十,至于這多出來的三十杖,是沈大人自請代父受過。”他說著又是一笑,“蘇御史怕不是忘了,沈拓身為刑部尚書,知法犯法,也應罪加一等,本王念在他年事已高,沒將流放改為梟首已是額外仁慈,但這追加的三十杖是怎么也不該少的。好在沈侍郎一片孝心可照肝膽,也令他的老父少受一些皮肉之苦。”</br>  蘇晉道:“那就將杖五十改作貶職。”她強忍著心中怒火,拱手向朱沢微一揖,“沈大人痛喪至親,憂苦難解,困于本心,所下決斷不能作數,還望七殿下能準允微臣代沈大人做此擇選。”</br>  “你與他非親非故,憑什么代他?僅憑至交二字?方才蘇御史是不在殿上,不知柳大人與錢大人已然告誡過沈侍郎,但沈侍郎就是執迷不悟,本王能怎么辦?”朱沢微不溫不火道,“蘇御史若不信,自可親口問問你這二位堂官,看看本王所言是否屬實。”</br>  然而蘇晉聽他這么說,目光卻絲毫不落在柳朝明與錢三兒身上。</br>  朱沢微看她這副樣子,再次笑道:“蘇御史就不問問沈侍郎被貶后,是個什么官職么?”</br>  蘇晉茫然道:“什么?”</br>  朱沢微的聲音帶有戲謔之意:“太仆寺,典廄署,署丞。”</br>  蘇晉一聽這話徹底愣住了。</br>  太仆寺隸屬兵部,掌牧馬之責,而典廄署,就是太仆寺下頭掌飼馬牛,給養雜畜的官署,其署丞雖也有從七品,但官品都是虛的,說白了,就是讓沈奚去養馬。</br>  蘇晉抬手指向沈奚,掌心的傷口滲出血,順著指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br>  她緊盯著朱沢微,一字一句問道:“沈大人滿腹韜略,才智無雙,你們讓他去飼馬?”</br>  他這么一個傲然如松不染纖塵的人,他們讓他去飼馬?!</br>  古有士人,可殺不可辱,可折不可彎。</br>  可這些道理今日到了蘇晉這里已通通作不得數,她忽然將手一收,毅然決然負于身后:“飼馬就飼馬!”她道,“那便讓沈大人去太仆寺!”</br>  朱沢微惋惜地搖了搖頭:“原本去太仆寺是可行的,可惜啊,你說得來晚了。”他忽然收起眸中笑意,冷色道:“蘇御史不知道宮中規矩嗎?沈奚的罪刑已定了,你與他非親非故卻要在此妄自做主,豈非擾亂行刑?來人!”</br>  “在!”</br>  “都察院蘇晉擅自擾亂行刑,將他捆——”</br>  朱沢微話還未說完,承天門轟然一聲被侍衛推開,朱昱深帶著數名兵衛踏馬而入。</br>  他應是從北大營匆匆趕來,一身墨黑勁衣還未來得及換,兩袖鐵護腕映著霞光發出灼目的金。離得近了,他翻身下馬,目光掃了昏迷不醒的沈奚一眼,最后落在朱沢微身上,淡淡道:“本王來替青樾做這個主,老七可準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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