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父皇請過罪后,傅司辰又隨傅瑾到他母妃怡貴妃處請安。二人到宮內的時候,怡貴妃剛好在擦拭手,見兩人跨入宮門,趕緊招呼他們坐下,同時又名宮女取些茶點過來。
“辰兒,瑾兒,你們來得正好,今天我突然興起,做了些菜,你們就留下用午膳吧。”難得有人來訪,怡貴妃一直笑吟吟的。
怡貴妃乃禮部尚書之女,生得溫婉,性情也和善,剛入宮時涉世未深,被人使過絆子,幸得皇后照拂。盡管對六宮之首而言,料理好后宮是皇后的分內之事,但于怡貴妃卻是永世難忘的好,一直銘記于心,卻還來不及報答,皇后便已香消玉損。
怡貴妃只好將對皇后的感激報答轉移到她的女兒身上,當年傅司辰叫嚷著想要母后陪伴的時候,她不是沒有提出過將傅司辰接到自己宮中照顧,只是被皇帝拒絕了。
不過傅應律也默許了傅司辰與怡貴妃的親昵。
“太好了!好久沒吃到怡貴妃的菜了,我今天定要多吃一碗飯!”傅司辰熱絡地挽住怡貴妃的手,興沖沖地講秋獵上的事。
怡貴妃自產下六皇子后便體弱,秋獵前恰好染上風寒,并未同去。
“這是珩安山的楓葉,層層疊疊,紅黃相間,秋風吹過便似火苗般躍動,可好看了!可惜怡貴妃未能前往,下次我們再一同去撿些楓葉來吧。”
楓樹在宮內也尋常,但傅應律覺得寂寥,不太喜歡,只在御花園的某處留了零星幾棵,怡貴妃入宮多年,鮮少出宮,對外頭是好生向往。眼看著因沾染風寒而不能前去的怡貴妃眼里的遺憾,傅司辰就撿了些不同顏色的楓葉來,帖于宣紙上,讓怡貴妃也能略微感受下那番美景。
“確實是很美呢,辰兒那么有心,我就收下了。”
“還有還有,秋狄首天,連星給我捉到了一只小狐貍,尚未褪毛,異常可愛,怡貴妃一定會喜歡的!這次入宮是為了拜見父皇的,不便帶活物,下次一定帶著開陽——也就是那小狐貍,來給貴妃請安。”
看著傅司辰臉上那燦爛的笑靨,怡貴妃一邊覺得親近,一邊又感慨萬千。
一晃又是二十年。
不知是因在后宮閑來無事,抑或是上了年紀,怡貴妃覺得自己最近特別喜歡回憶過往,見到傅司辰那跟故人有幾分相似的眉眼,讓她覺得似乎又回到二十年前,自己還是會期待愛情的少女時期。
“瑾兒,你孩兒也快出生了,多在府內陪伴王妃,午膳后稍座便回去吧,有辰兒來陪我就好。”
“母妃,怎么幾片楓葉就能把你騙走了?我真要長些時日不來,恐怕母妃都要認不出自己兒子來了。”
進宮請安過后,傅瑾仿佛是個裝飾一般,眼看著自己母妃拉著傅司辰談天說地的,自己只能在一旁斟茶遞水,假裝母慈子孝。
怨啊!
“真是胡言亂語!不過要是辰兒能是我女兒,我開心都來不及,哪像你,那么不讓人省心!”這話旁人聽起來大逆不道,但在這宮中卻無人忌諱。
“五皇妹省心?母妃你真該看看她那日在溪邊的樣子!”自己不過就是在娶王妃這事上出了點波折,竟就落下不省心的名,不甘的傅瑾決定賣掉自己妹妹。
意會到傅瑾說的是什么事,傅司辰的臉當即似宣紙上的楓葉般燎燒,低聲呵斥:“皇兄!”
“哦?什么事能讓我們五公主如此慌張啊?莫不是……”怡貴妃故意一頓,盯著傅司辰越發通紅的臉,“霍家小姐?”
被一語道破的傅司辰不好意思地別過臉,一旁的傅瑾卻繼續火上加油。
“秋狄回來,二皇姐告訴我,那日大臣們在向霍大人逼婚,我們皇妹在隔壁那臉色,仿佛吃了蟲子般難看呢!”
“瑾皇兄,莫要再說了!快多吃菜!”傅司辰往傅瑾碗里夾了一大塊蓮藕,試圖以此堵住他的嘴。
“好了,瑾兒,不要再捉弄你五妹了!不是所有人都如你這般厚臉皮的。”說罷,怡貴妃也往傅瑾碗里添了一塊大肉,還故意挑了一塊皮厚又多的。
本來還想繼續說些什么,看著自己碗里快要滿溢出來的菜,傅瑾便乖乖閉嘴吃菜。
“不過霍家小姐確乃人中龍鳳,小小年紀就官任三品,屢立戰功,人品亦得圣上認可。上回見她的時候,她對你也是分外上心,你們若是兩情相悅,能嫁與霍將軍那肯定是好的。”
盡管身處后宮,怡貴妃與霍連星未見過幾次,只記得她容姿凜冽,清雅如竹,而在霍家長大的傅司辰亦愈發出落,風姿卓越,這兩人暗生情愫是自然而言的事。事關傅司辰的終身大事,與其他貴妃閑聊時她便有心留意,大概知曉霍連星的為人甚佳,加上霍家手握兵權,很多妃子貴人都有意想將子女許給霍連星。
確實只有這樣的人,才能與皇后之女般配。
女兒家的小心思,男人難懂,大大咧咧的傅瑾更難懂。飯后不多久,怡貴妃便將兒子趕走,并囑咐他好生照顧王妃,免得像她一般落下病根。
屏退宮人,兩人在內廳聊得更自在,剛才羞得快要抬不起頭的傅司辰總算敢提霍連星。
就是再不守規矩,傅司辰到底還是一個只有十二歲的女孩,這個年紀該有的矜持和羞澀一樣都不少。
“貴妃,我跟連星她……”還猶豫著要不要說,抬頭卻見怡貴妃目光溫柔地注視著自己,那一刻,傅司辰覺得她就像自己的母親般。
曾經,她幻想過其實怡貴妃才是自己的母妃,雖然這想法有些大逆不道,但她還是暗暗想過,自己其實并非皇后親生,只是因皇后多年無后,皇上憐惜,偷偷像其他妃子那給皇后“借”來女兒。
畢竟剛出生的自己連眼睛都不能睜開,細究起來,甚至說得上未曾與皇后相見,更不提從生母那獲得的溫暖了。印象中,年幼時的她還曾怨恨過自己母親,好在沒多久,她即被送入霍府,霍家上下都對她疼愛有加,霍夫人待她也是視如己出,生母的缺席變得似乎不再重要。
思忖片刻,傅司辰深吸口氣,大膽坦白。
“我喜歡連星,也準備日后與她成親。”
“那霍小姐怎么想?”
“她也是如此想的。”傅司辰沒好意思說出那晚在湖邊的事,盡管只是兩人訴說心意,但也是怪丟人的。
“那便是好。只是將來霍小姐終究會接替霍大將軍,沙場之上,刀劍無眼,你死我活……你做好準備了嗎?”
這事傅司辰也想過,戰場不同練兵場,兵刃相接,萬一霍連星有個三長兩短,她恐怕要瘋。霍連星那光環在她眼里不值一提,她喜歡的是她的人,而不是她那身份帶來的價值,有時傅司辰甚至希望霍連星只是一個普通人家,或者像段則秋那樣考取功名,將來在安穩的皇城內當一個文臣。
但這一切也只是她的私心,她知道霍連星從小就一心要保家衛國。那人生來就是馬背上的人。
“她做她喜歡的事便好,我若勉強她放棄,她不高興,便喪失了自己,終日蔫蔫然的,也就不是我喜歡的霍連星了。”想起第一次見霍連星時,她正好在訓練場上練槍,小小年紀卻槍法嫻熟。父親竟從宮里領了個小女孩回來,霍連星有些措手不及,在得知緣由后,竟用槍從樹上挑下一梨子贈她“以后我的都是你的了”,那意氣風發的樣子,傅司辰不禁莞爾。
“她若有個萬一,我就隨她而去好了。”
這話說得輕巧,年紀小,總是無所畏懼。
這不是一個好的話題,將來的事誰也說不清,但得知傅司辰已經考慮過,有自己的想法,而不會被一腔熱情蒙蔽了雙眼看不清未來,她便放心,“你想好便是。”
“那、那個……貴妃,其實我有一事想請教你。將來成親之時,我想讓她穿上我親手做的喜服,但我不善針線,聞說貴妃你精通刺繡,可否請你……”
大婚之日,心愛的人穿上自己親手做的喜服迎娶自己,那是多好啊。
“當然沒問題,這新婚禮物,霍小姐一定會歡喜。只是你需要問下,霍小姐是喜歡長裙抑或長袍了。”望著傅司辰那滿眼的期待,怡貴妃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