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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大力女神艾蘭花

1

陽光明媚,空氣甜美,天氣好得像童話。

十七歲的艾蘭花,在離家四五里外一個叫鵝公窠的山窠里扯豬草。鵝公窠水肥草美,豬草多得超出她的想象,灰灰菜、薺薺菜、小野白菜、婆婆丁、琵琶草……爭相斗綠,綠得艾蘭花眼花繚亂。

那年月,每戶人家只允許養一頭豬,從年頭養到年尾,過年時宰殺。那時的豬,和牛一樣,吃的是草,只不過牛吃的是生草,豬吃的是熟草。吃草長出來的豬肉,和吃草生出來的牛奶一樣鮮美。艾蘭花家養的豬,每年都是村里最大最肥的,這里頭有艾蘭花的汗馬功勞。

艾蘭花扯的豬草,鮮嫩肥美,品種豐富,久而久之,她家的豬胃口變刁了,有點挑食,一般的豬草不吃。為了尋找高質量的豬草,愛豬敬業的艾蘭花總是到人跡少至的山窠里去探索發現。人跡少至的山窠離村較遠,來回要走一兩個小時,艾蘭花每次都帶著干糧,中午隨便應付一餐,爭分奪秒扯著豬草,直到下午兩三點,才挑著一擔沉甸甸的豬草回家。

艾蘭花很興奮,也很緊張,她從未在其他山窠見過如此茂盛的豬草,飛快地扯著,每隔一會兒,抬起頭望一眼路口,生怕不速之客闖進來,瓜分她的豬草。

當艾蘭花第九次抬起頭朝路口張望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身影闖進她的視線,那身影東張西望,腳下磕磕碰碰。

“茶花!你來做什么?”艾蘭花直起婀娜的腰身,朝那個身影大叫。

艾茶花:“姐,可找到你了,趕快回家!”

艾蘭花:“回家做什么?”

艾茶花:“有急事!”

艾蘭花:“什么急事?”

艾茶花:“回家就知道了?!?/p>

艾蘭花:“那豬草怎么辦?還沒扯完呢?!?/p>

“都什么時候了,你還有心思扯豬草,快回家吧。”艾茶花急得直跺腳。

艾蘭花戀戀不舍望了幾眼沒扯完的豬草,把扯好的豬草勻成兩份,捆緊,將茅擔兩頭插進豬草,挑在肩上,跟在茶花身后,快步回家。長及臀部的大辮,像一條尾巴被固定、頭朝下的黑蛇,曼妙而有節奏地舞動著,全身散發著擂茶般濃烈的青春氣息。

茅擔和扁擔一樣,都是竹子做的,不過,扁擔身子是扁的,兩頭是平的,什么都能挑;茅擔身子是圓的,兩頭是尖的,專門用來挑豬草。做扁擔的竹子粗,至少有飯碗碗口粗,一段圓竹一分為二;做茅擔的竹子細,只有標槍那么粗,茅擔既然是圓的,自然不開膛破肚。

如果茶花不來叫艾蘭花,她至少要忙到下午三點多,才能把鵝公窠的豬草全部扯完。把鵝公窠的豬草全部扯完,捆成兩捆,至少一百斤,挑在肩上,茅擔壓得彎彎的,咯吱咯吱地響著,好聽極了。重壓之下,艾蘭花曲折的腰身,繃得像一張蓄勢待發的彎弓,更加婀娜多姿,好看極了。

此時的豬草,才四五十斤,茅擔受力不足,堅挺筆直,挑在肩上輕飄飄的,沒有一點質感。

艾茶花越走越快,近乎小跑,艾蘭花罵道:“死丫頭,你趕去嫁人啊。”

艾茶花轉過頭,眼睛紅紅的:“我才不趕去嫁人呢,要嫁人的是你!”

艾蘭花:“你說什么?”

“人家都上門來相親了!”艾茶花拾起一顆鵝卵石,狠狠扔了出去,擦了一把奪眶而出的眼淚,飛身往家里跑去。

艾蘭花的步伐一下亂了,心也亂了,感覺背上的辮子,都要亂了。

艾蘭花心神不安走近家門時,姑姑、嬸嬸春風滿面迎了出來,搶著接過茅擔,幾個調皮的孩子朝她做著鬼臉。

艾蘭花走進家門口,斜眼望去,廚房里妗妗、伯母喜笑顏開,切菜的切菜,燒火的燒火,炒菜的炒菜,桌上放了很多炒好和沒炒好的菜。

艾蘭花走進客廳,叔叔、伯父、爸爸、姐夫都在,還有幾個不認識的陌生人。

所有人都對她露出燦爛而神秘的笑容。

艾蘭花無所適從,走進廚房。大姐和媽媽看到她非常高興,好像幾年沒見面似的。大姐臉上的雀斑,好像一下淡了許多。母親臉上的皺紋,似乎一下淺了不少。

艾蘭花系上圍裙捋起袖子,幫忙煮飯,媽媽攔著她說,“廚房不要幫忙,你休息一會兒去梳妝一下?!庇舶阉瞥鰪N房。

艾蘭花回到臥室往客廳偷看,注意到陌生人當中的那位年輕人,個頭一米七左右,上穿一件藍色翻領衣服,下穿一條黑色褲子,腳穿一雙白得耀眼的回力鞋,頭圓耳大,濃眉大眼,嘴寬唇厚,不好看,也不難看,一副呆樣,低著頭感覺很老實!

陌生人當中,還有一個戴著綠軍帽、男不男女不女的人,手里始終拎著一個黑提包,不停地抽著煙(兩耳還夾著兩支煙),不住地說著話。

艾茶花不知什么時候悄悄走到艾蘭花身邊,扯了扯她的衣角:“姐,媽媽要把你嫁給那個人,叫涂文保,糊涂的涂,好古怪的姓。那個抽煙的女人,是媒婆,大家都叫她鄭主席,奇怪咧,我們國家除了毛主席,還有別的主席么?”

艾蘭花把手指伸進嘴里,輕輕咬著,一張臉燦若桃花,不知是害羞還是喜悅,憂傷還是幸?!?/p>

2

艾蘭花那個村子,叫石井坑,離石牛水泥廠一百六十多里。石井坑十分落后,落后到何種地步呢?直到世紀之交,還停留在“手機根本沒有信號,電視只有一兩個頻道,交通只有一條羊腸小道,信件經常收不到,天一黑就上床睡覺,經常能聽到鳥叫”的地步。

嫁給涂文保之前,艾蘭花不知電影和報紙為何物,從來沒有坐過汽車,第一次坐汽車進城和涂文保定親時,覺得汽油比菜油還好聞,下車后追著汽車跑,還想聞一聞汽油沁人心脾的好味道。

艾蘭花姐妹三個,她是老二,長得最好看,下面還有一個妹妹兩個弟弟,大姐早已出嫁,姐夫人倒是不錯,可惜英年早病,是個什么也干不了的藥壇子。村人一致認為艾蘭花嫁給涂文保很合算,從此艾家一家人有了靠山,可以靠在涂文保這棵大樹下歇涼。

艾蘭花做夢也想不到,半年后第二次見到的涂文保,和上次見到的那個涂文保,居然不是同一個人。

這次見到的涂文保,身高不到一米六,腦袋好像一枚炸彈,隨時都要爆炸,瘦削粗糙的瓜子臉,顴骨高聳,兩頰深陷,一雙尖耳朵、一只蒜頭鼻和一張血盆大口,一口糙牙又黑又黃,兩顆大門牙露天,唯一出彩的是那雙眼睛,雖然不大,卻炯炯有神,眼珠好似燃燒的煙頭,灼灼逼人。腦袋下面是一個過長的脖頸,脖頸下面是一具短得不成比例的干瘦身軀,像根水分不足的歪脖子硬木,堅硬得難以扭擺。

那天,父母特意把涂文保修飾了一番,看上去依然像出土文物,早上才穿上的新衣服,到了中午也就是艾蘭花抵達之前,就弄臟了。更要命的是,艾蘭花抵達前十分鐘,涂文保拉了一泡尿,忘記把褲襠開口上的紐扣系上,露出里面的綠秋褲,秋褲前面的開口沒有扣子,于是又露出更里面的白水褲(短褲),水褲當然沒有開口,但關鍵部門有郵票那么大一片新鮮的黃斑,等于露出最里面的生殖器。

也許是因為激動,也許是出于緊張,吃飯的時候,涂文保鼻孔里已經封凍的“黃河”突然解凍,發出窸窸窣窣的響聲。開始,他還能控制水流,不至于決堤??墒?,當他目不轉睛地盯著艾蘭花時,便一泄千里泛濫成災。身旁的老父猛地踢了兒子一腳,涂文保這才回過神來,驚天動地猛地一吸,但覆水難收,已經來不及了,下意識抬起胳膊,往鼻子上一抹,黃河暫時斷流。黃河斷流了,口水又出現管涌,美酒美味再加上美色,使得涂文保徹底忘記自己的身份,身份一忘記,形象也就用不著顧及,不管三七二十一,抬起胳膊左右開弓,兩條嶄新的袖子,很快齷齪得像豬場飼養員的袖套。

盡管艾蘭花已經饑腸轆轆且八個月不知肉味,面對那桌比她家年夜飯還豐盛的見面飯,卻一點胃口也沒有。與其說是涂文保的丑貌倒了艾蘭花的胃口,還不如說是涂文保的丑態倒了艾蘭花的胃口,涂文保的丑貌,完全超出她的心理承受范圍。

更讓她難以忍受的是,涂文保和他的父母,還有那個男不男女不女的鄭主席,居然合伙把她騙了,還騙得理直氣壯。

面對艾蘭花憤怒的質問,鄭主席面不改色心不跳:“我們這么做,也是出于無奈,怕你只看表面不看本質,只看長相不看人品,涂文保同志雖然長得難看了些,但為人老實善良,兩次被評為先進工作者。工人階級長得再不好看,也是領導階級嘛,工人階級領導一切,你要珍惜這樁婚姻啊,過了這個村,就沒那個店了?!?/p>

艾蘭花針鋒相對:“領導階級怎么了?領導階級也不能騙人呀,我不在乎嫁給一個丑八怪,但打死不會嫁給一個騙子,我父母也不會同意把我嫁給一個騙子,你們都是騙子。我們農民雖然窮,多少還是有點志氣的,我們農民高攀不上你們工人階級?!?/p>

艾蘭花甩袖而去。

老父見狀,又踢了一腳涂文保,這一腳踢得比較狠,涂文保吃痛,含糊不清地叫了起來,他正手嘴并用、津津有味地啃著一只大雞腿。

老母拎起筷子,往涂文保腦門戳去:“呆子,都什么時候了,你還有心思吃,快追呀,把人追回來。”

涂文保這才意識到事態嚴重,霍地站起,將桌子板凳弄得稀里嘩啦亂響,卻舍不得放下那只雞腿,一邊啃一邊追了出去,兩只腳掌噼里啪啦,仿佛一只受驚的鴨子。

艾蘭花速度好快,身子一擰一擰的,屁股一顛顛的,辮子一抖一抖的,轉眼走出粉塵迷漫的石牛水泥廠。

涂文保沖著艾蘭花的背影大叫:“蘭花,等等我!”

艾蘭花走得更快了。

涂文保三下五除二將雞腿囫圇吞進肚子,撒開腳丫子追了上去,張開雙臂攔住艾蘭花:“有話好說,別走嘛。”

艾蘭花尖叫起來:“你別動我!”

涂文保用力吸了一把鼻涕:“你回去,我就不動你。”

艾蘭花:“打死我也不跟你回去!”

涂文保:“拼死我也要把你弄回去!”

于是,兩個人老鷹捉小雞似的較上了勁,涂文保張開雙臂叉開雙腿步步逼近,艾蘭花縮手縮腳步步后退。突然,涂文保猛地一個撲躍,將艾蘭花緊緊摟在懷里。

涂文保比艾蘭花矮一個頭,那顆炮彈似的腦袋,埋進艾蘭花蓬勃的胸脯,口水打濕了雙乳。艾蘭花又急又羞又惱又恨,一口咬住他的右耳,涂文保松開手,捂著鮮血直流的耳朵,嗷嗷亂叫。

艾蘭花趁機脫逃。

艾蘭花沿著馬路,順著來時的方向一口氣跑出五六里,感覺安全了,才放慢腳步,又走了十幾里,來到一個村莊,天已經黑了。艾蘭花不敢往前走,也走不動,見村頭有一座亭子,走進一看,還挺干凈的,時值初夏,天氣不冷不熱,在里面將就了一夜。

艾蘭花不怕夜的猙獰,也不怕舉目無親,怕的是坐不上車。此前,艾蘭花去過最遠最大的地方是鎮上,縣城對她而言,省城般遙遠廣大,如果坐不上車,也許永遠也回不到石井坑。

天亮后,陸續有人走到亭子里候車。艾蘭花這才知道班車經過這里時有停,心里一塊石頭終于落地,一時間竟然百感交集。來縣城前,她聽人說,班車只在有站點的地方停,否則哪怕公社書記攔車,司機也不停車。那時候,縣城開往鄉下的班車少得可憐,一條路線一天只開一趟,司機比公社書記派頭還大。

艾蘭花順利坐上班車,順利回到石井坑。

3

艾蘭花逃得過初一,逃不過十五。

轉眼一年過去了,涂文保的媒婆、廠工會主席鄭火秀見女方遲遲沒有動靜,遂帶領包括涂文保在內的八大金剛,硬是把艾蘭花搶了來。

身材高大的鄭火秀抽煙喝酒,癮挺大,耳朵上經常夾著一支香煙,嘴巴里經常冒出濃烈的酒氣,胳膊和大腿上的汗毛比歐洲女人還茂盛,睡覺的時候,呼嚕山呼海嘯。鄭火秀從來不穿花衣服,從來不留長發,基本不穿皮鞋,大多時候穿的都是工裝和勞保鞋。

由于她患有偏頭疼的毛病,頭發又掉得厲害,腦袋日益沙漠化,不得不一年四季戴著一頂帽子。只不過夏秋兩季戴的是薄薄的軍帽,春冬兩季戴的是厚厚的呢帽。要不是她結婚并生了三個孩子這兩個明擺著的事實,時刻提醒著人們,誰也不會把她當女人看。

抽煙喝酒的女人難對付,對付起工人來卻游刃有余。工人對鄭火秀亦心服口服,最讓人佩服的是,她一手解決了包括涂文保在內的八大金剛的婚姻大事。

八大金剛皆是建產初期,從周邊農村招來的老光棍和小光棍,最老的年近五十,最小的二十八歲,或四肢發達頭腦簡單,或四肢不發達頭腦簡單,嗜酒如命,醉酒后必鬧事以助興,動不動拍車間主任乃至廠長桌子。八大金剛性壓抑嚴重,荷爾蒙極度過剩,騷擾民女偷看女工洗澡等惡性事件,時有發生,是一群貨真價實的危險分子。

別看涂文保四肢既不發達頭腦又十分簡單,色膽卻大得可以容下一頭大象,曾經在工友的慫恿之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巧妙手法,把一個上夜班打瞌睡的女工褲子褪下,拔下兩根葳蕤的陰毛。憑著這兩根陰毛,涂文保從工友手上換得一包香煙和一瓶白酒。

為了穩定廠心,讓八大金剛安心生產,按照現在的說法,就是以人為本,廠領導班子經研究決定,要將八大金剛的婚事當作一項政治任務來完成。這個光榮而又艱巨的任務,當仁不讓落到鄭火秀身上。

當年的老百姓,給石牛水泥廠工人起了個外號叫水牛公。那時沒有除塵設備,一個班上下來,除了眼睛里的兩點白,全身上下灰蒙蒙的,打個噴嚏都要噴出一錢灰來。還有一種叫法,日本鬼子。水泥工人頭上戴的那頂藍色披肩防塵帽,和小日本侵略中國戴的軍帽雷同,故有此稱。

八大金剛干的都是最苦最累最臟的工種:破碎、拉料、燒窯、倒磨。

石牛水泥廠地處城郊,加上太臟,水泥工人地位很低,別說社會上的姑娘瞧不起,就是附近的民女也掩著鼻子嫌棄,生怕嫁給他們,生的孩子也是一股子水泥味。本廠的妞兒,只要生理上沒有明顯缺陷,萬不得已,絕不就地取材,紛紛削尖腦袋往城里嫁,再不濟,也要嫁給一墻之隔的電爐工人。

在這種逆境之下,鄭火秀沒有被困難嚇倒,拎著個人造革黑提包,走村串戶,媒婆之道越走越遠越走越寬闊,田頭地角桌上灶邊,與那些有女待嫁的農民打成一片,憑著三寸不爛之舌,連哄帶騙加搶,竟然在短短五年內不辱使命,給八大金剛統統找到了老婆,一時轟動全廠,聲望鵲起,受到地區工會主席親自接見,被評為地區勞模。

八大金剛感激涕零,集體認她作干娘,她也不謙讓,大搖大擺輪流上他們家,大碗喝酒大塊吃肉,興致來了,還捋袖子掄胳膊,劃上幾拳。

八大金剛當中,涂文保難度最大。鄭火秀說大了舌頭,終于在遙遠的石井坑,說動艾蘭花父女。

艾蘭花像手電,照到哪個男人心里,哪個男人心里亮堂堂熱辣辣。涂文保心里更是亮堂得和熱辣得,好似燃起一場百年不遇的森林大火,如今艾蘭花逃跑了,帶走了光明,涂文保心里一片黑暗,伸手不見五指。

涂文保心里那個苦啊,無處發泄,先是用粉筆在立窯窯體“畫”下一首打油詩:美不美,看大腿;饞不饞,看乳房。

這首打油詩在石牛水泥廠已經流傳了好一陣子,原創是跳蚤。那天,涂文保叫跳蚤把打油詩寫在紙上,然后依葫蘆畫瓢,畫到窯體上。涂文保只念到三年級,自己名字寫不清楚,領取工資、獎金、勞保的時候,統統蓋私章。立窯窯體呈圓柱形,直徑達十米,有六層樓高,為了讓打油詩醒目,不被人擦掉,涂文保不惜冒著生命危險,從窯頂系繩而下,懸在半空,艱難畫下那十二個大字。

老廠長看后勃然大怒,要涂文保把字擦掉,涂文保脖子一挺,我要是掉下摔死怎么辦,廠里評我當烈士???老廠長說,你寫的時候,怎么不怕掉下來?涂文保嘻嘻笑道,那天我喝了一斤五加皮壯膽,你要給我兩斤五加皮,我就把字擦掉。老廠長拿他沒辦法,踢了他一腳,媽個巴子,你喝尿去吧,下不為例,小心老子扒你的皮。

涂文保爛笑道:“扒身上的皮,還是扒雞巴上的皮?”

老廠長又踢了他一腳:“扒你的臉皮?!?/p>

涂文保:“我的臉皮最厚了,不怕你扒?!?/p>

老廠長:“不怕扒是吧,那老子把你扔進窯爐,燒你狗操的?!?/p>

老廠長的一句戲言,竟然成為讖言,這是后話。

窯體上的打油詩粉跡未褪,涂文保又襲擊了一位女工的乳房和屁股。那是位未婚女工,長得不怎么樣,自尊心極強,尋死覓活的。更要命的是,她男朋友是社會上的地痞,借機生事,威脅老廠長如果不把他女朋友調到辦公室,他就把老廠長的辦公室砸了,把涂文保的雞巴割了。最終雖未得逞,卻把老廠長搞得焦頭爛額。

這事過后,老廠長把鄭火秀叫到廠門口,指著大門兩邊柱子上的標語說道:“‘高高興興上班來,平平安安回家去’,火秀啊,像涂文保這些金剛,首先得有個家,他才能夠高高興興上班來,平平安安回家去啊。不然水泥廠不得安寧,我也不得安寧啊?!?/p>

老廠長說完,重重拍了拍鄭火秀的肩膀。

第二天,鄭火秀便帶著涂文保的父親,二赴石井坑。

這一次,他們帶去三尺的確良、三尺咔嘰、兩條大前門香煙、兩斤冰糖。艾蘭花父母禮照收,就是不明確表態,一再強調女兒還小,婚姻大事不急,男方等得起就等,等不起千萬別耽誤自己,不要在一棵樹上吊死。

兩個月后,涂文保父親又帶著六尺呢絨、兩斤紅糖、五斤線面,單獨前往石井坑,艾蘭花父母還是那副愛嫁不嫁的德行。

4

鄭火秀忍無可忍,這是公然藐視工人階級,你不仁,我只好不義!于是率領八大金剛和保衛科長一行十人,浩浩蕩蕩奔赴糧票大小的石井坑。

除了保衛科長,鄭火秀和八大金剛一律身著工裝,腳穿勞保皮靴。勞保鞋輪胎底,牛皮面,鞋尖面上還鑲嵌著一塊拱形薄鋼板,一只一斤多重,把石井坑的地皮踩得一顫一顫的。那陣勢,仿佛鬼子進村。

保衛科長頭戴大蓋帽,身穿公安裝,腳蹬二接頭皮鞋,鞋底釘著鞋釘,走在水泥和石頭路面上,馬蹄般呱嗒呱嗒響,更添威嚴。除了皮鞋,制服和大蓋帽都是鄭火秀讓保衛科長從派出所借來的。

鄭火秀他們的到來,驚動了石井坑的天和地,驚動了石井坑的山和水,驚動了石井坑的人和獸。一時間,人們奔走相告,雞飛狗跳,豬牛坐臥不安,恨不能沖出豬圈牛欄,跑到艾蘭花家里看熱鬧。

石井坑男女老少五六十號人,開始還有點同仇敵愾共御外侮的氣慨,當鄭火秀從她的黑提包里拿出一條大前門香煙和一大包小白兔奶糖;當金剛們給每人分了兩粒奶糖、男人外加兩支香煙時,他們恨不得簞食相迎,孩子呵斥亂叫的狗,女人幫忙端凳燒水。

男人則近前寒暄,甲說,你們的衣服真好看;乙說,你們的鞋子真高級;丙說,你們工人真神氣;丁說,你們工人真幸福。甲問,你們一年發幾件衣服;乙問,你們一年發幾雙手套;丙問,你們一年發幾條肥皂;丁問,你們一年發幾個口罩。

金剛們何曾受過如此禮遇,一個個意氣風發起來,仿佛自己是世界上最神氣、最幸福的人,昧著良心往死里說石牛水泥廠和石牛水泥廠工人的好話。

涂文保更是忘乎所以,大大咧咧道,告訴你們,我們工人老大哥,除了老婆孩子,什么都是發的。

丙問涂文保:“大哥,你成家了吧?”

涂文保氣吞山河,猛地一吸鼻涕,抬起右腳,將一顆凸出地面、雞蛋大小的石頭踢飛。涂文保雙腿呈內八字形,走起路來像五六歲的小孩,拖著腳跟,站立不穩,由于用力過猛,身體失去重心,石頭被踢飛的同時,自己也重重跌坐在地。

大家忍不住哄笑起來。

涂文保搖搖晃晃站起來,一聲不吭,拖著腳跟,上茅坑小便去了,屁股沾了一層黑泥。

A金剛問丙:“你知道他是誰嗎?”

丙:“他是誰?”

A金剛:“他是涂文保?!?/p>

丙:“怎么有兩個涂文保?”

A金剛:“兩個涂文保?我聽不懂你的話?!?/p>

丙:“上次來相親的那個人,不也叫涂文保嗎?”

A金剛:“噢,那是假涂文保,他是涂文保的表哥,叫涂金山。”

丙:“涂金山是做什么的?”

A金剛:“他是演員。”

丙:“演員?怎么一點看不出來,他演過什么電影?”

A金剛拍了拍丙的肩膀:“演員不一定要演電影,有些人天天都在演戲,你明白我的話嗎?”

丙想了一會兒,突然大笑:“哈哈,我明白了,就是人前扮人相,鬼前扮鬼相,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p>

丙又說:“這個真涂文保,不用演戲了,他是艾蘭花未來的男人。”

B金剛:“不是未來,是今晚!”

C金剛:“今晚來不及,那就明晚!”

D金剛:“反正不是今夜就是明晚,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E金剛:“涂文保癩蛤蟆要吃上天鵝肉了,嘖嘖嘖。”

正說著,涂文保小便回來,大搖大擺的,好像完成了一件大事。剛才,他褲子上的門鈕還是系著的,上完茅坑,忘了系上,露出里頭的紅秋褲。幸好,他這次穿的秋褲沒有開口,不至于進一步露出里頭的水褲。

甲是艾蘭花的堂弟,剛從山上砍柴回來,雙手緊緊握住涂文保的手,“原來你就是姐夫啊,姐夫,你能不能送我一雙手套???我還從來沒有戴過手套呢。”甲松開手,攤開兩掌,“姐夫,你看我這雙手,糙得跟松樹皮一樣,剁下來喂狗,狗都不吃。”

涂文保受寵若驚,激動得鼻涕橫流,抬起右手,氣勢磅礴地擤出一大泡腥黃的鼻涕。一般人擤鼻涕,都是用拇指或者拇指和食指并用,他卻用拇指、食指、中指三個手指,而且掌心對著嘴巴,鼻涕全部泄到掌上。真是鼻涕橫流,方顯狗熊本色。鼻涕泄到掌上,他自然要往地上甩,左甩右甩甩不干凈,就把手掌往袖子或者褲管上擦,久而久之,袖子和褲管仿佛上了一層透明的油漆,怎么洗都洗不干凈。

涂文保用擤過鼻涕的那三根手指,捏出一支大前門遞給甲,又捏出一支叼在嘴上。甲連忙摸出火柴,給涂文保點上。涂文保深深吸了一口,把煙夾在手上。別人夾煙,都是夾在中指和食指頂端,無名指和小指向內彎曲,或者無名指、小指和拇指一齊向內彎曲,涂文保卻把煙夾在食指和中指根部,無名指、小指、拇指全部張開,當他把煙送到嘴上時,整個掌心好像捂在嘴上,當手掌離開嘴時,掌心不可避免地沾上少許鼻涕。

涂文保拍了拍甲的肩膀:“那還不是小菜一碟,我和你姐的事要是成了,我不僅送你一雙帆布手套,還要送你一雙牛皮鞋。”涂文保用力跺了跺腳,“喏,就是腳上這種,十幾塊一雙呢,有錢都買不到,一腳可以踢死一條狗。”

乙、丙、丁紛紛以艾蘭花鄰居、表叔、堂伯身份自居,希望金剛們今后在艾蘭花回家探親的時候,能夠捎上一雙手套或者一條肥皂送給他們。

鄭火秀見八大金剛被石井坑的男女老少圍在圈里,向保衛科長使了個眼色,將艾蘭花和她父母叫到屋里,保衛科長輕而又輕地關上門,好像合上一本辭典的封面。

艾蘭花家的房子年久失修,東倒西歪,不得不用幾根大拐棍撐著,才不至于坍塌,四級以上的風一吹,它就簌簌發抖,屋頂不斷撒落頭皮屑似的碎物。

保衛科長之所以那么小心,倒不是他有多紳士,而是怕一用力,房子會應聲而塌。

農村的木屋,采光普遍不好,如此破舊的房子,門一關上,光線更不好,房間里的人看上去鬼鬼祟祟的,好像地下黨接頭。

鄭火秀從黑提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艾蘭花父親:“老叔,這里面是三百塊錢、一百斤全國糧票、三十尺布票、二十斤糖票,你數一數?!?/p>

光線實在是太暗了,艾蘭花父親根本無法清點錢票,保衛科長掏出隨身攜帶的手電,他才伸出枯枝般的手指,沾著口水,一張一張地點,一共點了三遍。錢票數目之大,完全超出他的想象,透過他那雙顫抖的手,不難看出他內心的激動。艾蘭花的母親,眼里則放出金屬的光芒。

艾蘭花始終低垂著眼瞼,無動于衷。

鄭火秀說:“老叔,我女兒去年出嫁,也沒收這么多,你女兒金貴啊,這事就這么定了吧?”

艾蘭花父親:“定了,就這么定了?!?/p>

鄭火秀:“那我今天就把人帶走?!?/p>

艾蘭花父母大吃一驚,異口同聲:“今天就走?”

鄭火秀:“是的,今天就走?!?/p>

艾蘭花父親:“日頭過午了,你們不怕走夜路?路上有野獸呢。”

鄭火秀:“我們工人不僅有力量,還有的是膽量,不怕走夜路,就怕夜長夢多。這次我把公安同志都帶來了,路上的安全是不用擔心的?!?/p>

保衛科長挺直身子,拍了拍腰部,發出金屬的聲音。

艾蘭花父母立即緊張起來:“那我們就不留你們了?!?/p>

沉默不語的艾蘭花,突然哀怨地叫了一聲“爸媽”。

艾蘭花母親:“閨女啊,兒大不由娘,別怨媽不留你?!?/p>

艾蘭花父親:“你個沒腦筋的,還愣著干啥,快去收拾東西呀。”

5

艾蘭花沒有閉月羞花之容沉魚落雁之貌,卻有異軍突起之乳和肥碩結實之臀,令人神魂顛倒的是,她的眉心長著一顆鮮艷欲滴的美人痣。沒有這顆痣,艾蘭花是一個通俗的女人;有了這顆痣,艾蘭花則是一個脫俗的美人。

工友們都嫉妒涂文保癩蛤蟆吃到了天鵝肉,結了婚的,后悔得直跺腳;沒結婚的,則把色瞇瞇的目光投向廣闊而偏僻的農村。

涂文保是質量最次、最后一個結婚的金剛,老婆卻最漂亮,為鄭火秀的媒婆生涯畫上一個完美的句號。

新婚之夜,早有預謀的工友把涂文保灌得爛醉如泥,鬧洞房的時候,趁機向艾蘭花實施性騷擾,一對大奶子都被掐紫了。

鬧得最兇的是跳蚤。

跳蚤不動手,只動嘴。跳蚤讓新娘猜兩個謎語,猜出了,罰他喝三杯酒;猜不出,罰新娘親他一個,不親嘴,親臉。

第一個謎語是:面對面站,甩開膀子大干,出了一身汗,為了一條縫。打一動作。

艾蘭花很聰明,一下就猜出來了:拉鋸。

跳蚤卻說不是。艾蘭花問他是什么?跳蚤說很簡單,就是今晚你和涂文保要大干快上的事情。

一個沒結婚的工友問:“跳蚤,什么叫大干快上?”

跳蚤指著一個結了婚的工友說:“你用現身說法解釋一下?!?/p>

工友:“我已經很久沒有大干快上了?!?/p>

跳蚤:“那,還是讓新娘子說吧。”

艾蘭花滿臉通紅,流出來的汗好像都是紅的:“我說不出口?!?/p>

“說不出口,那就動口?!碧橄阎樫N到艾蘭花跟前。

逼上梁山啊,沒辦法,在工友們的起哄之下,艾蘭花半推半就,親了一下跳蚤的左臉。

第二個謎語是:一上一下,左一下右一下;一進一出,先進后出;不動不行,越動越行。也是打一動作。

這回艾蘭花沒猜出來。

跳蚤得意揚揚地告訴她,謎底是打毛衣。

沒辦法,在工友們更加洶涌的起哄之下,艾蘭花又半推半就地親了一下跳蚤的右臉。

其實跳蚤的兩條謎語都有兩種謎底,無論猜出還是猜不出,都要受罰。

盡管被跳蚤占了便宜,艾蘭花卻對他留下深刻印象。

都說咱們工人有力量,涂文保在床上的力量卻非常弱小,無法進入艾蘭花土地般厚實的身體,后來在鄭火秀的指導下,才勉強擠進去,停留的時間異常短暫,短暫得像天上劃過的流星,空中炸開的禮花。

無知加上無能,涂文保和艾蘭花一致以為,男女之事就那么回事,一點意思沒有。對涂文保來說,做愛還不如喝酒;就艾蘭花而言,做愛還不如做家務。

女兒出生后,涂文保還想要個兒子,艾蘭花愣是沒生出來。問題出在艾蘭花身上,根子卻在涂文保身上。艾蘭花的土地那么肥沃,莫說播種,就是插根扁擔,也能發芽生根長出筍來,但是,艾蘭花不愿再跟涂文保生孩子,女兒五歲那年,瞞著涂文保去上了環。如果在這五年里,涂文保深耕細作,艾蘭花莫說一個,兩個兒子都生得出,說到底,還是功夫不到家,削尖腦袋也只能楔入地表,終究進不了地層。

涂文保生孩子,靠的不是實力,而是運氣。運氣是不會再次惠顧一個沒有實力的男人的。涂文保力不從心地在艾蘭花身上苦干、白干了兩年,精氣泄了,元氣傷了,無力自拔,淪為一條不折不扣、結了婚的光棍。艾蘭花也煩透了涂文保沒有質量的耕耘和蹂躪,索性上了環。

既然兩個人對打毛衣不感興趣,甚至產生逆反心理,那就沒有必要睡在一起。艾蘭花覺得,和涂文保睡在一起,跟乞丐睡在一起沒有本質上的區別。涂文保太不講究衛生了,不刷牙也就罷了,居然不愛洗澡。作為一個窯工,不愛洗澡,那是很恐怖的。窯工是水泥廠最臟的工種,一個班下來,整個人跟稀泥里拔出的蘿卜一樣,看不到白,窯工們恨不得把自己的皮剝下來,浸在肥皂水里泡半天,再放到搓衣板上使勁搓啊搓,把毛孔里的粉塵搓出來。

天熱的時候,涂文保還能堅持兩天洗一個澡,天氣一冷,則三五天洗一個澡。涂文保從來不刷牙,牙垢有兩三毫米厚,牙垢和牙齒本身一樣,又黃又黑,還有那么一點紅。他患有過敏性牙齦炎,莫說被撞擊,一激動,牙齦都會出血。涂文保本來是刷牙的,但每次都刷得滿嘴流血,仿佛女人初潮,就不敢刷了。

他一張嘴,好似打開窨井蓋,惡臭不絕如縷。濃烈的口臭加上體臭,使得涂文保身上有一股成分復雜、讓人窒息的怪味,再加上經久不息的鼾聲(涂文?;加斜歉]炎,鼻孔里長年潛伏著兩條呼之欲出的鼻涕蟲,打起鼾來十分有特色,時而機器般轟鳴作響,時而瀑布般飛流直下),和這樣的男人同床共枕,別說性欲,食欲都沒有。

但是,跳蚤改變了艾蘭花。

跳蚤是食堂總務,工人們都說,石牛水泥廠除了廠長和供銷科長,油水最厚的就是跳蚤。跳蚤不僅自己吃得膘肥體重,還經常接濟與他有肉體關系的女人。在大多職工營養普遍不良時,跳蚤卻營養過剩,荷爾蒙多得像哺乳期女人的乳汁,隨時都要溢出乳頭。他老婆是個瘦得沒有女人特征的女人,因患子宮肌瘤,整個子宮被一鍋端,生命之穴寬敞得像和平時期的防空洞,按照跳蚤的下流說法,還不如買塊五花肉戳個洞來得舒服。

跳蚤趴在她身上,就像漏氣的輪胎行駛在鵝卵石路面上,硌得骨頭都要散架了。他老婆對那事簡直充滿深仇大恨,認為辦那事好比一根屎棍子在糞桶里攪,惡心死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好在她并不強烈反對跳蚤這根屎棍子去攪別人的糞桶。

跳蚤和涂文保是酒肉朋友,當他從一次喝酒中得知涂文保對那事沒興趣時,毅然決定背叛涂文保。

跳蚤好酒,但是從來不一個人喝酒,他認為一個人喝酒好比手淫,毫無意義,而且他從來不在食堂喝酒,那樣看上去顯得很腐敗。跳蚤之所以和一毛不拔的涂文保成為鐵桿酒友,主要是涂文保服從命令聽指揮,只要跳蚤酒癮上來了,涂文保絕對隨叫隨到,風雨無阻,哪怕戰火紛飛。

跳蚤酒風不好,喝到一定程度就開始罵娘,從省市縣府一路罵下來,一直罵到廠長書記涂文保,無論出語多么惡毒反動,涂文保一律夸他罵得好罵得妙罵得鬼子哇哇叫。

跳蚤罵夠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如果這時涂文保還能走動,則回家,動不了,就在跳蚤床上將就一夜。反正跳蚤和老婆長期分居。

跳蚤雖然只有高小文化程度,但口才挺好,順口溜打油詩脫口而出。跳蚤死后,留下兩句千古絕唱:自從來了張自力,工礦企業都倒閉;后來來了黃德綱,全縣人民去逃荒。

張自力、黃德綱是縣里實行國企改革期間的前后兩位縣委書記,一半國有企業是在張自力手上改垮的,一半國有企業是在黃德綱手上賣光的,石牛水泥廠與港商志剛先生的合資,就是張自力盲目追求政績的“拉郎配”。

6

打上艾蘭花的主意后,跳蚤一方面加大與涂文保喝酒的力度,一方面開始收買涂文保的女兒。

一天晚上,喝得投入之際,跳蚤對涂文保說:“老涂啊,從明天開始,你去買些菜票。”

涂文保搔了搔頭皮,頭皮屑紛如雨下,一臉的困惑:“買菜票做啥?我又不吃食堂。想買也沒錢,離下個月發工資還有十幾天,家里只剩下幾枚硬幣?!?/p>

跳蚤摸出一沓菜票,拍到涂文保手里:“從明天開始,每天中午叫你女兒到食堂打菜,你不能去,你老婆也不能去。還有,你不要對任何人說我給過你菜票,包括你老婆,記住沒有?”

涂文保:“你放心,我的嘴巴比地下黨還緊?!?/p>

跳蚤:“地下黨也有叛徒,甫志高你知道吧?”

涂文保:“知道,他是背叛江姐的大叛徒,你別以為我什么都不知道。”

跳蚤:“你要做江姐,千萬別做甫志高?!?/p>

涂文保:“我又不是女的,怎么做江姐?”

跳蚤:“那你就做許云峰!”

涂文保:“許云峰是誰?”

跳蚤:“唉,你這人,我真是高看你了。”

涂文保:“你別扯那么多人進來,反正不當叛徒就是了?!?/p>

跳蚤:“忠不忠,看行動?!?/p>

涂文保:“你就看好吧?!?/p>

當涂文保把一大把花花綠綠的菜票交到艾蘭花手中時,還是忍不住說了:“跳蚤這個人,真夠兄弟。記住,千萬不要跟別人說跳蚤給了我們菜票?!?/p>

艾蘭花白了他一眼:“你以為我跟你一樣傻?”

涂文保:“你聰明,怎么沒有人給你送菜票?”

艾蘭花:“說不定這菜票就是送給我的呢?”

涂文保:“看把你美的,你以為你是跳蚤什么人,我跟他才是兄弟。兄弟你知道不?有難同當有福共享。”

艾蘭花笑了笑,沒吱聲。

涂文保女兒那個瘦啊,只要在四肢和脖頸上各系一根細木棍,就可以拎起來演皮影。這么一個瘦人兒,連續到食堂打了兩個月的菜,身體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臉蛋圓了,胳膊粗了,大腿胖了,屁股翹了,甚至胸脯上也有那么一點內容了。

這都是跳蚤的功勞啊。根據艾蘭花的指示,女兒每次只買一樣葷菜,在端菜返回的途中,她至少要偷吃五分之一。好在跳蚤每次打給涂文保女兒的菜特別多,即使她偷吃了,艾蘭花依然覺得多,多得艾蘭花心里過意不去,對跳蚤充滿感激之情。

作為食堂的最高領導,司務長跳蚤是不用去窗口打菜的,自從送給涂文保菜票后,他每天中午都主動越俎代庖。跳蚤事先跟涂文保說好,要求他女兒每天中午提前五到十分鐘到食堂買菜,這時候已有三三兩兩的人在窗口排起了短隊。開飯時間到了,跳蚤操起長勺,在買菜人指定的菜盆里舀起一勺菜,握勺的手不停地顫抖著。如果舀的是蘿卜白菜,手便抖得輕些;如果舀的是魚肉,手便抖得重些。跳蚤好像帕金森患者,恰到好處地把魚肉抖到最少,再倒進買菜人的盤子。

輪到涂文保女兒的時候,跳蚤的手一點都不抖了,伸向菜盆(當然是盛著魚肉的菜盆)和扣向涂文保女兒飯盒的長勺狠、準、穩、快,整個過程行云流水般一氣呵成。涂文保女兒反應也很快,跳蚤手中的長勺一移開,她便將飯盒蓋上,生怕后面的人看得太真切,一路小跑離開食堂。

涂文保女兒一走,跳蚤的手又抖了起來,不耐煩道:“下一個,快點!”打了三四位之后,把長勺遞給一旁的炊事員,“我有事,你接著來?!?/p>

炊事員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接過長勺,手比跳蚤抖得還厲害:“下一個,快點!”

兩個月后,菜票沒了。

當涂文保吞吞吐吐要跳蚤再給他一些菜票時,跳蚤瞪大眼珠道:“你以為別人是瞎子啊,群眾的眼睛都是雪亮的,已經有人說閑話了,再給你菜票,弄不好我就去號子里吃稀飯。涂文保,你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涂文保不吭聲了,勾頭喝酒。

跳蚤盯著他,也不吭聲,過了一會兒,“噗”地笑出聲來,拍了拍他的肩:“這樣吧,從明天開始,我到你家里去喝酒?!?/p>

涂文保:“到我家喝酒?好啊,我請你喝西北風?!?/p>

跳蚤:“我不會讓你喝西北風的,我自帶酒菜,你準備好杯子碗筷就行了?!?/p>

涂文保受寵若驚,人一激動,鼻涕就出來了,一連抹了幾把鼻涕,激動得連話都說不出來,牙齦溢出一縷血絲。

跳蚤摟住他的肩:“老涂,你放心,只要有我鍋里吃的,就有你一家三口碗里吃的,誰叫我們是兄弟呢。什么叫兄弟,兄弟就是有衣同穿,有錢同花,有飯同吃,有酒同喝,有難同當,有福同享。當然了,有老婆不能同睡。今后我們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說二話?!?/p>

涂文保將沾滿鼻涕的雙手搓了又搓:“對對對,一家人不說二話。今后,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除了老婆和女兒?!?/p>

跳蚤:“朋友妻不可欺,這個你盡管放心,我跳蚤絕對不是那種人。不過,你女兒我還是想要的?!?/p>

涂文保:“那可不行,橋歸橋路歸路?!?/p>

跳蚤:“你看你,我當她干爹還不行嗎?你放心當你的親爹。”

涂文保:“嘿嘿,那還差不多?!?/p>

從此,跳蚤送貨上門,油水源源不斷地運往涂文保家:前天一包味精,昨天半瓶菜油,今天一塊肉,后天一條魚,冷不丁的,還有半爿野兔,那是跳蚤從山上打來的。

跳蚤是個業余獵手。

石牛水泥廠環廠皆山,那時候,山上的林子保護得很好,林子保護得好,獸丁自然興旺。更重要的是,人們對動物普遍心存敬畏之心,尤其農民。那時候,農民只吃山羊、野兔、野雞、野豬等野生動物,像老鷹、貓頭鷹、穿山甲、狐貍、黃鼠狼、蛇類是基本不捕也不吃的,他們認為只有邪惡的人才吃這些玩意并且要付出沉重代價(比如患病折壽),也就是說那時的人們對某些野生動物還存在著一種原始的敬畏之心。偶然撿到一只受傷的穿山甲,卻無人敢吃,也沒地方可賣,扔了又實在可惜,便慫恿村里的屠夫或者光棍把它吃了,屠夫干的是殺生的活計,生死簿上已經記滿了孽債,不在乎再記上一筆;光棍就更不怕了,雖然有折壽的危險,但無子可斷無孫可絕,反正沒什么后顧之憂。

屠夫和光棍雖然天不怕地不怕,烹制穿山甲時卻偷偷摸摸的,享用時也不敢光明正大,似乎也怕神靈發現。不像現在,長翅的除了飛機,生腿的除了板凳,無所不吃。那時打獵,首先是出于愛好,其次才是為了滿足口欲,至于賺錢,那是不太可能的,根本沒有市場。

本來,涂文保一家三口,兩個大人養一個小人,收入雖然不高(艾蘭花是家屬工,工資很低,不享受勞保和醫療待遇),生活還是過得去的,不至于水深火熱。問題是,涂文保和艾蘭花都是家里唯一的“能人”,除了贍養雙方父母,還要資助雙方兄弟姐妹,負擔重于泰山,家徒四壁,常常一月不知肉味。

艾蘭花炒菜的時候,總是把鍋燒得通紅,然后把一根一頭纏著棉絮的筷子,往鍋底輕描淡寫地抹上幾抹,菜就下鍋了。雖然筷子長年累月插在油瓶里,被油浸透,但由于棉絮體積很小,僅鴿蛋大,即使沾滿油,吃油量也十分有限,何況把筷子抽出油瓶之前,她還要在瓶壁上擠一擠,壓一壓,結果抹在鍋底的油,仿佛狂草書法家留在宣紙上的墨寶,淡如霧輕似紗。按照艾蘭花的話說,那都是騙眼睛和嘴巴的。

艾蘭花家飯桌最經常出現的葷菜,是辣椒炒無頭魚。這種腌制過的、顏色金黃的無頭魚相當便宜,價格一直徘徊在兩三元一斤左右,體積香腸大小,肉多、刺少、味美。辣椒炒無頭魚,色、香、味俱全。

一天,鄰居的兒子——縣一中老師到艾蘭花家串門,看見桌上的無頭魚,大驚失色,我前不久從報紙上看到,說這種魚有毒,不能多吃。魚販子為了保鮮和弄個好賣相,腌制過程中加入了敵敵畏和硫黃,偶爾吃吃可以,吃多了會導致慢性中毒,甚至患上癌癥。

涂文保嗤之以鼻,搛起一塊無頭魚往嘴里送,邊吃邊說,你們臭老九就是喜歡大驚小怪,站著說話不腰疼,我倒是想吃好魚,可吃得起嗎?就是這種魚,天天吃,也吃不起呢?;钪?,死了算,管那么多干嘛。

鄰居的兒子直搖頭,我不騙你,我從報紙上看來的,你盡量少吃,最好不吃。艾蘭花雖然對一中老師的話半信半疑,卻下意識減少了買無頭魚的次數,當跳蚤的油水源源不斷輸進她家之后,她再也沒有買過無頭魚。

若干年后,艾蘭花生活重新陷入困頓,困頓到每天吃霉豆腐的地步,吃得她揪心揪肺地思念無頭魚,可是,她到菜市場里尋尋覓覓,無論如何找不到它,無頭魚已經退出老百姓的餐桌。

不管怎樣,與石井坑的父老鄉親相比,艾蘭花一家的生活還是不錯的,至少有衣穿有飯吃,至少不用吃兩餐。石井坑有大半家庭,除了逢年過節,一年四季煮菜不用油,連騙眼睛和嘴巴的那點油都用不起,冬天只吃早晚兩餐,莫說無頭魚,魚腥都聞不上。

對艾蘭花來說,跳蚤豈止雪中送炭,簡直是大救星。最讓她感動的是,跳蚤從來不在她面前擺出救世主的姿態,相反,他是那么謙卑,好像他上輩子欠她的,幫她是應該的。艾蘭花實在過意不去,主動讓女兒拜跳蚤為干爹。

拜干爹那天,跳蚤送來一斤豬肉、兩瓶白酒、三條帶魚、一個紅包。那天,跳蚤和涂文保把那兩瓶白酒喝了個底朝天。跳蚤事先服了三錢當歸,服了當歸再去喝酒,不容易醉,何況他只喝了七八兩,平時,即使事先不服當歸,喝個斤把也不會吐。涂文保平時酒量也就七八兩,那天他喝了十二三兩,那個醉啊,如果給他做個外科手術,不打麻藥,他也感覺不到疼。

酒是從中午十二點開始喝的,喝到兩點的時候,干女兒上學去了;喝到兩點半的時候,漫不經心打著毛衣的艾蘭花,眼皮親吻著打起了瞌睡;喝到三點的時候,涂文保趴在桌子上鼾聲大作,巨大的鼾聲把桌子上的空酒瓶和空杯子,震得一顫一顫的。

跳蚤怔怔地望著艾蘭花,目光聚焦在眉間的美人痣上。也許是高興,也許是心有靈犀,滴酒不沾的艾蘭花,中午破例喝了一杯。這一杯酒,仿佛星星之火,點燃了艾蘭花,迅速在體內形成燎原之勢,而那顆燦若桃花的美人痣,簡直要躥出火苗來。

跳蚤輕輕叫了聲蘭花,艾蘭花一下醒了,好像在隨時聽從他的召喚:“有事?”

跳蚤:“麻煩你給我泡杯濃茶?!?/p>

濃茶端上來了,跳蚤卻不喝,捉住她的手:“蘭花,你真好看,你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女人?!?/p>

艾蘭花扭了一下腰,嬌嗔道:“天下那么大,好看女人多的是,你才看過幾個?”

跳蚤:“我的天下很小,你就是我的天下。”

艾蘭花:“那你什么時候給我當家做主?”

跳蚤順勢一拉,艾蘭花坐到他腿上。

跳蚤把蓬松的腦袋埋進艾蘭花胸脯:“今天我就給你當家做主,讓你翻身得解放,讓你云里霧里,天上地上,十萬八千里?!?/p>

艾蘭花看了一眼涂文保,雙臂環住跳蚤的腦袋:“不,我要你一輩子為我當家做主。”

跳蚤再也忍不住,一把將艾蘭花抱起,大搖大擺走進臥室。

在涂文保鼾聲的伴奏下,跳蚤就那樣光天化日地把艾蘭花干了。

別看跳蚤是個粗人,做起愛來卻文質彬彬。跳蚤謹小慎微地解除艾蘭花的衣褲,仿佛在剝一件珍貴無比的玉器外包裝,然后伸出舌頭細心把玩,吻遍她身體每一個角落,吻得那么一絲不茍,那么深刻獨到。在跳蚤的召喚下,艾蘭花生硬的身體開始柔軟,緊張的心情開始放松,生命之門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幾乎要淌出涓涓細流……

艾蘭花原以為,天底下所有的男女之事都像打毛衣,枯燥無味,當跳蚤舒緩而有力地進入她的身體,才石破天驚,知道自己大錯特錯,驚叫一聲之后,一邊流淚一邊喊著“我的天老爺啊”!這么叫不知是出于后悔還是快活。

艾蘭花本來是出于感恩才和跳蚤睡覺的,但是從今以后,哪怕分文不給,她也要和跳蚤打毛衣,一直打到打不動的那一天為止。

跳蚤就這樣撐開艾蘭花的生命之門,沿著她的子宮,縱身一跳,跳進她心里肝里胃里腎里。

7

世界上最難掩蓋的就是奸情,奸情好比身著三點式泳裝的性感女郎,欲蓋彌彰。但是,跳蚤和艾蘭花的奸情根本不用掩蓋,因為涂文保永遠也看不見了。

就在跳蚤和艾蘭花打毛衣半年后的一個晚上,立窯發生窯噴,強大的熱浪夾著滾燙的燃燒物料噴出窯體,騰空而起,當班的涂文保被噴出的熟料澆了個正著,燒傷面積百分之九十二,深兩度至三度,幾乎體無完膚。全身未被燃燒的只有臉部,事發時他正在打瞌睡,為了阻隔熱量,臉上扣了頂藤制的安全帽。

六層樓高內徑十米的圓筒狀立窯,內壁嵌耐火磚,鐵梯繞窯體盤旋而上。頂部加蓋一個三米來高的方頂,頂上露出一根四五米高板車輪胎粗的鐵煙囪。石牛水泥廠有四座立窯,蜂窩般組合在一起,所以共有四根大煙囪。

方頂墻上均勻開著城垛似的口子,用來通風。那個方頂,就是窯工的工作場所。立窯是鍛燒水泥的,填滿生料(粉碎過的石灰石與鐵粉、煤渣、黃泥充分攪拌制成指頭粗顆粒,術語稱生料,燒透后術語稱熟料,摻入石膏,磨成面粉般細膩的粉,就成了水泥)燒透后,窯內溫高達一千四百攝氏度,窯上溫度五十攝氏度。

這里的“窯上”指的是方頂。方頂一面是鐵梯入口,三面墻壁下筑著三把水泥長凳,除此別無他物,也擺不下他物。長凳距窯口一米左右,窯口是敞開的,說得浪漫一點,坐在凳子上或者站在窯口邊,好似坐在或者站在一口巨大的火鍋邊;說得殘酷一點,坐在凳子或者站在窯口邊,好似坐在或者站在一座微型火山邊。

窯工的工作,就是不時把刀柄粗、頭上有圓把手的四米長鋼釬,伸進通紅沸騰的窯內捅一捅攪一攪,一是避免生料粘結成塊燒不透導致塌窯,二是防范空氣不通導致火力下降或者噴窯。說起來比較復雜,還是打個比方吧:就像煉鋼工人煉鋼,鋼釬不時伸進鋼爐捅一捅攪一攪,捅出和攪出無數星火。如果還不明白,再打個比方:就像鐵匠打鐵,爐鏟不時伸進鐵爐捅一捅鏟一鏟。

數九寒冬,燒窯勉強稱得上是一種享受,窯外滴水成冰,人們恨不得把棉被裹在身上,話都不愿多說,生怕消耗熱量。可是在窯上,即便寒風波濤般從垛口涌入,溫度依然高達三十余攝氏度,光著膀子還嫌熱。

對于水泥立窯生產,國家要求企業應按規定發放勞動保護用品,加強勞動保護用品的使用管理。燒窯工上崗時,必須認真穿戴規定的勞動保護用品:穿棉織衣服、勞保皮鞋,戴防護口罩、手套和防護鏡,嚴禁穿化纖服裝、短褲、背心、涼(拖)鞋,不準卷衣袖和褲腳。這些勞保用品,石牛水泥廠每年都按照規定發放了,問題是窯工根本不按規定穿戴。

涂文保出事那晚,室外溫度三十四度,窯上溫度少說有五十度,那個熱啊,按照窯工們的話說,恨不得赤身裸體,把頭發、腋毛、屌毛都剃個精光。這還不夠,還恨不得剝皮掏膛,五臟六腑浸到涼水里。

那么高的溫度,穿密不透風的棉織衣服、勞保皮鞋,戴防護口罩、手套和防護鏡,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過不了五分鐘,人就會虛脫,莫說穿,說說都受不了。

石牛水泥廠建廠以來,這個穿戴規定從來就沒有認真執行過,不是不執行,而是根本沒法執行,加之從未發生過窯噴事故,無論燒窯工還是廠領導,都習慣掉以輕心。燒窯工只要不穿背心、短褲和拖鞋上班,安全員就不會干涉。

別看涂文保身材矮小,生命力卻出奇地頑強,在省立醫院挨了半年才斷氣。醫生認為他最多只能熬一個月。

死前,涂文保流著淚,便秘似的便出以下遺言:“蘭花,跳蚤是我的好兄弟,我死后,你有難事,盡管找他,他這個人,靠得住?!闭f到這里,涂文保氣若游絲,嘴巴張得老大,眼睛里面全是白的,艾蘭花以為他不行了,咧嘴剛迸出一句凄切的“我可憐的文保喂”,涂文保的眼球突然翻了幾翻,翻出黑的來,使盡全身力氣,便出最后一句話,“你去求求廠長,把我拉回去土葬,千萬別火化,我,我怕疼?!?/p>

停了一下,涂文保又說:“燒了一輩子水泥,就想死后有個水泥澆筑的墳,最好用500號的水泥,老鼠穿山甲什么的打不進洞,我在里面睡得安妥。”

“號”就是水泥的標號,最早分為300、400、500三個標號,這是蘇聯叫法。新中國成立初期,我國的水泥廠都是蘇聯援建的,自然沿襲蘇聯叫法。能夠自主生產后,標號多了起來,共有225、325、425、525、625、725六個標號,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改為32.5、42.5、52.5、62.5和早強型水泥五種,這以后不以標號而是以類型區分。

石牛水泥廠只能生產225、325、425、525也就是200、300、400、500四個標號的水泥。625、725即600、700號,強度太高,技術和設備較為落后的石牛水泥廠生產不了。200號水泥由于強度太低,沒多久便淘汰停止生產。500號水泥用于橋(房)梁堤壩地基建(澆)筑(造),400號水泥用于道路鋪設和普通房屋建造,300號水泥用于牛舍豬圈建造、壘灶抹墻和修修補補,專供農村。600和700號水泥用于軍事、科技等重大工程,是特供和專供水泥。標號越高強度越高價格越高。上了一定年齡的農民,稱水泥為洋灰,他們分不清弄不懂標號,就把500、400、300號水泥分別稱為高級、中級、低級水泥。

艾蘭花囁嚅道:“水泥做墓,少說要半噸水泥吧,別說500號,就是400號半噸水泥,也要我大半月工資,好像只有高級干部和革命烈士才有資格睡這種墓?!?/p>

涂文保嘆了口氣,你說的也是,我的要求太高,那就算了吧。說罷,涂文保微微抬起頭,看了一眼病床對面墻上的那幅田園畫,上面畫著一棵小樹和一座亮著燈的小屋。

爾后,涂文保閉上了眼睛……

涂文保住院期間,跳蚤來看過他一次,可惜當時涂文?;杳圆恍眩瑳]說上話。

艾蘭花跺著腳號啕大哭。那時省立醫院的住院部磚木結構,地板是直接用木板拼就的,她這一跺腳,把整座樓房都震得微微顫抖。

涂文保尸骨未寒,跳蚤就和艾蘭花打起了毛衣,是艾蘭花主動和他打的。涂文?;钪臅r候,艾蘭花認為他一無是處。涂文保死了,艾蘭花又覺得自己一無所有,有一種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感覺。從今以后,再也沒有人每月如數把工資獎金交到她手里,再也沒有人可以讓她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從今以后,跳蚤就是她的天,跳蚤就是她的地,她必須化悲痛為力量,盡快擁有這片天這塊地,最有效的手段就是和他打毛衣。

亡友還未滿七,就和他的寡妻打毛衣,跳蚤良心上著實有點過意不去,開始還扭扭捏捏的,轉念一想,他老婆都不在乎,我還裝什么正經,不打白不打,打了也白打,活著的時候,我對你不夠兄弟,今后我保證對你老婆夠男人、對你女兒夠干爹,你一百個放心地死吧。

轉念又一想,跳蚤覺得自己非常對得起涂文保。從艾蘭花嘴里得知涂文保想睡水泥墓的遺愿,跳蚤連夜帶上兩條好煙和兩瓶好酒,去了一趟廠長家,廠長大筆一揮,特批了半噸500號水泥給涂文保造墓。這么一來,涂文保就死而無憾了,不僅死得壯烈,而且死得有檔次。

有感于跳蚤的義氣,跳蚤死后,艾蘭花自掏腰包為他澆筑了水泥墓,用的是500號水泥,與涂文保一視同仁。

涂文保去世一年之際,艾蘭花正式向跳蚤提出結婚請求。

跳蚤跳了起來:“跟你結婚,我老婆怎么辦?”

艾蘭花:“怎么辦?離婚唄!”

跳蚤:“離婚?你說得輕巧!”

艾蘭花:“你不離婚,在別人眼里,我們永遠都是亂搞?!?/p>

跳蚤:“亂搞怎么了?廠長亂搞是胡亂打洞,工人亂搞是流氓活動,我們亂搞是感情失控。”

艾蘭花狠狠在他臉上扭了一把:“我說的是真心話,你正經一點好不好?我不想和你這樣亂搞下去了?!?/p>

跳蚤:“周瑜打黃蓋,一個愿打一個愿挨,這樣不是很好嗎?”

艾蘭花:“好個屁,偷偷摸摸,做賊似的?!?/p>

跳蚤:“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老婆也知,整個水泥廠都知道我們的關系,大家都默認了,怎么能說是偷偷摸摸呢?都說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著,我現在一點做賊的感覺都沒有。”

艾蘭花:“你愛打誰打誰去吧,反正我是不愿做什么黃蓋了,除非你和我結婚。”

跳蚤不吭聲了。

不是跳蚤不想或不敢離婚,而是那年頭離婚成本太高。

那年頭離婚不是犯罪卻是罪過,哪怕雙方自愿,不僵持個三兩年也難以成功。若一方不同意,難度更大,親朋好友的阻力,社會輿論的壓力,壓得你只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即使你內心夠強大,大雪壓青松青松挺且直,戰勝了親朋好友和社會輿論,還有強大的、戰無不勝的組織!組織既可以給你無微不至地關懷,也可以給你毫不留情地打擊。總而言之,如果在離婚這事上你一意孤行,一條道走到黑,連組織的話都不聽,組織上十有八九會對你進行“打壓”。

廠里有位中層領導,因為鬧離婚鬧得太夸張,影響了工作和廠風,廠領導對他進行說服教育,他非但不買賬,還譏諷他們不懂愛情。廠領導大怒,把他從車間主任降至副主任、班長,一貶再貶,一直貶為普通工人,婚卻沒有離成,得不償失。

跳蚤要是鬧離婚,司務長肯定當不成,司務長當不成,他的人生還有什么價值呢?他跳蚤當不成司務長,你艾蘭花母女也就無香可吃無辣可喝!

可是,艾蘭花寧愿不吃香不喝辣,也要和跳蚤結婚,否則從此和他斷絕關系,再也別想和她打毛衣。如果是其他女人,跳蚤也就脫衣服似的脫了,艾蘭花不同,艾蘭花是貼心的背心,已經深深陷進肉里,想脫也脫不下來。自從和艾蘭花好上后,其他女人在他眼里都成了殘羹剩飯,艾蘭花對她而言好比鴉片,他既然好上這一口,想戒是絕對戒不掉的。

那就離吧,那就鬧吧,了不起下放到車間改造,總不至于開除。離婚畢竟不是殺人強奸,不是偷盜搶劫,更不是叛國者反革命。

跳蚤老婆允許跳蚤亂搞,決不允許跳蚤和她離婚,這也是她允許他亂搞的前提和條件。跳蚤老婆隔三岔五跑到工會,眼淚一把鼻涕一把,向鄭火秀控訴跳蚤和艾蘭花。

8

鄭火秀做不通跳蚤的思想工作,改變策略,決定從艾蘭花身上尋找突破口。

八大金剛的八個老婆之中,艾蘭花最漂亮,也最有腦子。鄭火秀在涂文保身上花費精力最多,上他家喝酒的機會卻最少。師傅領進門,修行在自家;老婆討進門,生養在自家。鄭火秀幫涂文保把艾蘭花討進門后,還得教他怎么播種生孩子。涂文保找不到老婆,著急,找了老婆當不了爹,更著急。找不到老婆的時候,他一著急,就去騷擾別人的女人。找了老婆當不了爹,他一著急,就去戲弄別人的孩子。涂文保戲弄的,主要是穿開襠褲的男孩子,孩子一上手,便扒開小腿撥弄小雞雞,搓、揉、捏、拉、掐,手法下作。

有一回,涂文保用力過猛,把一個小男孩弄疼了,小男孩哭著找到母親,母親發現兒子的雞雞腫得小香腸似的,上面有很深的指甲印痕。結果,小男孩的母親在涂文保臉上留下八道指甲抓痕,這事才算擺平。

小男孩的父親,是C金剛。

C金剛指著涂文保那只被他老婆抓破的蒜頭鼻警告道:“姓涂的,我兒子的老二長大后要是出了故障,老子捏碎你的卵泡,叫你一輩子當不了爹?!?/p>

C金剛一定是氣糊涂了,等他兒子長大再捏碎涂文保的卵泡,豈不為時太晚?

這事發生后,涂文保再也摸不到小雞雞了。那陣子,哪個小男孩哭鬧不止,大人一聲“涂文保來了,捏你雞雞”,立即噤聲。

捏不到雞雞的涂文保愈加苦惱,居然和艾蘭花鬧起了離婚,原因很簡單,艾蘭花中看不中用,結婚一年多了,還不能生孩子,要鄭火秀給他找過一個老婆。

鄭火秀勃然大怒,把涂文保罵了個狗血噴頭:“你以為我是你媽啊,我要真是你媽,早被氣死了。你要找過老婆是不是,那好,我給找個瞎子要不要,只有瞎了眼的女人,才會看上你這種男人。我看你呀,是自己拉不出屎,怪茅坑縫小。”

鄭火秀怒氣消退下來,心平氣和一問,還真給她說中了,別看涂文保摸女人奶子屁股在行,真要和女人真槍實彈實干,卻是外行。鄭火秀又好氣又好笑,把他拽進里間辦公室,給他上了一堂生理課。

鄭火秀既是工會主席,又是女工委員會主任,對生理知識略知一二。工會辦公室有兩間,外間辦公,里間堆放資料和雜物,一般是不讓外人進去的,尤其不讓男人進去,因為墻上掛著女人的子宮結構圖。

鄭火秀把涂文保拽進里間,對著那張圖,指手畫腳說了半天,涂文保還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鄭火秀一跺腳,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子宮模型,這下涂文保終于明白了,撓了撓頭皮,恍然大悟道:“媽了個巴子,原來是這么回事?!?/p>

沒多久,涂文保特意買了包好煙,屁顛屁顛跑到工會辦公室,告訴鄭火秀,艾蘭花已經“有了”。

本來,涂文保想請鄭火秀到家里吃頓飯,但是艾蘭花堅決不同意。

艾蘭花一直對鄭火秀懷恨在心。別人都說艾蘭花是一朵鮮花插在牛屎里,艾蘭花倒是覺得,如果涂文保是牛屎,她也沒什么好抱怨的,在她看來,涂文保根本不是牛屎,而是火坑。鮮花插在牛屎里,好歹能活,插在火坑里,生不如死!她討厭火坑,并不怨火坑,怨的是把她推進火坑的鄭火秀。如果不是鄭火秀對她父母誘之以利、威之以脅,她也許就和鄰村一個有情人成了眷屬。莫說請鄭火秀吃飯,路上碰見了,連個笑臉都不給她。

鄭火秀通知艾蘭花到她辦公室,通知了好幾次,艾蘭花都無動于衷。沒辦法,鄭火秀只好親自上門。艾蘭花座也不讓茶也不端,鄭火秀站著說了半天,說得嘴角冒出白色的液體,艾蘭花也不吱聲。

鄭火秀急了:“艾蘭花,你知道不知道,破壞別人家庭是違法犯罪的行為,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艾蘭花冷笑道:“強搶民女就不違法犯罪了?”

鄭火秀:“你,你這是強詞奪理。破壞別人的幸福是不道德的行為,難道你不覺得羞恥嗎?”

艾蘭花:“呸!虧你還是個女人,虧你說得出口。跳蚤和他老婆在一起有什么幸福?他老婆沒有了女人最關鍵的東西,還是個女人嗎?她根本就不是跳蚤的老婆,是跳蚤的兄弟。跳蚤跟我在一起,我們兩個人都幸福,追求幸福是我的權力,這有什么不道德的,這有什么好羞恥的?你狗咬耗子多管閑事,破壞我倆的好事,才是不道德和不知羞恥?!?/p>

鄭火秀無言以對,從此對艾蘭花懷恨在心。

艾蘭花原來是紙袋工,相對于裝包、破碎、拉料、燒窯、倒磨這些工種,糊紙袋輕松干凈多了。不過,紙袋工全是臨時工和家屬,工資很低,只有其他工種的三分之一。

涂文保壯烈犧牲后,廠里先把艾蘭花轉為居民戶口。縣里每年下撥給石牛水泥廠一個農轉非指標,僧多粥少,如果涂文保不死,這個指標永遠輪不上她。艾蘭花戶口一轉,轉正便水到渠成。轉了正,艾蘭花就是主人翁,鄭火秀要打擊報復,也得掂量掂量,不能太顯山露水。

9

跳蚤為了離婚,不怕上刀山;艾蘭花為了結婚,不惜下火海。鄭火秀搞不定跳蚤,也說服不了艾蘭花。

結果很美妙,偷情人終成眷屬。

結婚證到手當晚,艾蘭花偎在跳蚤懷里,輕輕搓著他的胸脯:“過兩天,我把環下了?!碧橐粫r沒反應過來:“什么環?”艾蘭花抓著他的左手,移至腹部:“這里面的環?!?/p>

“怎么,你還想生???”跳蚤的手往下探了探。

“涂文保在世的時候,做夢都想生個兒子。”艾蘭花幽幽嘆了口氣。

跳蚤支起半個身子,望著艾蘭花:“那你還上環?”

艾蘭花撇了撇嘴:“不上環他也生不出來?!?/p>

跳蚤:“你是說,讓我替他生個兒子?”

艾蘭花嗯了一聲。

跳蚤翻身趴到艾蘭花身上,笑著說:“沒問題,我一定繼承老涂的遺志,保證完成任務!不過,兒子生出來,可不能姓涂,要跟我姓鄒。”

艾蘭花輕輕擰了他一把:“那還用說,從今天開始,我們是合法夫妻,不論生男還是生女,都姓鄒?!?/p>

跳蚤斬釘截鐵道:“肯定生兒子?!?/p>

偷情人終成眷屬,也付出了代價,跳蚤和艾蘭花雙雙被貶為拉包工和裝包工。拉包工和裝包雖然又臟又累,但拿的是計件工資,工資比其他工種高出三分之一,兩個人因禍得福,生活水平反而提高了。

若干年后,跳蚤打起毛衣來越來越力不從心,開始以為年紀大體力透支,吃了不少動物的腰子和生殖器,非但沒有東山再起,反而日益疲軟。與此同時,跳蚤的兩個睪丸有一種下墜的感覺,睪丸好像變硬變重了。總而言之,跳蚤的一對睪丸在漸漸長大。這個秘密只有跳蚤自己知道,他不好意思向艾蘭花說,更不好意思去看醫生。幾個月后之后,跳蚤的睪丸大得像饅頭,水落石出了,走路時必須叉開雙腿,否則就會夾住它們。

在艾蘭花的逼迫下,跳蚤分別到縣醫院和市立醫院做了檢查,縣醫院和市立醫院醫生水平有限,查不出是什么毛病,把它誤診為一種比較特殊的前列腺。一聽說是前列腺,跳蚤和艾蘭花心上懸著一塊石頭落地了,男人得前列腺就像女人得婦科病一樣正常,雖然比較特殊,總歸是前列腺,前列腺嘛,沒什么大不了,沒什么可怕的。

可是,跳蚤的睪丸還在生長,一年之后,已經長到籃球大,不得不雙手托著才能勉強行走,步履之艱難,猶如托著石頭在河里行走。艾蘭花向跳蚤下了跪,他才同意到省立醫院找專家檢查。專家把跳蚤引進一個暗室,取出電筒緊貼陰囊用光照射,其透光性比正常陰囊大大降低,透光試驗呈陽性。專家臉上露出凝重的表情,叫他第二天來做進一步檢查。

翌日綜合檢查結果證實,跳蚤患的是十分罕見的睪丸癌。專家告訴他,睪丸癌的發病率是十二萬分之一,他從醫三十余年,跳蚤是他發現的第三例患者。跳蚤問他還有沒有救,專家搖了搖頭,你來得太遲了,癌細胞已經擴散,回家準備后事吧,有吃吃,有喝喝,別把這事往心里擱。跳蚤感到不解,問專家,別人都說得了癌癥會很痛,我怎么一點痛也感覺不到呢。醫生說,這就是睪丸癌的與眾不同之處,正因為不痛,才容易忽略,等到發現時,已經病入膏肓。

回家不到三個月,跳蚤就蹬腿死了。死的時候,睪丸已經和剛出生的嬰兒差不多大。

死前,跳蚤對艾蘭花說:“如果有下輩子,我還要和你打毛衣。”

艾蘭花流著淚說:“如果有下輩子,我還要做你老婆。”

跳蚤:“蘭花,我想求你幫我做一件事,你能答應我嗎?”

艾蘭花:“什么事?”

跳蚤:“你先答應我。”

艾蘭花:“我答應你?!?/p>

跳蚤:“幫我照顧玉香?!?/p>

玉香是跳蚤的前妻。

艾蘭花緊緊咬住嘴唇,用力點了點頭。

跳蚤:“我這輩子最放不下的,是你和金明。最對不起的人,一個是文保,一個是玉香?!?/p>

金明是跳蚤和艾蘭花生的兒子。

跳蚤說完,眼皮劇烈跳了跳,永遠閉上了眼睛。

對于跳蚤的死,工人們的評論是罪有應得。跳蚤生癌合情合理,吃多了冤枉的人總是要生癌的。要是他不生癌,那肯定是老天爺生了白內障。不過,也有人持不同意見,跳蚤吃多了冤枉不假,可他應該得胃癌、肝癌或者口腔癌、咽喉癌,怎么偏偏得了睪丸癌呢?從沒聽說卵泡也會得癌。馬上有人反駁,這有么奇怪的,他搞多了女人嘛。

對于艾蘭花的下場,工人們(尤其女工)的評論是:活該!

如果說當年艾蘭花慫恿跳蚤離婚,在大伙眼里還只是個壞女人的話;那么現在,她在大伙心目中已經淪為一個妖精,一個克死了兩個男人的妖精。

10

裝包車間的粉塵,密如細雨,別的工種,戴一個口罩就能起到防塵作用,裝包工戴兩個口罩,仍然不太頂事,一個班下來,嘴唇污黑一圈,如果將污垢搓成團,有彈珠那么大。鉆進鼻孔的粉塵,與吸進的空氣里和呼出的廢氣中的水分發生化學反應,牢牢凝結在孔壁上,盡管鼻子堵得慌,有經驗的裝包工決不輕易摳鼻孔,而是等到下班后進澡堂,用熱水把鼻孔澆濕,用毛巾裹住小指,塞進鼻孔輕輕旋轉,既清理干凈粉塵,又保住了鼻毛,若是用指甲干摳,一塊一塊的,省事倒是省事,但摳出粉塊的同時也帶出了毛,過不了多久,鼻毛就被摳光了。

裝包工和拉包工是水泥廠最臟最累最沒有技術含量的活兒之一,正式工不愿干,干這活的,主要是來自外地的臨時工和本廠的家屬工。這些家屬工無一例外是來自農村的娘們,身強力壯,能頂半邊天。裝包工和拉包工唯一的好處,是工資計件,有勞有得,多勞多得;最大的壞處,是少勞少得,不勞不得。

跳蚤和艾蘭花被貶為裝包工和拉包工,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期的事了。這時候,石牛水泥廠年產量是六萬噸,要達到這個產量,一年至少開機三百天,每天生產二百噸。裝包工實行的是三班倒工作制,一個班四人,這意味著一個人在八小時內,至少要裝運三百包水泥。四個人分成兩組,兩個人裝包兩個人運包,輪流進行。裝包工用紙袋從自動出料口盛滿水泥,過磅、封口,裝好十包,碼到特制的鐵板車上,運往五十米外的水泥倉庫。水泥倉庫地勢略高于裝包車間,呈十五度角斜坡,運送起來更加吃力。

板車除了輪胎全身都是鐵的,車架上焊一鐵板,寬度與長度正好裝十包水泥,前端焊一直角鐵板,寬度和高度與一包水泥的寬度和高度相等,作用在于阻擋水泥滑落。

水泥運到水泥倉庫,無須一包包卸下,將板車前端抵地,整個板車抬起豎直,腳掌勾出車輪,左右晃動一下板車抽出,十包水泥便紋絲不動碼在那里,與前邊卸下的水泥包整整齊齊靠成一排排、一垛垛。

整個過程一氣呵成,既要蠻力又要巧力。有蠻力沒巧力,板車很難抽出,板車抽不出,只好一包包卸。這時候水泥包夾在板車和水泥垛之間,空間狹小有勁使不上,卸起來特別費力。如果用蠻力抽出板車,水泥包容易掉在地上摔裂,成為破包,這是要扣工資的。有巧力沒有蠻力,可能抬不起和豎不直板車,這時候如果沒人幫忙,千斤重的板車可能壓在身上,造成工傷事故,輕則傷筋動骨,重則閃腰裂骨。

裝包車間有五位女工,艾蘭花和另一位拉包,那三位裝包。艾蘭花不僅是力氣最大的女拉包工,也是力氣最大的拉包工之一,掰手勁可以掰倒三分之二的男拉包工,掰倒所有男裝包工。艾蘭花還可以像男拉包工一樣,單手將板車輪舉過頭頂。

有那么幾年,水泥特別好賣,黑土曬干碾成粉似乎都能當水泥賣,提貨的車輛排成長龍,從水泥倉庫蜿蜒至廠門口再浩浩蕩蕩延伸到三百米長坡上,一眼望不到頭,交通為之堵塞。

石牛水泥廠效益猶如暴漲的股票,月獎、季度獎、超產獎、半年獎、年終獎,獎金拿到手軟,逢年過節還發這發那,除了清明節,什么節都發。

全廠上下高速運轉,最忙碌的要數搬運工。搬運工是清一色的外地男民工,比裝包工和拉包工還吃大苦耐大勞,當然也賺大錢,工資全廠最高。但是從沒有人羨慕和嫉妒,那種苦沒幾個人受得了,那種錢沒幾個人賺得了。

他們的苦不在于出大力流大汗,而在于隨叫隨到。無論嚴寒酷暑,不管三更半夜,哪怕正在被窩里和老婆親熱,火車皮一到(火車皮總是夜里到),就得沖鋒陷陣般趕往倉庫。

石牛水泥廠有火車專運線,專運線緊挨倉庫。

搬運隊雖然分成三個班輪流作業,但是那幾年水泥供不應求,一個班根本忙不過來,兩個班也應付不了,經常全員上陣連軸轉。頭天晚上幾車皮的水泥包搬運了大半夜,上午還得再接再厲大干快上。

搬運工眼球布滿血絲,一是缺覺熬的,二是錢刺激的。跟裝包工和拉包工一樣,他們拿的也是計件工資,多搬運一噸水泥多拿一份錢。在平均工資不到二百元的石牛水泥廠,他們的平均工資高達六百元,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晚期,是筆讓人熱血沸騰的收入。這里的平均工資,對正式工而言是包含獎金的,剔除獎金只有一百多塊。民工、臨時工、家屬工沒有獎金,勞保等福利也只享受一半。

搬運工地位比家屬工和臨時工還低,雖然他們也屬于臨時工。但在那幾年,他們的地位明顯提高,廠里為了鼓勵和犒勞他們,數次提高搬運單價??蜕虨榱吮M早提到貨,除了賄賂供銷員和倉管員,還巴結搬運工,一般不用錢,主要送煙酒。煙能提神酒可解乏,搬運工沒有不抽煙喝酒的。

客商巴結搬運工,還有一個原因,希望他們在搬運過程中,手下留情小心輕放,水泥是紙袋包裝的,容易破損。雖然有錢可賺,但連續作戰的搬運工疲勞之際難免滋生情緒,脾氣不好的人情緒更大。一有情緒,動作容易變形,輕重拿捏不準,搬運水泥包講究的是重拿輕放,一旦輕拿重放或者重拿重放,就容易破包,一噸水泥破個兩三包,十噸就是三十包,客商損失大了。有經驗的老客商,往往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一發現搬運工露出情緒苗頭,立馬用煙酒澆滅。

搬運工一齊上陣加班加點,還是有忙不過來的時候,加之勞累過度(有人累暈,還有人累吐血),時有搬運工請假休息,有的客商一個禮拜提不到貨,不是沒貨就是有貨搬運人手不足,怨聲載道,告到上級主管部門那里,造成不良影響。

廠里一方面增招搬運工,一方面鼓勵沒當班的車間工人(車間白班、中班、晚班三班倒)充當搬運工,工資按計件,略高于民工,比如民工一噸十元,正式工十一元。但報名參加者寥寥無幾,正式工總覺得自己高民工一等,不愿等同于他們,不愿干他們干的活,當然也干不動他們干的活。

艾蘭花是寥寥無幾中唯一的女工。此時涂文保已死,艾蘭花也已轉正,但還是缺錢。小弟好不容易說成親,但拿不出彩禮,彩禮不到位,姑娘不肯過門。前幾年大弟成婚,艾蘭花花光了積蓄,一時拿不出錢。為了嗷嗷待娶親的弟弟,為了病痛的父親,為了悲苦的母親,艾蘭花豁出去了,下班休息一兩個小時,就去搬運水泥。

拉運水泥與搬運水泥都是重體力勞動,但后者強度遠遠大于前者。拉運主要是拉,基本不用搬;搬運既要拉又要搬,搬大于拉。首先得將倉庫里的水泥一包包搬到板車(與拉包的板車相同,一次裝十包)上——就像拉包工在裝包車間將裝好包的水泥一包包搬到板車上——然后拉進車廂。

開始搬運時,車廂是空的,可采用拉包到水泥倉庫的辦法,抬起豎直板車,一次性卸下十包水泥。當十包一垛的水泥包碼到車廂尾部,占據車廂一半或者三分之一高度時,人和板車無法進入車廂,就在水泥垛上架一又厚又寬又長的板塊。力氣大的搬運工將水泥包抱在腹部,力氣小的搬運工將水泥包扛在肩上,通過傾斜搖晃的“獨木橋”進入車廂。

肩扛水泥包的搬運工,上肩需要旁人幫忙,下肩需要旁人搭手,否則水泥包容易跌落,跌落十有七八破包。這種情況下破包,損失算搬運工的,從運費里扣。

肩扛不僅影響效率,還欠幫忙搭手者的人情,艾蘭花一律手抱,速度絲毫不亞于男人。不同的是,艾蘭花上手的時候,會情不自禁大叫一聲,聲震倉庫回響陣陣。有搬運工笑她叫床叫到倉庫,她也笑,老娘不是叫床,是叫天叫地。有搬運工又笑,叫應了沒有,艾蘭花又笑,當然應了,在我心里應了,應得驚天動地的,你們這些蠢貨哪里聽得見。

跳蚤也去搬運,搬運一次就吃不消了,摔了幾跤破了幾包,還把腰閃了,臥床半月,外快沒賺到反而損失了月獎。肥胖的跳蚤體力只有艾蘭花的三分之二,拉包都吃力,主要裝包。

跳蚤心疼艾蘭花,她加班搬運適逢他休息時,就給她做好吃的,主要是高湯類滋補品,裝在保溫杯里送到現場,監督她吃完才返回。艾蘭花則回報他煙酒??蜕逃X得艾蘭花是女人,送煙酒不妥,打算送點別的。艾蘭花卻不要別的,對客商說,男女平等,不要搞特殊化。于是客商也送她煙酒。

有人取笑跳蚤怕艾蘭花累壞了回家床上使不上勁,也有人取笑他陰盛陽衰,跳蚤一點也不惱怒,手舞足蹈唱起貶到包裝車間后自己改編并常唱的《夫妻雙雙把家還》:

機聲隆隆笑我癲

跳蚤就像那董永

蘭花好似那七仙

從今不再受那相思苦

夫妻雙雙把家還

你裝包來我封口

我拉包來你推車

立窯雖臟能避風雨

夫妻恩愛苦也甜

你我好比鴛鴦鳥

比翼雙飛在車間

大家聽了直笑,建議跳蚤把“你裝包來我封口”改為“你封口來我開苞”。

跳蚤大笑:“苞早就被涂文保開了,我是老牛吃嫩草?!?/p>

跳蚤死后,有一陣子,艾蘭花茶飯不思,連端碗的力氣都沒有,更別說拉包,簡直成了廢物。去看醫生,查不出任何毛病。親朋好友怎么勸說,都提不起精神。

一天晚上,跳蚤在夢中憂郁地對她說:“蘭花,你不能老這樣,不然我死不瞑目,你一定要打起精神!”

艾蘭花:“我一點力氣都沒有,你給我一點力氣吧!”

跳蚤深情地望著她:“你把墻角的板車輪舉起來就有力氣了!”

艾蘭花:“我連一只水桶都拎不起,怎么可能舉得起板車輪?你說夢話啊?!?/p>

跳蚤:“你沒試怎么知道舉不起?”

艾蘭花:“根本不用試!”

“你必須試!”跳蚤變得嚴厲起來。

艾蘭花只好試了試,居然輕而易舉。

“從明天開始,你會像從前一樣渾身充滿力量。”跳蚤微笑著遁去,再也沒有出現在她夢中。

第二天早上,艾蘭花試了試,雖然不像夢中那么輕而易舉,但還是把板車輪舉了起來,正如跳蚤所說,渾身充滿了力量。她堅信,是跳蚤賜予了她力量。

從那以后,每當太苦太累快要崩潰的時候,艾蘭花就像舉重運動員那樣發出一聲吼叫舉起板車輪,這一叫一舉,不僅把苦難高高舉過頭頂,也把郁悶煩惱排出體外……

有一陣子,石牛水泥廠盜賊蜂起,既有內盜也有外盜,凡是能搬動的,什么都偷,板車車輪是重點偷竊對象。石牛水泥廠前后左右都是村莊,又毗鄰火車站,治安十分復雜,治理起來有難度,實在沒辦法,車間主任想了個簡單卻有效的辦法,裝包工下班后,將板車輪帶回家,上班時帶回車間,一箭雙雕,內盜外盜全防住了。裝包工住的大都是平房或簡易房,存放搬動非常方便。住樓房的,可以把板車輪寄放在住平房和簡易房的工友家里。

艾蘭花住的是平房,自然要把板車輪帶回家。

11

石牛水泥廠倒閉那年,金明考上大學,那是大學實行收費的第二年。

金明考的是重點大學,學費高于普通大學,為了供金明讀書,艾蘭花決定去擦皮鞋。

石牛水泥廠與火車站毗鄰,火車站一帶人口龐雜,除了古代人和外國人,什么人都有。艾蘭花固定蹲守在車站廣場一角,將一只只穿著不同膚色、質地不同、大小不一的腳,一視同仁地捧在膝上,奮力擦著。

幾乎所有的擦鞋女人,頭發都是凌亂的,上面沾滿了灰塵。艾蘭花卻與眾不同,頭梳得整齊,頭縫涇渭分明,發絲一根不亂,兩側相對位置各夾一個綠色的塑料彈簧卡,腦后總成一根大辮,看起來麻利精干。

那些年紀與艾蘭花相當的男人和年紀比她大的老男人,見她長得周正,都喜歡和她開個玩笑,玩笑開到肉里,她也不生氣,更有甚者,晃動腳掌,往她懷里拱,即便如此,她依然心平氣和,抬起手掌或者翻轉鞋刷,在對方腳背輕輕那么一拍或者一敲,這么一來,對方更來勁了。艾蘭花呢,還是不生氣,反正光天化日之下,他們也不敢過分。人家丟下兩個小錢,拍拍屁股走人,她還要追出兩步說謝謝啊慢走。

一個初夏的晚上,一個精神氣十足但沉默無語的老頭,擦完皮鞋,坐在馬扎上遲遲不走,一雙深陷眼窩的小眼珠,色瞇瞇盯著艾蘭花。老頭眼珠子里發出兩束搖曳的幽光,仿佛兩只無形而又粗暴的小手,將她剝得體無完衣。

艾蘭花從來沒有看過這么色情的目光,渾身發紅發燙,像蒸熟的蝦,受不了,收拾鞋箱,裝著要走的樣子。

老頭開口了:“你一月能賺多少錢?”

艾蘭花撇了撇嘴:“干這行能賺多少錢,頂多賺碗飯吃唄。您起來吧,把馬扎給我,我要收工了。”

老頭突然抓住她的手:“你想不想賺錢?”

艾蘭花:“賺什么錢?”

老頭:“褲帶松一松,勝過一月工?!?/p>

艾蘭花:“你放開手,老不正經的?!?/p>

老頭把她手抓得更緊了:“一次五十塊,干不干?”

艾蘭花心里猛然一動,她一個月頂多六個五十塊,一般只有四五個五十塊。這些天,她正為兒子這個月的生活費發愁呢。兒子每年要三四千元的學費,這可難死了艾蘭花,東湊西借,好歹籌齊了一年的學費。

兒子念大學的那座城市,是經濟發達的沿海城市,物價比較高,每月生活費至少三百元,艾蘭花咬緊牙關勒緊褲帶,也只能寄一百五十元,兒子和她一樣,也勒緊褲帶過日子。

這個月天氣轉熱,穿皮鞋的人越來越少,生意清淡,快月底了,還沒賺滿一百元。艾蘭花心里得恨不得老天爺六月下霜,天一冷,穿皮鞋的人就多起來,穿皮鞋的人多起來,她的生意自然就會好起來。

見她猶豫的樣子,老頭放開她的手,低聲道:“你要是愿意,就跟我走?!崩项^說罷,背著雙手,不緊不慢朝車站附近一條黑漆漆的巷子里走去。

艾蘭花情不自禁地跟在老頭身后,走到巷口的時候,跳蚤前妻玉香挑著籮筐從巷口走出,仿佛從天而降。與此同時,旁邊一扇小門洞開,射出一道強烈的光線,透過玉香,射進艾蘭花心里。

艾蘭花心里猛地一震,脫口而出:“玉香大姐,還沒收工啊?”

玉香淡淡一笑:“你也不一樣嗎,咱們一起回家吧,別把自個累著了。今天仙草糕沒賣完,要不要來一碗?”。

艾蘭花擺了擺手:“天不早了,回家再吃?!闭f罷,兩個人并肩朝水泥廠方向走去。

玉香:“蘭花,今天生意怎么樣?”

艾蘭花:“咳,別提了,這個月沒一天好生意?!?/p>

玉香:“金明的生活費還沒湊齊吧?”

艾蘭花深深嘆了口氣,無語。

玉香掏出身上所有的錢,遞給艾蘭花:“今天只賣了這么多,你全拿去吧。”

艾蘭花:“這怎么行,這是你的血汗錢,打死我也不能要?!?/p>

玉香:“我又不是白給,借給你,等金明畢業參加工作再還給我。跳蚤是金明親爹,金明要是不嫌棄,就把我當干媽吧,干媽給干兒子錢,應該的?!?/p>

“大姐……”艾蘭花握著那一沓零鈔,感覺沉甸甸的,淚水在眼睛里團團亂轉。

玉香突然加快腳步:“不早了,走快點……”

玉香老無所養老無所靠,唯一的女兒夫妻雙雙下崗,長年累月忍受著酒鬼丈夫的家庭暴力,別說生活,連自己的人身安全都難以保障,無法顧及母親??赡苁翘椴シN那天晚上喝多了酒,精子質量不高,致使女兒智商不高,長得也不怎么樣,直至二十八歲高齡,才以最優惠的條件勉強嫁了出去,沒想到一不小心,嫁了個比跳蚤還糟糕的酒鬼。

跳蚤本來還想生個兒子的,那時國家允許生兩胎,可女兒出生第二年,老婆子宮就長了瘤子,不得已把整個子宮切除,想播種找不到土壤。這也是跳蚤對酒當歌自甘墮落的一個重要因素。

玉香是正式工,本來在車間上三班倒,生病后,廠里照顧她到托兒所上正常班。廠子倒閉時,她還不到退休年齡,每月只能領取七十塊的最低生活保障費,很難養活自己,何況還要不斷吃藥,只好自謀生路。挑著兩只籮筐走街串巷,冬春賣豆腐腦,夏秋賣仙草糕,早出晚歸。豆腐腦和仙草糕都是她自己做的,還是在娘家時學的手藝,也算是天無絕人之路。好賣的時候,收工早;不好賣的時候,收工遲。

有一天玉香經過一個十字路口,被摩托車撞了一下,肇事者逃之夭夭,她卻躺在地上爬不起來,交警把她送到醫院,也沒個人照顧。

艾蘭花知道后,主動到醫院服侍,醫療費也是她掏的腰包。

玉香問她為什么這么做,艾蘭花說她也弄不清為什么。玉香挺固執,說你要說不出個原因,我死也不領你這份情。

艾蘭花說,那就算我向你贖罪,行不行,說完眼淚就下來了。

玉香沒想到艾蘭花這么說,于是兩個人抱著哭成一團,從此姐妹相稱。

12

那天晚上,如果不是玉香突然出現在她面前,艾蘭花肯定要墮落,從此從事比指甲里的泥還骯臟的職業。

玉香拯救了她。

回到家里,艾蘭花一鼓作氣,連續三次將板車輪舉過頭頂。當她將板車輪放下時,突然產生去蹬三輪的念頭,這個念頭如此強烈,以至第三天就付諸行動。

轉眼,艾蘭花已經蹬了一年多的三輪。

一個下著小雨的深夜,經過一家酒店的時候,一個夾著公文包、滿身酒氣的胖子,不等車停穩,一個踉蹌上了艾蘭花的車。艾蘭花問他去哪里,胖子說到滿天星公寓。艾蘭花說去滿天星公寓四塊錢。胖子不高興了,訓斥道,不都是兩塊錢嗎,怎么,你想敲詐老子?

艾蘭花:“老板,滿天星公寓比較遠,白天都要兩塊錢,晚上十點以后一律翻倍,四塊,現在已經是一點多了?!?/p>

胖子:“這是誰定的規矩?”

艾蘭花:“這是我們默認的規矩。”

胖子:“什么狗屁規矩,我怎么從來沒有聽說過,告訴你,老子從來沒有坐過四塊錢的三輪車,你這是趁火打劫。說心里話,我本來是很同情你們這些車夫的,你們是弱勢階層,是可憐的人,現在看來,越是可憐的人越可恨。怎么,你還不走,是不是想找打?”胖子猛地跺了一下車板。

艾蘭花:“老板,話不要說得那么難聽,我又沒有逼你,如果你不愿意,可以下車。你有不付雙倍車錢的自由,我也有不拉你的自由?!?/p>

胖子氣得臉上的贅肉抖動起來,伸出胖得看不見骨節的手指,指著艾蘭花罵道:“怎么,你想拒載?告訴你,老子就是一分錢不給,你也得拉,你知道老子是干什么的嗎?說出來嚇死你,你不要不知天高地厚。我要不看你是個女人,不和你一般見識,哼……”

僵持了一會兒,艾蘭花妥協了,忍氣吞聲往前踩。

蹬三輪的,最怕、最氣、最恨的就是這種蠻不講理的乘客,惹不起,躲不起,只能自認倒霉。這是有前車之鑒的。蹬三輪沒多久的一個晚上,艾蘭花遇上一個喝醉酒的流氓,下車的時候,流氓遞給她一支香煙,口齒不清道,老子今天身上沒帶錢,這支煙抵你車錢,下次有用得著兄弟的地方,說一聲。也許天太黑,也許流氓喝太醉,他居然把艾蘭花當成男的。

艾蘭花當然不答應,說沒帶錢你坐什么車,莫非你這支煙是金子做的?流氓大怒,照著她的臉就是一拳。艾蘭花臉上立即開了花,大叫,你怎么打人?流氓咆哮道,操你娘,敬酒不吃吃罰酒,老子今天不但打人,還要殺人。流氓說罷,旋風般沖進旁邊的小餐館,操起一把菜刀殺將出來。好在艾蘭花反應快,趕緊騎車跑了,否則非血濺街頭不可。

艾蘭花跑出好遠,才想起110,電話打過去,人家非但不出警,反而訓了她一頓:以后碰到這種事自己多長個心眼,不要把一塊錢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前不久不就有一個蹬三輪的因為一塊錢把命丟了嘛!你也是蹬三輪的,這事你不會不知道吧?如此沉痛的教訓,你怎么這么快就忘了?

半年前的一個雨夜,一個車夫從火車站拉一乘客到城里。上車的時候,車夫提醒乘客,到城里兩元,不然不去。乘客沒吭聲,車夫以為他默認了,到了城里,乘客甩給他一元,下車走了。車夫沖著他喊,喂,你還差我一塊錢呢。乘客頭也不回,走得更快了。車夫火了,扔下車追上去,操你娘,沒錢就別坐車,老子最看不起你這種人。

那人停下,回過頭,面露猙獰之色,一字一句道,有種你再說一遍。車夫揮舞著粗壯的胳膊,再說一遍怎么樣,說一萬遍我老子也不怕你,沒錢就別坐車,別以為蹬三輪的都好欺負,今天你不把這一塊錢給老子,老子就和你拼命。

那人似乎害怕了,說,那好吧,大人不計小人過,老子的命比你值錢,和你拼命劃不來,過來拿吧。邊說邊把手伸進口袋,車夫走近時,他掏出來的不是錢包,而是一把刀子,勢如破竹般捅進車夫肚子,一連捅了三刀,車夫當場死亡。

一想起這些,艾蘭花心里便忍不住害怕。

十五分鐘后,滿天星公寓到了。

胖子扔給艾蘭花兩枚硬幣,冷笑道,一看你就是個下崗女工,一點教養都沒有。說完吹著口哨揚長而去,氣得艾蘭花從牙根咳出一大口血來,狠狠吐在地上。

離開滿天星公寓不遠,艾蘭花猛然想起胖子下車時手里是空的,回頭一看,果然,他的公文包忘在了車上。艾蘭花把車騎到一盞路燈下,顫抖著打開豐滿的公文包,里面除了一大沓票據證件,還有三張存折(合計三十六萬元)、六個避孕套、四張照片(都是胖子和一個比他年輕十幾歲的漂亮女人的合影)、五千元現金。

剛才,胖子一個箭步一屁股坐到車上,光線又暗,艾蘭花沒注意看他的臉,也看不清他的臉,現在仔細看照片,不由打了個激靈,這不是那個騎摩托車撞了玉香的家伙么?玉香在醫院告訴她,撞她的男人是個胖子,右臉長著一塊掌心大小、狀似中國地圖的胎記。此前,艾蘭花雖然沒有見過這個胖子,但她可以肯定,他就是撞玉香的人。縣城胖子很多,臉上長胎記的肯定不多,長在右臉且狀似中國地圖的,絕無僅有,不是他是誰!

哈哈,真是惡有惡報善有善報啊,艾蘭花心想,胖子下車的時候要是不說那句刻薄的話,如果我沒“認”出他,老娘或許把包還給他,現在,他就是向我下跪,叫我親娘,叫我姥姥,我也不還給他……

可是,艾蘭花很快不安起來,雖然這五千塊錢非偷非搶,是她撿到的,但畢竟不是自己賺來的,總覺得黑暗中有雙眼睛盯著她。

艾蘭花越想越不安,毅然掉轉車頭,快速向滿天星公寓騎去。

到了滿天星公寓門口,艾蘭花犯愁了:偌大的滿天星公寓,深更半夜的,怎么才能找到胖子呢?還是明天再說吧,可是,到了明天我會不會反悔呢?艾蘭花突然想起包里有半盒名片,拿出一張看了看,中間印著“馬金旺總經理”三個燙金大字,地址和電話號碼都是當地的,想必是胖子的名片。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末期,艾蘭花參加了廠里舉辦的文化掃盲班,還是識幾個字的。名片上有兩個固定電話號碼和一個手機號碼,艾蘭花掏出身上的IC卡,塞進路旁的公用磁卡電話機,先打手機號碼,話筒里傳來“對不起,對方已經關機”的電腦聲音,于是選了一個后面注有“家”字的號碼,電話撥通了,響了好一會,才有人接,聲音很不耐煩,找誰?是胖子的聲音,看來他還沒有發現包已丟失。

艾蘭花:“你丟東西沒有?”

胖子:“丟東西?丟什么東西?”

艾蘭花:“包,一個黑色的公文包!”

“哎呀,我的天啊!”胖子如夢初醒,“你,不,您一定是那個踩三輪的吧,不不,您就是剛才那個女師傅吧,請問您在哪里?”

“我就在你樓下!”艾蘭花“啪”地掛斷電話。

就在掛斷電話的瞬間,艾蘭花突然產生一股強烈的報復念頭,玉香不能讓他白撞了。

五分鐘后,仿佛一只被獵人追殺的企鵝,胖子踉踉蹌蹌出現在門口,衣服扣子扣錯了兩個,褲子拉鏈開著,皮帶露出一截,一只腳穿著襪子,一只腳光著,穿著襪子那只腳的褲腳夾在襪子里,好像被突然掃了黃的嫖客。

胖子深深吸了口氣,顫抖著向艾蘭花伸出熊掌般厚實的大手。騎在車上的艾蘭花,雙手本來搭在車把上,見他伸出手,身子一直,兩手離開車把抱在胸前,居高臨下地望著他。胖子兩手握空,順勢握住車把,討好地仰望著艾蘭花,滿臉潮濕,不知是淚是汗還是雨。

胖子輕輕搖晃著車把,就像奴才輕輕搖晃著主子的大腿:“女菩薩,您真是個大好人??!剛才我喝多了馬尿,言語上多有得罪,您大人不計小人過,別往心里去?!?/p>

艾蘭花冷笑道:“別假客套,我不是什么好人,我還錢是有條件的?!?/p>

胖子:“有什么條件,您盡管說!”

艾蘭花:“你先說說看,出個價?!?/p>

胖子:“給你一千元,怎么樣?”

艾蘭花不吭聲。

胖子:“那,一千五怎么樣?”

艾蘭花還是不吭聲。

胖子:“三千?”

艾蘭花依然不吭聲。

胖子:“五千元總可以吧?我包里總共只有五千元現金,都給你!這總行了吧?”

艾蘭花:“我不要你的臟錢!”

“錢是好東西啊,不管臟還是臭,到了自己手里就是干凈的、香的,您何必和錢過意不去?”說到這里,胖子指了指對面大樓上七個閃閃發光的大字念道,“發展才是硬道理,這話是有道理的,不過,這話沒說完事,我還要加上一句,搞錢就是真本事。這年頭,有錢能使磨推鬼。您說是吧?”

艾蘭花:“少廢話,今天我就是要和錢過不去。”

胖子:“女菩薩,不要錢,那您要什么?”

艾蘭花:“要你的人!”

胖子:“女菩薩,您開什么玩笑,我又不是帥哥,您看我這種體形,您也看不上?!?/p>

艾蘭花:“我不是要你的人,我要的是你的力氣?!?/p>

胖子:“要我的力氣?”

“對,要你的力氣?!卑m花把屁股從騎座挪到后座,指了指胖子,“你,給我騎上去,拉著我繞城一圈,我就把包還給你?!?/p>

胖子:“您開什么玩笑,您看我這體形,哪能騎得動?”

“你到底騎還是不騎?不騎我就把包扔到河里?!卑m花說著,拉開公文包拉鏈,做了個扔包的假動作。

路旁就是環城河,一連下了幾天大雨,河水暴漲,公文包如果扔到河里,轉眼就不見了。

“別扔,您千萬別扔,那是我的命根子,求求您了,我騎還不行嗎?”胖子哭喪著臉,彎著腰,搖晃著雙手,幾乎要給他跪下。

胖子艱難地騎上車,騎行不到五百米,就吃不消了,轉過頭乞求艾蘭花:“我再給您加一千,六千怎么樣,我實在騎不動了。您高抬貴手,慈悲為懷,我有心臟病,放過我這一回吧?!?/p>

艾蘭花:“不行就是不行,你就是給我六萬也不行,再講條件就繞城兩圈!”

胖子不敢吭聲了,使出吃奶的力氣向前騎著。

艾蘭花腿長,車座調得比較高,胖子腿短,車蹬轉到上方時,腳尖還可以勉強夠到,但用不上力;車蹬轉到下方時,腳板就懸空了。僅靠兩只蜻蜓點水似的腳尖,別說車上坐著人,空車也蹬不動。胖子不得不站起來蹬,車蹬是夠著了,整個體重也集中到了腿上,平時爬個樓梯都要三級一停五級一歇,樓梯雖陡,畢竟平穩踏實,車踏搖搖晃晃,受力面積只有煙盒大小,他那龐大的身軀站在上面,仿佛一只鴨子站在電線上,險象環生。每蹬一下,胖子體內就引發一次中級地震,渾身肥肉劇烈抖動著,呼吸猶如山呼海嘯。

上坡了,此時就是拿十把手槍頂著胖子,他也騎不動了,可憐巴巴地望著艾蘭花。艾蘭花明白他的意思,胖子想讓他下車,等他蹬著空車上了坡,再讓他上車。

艾蘭花不為所動,胖子只得咬緊牙關,推起車來。推到一半的時候,胖子突然“咕咚”一聲,四腳朝天躺在地上,渾身熱氣騰騰,溫泉里撈出來似的,嘴巴張得老大,眼睛似睜非睜,臉色先是鐵青,很快變成青銅色。

艾蘭花開始以為他裝死,抽了半支煙,覺得不對勁,伸手探了探他的鼻子,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

艾蘭花嚇壞了,看來這家伙確實有心臟病,十有八九是心臟病發作了。艾蘭花本想一逃了之,轉念一想,不行啊,胖子雖然可惡,罪不至死,她不能見死不救啊,胖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她的良心一輩子都不會安寧的。想到這里,艾蘭花把胖子弄上車,以最快的速度送到醫院,并用公文包里的現金,幫他辦理了住院手續。等胖子老婆聞訊趕來時,艾蘭花已經悄然離去。

由于搶救及時,胖子得救了。

艾蘭花留下四張照片和一千塊錢。艾蘭花怕胖子對他打擊報復,留了這么一手。艾蘭花把錢給了玉香,上次玉香被撞住院,花了九百多塊錢。

13

艾蘭花起了個大早。

今天是個利好的日子,面的又罷工了。

縣城共有中巴、面的、三輪車三種公共交通工具。為爭搶生意,面的和中巴司機水火不相容,經常罷工,到政府靜坐,要求政府減少對方的數量。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他們一罷工,三輪車夫便客源滾滾。有一天,艾蘭花居然賺了八十六元,累得她小便的時候,不得不騰出一只手撐著墻,才能蹲穩。艾蘭花巴望今天能打破八十六元的紀錄,突破百元大關。

一個上午,艾蘭花就掙了三十多元,形勢一片大好,照這樣發展下去,晚上十點以后,一百元肯定不成問題。

生意太好了,客人一個接一個,直到中午一點半,艾蘭花才抽出時間吃飯。生意好得她心花怒放,破例買了份四塊錢的快餐犒勞自己,正狼吞虎咽著,對面突然有人大叫,三輪車,三輪車!來來往往的三輪車都坐滿了人,那人見街邊停著一輛三輪車,卻不見車夫身影,便大叫起來。

艾蘭花抬頭一看,是個女人,手上抱著個孩子,地上還有三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收她三塊錢應該不過分。此時,不遠處恰好有一輛空車駛來,艾蘭花放下沒吃完的快餐,三步并作兩步躥上車,搶先拉上了她。

女人是到汽車站趕車的。婦女和孩子雖然不重,三個蛇皮袋卻比婦女和孩子重出兩倍;路途雖然不遠,婦女卻一個勁地催她快點,累得艾蘭花汗如雨下。艾蘭花狠下心,開口要四塊,婦女很爽快,如數付給。

接過錢的時候,艾蘭花眼前黑了一下,但很快重見光明。

艾蘭花買了盒牛奶,給身體加油。剛把吸管插入奶盒,又有人叫,三輪車,快過來。艾蘭花連忙含住吸管,氣貫長虹,一口氣把奶吸干。由于吸得太猛,艾蘭花被嗆住了,劇烈地咳嗽著,她朝自己胸口擂了兩拳,騎上車朝那人駛去。

下午,艾蘭花賺了五十多元,傍晚小便的時候,得雙手撐墻才能蹲穩,眼前明一陣暗一陣的。艾蘭花心想,人是鐵飯是鋼,這一定是餓的。出了廁所,艾蘭花直奔快餐店,要了一份五塊錢的快餐,還要了一瓶飲料。這次很幸運,無論去吃飯的路上,還是吃飯的過程中,都沒有人打擾他。

今天,艾蘭花算是過節了,平時,她很少在外面吃快餐,偶爾吃幾回,也是吃最便宜的那種,兩塊錢一份。為了省錢,艾蘭花把褲帶扎了又扎,幾乎勒進肉里,每天生活費不超過五元,霉豆腐是飯桌上永恒的主題。霉豆腐類似臭豆腐,但臭豆腐是聞著臭吃著香,顏色賞心悅目;霉豆腐是聞著臭吃著也臭,顏色極為曖昧。一般來說,霉豆腐適合在秋冬兩季吃,夏天很少吃。霉豆腐的生產季節在秋冬兩季,自制自食,春夏天氣轉熱,沒辦法儲存,這兩個季節一般家庭是沒有霉豆腐的,即使有,也是陳年老貨,早變質了。

霉豆腐制作工藝簡單,把新鮮豆腐切成塊狀,撒上鹽和辣椒粉末,用滾水煮透并瀝干的稻草或者紗布隔開,放進密閉的籮筐養上十天半月,讓豆腐充分發酵,辣味和咸味完全滲透進豆腐,就可以食用了。如今這種食物已經被淘汰,只有上了年紀和生活特別困難的人,才會想起它。霉豆腐又咸又辣,非常下飯,但營養有限。窘迫的生活迫使艾蘭花不得不一年四季都以霉豆腐為主菜。

好像知道艾蘭花吃飽喝足有了力氣似的,一出快餐店,就有兩個四十歲上下的男人上了他的車。如今上了四十歲的城里男人,沒幾個肚子不鼓的,肚子一鼓,體重就上去了。作風正派、體形標準的四十歲男人,已經像國家二級保護動物一樣稀少了。

這兩個家伙,肚子爭先恐后地鼓著,一個大鼓,一個小鼓。小鼓的那個一百五十斤左右,大鼓的那個一百八十斤上下。大鼓小鼓一上車,輪胎就癟下去一半,艾蘭花的心也沉下去一半。兩人去的地方是天福酒家,路程較遠,途中還有一小段坡。

大鼓見艾蘭花猶豫不前,催他:“喂,你快點啊,我們要遲到了,今天怎么搞的,一輛出租車都沒有。”

艾蘭花:“今天面的罷工,兩位老板還是改坐中巴吧。”

小鼓:“難怪,可是面的罷工,中巴怎么也趴窩了,我們等了半天,也沒等來一輛中巴,我們好不容易等來你這輛空車,你卻要拒載,太沒職業道德了?!?/p>

艾蘭花苦笑道:“兩位老板,你們太沉了,我怕拉不動?!?/p>

這時,大鼓的手機響了。

大鼓拿起手機:“喂,領導,哎呀,實在不好意思,讓領導久等了,什么,罰酒三杯?行,罰三瓶都沒問題,領導您再等一下子,我們馬上就到。”大鼓接完手機,對艾蘭花說,“大姐,麻煩你辛苦一趟,我給你兩倍車錢,你一個女人家,吃這碗飯不容易啊。”

沒想到滿臉橫肉的大鼓如此客氣,還叫她大姐,還辛苦一趟,艾蘭花心里一熱,牙一咬,褲帶一扎,豁出去了,緩緩蹬動三輪,骨節發出噼里啪啦的響聲。令她感動的是,上坡的時候,大鼓還主動下來推車。到了天福酒家,大鼓給了艾蘭花五十元,說,麻煩你了,大姐,不用找了。說罷,和小鼓小跑進酒店。

大鼓多給了四十四元,使得艾蘭花的收入提前突破百元大關。

艾蘭花決定收工,返回的路上,好幾個人招手叫車,她都視而不見,她實在沒有力氣了,雙腿軟得像香腸,五臟六腑像煮過似的,又熱又脹,眼皮沉重得仿佛掛了兩個小砝碼。再蹬下去,馬上要暈倒了。艾蘭花使出最后一點力氣,把車靠到前面不遠的一根電桿旁邊,滑下車座,挪到后座坐下,一下睡著了。

半個小時后,挑著籮筐的玉香路過這里,見艾蘭花睡得正香,把兩個小籮筐疊在一起,輕輕放在車上,騎上車緩緩向水泥廠駛去。

騎了一半路程時,艾蘭花醒了,見是玉香,哽咽道:“大姐,還是我來吧?!?/p>

玉香擺了擺手:“你太累了,還是我來吧。蘭花,你不能把自己當男人使啊,會累壞的?!?/p>

艾蘭花千般苦楚萬般心酸,一齊涌上心頭,淚流滿面:“大姐,是我奪走了你的男人,然后又克死了他……”

玉香把車靠到路邊,停下,扭過頭:“蘭花,你要這么說,我就不理你了?!?/p>

艾蘭花:“大姐,金明快要放假了,他一回家,我就讓他認你作干娘。今后,我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就像一家人一樣。”

玉香:“這還差不多,跳蚤和文保這兩個死男人,他們要是在天有靈,一定會為我們高興的?!?/p>

“這兩個死男人!”艾蘭花輕輕罵道,內心充滿甜蜜和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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