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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一七九章

    奉天殿內一片寂然。</br>  少傾,內侍吳敞來報:“啟稟陛下,刑部侍郎蘇大人求見?!?lt;/br>  蘇晉一進殿就瞧見地上四分五裂的玉鎮尺,殿內除了早上朱南羨傳喚的幾名臣工,朱十七也在,一干人等均朝她看來,神情十分凝重。</br>  朱南羨看到蘇晉,原本騰騰的怒氣雖被壓下去了不少,但心中的悲慮卻絲毫不減。</br>  “來人,給蘇侍郎賜坐。”片刻后,朱南羨道,又看向龔荃,“龔尚書,你也坐?!?lt;/br>  龔荃已是古稀之年,原本精神矍鑠的他今早接到軍報后一下變得蒼老頹喪,扶著椅背坐下后,狠狠一嘆,勸道:“陛下切莫傷悲愁慮,當務之急,是如何解決西北的燃眉之憂,甘州城失守,日后打回來便是,總不能再枉顧了永昌府萬千百姓的性命。”</br>  蘇晉聽了這話,心中頓時一涼。</br>  甘州城失守了?</br>  可朱荀與茅作峰不正是在附近的涼州衛嗎?</br>  在場并非人人都看過急報,朱南羨道:“柳昀,青樾,你二人把軍情說給蘇侍郎與后來的三位指揮使聽。”</br>  “是。”沈奚道,“今早的兩封軍報分別來自北平府與西北。先說北平府的,在最近的一次與北涼的交手中,四殿下為速戰速決,親率先鋒隊突襲北涼輕騎兵陣,被飛矢射中腹部,落馬傷重?!?lt;/br>  左謙詫異道:“四殿下領兵果決沉穩,此次為何突然冒進?”</br>  “因為西北的軍情。”柳朝明道。</br>  北涼與赤力接壤,都是物資稀缺的游牧之國,不益打長久的消耗戰,而今這兩國同時進犯大隨,若戰事陷入僵局,只怕會聯手,所以朱昱深才想一舉破敵,先將北涼擊潰。</br>  “北平離西北都司更近,四殿下比我們先一步接到西北軍報,知道甘州城失守?!绷鞯?,“好在他這一招攻其不備,雖令自己受傷,但此戰也令北涼元氣大傷,一時無法重整旗鼓,也給北平軍與四殿下爭取了休整時間?!?lt;/br>  “令人心急的是西北的軍情?!鄙蜣山又鞯脑挼?,“茅作峰與朱荀到達涼州衛后,由茅作峰留下安置先行軍,朱荀去甘州與永昌查點軍資,再作匯合。但赤力那頭早有準備,于一月前,也就是八月初便安插了一支突襲軍在甘州城附近埋伏,趁著朱荀安置軍資的當口發起突襲。朱荀——守城不能,棄城而逃。”</br>  棄城而逃?蘇晉愣住,那城里的百姓呢,要去存放的軍資呢?</br>  “其實當時茅作峰接到急報,已率兵往甘州趕了?!饼徿醯?,“涼州衛到甘州府,走得快至多一日路程,朱荀只要撐一日,就能等到援軍??伤敃r卻不守,只帶著余下不多的物資出了城。茅參將他……知道而今朝廷開支吃緊,又顧及城中百姓的安危,在赤力突襲軍占城后,仍執意開戰,雖奪回了物資,護送走了部分百姓,但粗略估計,將士與百姓的傷亡仍在五千以上,甘州失守,茅參將自己也多處負傷,被赤力蠻子——斬斷了一條手臂,命懸一線?!?lt;/br>  龔荃說到這里,言語已是哽咽,他雙眼發紅,咬牙切齒道:“其實只要朱荀多留片刻,多抵御突襲軍片刻,我大隨,也不至于失了這最后一名可作戰領兵的參將!”</br>  “且信上還說,茅參將之所以能保得一命,是因為三年前,陛下離開西北時,將自己十分珍貴的護心鎧送給了茅參將?!鄙蜣傻溃罢沁@副鎧甲,幫他擋去了幾發射中要害的箭矢,否則以當時的情形,想必九死一生。”</br>  蘇晉聽了這話,不禁看向朱南羨。</br>  他與她說過,在西北領兵的五年,這名被他私底下稱作“茅子”的參將一直是他的副手,他們曾同生死共患難,雖是君臣,更是兄弟故友。也正因為此,他去西北的信里畫上一只龜,他便親率三萬西北軍南下,助他守住鳳陽軍,助他奪儲登極。</br>  朱南羨的眼底有濃濃的悲愁。</br>  可事已至此,傷悲與憂愁是最次要的。</br>  朱荀臨陣脫逃,或許并不是因為怯懦,或許他只是不愿因小失大,只是因己方兵將不足,難以作戰,是以想著要保住僅存軍資,但因果如何已不重要,他這條命是不能留了。</br>  沒有守護城中百姓是他不可饒恕的罪過,何況還搭上一個茅作峰。</br>  沈奚道:“茅參將雖護送走了部分百姓,但因他身受重傷,無法再領兵作戰。西北軍怨沸騰,軍報是由兩名統領手寫的血書。”</br>  “唯一的好消息,”柳朝明道,“赤力突襲軍占據甘州后,欲乘勝追擊,被茅參將手下一名肖姓統領頑強抵抗,整合殘余兵將,守住了涼州衛。然,眼下追擊的只是赤力突襲軍,由赤力三皇子達木爾所率的大軍還未趕到,我們的大軍雖會于九月中抵達涼州衛,但茅作峰傷重,朱荀當斬,軍中已無主帥,是以而今最棘手的問題是——接下來,該派誰出征?”</br>  達木爾大軍號稱“鐵鷹之師”,在西北駭人聽聞,鮮少有人能與之抗衡。</br>  柳朝明此問一出,大殿又靜了下來。</br>  “陛下——”須臾,只聽龔荃一聲悲呼,他雙膝落地,哽咽磕頭道:“臣有罪,請陛下重罰!”</br>  朱南羨道:“龔愛卿快請起身,愛卿勞心勞力,何罪之有??!?lt;/br>  “陛下,年初邊疆動亂,七殿下要派羅將軍去嶺南時,只有柳昀一人極力阻止。老夫起初雖支持柳昀的決定,但后來因征伐在即,關鍵時刻松了口?,F在想想,倘若當初老夫能夠與柳昀一起堅持讓十二殿下出征,最后去嶺南的未必是羅劍佑。</br>  “十二殿下鎮守嶺南數年,一定能得勝歸來。羅將軍不去嶺南,也不至于早早戰死。羅將軍與十二殿下但凡有一人還在,老臣都不會建議陛下讓朱荀去西北,而今西北落到這個境地,失了甘州,害死數千百姓將士,都是臣的過失?!?lt;/br>  龔荃說到這里,雙肩竟顫抖起來,聲音憤慨而悲涼。</br>  “陛下說要斬了朱荀,老臣也想斬了他,若能換回茅參將一條手臂,換他清醒過來,哪怕把老臣一并斬了,碎尸萬段,臣也絕無二話?!?lt;/br>  蘇晉看著龔荃的樣子,于心不忍,上前將他扶起道:“龔大人何必將過錯攬在己身,北涼整軍,東海倭寇擾境,嶺南戰亂,赤力突襲,這些原都不在我們的預料之中,今日的困局,也非羅將軍出征嶺南這樣一個決定造成的。前面一關關都挺過來了,我們今日也必不會被阻在這里?!?lt;/br>  沈奚道:“是,龔尚書為朝政軍務殫精竭慮,何必苛責自己?正如柳昀所說,西北將士已不信朱荀,當務之急,是要盡早增派一名能夠穩住西北軍心的將帥。”</br>  柳朝明道:“臣方才已細想過,最好的人選該是四殿下。但四殿下已經受傷,北涼雖被擊潰,難保休整過后不會重整,是以四殿下無法去西北。其次是戚無咎,可是東海之亂尚未平息,臨陣換將乃兵家大忌?!?lt;/br>  這時,左謙越眾而出,單膝拜下道:“陛下,臣愿自請前往西北。陛下在西北領兵時,臣曾跟在陛下身邊兩年,對那里的氣候,地勢,赤力的作戰習慣,都有過了解。臣愿以性命跟陛下起誓,絕不棄城,絕不棄民,絕不棄我大隨的寸疆寸土。”</br>  時斐亦拜下道:“陛下,臣也曾在嶺南領兵三年,愿為左將軍副手,與左將軍,眾將士一起守住西北邊疆?!?lt;/br>  朱南羨看著他們,片刻,負手回身,慢慢地在龍椅上坐下,手肘撐著膝頭,俯下身,以掌遮額:“讓朕想想?!?lt;/br>  奉天殿正中以金磚鋪就的柿蒂紋光可鑒人,陽光打在上頭,映照出雕粱上的乘云而翔的飛龍。</br>  朱南羨不由得想起前一日,自己站在正陽門樓上,看著萬千猶如朝拜神佛一般朝拜自己的百姓。</br>  這便是所謂帝王嗎?朱南羨想,如這困在金磚里的飛龍。</br>  其實還有什么好思慮的呢?</br>  赤力達木爾鐵鷹之師來襲,朱荀必不能再用,只有一個讓人信服的將帥,才能平息西北充斥著惶恐與怨憤的軍心。</br>  而泱泱整個大隨,這樣的將帥,唯余一人。</br>  其實他心里早就有答案了。</br>  其實,站在這里的每一個人心里已有了答案。</br>  只是這個答案,只能由他說出來。</br>  朱南羨開口前,莫名想起了三月初,自己出逃東宮前,去明華宮取了密旨,跪在父皇榻前說得那些話——</br>  “兒臣其實也不想做這個皇帝,今日愿爭帝位,說到底也是起于私念,怕自己再護不了心中想護之人。</br>  “但父皇放心,若有朝一日,兒臣承繼大統,一定盡己所能守好大隨的寸疆寸土,一定將黎民蒼生江山社稷都扛在己身,一定會對得起父皇,對得起百姓,對得起天下,對得起本心?!?lt;/br>  他是真地從未想過要這個皇位。</br>  直到今日,他都覺得自己登上帝位是受時局所迫。</br>  但人真的很奇怪,不在那個位置時,覺得它很遠,像罩著一團霧,隔著山川湖海,但一旦到了那個位置,無師自通便明白了它本來的樣子,明白了自己的責任。</br>  “朕……”朱南羨終于開口,“有個決定?!?lt;/br>  他抬目,看向站立在殿內的肱骨大臣。他的目光在他們身上一一掠過,最后停在了蘇晉身上。</br>  他想起自己說十月小陽春要娶她。</br>  他多么想娶她。</br>  他甚至敢冒天下之大不韙,不立后,不納妃,任整個后宮空空如也。</br>  可是他不能不管他的臣民百姓。</br>  朱南羨的目光只在蘇晉身上停留了片刻便移開。</br>  在答案出現的瞬間,他已做好了決定。</br>  “朕決定,”他起身,負手平視前方,“御駕,親征。”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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