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睡過去之前的記憶模糊不清。我只記得我被灌下了苦澀的藥水,還被擦拭了一遍身體,渾身是淡淡的酒精味,燥熱感也消去不少。我被人半抱著換了一身衣服,又被塞進被子里裹好。那人就躺在我身邊,環抱著我,輕輕摩挲著我的背,輕聲哼著哄嬰兒入睡的安眠曲。
我聽著耳邊溫柔的吟唱聲,再次入睡。這一次睡得很安穩,直到——我餓醒了。
沒日沒夜地睡了兩天,餓得前胸貼后背。我揉著眼睛坐起身,感覺了一下身體的狀況,雖說沒有神清氣爽,但至少沒再頭重腳輕,坐起來那一下的暈眩感也許是低血糖導致的。
房間門掩著,我不記得自己有關過門,大概真有人來過,有人照顧我這事也不是我的幻覺。
打開房門,能嗅到從廚房傳出的淡淡的食物香氣。灶臺上擱著一鍋粥,白粥,放了姜和蔥花,還熱著,可能是剛做好不久。鍋蓋上貼著一張便簽,提醒如果粥涼了要重新熱好才能吃,要開多大的火,需要熱幾分鐘,還有保溫壺里分別裝有熱水和溫水,倒水的時候要小心不要被燙著,涼水不可以喝。
我取下便簽放進衣服口袋里,這才發現身上穿著一套沒見過的睡衣。碗柜的碗也已經消毒過了,白瓷碗摸著還有些燙手。我給自己盛了一碗粥,回到客廳,看見茶幾上放著一個紙袋,上面也貼著一張便簽,寫著紙袋里面裝的是我需要吃的藥,每次的分量已經用小盒子裝好,每天需要吃幾次,隔幾個小時吃,飯前還是飯后吃,吃完有什么食物需要忌口。
之后我又分別在冰箱門,儲物柜門上,還有其他好幾個地方找到這樣的小便簽,字跡筆走龍蛇,內容瑣碎啰嗦。在屋子里逛一圈,便簽攢了一疊,只是不見寫便簽的人。
我把便簽攤開在飯桌上擺放整齊,邊喝粥邊一張一張看過去,邊看邊想那人寫下便簽時臉上帶著的是怎樣的表情。
那是尹沉瀾的字,從撕下第一張便簽開始,我就知道。大概是高燒時的我無意識按下了他的號碼,于是他找到了我。
但他又離開了。
我不知道該怎樣表達自己的心情。現在的我跟他處于一個很詭異的境地——比起互相保全,我們更像互相折磨,就像苦情劇的男女主角,戲外人看著明明沒有太多兜兜轉轉,偏偏戲中人就像撞進了死胡同一樣,再也沒法繞出去。
腦子還是像一團漿糊的我思來想去就想到“矯情”兩個字——想見面,又清楚不見才是最好的,但見不著又抓心撓肝地難受。
我突然感到厭煩,看著吃到一半的粥,失了胃口,便放下勺子,盯著那些便簽發呆,想尹沉瀾什么時候來,又是什么時候走,為什么沒有待久一點,等我醒過來,我身上的睡衣是怎么換——咦?睡衣?
他給我換的睡衣?
我怔了一怔,神志不清時那些記憶像突然被抹去了一層迷霧,一下子變得清晰許多。我想起來了,他好像還給我擦了身?還有,我似乎,好像,大概……抱著尹沉瀾哭來著?還撒嬌來著?還,撒,嬌?
“我,去……”
我□□著抬手捂臉,捂完干脆往桌上一趴,雖然這并不能改變我丟臉丟到西伯利亞的事實。
我!居!然!哭!著!撒!嬌!了!
哭著!撒嬌了!
天啊!
“不想跟他見面了!要不直接分手吧!啊啊啊不能再想了,為什么我要想起來!好尷尬……”
到了晚上,病情又開始反復。高熱灼燒著大腦,連眼球都被燒得滾燙,頭痛欲裂。
我在床上輾轉了半宿,捂出了一身汗,撕下身上的退熱貼,爬下床擦了個身,吃藥,在客廳呆坐了一刻鐘,重新回到床上挺尸。
我太久沒生病,無法預測這場高燒還會折騰我多久。
屋子里很靜,屋子外也很靜。這一帶過于偏僻,一到深夜就僻靜得近于荒涼。廚房的水龍頭沒關緊,滴水聲在屋子里放大,時鐘行走的“滴答”聲傳入房間,還有翻轉時床板發出的微弱的“咿呀”聲。平日里完全可以無視的噪音,此時紛紛來到我的神經上蹦跶。頭腦發熱無法入睡的我睜著眼睛瞪著天花板,一臉生無可戀。
要不背一背《金剛經》吧。
這么想著的我扭頭就開始默背葛底斯堡演講。
——發燒就是這樣不好,連腦子都不聽自己使喚。
在我終于把自己折騰得昏昏欲睡的時候,屋子的大門開了,密碼鎖口令通過時極小的“滴”的一聲,落在我耳邊十分清晰。
我怔了一怔才意識到是誰來了,反應過來時,已經用被子把自己包得緊緊的,閉上眼睛裝作熟睡。
腳步聲直接從房外來到床邊,一只微涼的手摸了摸我的額頭。
“還是燒。”尹沉瀾小小地嘆氣,“再繼續燒就必須打針了。”
他又拿進來一小盆溫水,打濕毛巾給我擦臉上、脖頸上的汗,邊擦邊小聲嘀咕:“我也想讓你好好睡,但藥要準時吃,病才能快點好。藥效強的藥副作用也大,我給你開了中藥,藥丸沒有糖衣,有一點點苦,你吃完可以拿冰糖壓一壓,但不要吃多……”
尹沉瀾洗了一遍毛巾,把我半抱起來給我擦背上的汗。我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突然后悔裝睡,被人當成大娃娃來回擺弄也沒舒服到哪里去。我悄悄地把眼睛瞇開一條縫,盯著尹沉瀾后頸的碎發看,他還在嘮嘮叨叨說不能空腹吃藥,好像一點都不擔心會把我吵醒。
我漫無邊際地想,這人平日說的話一只手都能數得過來,怎么這個時候這么啰嗦呢。
還選在我沒醒的時候說這么多,我又聽不見,還不如等我醒過來以后對我說。
不過還好……
我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他沒有生我的氣。
尹沉瀾被我的動作嚇了一跳,手停下來,小聲喊道:“澈?你醒了?”
沒醒。在我的尷尬病緩過來以前,天塌下來我都不會醒。
我裝作睡迷糊了的樣子,輕哼兩聲,靠在他身上不動了。
“吵到你了嗎?嗯,我不說了,你睡吧。”尹沉瀾親了親我的額角,輕輕撫摸著我的背,“安心睡吧,我就在這里。”
“嗯。”
在我回去之前,就讓這一刻停留得久一點吧。
第二天我就回了家,轉兩趟車到市中心才通知司機宋伯來接。
回到家,我沒換衣服沒洗漱,徑直進了明先生的書房,跟明先生談判了兩個小時。最后達成了一個折中的協議:把一切問題擱置,無論是我和尹沉瀾不明確的交往關系,還是我參入夜零幽和尹沉瀾的婚約矛盾的事。明先生答應在我畢業之前不會強逼我出國,也不會限制我的行動,但條件是我不能跟尹沉瀾有任何的接觸,他會派人監視我。我答應了。
走出書房,我終于松下一直支撐著自己的那口氣,倒在了匆匆趕來的明夫人面前。
我在家里又躺了一個星期,重回學校,感覺就像闊別了一個世紀,雖然我也不見得對這所學校有多熟悉。
我在教學樓前碰見了夜零幽。她一見到我就熟門熟路地上前挽住了我的手臂,張嘴就是:“說好的‘魔龍之眼’呢?”
我:“……”差點就忘了。
“這兩天就送到你的手上。”
夜零幽哼了一聲,拋給我一個“這還差不多”的眼神,順道想起來關心關心我,便上下打量了我一遍,說:“你失蹤了半個月,我還以為你死了。”
“……”
“沒事吧。”
我:“你問候人的方式真是……略別致啊。”
夜零幽:“嗯哼。”
“大病方愈,多謝關心。”
“對了,”夜零幽下巴往側后方一揚,問:“你身后怎么多了幾個尾巴?認識的?不認識的?需要我幫忙解決不?”
我扭頭往后瞥了一眼,發現是明先生派的兩個保鏢,便搖頭苦笑:“是家里派來盯著我的,不用麻煩你了。”
夜零幽表情玩味:“看來你的麻煩并沒有解決啊。”
我跟著點頭:“終歸比較棘手。”
“反正我的事情是完了,你的事情你自己搞定。”
“不敢麻煩。”
夜零幽在教室門前松開了我的手,說:“你知不知道A國的安德魯家族這幾天跟尹家會面了,好像又要搞什么事情。兩個軍/火/大族這么一碰面,這兩天國/防/部都得戒備起來。”
我十分賞臉地做出感興趣的樣子:“太夸張了。”
夜零幽嗤笑一聲:“你才不管他們會不會炸/掉半個地球。告訴你一件你會感興趣的事,安德魯的家主把他家的獨生女帶了過來,這兩天他們都住在尹家,據說他們的行程是由尹沉瀾負責全程負責……”
我沉默了片刻,忍不住說:“你的情/報網最近是不是……有點閑?”
夜零幽也沉默,然后惱羞成怒:“好心當作驢肝肺!”
罵完,她一把打開了教室門。就在她邁入教室的前一秒,一把椅子從教室后排直直飛向講臺,“哐當”一下,砸在了黑板上。
我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么,夜零幽已經身手敏捷地跑到了后排,一把抱住舉起另一把椅子準備扔出去的寒音的腰,使勁往后拖。
“寒音,許久不見,你還是那么粗魯。”一個嬌俏的女聲悠哉游哉地在講臺旁響起。
另一邊的寒音已經氣炸了,手腳兼用往前掙,腳上的鞋子都要踢飛出去。“小幽你放開我,我要弄死那個女人!德塔菲·喬·安德魯,你還敢到我的地盤來!你有種!看我不撕了你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