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已經哈欠連連的傅司辰在霍連星的半哄半勸下,終于答應回行宮。
抱著傅司辰的霍連星腳下如流星,踩在枯葉上竟未發出任何聲響,悄無聲息地就跳回行宮內。方才傅司辰是乘侍女出恭的時候偷溜出來的,現在自然不能大搖大擺地從正門進去,霍連星只得繞到窗邊。
看著小公主回自己房竟要爬窗而進,霍連星不禁偷笑。見她熟練地翻窗入室,霍連星也準備溜回自己的房間。
這時,傅司辰卻叫住了她,“連星等等!我忘了點東西!”
聞言霍連星又折回,狐疑地看著對方。就在她走到窗邊,正想說剛才她沒有把任何東西交給她的時候,傅司辰又踮腳用吻堵住了她的疑問,而后迅速把窗關上,只聽窗外人又是低斥。
如偷腥小貓般的傅司辰踏著輕快的腳步,來到已經熟睡的小狐貍身旁。睡夢中被騷擾的小狐貍并沒有睜眼,只快速抖動耳朵,表達自己的不滿。
眾人又在山間度過了十來日,中間有演武,霍連星依然是最出眾的一個,刀槍騎射,每一樣都能略勝一籌。本來還有人覺得霍連星在沙場上只是憑借計謀僥幸取勝,今日一看,確實是自家子女技不如人。
連續十來天,霍連星每天晚上都帶傅司辰偷溜出去,有一天還差點被侍衛發現:
楓葉越發火紅,萬物大多隨著余光的消逝而形色殘損,楓葉卻將最后的時光將余光燃燒成絢爛,用最美的姿態靜靜地在枝上等待冷風帶走。
北風漸猛,寒意侵襲,一夜過去,錚錚鎧甲上竟薄薄凝霜,再看越顯消瘦的樹梢,傅應律意識到冬天真的要來了。看著幾個長久待在深宮中的妃子,難抵深山中的寒氣,已抱起暖爐來,傅應律決定提前回京。
皇命即天命,上千人的隊伍很快就整備完畢,只待傅應律再一句啟程。
尚且年輕的皇子皇女體會不到寒冷,想到那么快就要回到繁華的皇城,只覺可惜。
回朝途中,傅司辰獨占一駕馬車。開始還是騎馬的,這樣可以一路跟在霍連星身邊,但不消多久又覺得腰痛,架不住霍連星的勸說,還是默默下馬回到馬車里。
“我給你駕馬怎樣?”
馬車中,懷抱著小赤狐的傅司辰想,拉起簾子,透過小小的縫隙往外看。本來還以為這人是玩笑,沒想到她堂堂三品大將軍,竟然真來給自己做車夫,那人還挺有模有樣的。
“你考過試嗎?”指的駕車考試。
“嗯,青丘國泰民安,初到軍中時無發揮之地,閑來便學了駕車。”霍連星輕描淡寫,但傅司辰怎能不知這短短幾句話背后的辛酸。
霍連星高中武狀元,拜七品大臣,卻因霍家之后,常遭人輕視,覺得她名不副實,到軍營里,也難得信服。傅司辰想象著她都干過的臟活雜活,覺得有些心疼。但她熟悉霍連星的性格,便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我想給小狐貍起個名字。”
霍連星側過頭,看傅司辰遞出來的小狐貍,正沖她瞇眼長嘴,看起來仿佛是在笑。
“好啊。”
“有什么想法嗎?”路上突然有些顛簸,怕抓不穩小狐貍,傅司辰趕緊把小狐貍抱回車內。
“唔……喚作開陽如何?”
開陽乃北斗七星之一,佛教中又稱武曲星。
“那從今天起,你就叫開陽啦,喜歡這個名字嗎?”開陽依舊是咧嘴笑的樣子,傅司辰便默認它是喜歡的。
一行人走了半天,考慮到后宮難抵這長途跋涉,經過水邊便停下歇息。才下車,霍連星便道她要找個人,去去就回。
在馬車上坐久了也累,傅司辰便邀段則秋一起到溪邊散步。
正午時分,高照的太陽驅散了初冬的寒意,潺潺流水仿佛鍍了層金一般閃閃發光。
兩人沿著溪邊走,談起前些日子來訪的外邦人,生得高大,五官如石雕,跳起舞來卻是妙曼妖嬈,樂師所用的樂器也是很讓人好奇,音色嘹亮而又音域寬廣。同樣精通音律的兩人聊起音樂便起勁得停不下來,傅司辰提議回去讓父皇批準她們跟那外邦樂師學習一下,玉笛不愿賜給自己,那讓自己學習一下總可以了吧。段則秋有點忐忑,卻在傅司辰的安慰保準下消了顧慮。
不管旁人怎么認為,在段則秋眼里,傅應律是很疼愛傅司辰的。
“則秋你快來看!”
段則秋沒有刻意隱瞞過自己對霍連星的喜歡,傅司辰對此也是知曉的,卻沒有因此而心生芥蒂,更沒有使些什么暗招使她們生分,依然拿她當朋友看待。生在皇家還能遠離那爾虞我詐,還不是因為傅應律保護得好。
作為丞相之女,段則秋有時很不明白,為什么人們都為了那張寶座搶得頭破血流?表面風光,背后的隱忍和寂寥卻無人過問,像傅司辰那樣,將來做一個閑散親王才是最自在。
段則秋應聲過去,順著傅司辰的手指,只見湍急的溪流中,竟有一棵小草堅韌地立于其中,無論流水如何沖刷,它也只隨之搖擺,卻不被折損。
“估計是種子被卡在石縫間了,也是很厲害。”
平日兩人都在皇城府邸中,鮮少到野外踏青,這樣的場景也足夠讓她們蹲在一旁看上半天。
“你們在看什么啊?”就在兩人看得津津有味的時候,突然身后傳來疑問。
段則秋是馬上跳了起來,拘謹地理理裙擺,以掩飾自己的尷尬,看清來人之后,趕緊行禮。而傅司辰卻不像段則秋那仿佛做錯事被發現了的樣子,回頭確認來人后來歡喜地站起來。
“瑾皇兄,我們在看那水里的小草呢。”
來的是傅應律的第六個兒子,傅瑾。傅司辰在宮中時間不多,比自己年長五歲的傅瑾卻喜歡尋她玩,傅司辰寄住于霍家,為避免給霍家惹閑話,兩人不便走動,但每次進宮碰面,都會一起去給傅瑾的母妃請安。
“段小姐不必拘謹。”傅瑾擺擺手,又看了一眼小草,“這小草哪有什么好看的?五皇妹你看這個。”
說著從袖子拿出了一支長長的東西,墨綠的翡翠在陽光下透明清澈。
“是玉笛!原來被賜給瑾皇兄了啊……”因為霍連星這一遭,傅司辰也沒心思關注玉笛落了到誰手上。
看著傅司辰滿眼的羨慕,傅瑾使壞道:“這玉笛音色可好了,確實是笛中至寶……五皇妹要試試嗎?”
聽著傅司辰都有點嫉妒了,感受過至高的美好卻不能得到,這美好分明就是詛咒般的懲罰,不禁嗔怪:“皇兄這特地過來就是為了欺負你的五妹嗎?”
“哈哈,皇兄豈會這么壞呢?”見傅司辰爛漫的樣子,傅瑾本想繼續逗弄,卻聽到熟悉的腳步聲在靠近,便趕緊打住。
“我不通音律,這玉笛放我這實在可惜,寶物應到會珍惜它的人手上,這支玉笛,我就送給皇妹了。”
“真的嗎!”傅司辰首先是不可置信,然后再是驚喜,片刻后又有點擔憂:“這要是被父皇知道,會遭責罰吧?”
這好歹是父皇賞賜的,盡管他們都是傅應律的子女,但這東西轉身就轉贈,似乎不是那么好。
“不怕,這是六皇子預支給我的酬勞。”一直被玉笛吸引了注意力,傅司辰沒發現霍連星什么時候走來,身后突然冒出的聲音把她嚇了一跳。
“酬勞?”
“是,我答應六皇子,將來給他兒子當授武先生。”
心知妹妹喜歡這玉笛,傅瑾本來就在尋思怎么找個由頭將玉笛贈予她,這頭霍連星就過來提請求。他是知道霍連星與自己妹妹之間的那點小心思的,不消多說就知道她是替傅司辰討玉笛的,但轉贈賞賜還是需要些緣由,便大膽提出讓霍連星給兒子做先生,沒想到她一口便答應。
“我也是愛才之人,這點酬勞就能請連星這般武藝高強的人來給我兒子當先生,父皇知道就是生氣,也是氣我太吝嗇,有乘人之危之嫌了。”傅瑾所言都是真心,從霍家出來的武人哪個不是驍勇善戰,多少人搶破頭都想將子女送到霍家手下敲打一番,只可惜霍家愛惜羽翼,常常幾年也不收一個。
這順水人情倒是讓他血賺。
“多謝皇兄!”接過玉笛,傅司辰興奮得大叫,嘴上是對傅瑾道謝,人卻是抱住了霍連星。
“咳咳……五皇妹,你好歹是皇帝之女,注意一下你的言行,有什么晚上回去再……”已年屆十七的傅瑾已經不是還會為這點情愛之事羞于啟齒的人了,卻故意把話只說一半。
果然是惹得兩人臉上一熱,霍連星正色:“六皇子莫要笑話,公主尚未出閣,這會引人閑話。”
“哎這就我們幾個,除了我誰會閑話你們?對吧,段小姐?”大大咧咧的傅瑾不知道段則秋的心意,沒眼力見地把話拋過去。
“歇腳時間差不多結束了,要是就我們幾個遲到了,皇上定會大怒。我們還是趕緊回去吧。”見段則秋一言不發,以為她是因為傅瑾大膽直白的話而感到尷尬,霍連星趕緊話鋒一轉。
傅瑾雖然看起來沒個正形,對傅應律卻是敬畏有加,一聽皇帝可能要生氣,也趕緊同意,催促起來比誰都要急。
幾人堪堪在眾人準備啟程前趕回去,因預先吩咐過書童霍以南,霍連星回去的時候,她們的東西已被收拾妥當。而段則秋隨父親而來,段容時自然已經把事情安排好,待女兒回來上車便可出發。
雖說傅應律是父親,但也是天子,玉笛畢竟是皇帝的賞賜,后面傅司辰還是如實稟報自己得到了玉笛一事,并細細說了緣由。當時還有幾位皇子皇女同在,想起傅司辰幼年叫喊要娘陪就被趕出宮外,見傅應律全程面無表情地把玩著鎮紙,都在猜測傅應律這次會有多生氣,紛紛低頭,大氣都不敢出。
該不會用鎮紙砸傅司辰吧!五妹那花容月貌,要是被砸出什么傷疤,確實讓人惋惜。
出乎意料地,鎮紙并沒有飛出去,傅應律緩緩地將鎮紙壓在桌上的宣紙上,一句話便將此事翻篇,“反正十七你的目的達到了,如何得到,朕并不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