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設想過與頂著自己曾經的臉的陌生人見面是怎么一個混亂的場景,但真真切切面對面的時候,不適感倒也沒那么強烈——畢竟在鏡子里看了這么多年的臉,早就不是對面那張了。
我漠然地看著對方臉上邪氣的笑容,淡定地開口:“晚上好?”
男三,啊不,應該叫原祈……雖然還是覺得有些別扭。
原祈站在我早上駐足的位置,依靠著高高的隔離網,右手把玩著一把小刀,指間玩出了眩目的花式。
他的模樣與我記憶中的有些不同——額發長得有些擋眼,眉目間隱含著無法掩飾的囂張氣質,身上穿著隨隊的工作人員的制服——怪不得能混進隊伍里。他姿勢放松,腰背卻挺得很直,那是受過禮儀訓練的姿態……
除去那張與氣質相比,只能稱得上是清秀的臉,眼前這個人,確實就是書里乖戾桀驁的男三明以澈……嘖,還是叫原祈好了。
原祈懶洋洋地站直身,小刀收回口袋中,歪歪頭,沖我露出一個挑釁的笑容。
“明以澈?呵呵,明以澈……”他不知道是喊我還是喊自己,“你竟然真的來了。”
“呵呵。你竟然,真的敢來……”
我:“……”呃,這個時候我應該擺上什么表情?微笑似乎不大合時宜。
什么叫“你竟然真的敢來”?合著剛才像約會時男友遲到了十秒鐘就打了幾十個電話催促的女人似的傲嬌地發信息問我什么時候到的人不是你一樣!有種你就高冷地在這里數星星數到天亮??!對了定語那么長你們能自己分句不?
我只好面癱臉道:“不是你叫我來的嗎?”
“而且,”我接著說,“三番四次想要我死的人,不是你嗎?”
“哦!你知道……當然是我?!痹砜雌饋硇那楹苡淇?,“只不過都被你躲了過去?!彼挠牡仄诚蛭?,“你運氣不錯?!?br />
好像生怕我記不清楚,原祈掰著手指開始給我解釋:“校慶那一箭我只是試試手而已,雖然差點就中了。很可惜不是嗎?動真格是那把刀,看到那個不知所謂的劇本以后,我就想到可以借用一下小幽的手,雖然我也不舍得弄臟她的手,但她畢竟辜負了我,幫我要一條命,又有什么關系呢?”
我心說夜零幽聽到你這話,大概只會二話不說要了你的命,管你辜負不辜負。
“還有今早的事……”原祈的表情看起來很是不滿,“我明明都算好了。手腳不能動太多,否則會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但只要你跟尹沉瀾,隨便誰都好……尹沉瀾,對,他也欠了我很多,太多……”
他的話并沒有說滿,像是保持著某種警惕。
“你們的運氣會不會太好了些?”
我無視他話語中的惡意,冷靜地問道:“為什么?”
原祈好笑地重復我的話,“為什么?你居然問,‘為什么’?”
我當然知道為什么,但“明以澈”不知道。脫離了從前的原祈的記憶,這里的明以澈本該一無所知。
“為什么?”我說,“為什么想要我死?還有尹沉瀾,為什么還要針對他?”
“我并不認識你,跟你從來沒有交集?!?br />
“哈哈哈哈!”原祈像是聽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話,捂著眼睛低低地笑了,“你不知道?”
“原因我早就告訴你了。如果沒看懂我的話,你怎么可能來到這里?怎么可能一個人來見我?不是嗎?”松開手,他的眼睛沒有一點笑意,“冒,牌,貨?!?br />
我淡淡地看著他,沉默不語。
“為什么不回答?”原祈咄咄逼人,“被我說中了嗎?”
“你知道我再次醒來,卻發現自己的一切被一個不明來路的人奪走了以后是什么感覺嗎?我的名字,我的身體,我的家人,我的所有……全都都變成了另一個人的,另一個明以澈……”原祈陰郁地看向我,“也就是你?!?br />
“為什么呢?明明我才是真正明以澈。為什么你能理所應當占有著我的東西?”原祈攤開雙臂,神經質地沖我笑,“而我卻變成了這個人,孱弱,一無所有,完完全全的廢物?!?br />
“原祈。”我忍不住提醒,卻不知道人稱應該用“你”還是“他”。
“你果然已經查過我了?!痹砣魺o其事地點頭,“對,原祈,他叫原祈,嗯,我現在也叫原祈?!?br />
“至于尹沉瀾……他搶走了我的小幽,他是我一切痛苦的源頭。我回來,就是為了向他復仇?!痹砺槟镜乜粗?,“在你消失以后,在我奪回屬于我的東西以后……”
“我很好奇,你到底是誰呢?”原祈喃喃低語,“你才是這個身體真正的主人嗎?不對,你的表現太無動于衷了……”
我:……智商到位的瘋子有些危險。
“呃,我想問一下?!蔽医K于找到機會說出一直想說的話。
原祈的注意力轉移到我的話上來。
“你……”我一本正經地問,“你今天起床的時候,吃藥了嗎?”
哦對,我是認真的,不是搞笑。
原祈的神情陰郁,“你覺得我瘋了?”
我微微一笑,反問:“難道不是嗎?”
“莫名其妙地故意傷人,莫名其妙地胡說八道。跑來理直氣壯地罵我是冒牌貨,說我搶了你的東西,說你才是真正的明以澈。我也很好奇,你是哪來的底氣?”我老神在在,“除了你有病,我想不出其他理由。”
“你說你才是明以澈,證據呢?”我步步逼緊,“你說我是冒牌貨,那么我又是誰呢?”
原祈死死瞪著我,“我擁有作為明以澈的所有記憶?!?br />
“謝謝。”我打斷了他的話,“我記性不錯,自己的事情還是記得的,不需要外人給我編造故事?!?br />
“我知道明家的所有事情!”
“哦?”我挑眉,“看來起訴完你的故意傷人,還能給你再加上一條侵犯隱私?!?br />
原祈咬著牙,泛紅的眼眶如同陷入瘋狂的猛獸,“我可以到明家對質,跟所有能證明我身份的人對質!”
“可以?誰給你權利?你憑什么接近明家半步?” 我嘲諷地笑了,“你現在說的所有話都是你的片面之詞,如果今晚我不來這里,你連說的機會都沒有。所以我才問你,你的底氣是哪里來的?”
——“瘋子?!?br />
原祈渾身一顫,被陰影遮蓋的雙眼晦暗不明。
“我想我們的談話可以結束了。” 我掃了沉默著的那人一眼,拿出手機,“妄想癥?精神失常?診斷病癥這種事可以交給醫生來做,我只需要把你送到精神病院。你是要自己走,還是我找人來請你去?”
“呵。走?”原祈輕聲地笑了,身體側了側,露出一直擋在身后的兩把步槍,“既然你能一個人來,我就沒想讓你走?!?br />
“我說過要比一場的?!痹盹@然陷入了瘋狂的狀態,“既然靶場已經關閉了,那就把我們兩個人作為對方的靶子好不好?擊中,就得分,獎勵是你或者我的性命?!?br />
“槍是我挑的,我覺得你應該會用得順手。”原祈耐心地解釋道,“不過這兩把槍里面只有一把有子彈。換言之,我們之間一定會有一個人倒下。要么是你,要么是我?!?br />
“我可以讓你先挑。”原祈把兩把槍踢到中間的位置,平靜地看著我,“一場游戲,公平的游戲。”
“今晚只有一個人能離開。這個世界上,只能有一個明以澈?!?br />
我緩緩呼了口氣,把憋在心里許久的話說了出來:“傻逼。”
“誰特么答應你玩什么游戲了?”
原祈不悅地瞇了瞇眼睛:“你說什么?”
“我說,誰特么答應你玩游戲了!嘖,我不想說臟話?!蔽覐暮笱锍槌霰疽詾橛貌簧系南羰謽?,調整了一下姿勢,對準對面那個瘋子,“實話說,我忍你好久了。沒直接上手揍你,你真以為我會這么大方放任你三番四次對我下死手?”
原祈顯然沒預料到我的舉動,怔了一怔。
“不過有一件事你說對了。這個世界只有一個明以澈,所以我在這里。”我沖他微微一笑,滿意地看著他驚愕的表情,輕描淡寫地說出了真相,“而在另一個世界里,你不是已經死了嗎?”
“隱藏在全劇終后面的結局,是你孤獨地死去。所以你才來到了這里?!?br />
我漠然地看著不住顫抖的原祈,像看著臺上唱著獨角戲的小丑,“我說得沒錯吧?!?br />
“明,以,澈?!?br />
惡意這種東西,就像出籠的野獸,放出來只是一念之間的事,但要關回去……抱歉恕我無能為力。
世界以外還有世界,就像莊周夢蝶,蝶夢莊周,也許到死的那一刻,你都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是真是幻。
看到原祈震驚的表情時,不可否認,我的心情是愉悅的。
看著你自顧自地唱了大半出戲,當臨近劇終散場,身后的幕布冷不防地被掀開,真相卻比想象中還要殘忍——不是我奪走了你的世界,而是這里,根本就不是你的世界。
——你已經死了。
還有比這更殘忍的事嗎?
“你,你知道?”原祈的臉色蒼白,眼睛里滿是驚懼,“你知道我的事?你知道我是誰?”
“不對,我才是明以澈。不對!我沒有死!”塵封的傷疤冷不防被撕開,早已麻木的傷口重新噴涌出鮮血。原祈面容猙獰,歇斯底里,“你是誰?你到底是誰!”
我看著那布滿血絲的眼睛,那扭曲的表情,心說這真是難看啊。
“我知道。”我嘆了口氣,憐憫地看著那人,“如果你說的,是你開車撞人故意肇事,自甘墮落沾染毒品,最后敗光了明家家業的事,我知道?!?br />
“至于我是誰?”矛盾的心緒早已沒了蹤跡,我淡淡地說,“如你所見?!?br />
“我是明以澈?!?br />
如果某一天有人突然出現在你面前,細數你活過的這些年里,做過的每一件事,清楚詳盡,巨細無遺,那么你的第一反應肯定是:見鬼了。
從原祈的表情上看,他似乎也覺得自己是見鬼了。不過覺得自己見鬼,總比聽我告訴他他是活在一本小說里,眼睜睜看著別人HE,自己卻得了個不得善終的結局要來得仁慈。
他茫然地開口,聲音干澀難聽,“你為什么會知道?”
我發覺自己跟他耗費的時間有點長?,F在是凌晨,每個人在在溫暖的被窩里與被子相親相愛,我為什么要冒著凜冽的山風跟你浪費口舌?
加上舉著槍的手臂有些累,我只好換了只手舉槍,說出的話也有些不耐煩,“我只是隨口一編。你這種神經病不就活在這種狗血的故事里的嗎?況且就算我知道些什么,我也沒有那個義務給你解釋。”
“我在這里是因為跟你有仇?!蔽移财沧欤恼f睚眥必報的可不止南宮沐一個,“你剛才也說過,你死我活那種?!?br />
“不,你不是在編故事?!痹黻幊恋乜粗?,“你說的都是真的?!?br />
“你剛才提到了另一個世界。你知道我是誰?!彼坪跻呀洀恼痼@中回過神來,原祈的思維又回到了正常水平,“你知道我的人生,你說我不屬于這里?!?br />
“那么你呢?你是不是也跟我一樣,來自于另一個世界?在這里,頂替著‘明以澈’的身份?”
我沉默地打開了保險栓,對準了那人的心臟。他的確猜到了一半真相,但我卻不愿意給他填補上
關鍵的另一半。
通常小說的大結局里,總是反派打倒主角以后磨磨唧唧交代劇情,給主角拖延時間,等到主角找到機會反推,一劍把反派斬于腳下,反派死不瞑目之時,才后悔自己不該廢話太多。
這個情形之下,我還不大清楚我跟原祈之間到底誰是反派。從立場上看,對面那個瘋瘋癲癲的人似乎更接近反派,但從局勢來看,似乎拿著槍的我更加地耀武揚威。但無論如何,我是不愿意作死地磨嘰什么了。讓他自己猜去吧,反正他想破腦殼都不會想出來我其實是個穿書的。
“你不說話?!痹硗犷^看著我,“是我說對了嗎?”
我對他笑笑,“你高興就好。”
“所以,”原祈視線飄落到我的槍口上,“你是要殺人滅口?”
我:“……”原來現在我是反派哦。
我只好說:“也不是,我只是對你上衣口袋鼓起來那一塊有點在意?!蔽椅⑿?,“是袖珍手槍?”
“被你猜中了。”原祈聳聳肩,掏出了藏在口袋里的泛著冷光的微型手槍。
“黑市得來的?真危險。”我搖搖頭,瞥了一眼扔在地上的兩把步槍,嗤笑,“這就是你所謂的公平的游戲?”
“反正你也不感興趣?!痹硪矟M不在乎我的嘲諷,“再說,現在拿槍指著我的,不是你嗎?”
“只不過,我不覺得你會開槍?!痹硗嵬犷^,沖我勾起嘴角,“啊對了,有件事我一直很意。”
他突然沖我身后的密林喊了一聲,“躲在一邊偷聽了這么久,不覺得很失禮嗎?”
“為什么不光明正大站出來聽?你不是也有很多問題想要問嗎?”
“比如,一直在你身邊的人到底是誰?”
“我說得沒錯吧……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