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明治是冷凍的,不知道在冰箱放了多久,里面的午餐肉和沙拉醬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喝的只有白開水,好在沒嘗出來漂白粉的味道,應該不是直接接的自來水。
我邊挑剔邊慢條斯理地解決完這頓可以說是我所吃過的最難吃的早餐,然后向原祈要了一張紙巾,原祈翻了個白眼,沒搭理我。他滿足了我松綁、上洗手間和吃早餐幾個要求,但顯然,他認為早餐后的一張餐巾紙并不在我們的約定范圍內。這種不懂變通的契約意識,讓我對他的評價從深淵跌穿至地心。
我用被手銬銬著的雙手捧著一個塑料杯,一點點咽著里頭的白開水。涼白開,對胃一點都不友好。原祈坐在我對面,死死地盯著我,手里玩著一把折刀。他在等我開口,而我在拖延時間。
原祈很警惕,把我帶離這個房間前都會給我戴上眼罩,讓我在另一個有衛生間的房間里解決完生理需求后,又會重新蒙住我的雙眼,把我帶回原地。我沒有機會打探我所在的建筑的布局結構,也沒法得知我所在的房間的朝向位置,唯一得到的線索,是這個房子不小,房間不少,從一個有衛生間的房間到一個什么都沒有的房間,我走了不短的路,而且這段路沒有太多曲折,不用上下樓梯,我所在的地方平面足夠寬敞。根據我的經驗來看,這里也許是類似倉庫的建筑。至于建筑里面的人,我能肯定不止原祈一個,這個房間的門擋不住外頭的腳步聲和說話的聲音。這一點上,原祈沒想過瞞我。
我想是他有所依仗,有恃無恐,認定我跑不出這個房子,但又始終保有戒心,唯恐達到目的之前出什么岔子,自負又警覺。可眼下摸索出原祈的性格特點并不能讓我找到辦法逃跑,我甚至還不知道外頭有沒有人意識到我的失蹤。
原祈等得不耐煩,上前一步拍掉我的水杯,剩下的半杯水濺了一地,還弄濕了我的袖子。
“輪到你給出我要的東西了。”
“哦。”我擰著眉頭看自己沾了灰的袖子被水打濕后暈出的土色,“嘖”了一聲,懨懨地回他道:“我突然不想說了。”
原祈扯著我的領口把我半提起來,拿小刀抵著我的下眼瞼,刀尖大概已經劃出血痕來了,我感覺到了刺痛。“最后一次機會。”
我扯了扯嘴角,掀起眼皮看他,說:“你最后還是會殺我,臨死之前我還得賠上我的秘密,這多虧啊。”
“我的確會殺你。本來我會給你一個痛快,但現在我還想剪掉你的舌頭,挖掉你的眼睛,捅穿你的耳膜,砍掉你的四肢,讓你死之前,體驗一下什么是真正的生不如死。”原祈陰冷地威脅道:“到時候不知道你還笑不笑得出來?”
我認真地思考了幾秒,配合地抖了抖:“想想都覺得好痛啊,但是……這是‘明以澈’的身體,你確定要把你‘自己’分成幾塊嗎?”
我死死盯著原祈的臉,果不其然捕捉到他閃爍而過的遲疑表情——他果然對換回“明以澈”的身份心存幻想。
之前我怎么激怒他,他都沒有對我下重手,若我的存活是他和尹老爺子秘密交易、或是尹老爺子的計劃中的一環,他完全可以讓我只留下一口氣,而不是現在還讓我有力氣挑釁他,也就是說,他不敢動我。但他又確確實實對我有殺意,明明確確說要把我的遺言送給尹沉瀾,所以他最終還是要我死。現在又可知他對“明以澈”的身份抱有幻想……總結一下,他想要我死,但不希望“明以澈”死,他希望能變回明以澈。牽絆住他手腳的,就是他認為存在有讓他回到自己身體的方法的幻想。
“你說過,你不知道交換身體的方法。”原祈果然抓住了這一點。
我知道我該讓步了,便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盡量真誠道:“我的確不知道什么交換身體的方法,但這并不代表它不存在。你說是不是?我現在是你刀砧上的魚肉,我是希望能活下去的,但我也不能把我的秘密告訴你。”
話音剛落,我的領口又被原祈勒緊了。
原祈怒道:“所以你還是在耍我!”
“你先聽我說完!”我忙用被銬著的雙手去扯原祈的手腕,讓他松開力道。
我緩了口氣,說:“你知道你自己是怎么回事,自然能理解你身上發生的事不能用你現有的世界觀和知識體系去解釋,這話你不反駁吧?現在有這么一件事物,它存在于理性認知之外,甚至悖于這個世界的運行規律,但它仍然存在了,在這種情況下,它是不能言說的。”
“你聽懂我的意思了嗎?”我從不知道自己還有當神棍的潛質,“也就是說,我不是不想告訴你我的秘密,而是,它不允許被說出來,最起碼的,它不允許被直接說出來。”
可惜原祈不好忽悠,他直接點出重點:“你繞了一大圈,最后你什么都說不出來,對我毫無價值,還以一張空頭支票向我提要求?”
“話還是能說的,但真假需要由你來判斷。”我說,“我不可以直接對你言說‘真相’,但我可以對你‘說謊’,‘謊言’中有真的信息,有假的信息。我不為你判斷真假,那么就會假定我說的都是‘謊言’,而‘謊言’可以被言說。”
原祈聽得不耐煩,“你不要跟我扯東扯西,我要聽有用的!”
我說:“但我有條件。”
“你還想跟我提條件?”
“我想活下去啊。”我無辜道:“我是個大少爺,我還想睡床,至少不用睡地板了,我還想要好好的,在你找到交換身體的方法以前,不能再傷害我。”
原祈被我一反常態的懦弱氣笑了,狐疑地打量了我一番,輕蔑道:“你剛才不是很硬氣嗎?不是說不怕死嗎?現在怎么變成了‘別傷害我’這種崽種的話?”
我眨眨眼睛,繼續裝無辜:“可是我怕痛啊,我不想被割掉舌頭挖掉眼睛,地上好硬好冷,睡得背好痛。”
原祈不耐煩看我演戲,說:“直接說你的籌碼。”
“你先讓我坐好。”
我掙脫原祈揪著我的手,活動了一下脖子,找了好舒服的姿勢窩好,開始編故事。
“第一個秘密已經給你了,‘原祈’這個人,不應該存在于這個世界,因為‘明以澈’的世界不存在‘原祈’,‘原祈’的世界不存在‘明以澈’。”我讓原祈不要打斷我的話,“我不提供論證。”
“第二個秘密,我是‘明以澈’,但又不是‘明以澈’。學過平行宇宙理論吧,相互平行的兩個宇宙,相同的人和物卻有不同的命運走向。我是這個世界的‘明以澈’,卻窺探到了另一個世界的‘明以澈’的命運,于是選擇避免走上另一個世界的‘明以澈’的人生道路。”
“第三個秘密,我不是‘明以澈’,我是另一個維度的旁觀者,在目睹‘明以澈’的悲劇后接手了‘明以澈’身份,并且被賦予了改變‘明以澈’命運的職責。”
“第四個秘密,你我都不是‘明以澈’,我們都是另一維度的觀測者,被投放到這個世界,按照既定的劇本,扮演著自己的角色,我扮演鵲巢鳩占的冒充者,你扮演借尸重生的游魂。這個世界以外,正有無數雙眼睛在注視著我們。”
“最后一個秘密,這個世界是真的,這個世界也是假的。”
“好了,這就是我的‘謊言’。”
原祈從聽我說第二個秘密開始就緊鎖眉頭,臉色愈發難看,最后脫口而出:“你說的是真的?”
我攤攤手,說:“或許我就是偷看了你的劇本才會對你了如指掌,又或許我兩眼一閉雙腿一蹬,又會在另一張床上醒來。”
“誰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