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被送上去往波恩的飛機到我重新踏入家門，時間好像已經過去兩個月之久，久到我從車上下來，站在家門口的時候，感覺以往熟悉的景色都有些陌生了。

　　管家伯伯一如既往地站在門口等候，嫻熟地支派傭人卸下車里的行李，幫明夫人取下外套，走在我們的左后方，低聲交代樓上浴缸已經放好用柚子葉煮的水，廚房準備了餐點，問我是否需要泡澡的時候用餐。

　　我有潔癖，從外面回到家時習慣先洗澡，所以管家總是會提前幫我放好洗澡水。但當我聽到柚子葉煮水的時候，還是愣了一愣，下意識回了一句：“我記得我們家不迷信啊？”

　　“去晦氣的事能叫迷信嗎？這叫傳統！”明夫人推我，“沒讓你跨火盆就不錯了，快上去洗洗，記得傷口不要沾到水。”

　　“可我回來以前已經洗過了。”我說。

　　“那怎么一樣。”明夫人不同意，“醫院那種地方全是細菌病毒，多臟啊。快去洗一洗，去去晦氣，換身新衣服。”

　　我被明夫人硬推著進了浴室。浴室里從沐浴露、浴球、浴巾、浴袍到衣服，都準備好了，全是新的。明夫人還在外面補充了一聲：“別忘了，衣服換下來放房間外面的籃子里，讓阿姨拿去洗。”可她平時分明沒那么多話。

　　我茫然地在浴室中央站了片刻，還是把身上的衣服脫了下來，褲子和襪子扔洗衣籃里了，剩下那件拿寶石當扣子的襯衫，我拿在手里想了想，轉身找了個衣架把它掛了起來。

　　此時的我還不知道襯衫上面那幾顆寶石的功能比我想象中要齊全得多，以至于后來我十分后悔沒有當時就把它塞進洗衣籃底。

　　浴缸里的水飄著淡淡的柚子味，水面上漂浮的兩塊柚子皮讓我確信了這缸水并不止煮了柚子葉。不過還好，至少不是把柚子肉也放進來煮了。

　　我把自己扒光，慢慢坐進了圓形的浴缸里，抱著膝蓋，開始盯著那件襯衫發呆。其實我跟尹沉瀾約定的時候，并沒有想好要怎樣跟明先生明夫人攤牌。

　　事到如今，性別已經不是橫在我和尹沉瀾之間最主要的問題了。我敢說，現在我走出去，跟明夫人說我喜歡男的，只要這個男的不是尹沉瀾，明夫人都會舉雙手支持我的愛情。

　　即使明先生和明夫人沒有明說，但我也感覺得到，從得知我被綁架的背后有尹家的手筆的時候，我父母就失去了對尹家的信任，首當其沖度就是尹沉瀾。試問一下，有哪個父母會相信一個差點連累自己的孩子喪命的人還能給自己的孩子幸福？

　　但尹沉瀾又有什么錯呢？我所承受的災禍不是他操縱指使的，尹老爺子的決定不是他能夠預知并左右的，我和原祈的糾葛也是他不知道的。他自始至終只做了一件事，他只是愛我而已。愛情本身是沒有錯的，我的災禍也不是他的愛情招致的，他人的惡意的后果不應該由尹沉瀾來承擔，明家的怒火也不應該由尹沉瀾來承擔。

　　他們都沒有錯，他們都只是愛我而已。但有時候愛的附加值太多了，所以總是不能兩全。

　　水好像有些涼了。我甩甩頭，從水里站起，邁出了浴缸。我沒有用浴巾擦拭身體，就這樣□□著站在地毯上，任由水汽風干帶走身體的熱量，直到感覺到冷意，大腦也跟著冷靜了不少，才把準備在小圓桌上保溫著的果茶一口氣喝光，開始往身上套衣服。

　　那件藍色襯衫跟旁邊的干凈衣服掛在一起顯得格外突兀，我盯著它看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上面涼涼的紐扣，想了想，還是把它從衣架上取下來，套回到身上。

　　下樓的時候，明先生已經回來了，正坐在客廳里喝茶。他看到我，還沒張嘴說點什么，視線便下移落在了我的衣服上。

　　“喀什米爾藍？”不愧是做珠寶生意的，明先生一語中的。

　　我：“……”這么明顯的嗎？

　　明夫人也換了一身衣服下來了，一看到我就問：“兒子，不是讓你上去洗個澡嗎？”

　　“洗過了。”我說。

　　“那你怎么還是這身衣服？”明夫人說，“你不是回家必須要沐浴更衣嗎？”

　　還真是這樣！

　　我被明夫人的話堵得沉默了幾秒，弱弱說：“回來之前剛換的新衣服，也沒多臟，可以再穿穿。”

　　明夫人定定地看了我一會兒，嘆了口氣，低聲說了句“算了”，然后一屁股在明先生身邊坐下。

　　明先生還在盯著我的紐扣看，側頭問明夫人：“他身上的衣服是你買的？”

　　“我倒是想。”明夫人嫌棄地努努嘴，說，“你又不是不知道，上一季度世界寶石拍賣行只拍賣過兩塊喀什米爾藍，我們家收的那塊是中淡色澤的，另一塊車菊藍不是讓姓尹那誰誰誰收走了嗎。我上哪找一塊車菊藍專門做紐扣？”

　　明先生聽完，表情也跟著嫌棄起來，若有所思地看著我，“哦”了一聲。

　　有了明先生搭腔，明夫人嫌棄得更起勁了，兩夫妻的悄悄話說得比演講還要字正腔圓，就怕我沒聽清，道是：“自己媽媽挑的衣服是一件都看不上，外人送的衣服倒是換都不舍得換。你說我生個兒子做什么，胳膊肘都是往外拐的。”

　　兩人一唱一和，憑著一件衣服就把我身上的那些小隱密拆穿得一清二楚，聽得我臉火辣辣的。同時又不得不佩服明夫人姜還是老的辣，看出來南宮沐幫我跟尹沉瀾暗通款曲，還能面不改色跟南宮沐虛與委蛇半天。

　　末了明夫人還順道吐槽了一下南宮沐，說：“南宮家是出了名的錙銖必較，小屁孩還有臉跟我說醫療費打折，我像是傻的嗎？”

　　我：不，傻的是我……

　　等明夫人指桑罵槐嘲諷得差不多了，明先生才抬眼看我，沉聲問：“衣服不換了？”

　　我聽懂明先生話里的意思，沒有猶豫地搖搖頭。

　　明夫人把話接了過去，若有所指道：“阿澈，你要知道，有些衣服貴是貴，好看是好看，但穿到身上，不合適就是不合適，再怎么勉強，也是不合適。”

　　我還是搖頭，說：“我覺得穿著挺合適的，不想換。”

　　我油鹽不進，明先生也不多說，“坐下吧。”

　　客廳早就清場了，平日留守待命的管家伯伯也不知道躲哪去了。客廳的茶幾上放了三套茶具，斟好了熱騰騰的茶，呈等邊三角形的角度擺放。

　　是我熟悉的圓桌會談的模樣。

　　明夫人往旁邊挪了挪，端起自己面前的茶喝了一口，示意我也喝。但我只是坐下了，沒碰自己面前的茶杯。

　　明夫人見我警惕的樣子，不由得嘆了口氣，說：“媽媽專門給你煮的柚子茶，只放了冰糖，沒放蜂蜜，也沒放別的亂七八糟的東西，不嘗嘗嗎？”

　　雖然明夫人看起來失落又難過，但有過多次被迷暈的前車之鑒的我是不敢輕舉妄動了，推托說：“現在不太想喝甜的。”

　　“那就說正題吧。”明先生表情嚴肅，久違地擺出了談判的架勢，“這幾個月發生的事，能查到的，我和你媽媽基本都查清楚了，查不到的，我和你媽媽也不強迫你說。但我們希望你意識到問題的所在。”

　　“你出生到現在，這十八年來，都是安安穩穩度過的。即使你自己一個人跑到國外，幾個月沒有一點消息回來，我們也沒有擔心過你的安危。但就這短短幾個月，阿澈，就在你跟尹家那小子攪在一起這短短幾個月，你就把自己折騰進了ICU，差點搞丟了半條命。”

　　“阿澈，你知道問題到底出在哪里。”明先生語重心長，“我也經歷過你這個年紀，知道荷爾蒙上頭是什么感覺，別人也許聽不進規勸，一門心思想著自己才是對的。但阿澈，你不一樣，你從小就有自己的想法，遠比同齡人更理智更成熟。我希望你能花幾秒鐘衡量一下，當一門投資的風險遠大于回報的時候，這門投資是否還具有價值？是及時止損，還是為了一點看不見的回報去冒更大的風險。”

　　“投資嗎？”我笑了，搖搖頭。

　　“兒子。”明夫人越過茶幾握住我的手，眼神帶著祈求，“你躺在病床上一動不動的樣子，媽媽不愿意再看到第二次了。算媽媽求你，把衣服換了，過兩天跟媽媽去布里恩茨探望外公外婆，好不好？”

　　我不為所動，由著明夫人握著我的手，緩慢又堅定地搖頭：“不好。”

　　下一秒明夫人就撒開了我的手，扭頭跟明先生說：“來軟的不行。”

　　明先生也跟著認可地點點頭，說：“還是老辦法好。”

　　我被他們的變臉氣笑了，往沙發靠背上一靠，緩緩道：“爸媽，別這樣，你們知道關不住我的。你們即使把我送得遠遠的，離尹沉瀾遠遠的，但你們這樣真的有用嗎？就算我不跑，我乖乖地待在你們安排的地方，但我能待一輩子不回國嗎？還是你們覺得，尹沉瀾也會乖乖待在自己地盤，不會找過來？”

　　明先生意味深長：“時間長了，你們冷靜下來，最后總會想通的。”

　　“你是這么認為的？”我笑了，說，“爸，難道你會因為外公會打斷你的腿而放棄追求媽，轉而選擇一個你不喜歡的人？然后想著，自己跟這個不喜歡的人朝夕相處總會培養出感情的，所以可以理所當然地放棄你對媽的愛情？”

　　明先生頓時哽住，下意識看了一眼明夫人，正巧，明夫人也在瞇著眼看著他。

　　明先生馬上反駁：“我跟你媽是門當戶對，天作之合，怎么能相提并論？”

　　“不能嗎？”我反問，“我以為你跟媽的結合也是通過你的投資公式計算過才決定的。”

　　“明以澈！”明先生終于動怒了，“無論怎樣，你不應該質疑我跟你媽媽的感情，更不應該為著一個外人，對你的父母冷嘲熱諷。”

　　“爸，你感到生氣是因為我質疑你和媽的感情，并且暗示你們感情背后是不是經過了利益的算計。”我直視明先生的雙眼，認真道，“那你有沒有想過，我也會因為同樣的原因，感到氣憤和難過？”

　　明先生臉上露出錯愕。

　　“我被綁架背后有尹家的手筆，但那并不是尹沉瀾的過錯，我受到的傷害并不是他造成的，我受傷也不是他想要的，他為什么要承受你們的怒火呢？他只是喜歡我而已。你們也許會說，正是因為他喜歡我，所以才會給我帶來災禍。那么說來，他愛我就是錯的嗎？錯的難道不是在背后制造災禍的人，而是這份愛嗎？”我質問道，“難道每一份愛情開始之前，都要做一個風險評估？難道能規避所有風險的，才叫完美愛情嗎？”

　　“但你們已經試過一次錯了，你也親身經歷了風險。”明夫人反駁，“阿澈，在病床上躺的一個月還不夠你認清你這段所謂愛情的錯誤嗎？”

　　“不，我認清了。”我說，“媽，我在生死邊緣走過一回，所以更清楚我的選擇是沒錯的。即使這段感情在未來會無疾而終，它結束的原因也不會是我在病床上躺了一個月。”

　　明夫人失去耐性了，威脅道：“阿澈，媽媽最后問你一次，我們和尹沉瀾之間，你只能選一個，你選尹沉瀾，就會失去爸爸媽媽。你想清楚，你到底是要尹沉瀾，還是要生你養你的父母親！”

　　“媽，只有小孩子才做什么‘選我還是選他’的選擇題。”我往后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坐姿，瞇起眼睛，“都是成年人了，我們用談判桌上的解決辦法。”

　　“我們來談談條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