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不著。

　　看著墻上掛鐘的時針從我平時入睡的十一點，慢慢移到十二，到現(xiàn)在即將指向一，我睡意全無。
　　白天夜零幽來鬧了一場，明夫人又在分別在午餐晚餐時向我暗示她已默許夜零幽的提議，同時還又提到她的攝影團隊過兩天將會到明家，借景拍攝一組寫真用作慈善籌款，模特都是德藝雙馨的女孩，讓我借此機會可以結(jié)識新朋友。

　　講真，是不是因為時代在進步，所以相親大會也都與時俱進發(fā)展出了新形式？

　　我很頭痛。若不是夜零幽跑出來摻和，恐怕現(xiàn)在明夫人應(yīng)該在閉門思考自己兒子性向與心理的問題，而不是一門心思給我牽線搭橋讓我重新認識女孩子的美好。

　　下次寧可得罪其他人，我都不會去招惹女主了。

　　現(xiàn)在事情發(fā)展和我預(yù)想相悖。本來打算讓明夫人緩和一下情緒，以便我接下來的脅迫不會對她產(chǎn)生太大刺激。我不害怕被打罵被取消繼承權(quán)被趕出家門什么的，我就怕父母難過。但現(xiàn)在明夫人似乎燃起了新的希望，認為漂亮女孩子是可以把她兒子帶回“正途”的，反而拒絕思考我和尹沉瀾的事，甚至拒絕交流這個話題，這自欺欺人的程度實在愁人。讓她接受他兒子喜歡一個男人的事似乎更遙遙無期了。

　　這樣亂七八糟地想著，分針不知不覺又走過了半圈。

　　夜晚風(fēng)有點大，忽地把落地窗吹開了，臥室里頓時涌進了一團寒涼。我邊回想自己睡之前是不是沒把窗戶關(guān)緊，邊掀開被子下床去把窗關(guān)上，但手扶著窗把，看著外面的夜色，我站著突然就不想動了——心如亂麻，吹吹風(fēng)，或許還能平靜一些。

　　無聲無息地，有黑影接近我的身后。沾染上涼氣的身體驀地被一件大衣裹住，身后的黑影發(fā)出一聲幽幽地嘆息：“會著涼。”

　　我怔了一怔，隨即沉默地關(guān)上落地窗，把簾子拉上，讓月光隔絕在外，轉(zhuǎn)身抱住不知什么時候潛進我的房間的人，嘴角無法抑制地往上翹，“你忘了幫我把窗戶關(guān)好。”

　　“……瀾。”

　　我摸著尹沉瀾風(fēng)衣上的寒意，攀上他的脖子去夠他的嘴唇，“你來了。”

　　“嗯，我來了。”尹沉瀾吻了吻我的眼睛，突然把我打橫抱起，抱回到床上，把我塞進被子里。他坐在床邊俯身與我接吻，抵著我的額頭低低嘆息道：“我好想你。”

　　我掀開被子讓他也睡進來，他搖頭說：“不行，我身上冷。”

　　“把外套脫掉，睡進來。”我去拉他的手，“快點，涼氣都灌進來了。”

　　貼著他的體溫，我舒服地發(fā)出一聲喟嘆，這一天的煩躁終于平復(fù)下來。尹沉瀾抱著我，卻又后退了一點，黑暗中的一雙眼睛藍幽幽的，他隱忍說：“我可能會忍不住……”

　　我聽懂了他的意思，抬頭沖他笑道：“可以啊……”

　　“澈，你說……什么？”

　　我湊上前，伸出舌尖舔了舔他的喉結(jié)，“我說……可以啊。”

　　坐在敞篷車上一路飛馳，耳邊風(fēng)聲列列。我被迎面撲來的氣流撞得幾近窒息，灌滿風(fēng)的腦子里好一陣都想不起來我是誰，我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艱難地扭頭看旁邊，駕駛座上戴著大墨鏡的夜零幽卻一臉淡定地開著車，單手扶方向盤的姿勢讓我疑心她隨時會放開方向盤跟我同歸于盡。
　　就在二十分鐘以前，我還在家里。

　　明夫人的行動力前所未有的驚人，前一天才跟我說要帶人來家里拍慈善寫真，第二天一大早，她的團隊就敲開了明家的大門，模特、攝影師、工作人員魚貫而入，把要出門上班的明先生都驚在了門口。

　　我在睡夢中被樓下的喧嘩聲吵醒，睜眼，身旁凹陷的溫度早已散去——尹沉瀾不知什么時候悄然無聲地離開了，甚至為我關(guān)好了陽臺的落地窗。我摸著另一半冰涼的床單，緩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了起床氣，裹上一件睡袍，揉著有些酸軟的腰下樓準(zhǔn)備泡杯茶清醒清醒。然而樓梯下到一半，我突然感到不對勁——家里比以往吵雜太多。可是為時已晚，樓下一群年輕女孩像約好了似的，齊刷刷地看向站在樓梯轉(zhuǎn)角，裹著睡袍睡眼惺忪的我。

　　我：“……”誰特么能告訴我發(fā)生了什么事？

　　我果斷轉(zhuǎn)身上樓換衣服，襯衫扣子扣到一半就有人敲我的房門。明夫人笑吟吟地推門進來，告訴
　　我原定的拍攝提前了，昨天太晚沒能提醒我。

　　我：“……”

　　“阿澈，既然你已經(jīng)起來了，就下來跟媽媽吃早餐吧，正好媽媽可以給你介紹一些新朋友。”

　　我：……請別胡說八道了好伐！您想給我介紹的并不是什么新朋友，而是女朋友吧。

　　我眼神悄悄往床腳瞟，心里默默掂量著用抱床柱子死活不出房門的方法躲開這場相親大會的可行性有多少。然而明夫人已經(jīng)上前挽住了我的手臂，不由分說把我拉出了房間。

　　然后我就坐在宴客廳長桌的盡頭，沉默地聽明夫人把長桌兩頭我壓根分不清模樣的女孩子一個一個給我介紹過去。這些女孩子沒有一個是明夫人前一晚忽悠我說的模特，清一色是世家小姐。明夫人毫不掩飾自己的目的，在長桌另一頭微笑地看著我，似乎在期待我從這些女孩子當(dāng)中給她挑出一個兒媳婦。

　　情感告訴我，此時我應(yīng)該掀桌翻臉走人以表示對被相親的不滿，但我所受的教育要求我，在一眾女性面前，即使再不快也得保持微笑，這是對女性的尊重。這大概就是我面前的早餐從冒著熱氣到?jīng)鐾福宜阑钐岵黄鹞缚冢D早餐下來只喝了一口牛奶的原因吧——憋屈得要死。

　　就在我以為我這一天都要這么憋屈過去的時候，一位不速之客敲開了明家的大門。實際上我并不清楚她是敲門進來的還是踹門進來的，反正夜零幽的高跟鞋落在我家大理石地板上的時候，我感覺到了殺氣。

　　我就這么一臉懵逼地看著身穿校服裙，腳踩高跟鞋的夜零幽走到我身邊，一手搭上我的肩膀，俯視在場的其他女性，仿佛要用她的美貌以及主角光環(huán)嚇退她眼中的渣渣們。

　　我在心里捂臉：姐姐你別來添亂了行嗎？我承認我錯了我不該拿你做擋箭牌改天我給你登門請罪你現(xiàn)在先別找我麻煩了成不成？

　　夜零幽并不知道我的腦內(nèi)吐槽，環(huán)視一圈宴客廳，無視了一周爭奇斗艷的女孩子，目光落在了明夫人身上。她冷不防露出一個甜美的笑，一把挽住我的手臂，沖明夫人遙遙一點頭，輕快地說：“阿姨早上好，我跟阿澈今天有約會，我來接阿澈出門。”

　　我：“……”

　　我艱難地保持住了臉上的微笑，扭頭壓低聲音對掛在我手臂上的夜零幽說：“寒小姐，能不能說人話。”

　　夜零幽笑容不變，鼻子里發(fā)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冷哼，借著仿佛跟我說悄悄話的姿勢嘲諷道：“救你于水深火熱。”然后她不管不顧周遭詭異且八卦的視線，連拉帶拽把我扯離座位，故作親熱道：“走啦，你不是說好要陪我去看海豚的嗎？”

　　我：“……”不，姐姐，我們不約。

　　末了夜零幽還向明夫人點點頭，說：“阿姨，我們出門了。請您用餐愉快！”

　　我滿心擔(dān)憂明夫人會被夜零幽這一出氣倒，萬萬沒想到，長桌另一頭的明夫人居然一臉平靜地點頭，微笑沖夜零幽道：“玩得開心。”

　　我：“……”

　　真想扇自己兩個耳光看看自己是不是一覺醒來又穿到了另一個平行世界。

　　車上，夜零幽瀟灑地操縱著方向盤，抽空看了一眼被塞上車灌了一路風(fēng)，滿心凌亂的我，說：“我把你救出來，你是不是該對我說一聲謝謝。”

　　我：一大早就搞事情，我早餐沒吃血壓還低著呢你能不能閉嘴先讓我緩緩。

　　我說：“你到底想做什么？”

　　夜零幽還很幽默地說：“去約會啊。”

　　她瞥了一眼悶不作聲的我，冷哼道：“你這兩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明顯就是被禁足了。我好心好意把你弄出來，你這是要擺臉色給誰看？看今早你家門前車水馬龍的大陣仗，我不來救你，難道你還真想讓令堂給你選妃？”

　　“你在我家周圍布控？”

　　“暫時而已。”

　　我不耐煩道：“說你的目的。”

　　“我已經(jīng)告訴你了。”夜零幽說，“陪我演戲。”

　　“我記得我已經(jīng)拒絕了。”

　　“拒不拒絕不到你說了算。令堂這么干脆讓我把你弄出來，顯然是同意我昨天的提議了。畢竟比起讓自己兒子跟一個男人混在一起，還不如接受一個會惹非議的兒媳婦。再說，你和尹沉瀾的關(guān)系永遠都見不得光，除了利用我做掩飾，你沒有第二個選擇。”夜零幽說。

　　我臉色淡淡地看著前方，說：“寒小姐，凡事都沒有絕對的。”

　　“明以澈，你不能太自私。是你先利用了我，我沒有向你索要賠償，只是向你提出合作，不過是演一場戲的代價，而且這場戲恰恰也是你想要的，你一點也不虧。事后，寒家的施壓我可以擋下，而尹家的不滿有尹沉瀾擔(dān)著，輿論還有你明家能壓下，你還是那個被保護得好好的小王子。”夜零幽隔著墨鏡嘲諷地看著我，“你還有什么不滿？”

　　我沉默了許久，終于鼓起勇氣對她說：“你能不能先把車頂放出來，風(fēng)太大，我不想繼續(xù)吃塵。”

　　我看見夜零幽嘴角抽搐了一下，顯然沒預(yù)料到我會對她的裝逼方式表示抗議。她在緊急停車帶停下來，把車頂升了起來，車內(nèi)一下子變成了密閉空間。夜零幽突然就沒了咄咄逼人的心情，抱著手臂看著窗外的車流，仿佛在生悶氣。

　　我看這尷尬的氣氛還不如剛才的劍拔弩張，只好默默嘆了口氣，把方才在心里醞釀的話說了出來：“我欠你一聲道歉，對不起，我利用了你。我會配合你的要求，之后帶來的后果我也會承擔(dān)，作為我對你的人情的償還。”我看向夜零幽：“如果你有其他要求，可以一并提出，我能做到的，都會為你做到。”

　　夜零幽摘下墨鏡，隨手扔到后座，嗤笑：“本來你就是欠了我的，別說得好像是我逼你。王子殿下，我知道你顧忌什么，你那位騎士大人知道我找你合作的事，昨天我去找了他。當(dāng)然，他沒同意，還讓我別多管閑事。哈，誰要管你們的閑事？若不是為了……”

　　“寒音。”我好心地給頓住的夜零幽接上后半句，結(jié)果被她瞪了一眼。

　　“明以澈，別把事情想得太簡單，尹沉瀾暗中侵蝕尹家勢力的小動作越來越明顯了，不然尹家家主也不會急于用一個未婚妻來牽制他們未來的繼承人。看著吧，就算尹沉瀾成功解除和我的婚約，遲早又會有接替的未婚妻。你最好勸他收斂一下動作……”

　　“這是我的一點忠告，畢竟尹沉瀾是個大方的合作人，他借給我的那條貨運線我用得還行。我可不想因為你們那一點破事又得另找一個合作人。”夜零幽重新發(fā)動引擎，駕駛座駕重新匯入車流。

　　我看著窗外，淡淡說：“我都不知道你們合作得那么愉快。”

　　“因為這不是一個童話世界，權(quán)力永遠比情愛更重要。”夜零幽說，“該醒醒了，小王子。”

　　“寒小姐，你是不是誤會了什么？”我微笑道，“我一直都很清醒。”

　　夜零幽瞥了我一眼，加大油門，轉(zhuǎn)入了快車道。

　　“請問我們現(xiàn)在是要去哪里？”

　　“去約會。”

　　“……”

　　夜零幽單手扶著方向盤，掏出手機按了幾下，“我把行程發(fā)給你了，在網(wǎng)上隨便找的約會方案。我在每個點都安排了人拍照錄像，你下車以后跟我裝得親密點，高嶺之花的模樣就別擺出來了……”

　　我：“……”

　　我說：“請問我能不能提幾個小小的要求，有關(guān)這個親密距離……”

　　“不能！”夜零幽陰笑，“我就要拍一堆跟你的親密照寒磣死你那個面癱男朋友！看到他不爽我就高興了。”

　　我：“……”多大仇？

　　話音剛落，夜零幽的手機就響了。夜零幽無視交通規(guī)則摁下接聽，只聽另一頭傳來一個強抑怒氣的熟悉的聲音：“你要把他帶到哪里？！”

　　夜零幽順手把手機扔給我：“給，你男朋友來查崗了。”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