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我接個電話。”

　　我大方地把手機屏幕上的名字展示給明夫人看，跟她示意了一聲，轉(zhuǎn)身上了樓。房門關(guān)嚴(yán)實，我在床邊坐下，才按下了接聽鍵。

　　“瀾。”

　　“嗯。”手機另一頭沉默了許久。

　　直到我又喊了一聲：“瀾？”

　　“嗯，我在。”尹沉瀾的聲音隱約透著一絲笑意。

　　“那你怎么不說話？”

　　“……不知道該說什么。”尹沉瀾頓了頓，“我就想聽聽你的聲音。”

　　我失笑，“又不是沒聽過。”

　　尹沉瀾笑著問：“晚餐吃了嗎？”

　　“嗯，然后你就來電話了。”

　　“現(xiàn)在在做什么？”

　　“你不知道嗎？”聽著尹沉瀾疑惑的哼聲，我笑著靠在床頭的抱枕上，“跟你聊天啊。”

　　尹沉瀾很給面子地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對哦……”

　　兩個初談戀愛的傻瓜就這樣漫無目的不著重點地聊著。我這才發(fā)現(xiàn)，從來都注重效率的自己竟然也會這樣浪費時間。

　　床頭柜放著三本沒看完的書，我隨手翻了翻，心里驀然出現(xiàn)了手機另一頭那個人的模樣。緊接著便聽見尹沉瀾說：“澈，我想見你。”

　　“哦？”我愣了愣，“要開視頻嗎？”

　　“不用。”尹沉瀾說，“澈，你出來好嗎？”

　　——“我在門口。”

　　明夫人正搖著一杯紅酒站在窗前，透過干凈的落地玻璃看后花園的夜景。見我小跑下樓，明夫人好奇地喊了我一聲：“阿澈？”

　　“媽。”我胡亂地應(yīng)著，“我出去一下。”

　　“去哪？”明夫人在后頭問，“叫宋伯送你去。”

　　“不用，阿瀾找我有點事，他就在門口。我很快回來！”

　　明家的宅子很大，主宅在中央，前后都是修剪整齊的歐式園林，從主宅到大門還有一段距離。我本以為要跑一段路，可沒想到尹沉瀾就站在主宅前方不遠處的噴水池旁邊。

　　裝飾池子的彩燈在夜晚總是會亮的，放養(yǎng)在池子里的鯉魚閑適地游著。尹沉瀾就在圓形的池子旁安靜地站著，燈光從上方投下灑在他身上。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立領(lǐng)長風(fēng)衣，很薄，夜晚起風(fēng)，風(fēng)一吹，衣擺就索索地擺動，雖然帥，但感覺一點都不暖和。

　　我跑過去第一時間摸了摸他的手背，果不其然，是涼的。我攏了攏他的衣襟，嗔怪他：“就知道耍帥！不知道冷嗎？”

　　尹沉瀾無辜地笑笑：“我不冷。只是站得有點久，被風(fēng)吹了一下。”

　　“為什么突然跑過來？”我邊問邊把他的手塞到他的風(fēng)衣口袋里。

　　可尹沉瀾又把手拿了出來，輕輕握住了我的，“突然想見你。澈，你幫我暖一下吧。”

　　我只好把他的手包在手心里，輕輕搓了搓，“每天都在見，還見不夠啊。”

　　“不夠。”尹沉瀾認(rèn)真地?fù)u頭。

　　我看著笑得彎起了眼睛的他，想到同時也想見到對方的自己，不禁感嘆：談戀愛真的會讓人智商下降。

　　站在寒風(fēng)里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我的手機卻又響了。從口袋里拿出來一看，是明夫人打來的。我下意識松開了尹沉瀾的手，對不明所以的他歉意地笑了笑，按下了接聽。

　　“兒子，我看見你們了。外面風(fēng)大，怎么不進屋。”明夫人說。

　　我詫異地回頭望向主宅的方向，只見明夫人站在二樓的露臺，向我們揮手。

　　我這才意識到我們站著的這個位置，從主宅的方向看過來是一清二楚的。我心里“咯噔”一下，緊張起來明夫人究竟看到了多少。

　　“媽。”我瞥了尹沉瀾一眼，惶惶道：“我們只是說點事，不用……”

　　“進來說吧！媽媽也好久沒見到小尹了，這次正好能見一見。”

　　“是明阿姨嗎？”尹沉瀾看我糾結(jié)的表情，關(guān)切問：“叔叔阿姨已經(jīng)回來了？”

　　我點點頭，隨即聽見明夫人熱情的招呼聲：“我聽到小尹的聲音了，來嘛，廚房才做了小點心，來跟媽媽一起吃。”

　　這么熱情的邀請應(yīng)該不能拒絕，但因為方才明夫人興沖沖地給我介紹女朋友的那一出，我實在不想讓尹沉瀾跟明夫人見面。萬一明夫人當(dāng)著尹沉瀾的面提起這件事，這后果……后果是什么我還真沒法想象出來。

　　“阿姨是想讓我進去嗎？”尹沉瀾說，“這么說來，我也許久沒有拜訪叔叔阿姨了。不進門問候一下確實不合禮數(shù)。”

　　“瀾，不如改天……”我為難地想要找個借口，卻沒留意到管家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了身后。

　　“少爺，尹少爺，這邊請。”管家鞠了個躬，然后做了個“請”的動作，給我們示意方向。
　　明夫人興高采烈地說了句“媽媽去給你們泡茶。”然后就掛了電話。

　　我在風(fēng)中凌亂了幾秒，在管家的等待中，硬著頭皮帶著尹沉瀾往屋里走，心里祈求著：“媽，你千萬不要說女朋友的事啊！”

　　茶幾上放著飄香的抹茶，配上各式各樣精致的和果子，是明夫人喜愛的搭配。

　　小輩拜訪，都是管家迎客，來到客廳的時候，明夫人正端坐在椅子上，手上捧著一杯茶，笑意盈盈地望過來。

　　尹沉瀾得體地向明夫人鞠躬問好，并委婉地為自己來得匆忙沒有準(zhǔn)備禮物而道歉。世家子弟的禮數(shù)十分規(guī)矩化，言行舉止都是一板一眼的。明夫人同樣有禮地跟尹沉瀾寒暄，先問候尹沉瀾的家人，再關(guān)心他的學(xué)習(xí)，然后熱情地招呼對方喝茶吃點心。

　　我稍稍放心下來，心想按這個節(jié)奏，明夫人應(yīng)該不會把話題歪到我的感情問題上去。

　　可我還是太天真，啊不，太傻缺了……八卦中的女人哪有什么原則，就像狗仔隊挖新聞的時候也沒有給明星“三二一”的準(zhǔn)備時間。

　　我剛拿起一杯茶，聽著旁邊的明夫人夸尹沉瀾帥順便埋汰我兩句，下一秒就是冷不防的一句“小尹你快告訴阿姨阿澈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被一個悶雷劈到腦袋上的我瞬間懵逼了，手一抖，杯子里的茶濺到了手背上。溫度不低的茶水濺到皮膚，手背立馬發(fā)紅了。

　　我也沒心思管自己的手，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趕緊去拉明夫人，企圖轉(zhuǎn)移話題。

　　完完整整聽到了明夫人的話的尹沉瀾瞇了瞇眼睛，目光在我身上一觸而過，也不急著回答明夫人的問題，反而沉聲問我：“澈，你的手怎么了？”

　　我下意識捂了捂手背，突然發(fā)覺也沒必要去遮，只好老實說：“讓茶水燙了一下，沒事。”

　　明夫人聞言，拉過我的手看了看，淡定道：“沒事，就是有點紅，過一會兒就好。”

　　我嘴角一抽，心說果然是親媽。

　　然而尹沉瀾那頭已經(jīng)轉(zhuǎn)頭吩咐管家拿燙傷膏了。明夫人用手指在我手背上揩了揩，突然感嘆道：“阿澈，你看小尹多貼心啊。要是你有妹妹就好了，我肯定要把小尹搶過來給我做女婿。”

　　只是一句平常的感嘆愣是讓我聽出了雙關(guān)的意思。我下意識看向尹沉瀾，恰好對上他看過來的意味不明的目光，心下一顫，卻又聽到明夫人若無其事地嗔怪道：“你這孩子，怎么喝個茶都能把手給燙了。”

　　“沒拿穩(wěn)。”

　　“平時還端得好好的。”明夫人突然“哦”了一聲，沖我眨眨眼睛，“是不是聽見媽媽問小尹你有沒有女朋友這事著急了啊？”

　　“媽……”我心說您是不是還有個姓氏是福爾摩斯。

　　“被媽媽猜中了吧。”明夫人得意洋洋地拾起剛才的問題，熱切地問尹沉瀾：“小尹，快告訴阿姨阿澈是不是談戀愛了。”

　　我立刻隱秘地沖尹沉瀾搖了搖頭。

　　尹沉瀾笑了笑，沒有正面回答明夫人的問題，反而反問：“明阿姨，您怎么突然想到問這個？”

　　“阿澈也到了戀愛的年齡了，阿姨卻沒見過他往家里帶女孩子。這孩子，平時就知道埋頭看書，都不知道要多跟其他人打交道。我跟他爸爸都很擔(dān)心，他這樣下去，以后沒有女孩子喜歡他怎么辦？好愁人呢。”明夫人裝模作樣地唏噓了一番，“所以……”

　　我心里暗道不好。

　　“……所以，阿姨就想給他介紹幾個女孩子認(rèn)識啊。”

　　“哦？”尹沉瀾挑眉，微笑著看向我。笑容溫和，卻讓我感到莫名的寒意。

　　我不得不開口喊道：“媽……”夠了！

　　明夫人幽幽地瞥我一眼，繼續(xù)道：“可惜他一個都沒看上。”

　　那種如芒在背的感覺瞬間又消失了。

　　我堪堪松了口氣，然而明夫人又接著說：“所以阿姨懷疑阿澈已經(jīng)有女朋友了。”

　　“我……”

　　“沒有！”

　　反駁得比我還要快的是尹沉瀾。他看了我一眼，又重復(fù)了一遍：“阿姨，讓您失望了，他沒有女朋友。”在“女朋友”幾個字的咬音上似乎特別重。

　　“這樣啊。”明夫人不依不饒，“那喜歡的女孩子呢？”

　　“也沒有。”我慌忙打斷，“媽你別問了，沒有！什么都沒有！”

　　明夫人也不看我，一雙美目悠悠瞥向尹沉瀾。尹沉瀾抿了抿嘴，搖頭道：“他也沒有喜歡的女孩子。”

　　“真的一個喜歡的人都沒有嗎？”明夫人又問了一次。

　　這下尹沉瀾沉默了。他默然看向我，眼色深沉。我的心一顫，頓時明白了他心里所想。這個問題的答案是“有的”，可是敢不敢說出口，卻又是另一回事。

　　我咬了咬嘴唇，再一次沖尹沉瀾搖頭——不能說，至少現(xiàn)在不行。

　　明夫人看著沉默的我們，嘆氣道：“算啦，不愿意告訴我也沒關(guān)系，反正我也不著急。到你愿意告訴媽媽的時候，媽媽自然會知道的。兒子，媽媽也沒有太多要求，其實最重要還是你自己的選擇。我們明家也不會太講究門當(dāng)戶對，當(dāng)然，最好也別差太遠。總之，只要是你喜歡的，她也對你好的就行。”

　　“……只要不是男孩子。”

　　因為明夫人一番溫暖的話而有些動容的心被突如其來的一句打擊得如墜冰窟。我蠕動著嘴唇，扯出一個蒼白的笑，問：“媽，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明夫人并沒有發(fā)現(xiàn)我的異樣，繼續(xù)喝著茶，邊說：“哦，我跟你爸出差的時候聽G國的朋友說了一些事。她家外甥，呃，上大學(xué)了吧，有天突然回來說自己喜歡男孩子，把他爸媽嚇了一跳，現(xiàn)在被關(guān)在家里呢。我突然想起，就隨口說說。怎么了？”

　　我干巴巴地說：“沒什么，只是之前沒聽你說過，有點驚訝。”

　　突然感覺到一道炙熱的目光落在身上，我抬頭，卻聽沉默許久的尹沉瀾突然說：“其實……”

　　他站起身，面向明夫人，開口道：“明阿姨，其實我有事情想告訴您。”

　　我猛地覺察到尹沉瀾想說什么。

　　明夫人微笑著點點頭：“嗯，說吧。”

　　“其實，我和阿澈……”

　　“其實我們明天早上有課，所以他要早點回家休息了！”我大聲打斷尹沉瀾的話，向他投去一個懇求的眼神，“阿瀾，我送你出去。”

　　尹沉瀾不說話，只是默然看著我，平日里淡漠的眼神此刻如同彌漫著風(fēng)雪。

　　“好嗎？”我又喊了一聲他的名字，殷殷地看著他。

　　他最終還是點了頭，順著我的借口向明夫人告別，沉默地跟在我身后走出明家宅子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