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劇雙手給尹沉瀾奉上她的修改作,雙眼閃著祈求的光,我恍惚間看見一條大尾巴在她身后甩啊甩。
妹子你能不能別那么狗腿……
“瀾殿您看一下吧就看一下!小生真的已經把腦殘的部分改掉了!騎士的角色請您看過劇本以后再考慮一下吧!求您!”
我:……敬語都出來了,這是有多執著?
我沒忍住幫了一下:“瀾,要不你看一下?”
尹沉瀾抬眼看了我一眼,點頭,翻開了劇本。一目十行的技能此時便顯現出來了,不到一分鐘,尹沉瀾就把厚厚一疊劇本掃完一遍,然后一眼瞥向編劇,似笑非笑地問道:“殉情?”
編劇干笑著搓搓手,“小生這也沒辦法,不能寫得太直白嘛。殉情是小生能想到的最好結局了,把騎士含蓄而深沉的情感全都表現出來。瀾殿您看怎樣?”
我聽得一頭霧水。殉情是什么鬼?騎士含蓄而深沉的情感是什么鬼?《海的女兒》什么時候變得這么有深度有內涵了?
于是我翻開了劇本……然后我合上了劇本……再然后我一口老血吐了出來……
只是幾句話的功夫,騎士不暗戀小美人魚了,小美人魚狠下心來手刃渣男了,騎士受到主人死去的刺激決心報復小美人魚,他先是假意向小美人魚表露愛意,在騙得小美人魚真心后殺死了對方,在對方死到臨頭不敢相信質問為什么的時候,騎士冷酷地說,他一片赤誠之心,從來只向著他的主人。最后,騎士抱著王子的骨灰瓶子沉海了,化作夕陽里的一堆泡沫……
聽說,《海的女兒》的主角是條人魚來著……本來應該化作泡沫的確是那條魚來著……所以,我們這個劇是不是該改下名字?
還有的是,就算編劇你寫得再怎么像主仆情深,感覺都,不大對勁……為什么,最后是,騎士和王子一起去死了呢?
話說,劇情為什么會發展到這種情況?我還能勉強理解成男女主角在這個話劇里面以一種奇怪的方式相愛相殺了嗎?但好像,只剩相殺了……因為騎士愛的,好像是王子……
我想,我需要靜靜……
在我風中凌亂的時候,旁邊的尹沉瀾卻淡定地點頭,“我演。”
我驚悚地望向尹沉瀾,發現對方臉上依舊沒有什么表情,只是沒有了明顯的嫌棄厭惡——這對于尹沉瀾,已經是比較明顯的認可態度了。
瀾大你這詭異的審美……你難道不覺得無論是上一個劇本還是這個劇本,三觀都很不對勁嗎?
我覺得劇情還能搶救一下,掙扎著問:“你們確定這個劇本能通過審核?”
南宮沐不知道什么時候也跑過來了,順手取過一份新劇本翻了翻,邊看邊微笑著點頭,“改得挺好的,我很喜歡,就這么演吧。”
我:這種全世界都瘋了只剩我一個人還清醒著的感覺……
□□部長拍案通過,這劇本是板上釘釘,無法駁回了。
于是排練又開始了——
嘩啦!
被人兜頭潑了一桶涼水的我淡定地抹了一把臉,忍住爆粗的沖動,問面前托著下巴打量著我的導演妹子:“行了嗎?”
導演妹子連連搖頭,說不夠,抬手招人再上一桶水。
負責潑我水的還是個妹子,猶猶豫豫地舉著水桶,細聲說:“明以澈都濕透了,還要再潑水嗎?怪冷的,我們一群姐妹看著都覺得心疼。”臺下站著的一排女生面露不忍,贊同地點頭。
導演妹子面露難色,“我也心疼啊。但現在演的是小美人魚把王子從海里救出來的那一幕,在海里泡過必須濕透啊。現在他衣服還沒能濕到直滴水,必須再潑一桶水上去。”
我:……擦!這是演話劇還是拍電影啊!追求舞臺效果到這種程度妹子你也是蠻拼的!況且我們現在不是只是排練嗎?排練你至于要我衣服滴出水來?
“但這樣下去會感冒的。”潑水的姑娘想起了這個關鍵點,“我們只是在排練。”
導演妹子嚴肅臉,“我們要把每一次排練都當作正式演出!每一個細節都要做到完美!”
我:……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平時當考試,考試當平時”……啊不,“排練當正式,正式當排練”?妹子你跟我有多大仇……
不知從哪吹來一縷涼風,渾身濕嗒嗒的我被吹得一陣哆嗦,一個噴嚏打了出來。
“嘖。”我嘖舌,這是要感冒的節奏啊。我想了想,也不管導演妹子的諸多要求了,我又不是演員,犯不著為藝術獻身。于是果斷轉身回后臺換衣服。
尹沉瀾自打點頭以后,就被人拉著去量尺碼,趕制服裝設計圖。有一個處女座的后勤,整個劇組仿佛都有了強迫癥,小到配飾,大到場景,半點都不能馬虎。我的王子裝據說已經開始動工了。
威爾第財大氣粗,只是一個小小的班級表演都要做到盡善盡美。就我們一個班,已經安排了專門的排練場地,舞臺,休息室,化妝間,燈光攝影一應俱全。走在后臺,我總有種進了專業劇組的錯覺。
走著走著,迎面碰上拖著一個大裙擺的路垣。路垣一臉菜色地撈著裙擺,走兩步絆一下,走兩步再絆一下。近一米八的高個子,拖著這樣一坨布,活像一個大拖把。
我滿頭黑線問他:“垣垣,你怎么穿得像犀利哥似的?”
路垣苦瓜臉指指他的裙擺,說:“造型師說這是我的臨時尾巴。”
聽到這話,我突然想起路垣的角色——小美人魚她爸,老人魚國王。
我圍著路垣和他的破布轉了一圈,沒看出來哪里有尾巴的影子,只好虛心請教:“尾巴在哪?”
路垣說:“尾巴沒做好,這是模擬尾巴用的。造型師說到時套上尾巴跟拖著這玩意感覺差不多,讓我先穿著這玩意適應一下。”
我:“……”
路垣瞅了瞅我,也疑惑道:“阿澈,你怎么變成落湯雞了?”
我抽了抽嘴角,順手擰了把衣擺上的水,說:“導演叫潑的,說要體現溺水王子的狼狽感。”
路垣聽完我這話,嘴角也是一抽。我們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同時長嘆氣,“同是天涯淪落人啊。”
路垣突然說:“我們好歹也是五大家族的繼承人,為什么會在這讓人糟蹋啊?”
我一愣,心想:垣垣你竟然會在IT以外的領域用腦子!但我還真沒想過這事。
于是我抬頭四十五度仰望天花板,感嘆道:“大概,這就是青春吧。”
低頭,只見路垣一副“你今天沒吃藥”的表情看著我。我尷尬地笑笑,解釋道:“開個玩笑。好歹是一次班級演出,能出分力也挺好的。”
說完這話,我又一個噴嚏打出來。感覺到手臂上雞皮疙瘩一串串冒出來,我趕緊告別去排練的路垣,趕回休息室換衣服。
身后有人潛伏在黑暗里,靜靜看著那個濕透的身影離開,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明以澈,我回來了。”
“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