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縣戲劇團解散后,戲劇演員遲美麗調進石牛水泥廠廣播室,這時她已經是老掉牙的老姑娘了。
按照演員的標準衡量,遲美麗長得不算美麗,但她身上有兩件法寶非常吸引眼球:大眼睛和大乳房。人們習慣用葡萄比喻又大又亮的眼睛,但葡萄這個喻體,不適合用來比喻遲美麗的眼睛,剝了殼的皮蛋最適合。遲美麗的眼睛像皮蛋一樣又大又亮而且黑,眼神則像皮蛋的蛋白(其實是蛋黑),散發著遠古而幽怨的光芒,按照現在的說法,就是會放電,男人要是被她多看上那么幾眼,意志不堅強的,就會神魂顛倒。其實,男人一般不敢主動看她的眼神,一看就陷進去了,男人喜歡偷看她的胸脯。如果說遲美麗的眼睛像皮蛋一樣圓潤,那么她的乳房則像氈房一樣雄偉,即使冬天穿著厚實的羽絨服,也遮不住它們的英姿。
總而言之,遲美麗不是石牛水泥廠有史以來最漂亮的女人,卻是石牛水泥廠有史以來眼睛和胸脯最大的女人,傲視群眼和群胸。
偏偏遲美麗是個分不清戲里戲外、見一個就愛一個的博愛者,男朋友比她演過的角色還多,就是沒人娶她。這些男人雖然在床上愛她愛得死去活來,但是他們心里清楚,和遲美麗這種女人結婚,還不如打光棍。據不完全統計,遲美麗至少打過五次胎,把子宮都打殘廢了,想嫁也嫁不出去。
遲美麗進劇團不久,經歷了一場驚心動魄的愛情。當時縣一中有個體育老師,籃球打得特別好,還會一點武術,懂一點文學,長得那個英俊,按照當今的說法,簡直“帥呆了酷斃了”。一中三分之二的學生,尤其女生都是他的崇拜者。體育老師是個獨身主義者,女生趨之若鶩,他卻目不斜視坐懷不亂,更蒙上一層神秘的色彩。校園里一直流傳他是個采花高手。
劇團和一中僅一墻之隔,遲美麗對他早有耳聞,只是咫尺天涯,一直沒有機會接觸。一次,遲美麗的好友結婚,請她當伴娘,男方請的伴郞恰好是體育老師。新娘和新郎都長得不怎么樣,伴娘和伴郎一個風姿綽約,一個英俊瀟灑,珠聯璧合,出盡風頭,新娘和新郎反倒成了配角。
婚禮開始前,新郎新娘以為他們互不認識,正要介紹對方,體育老師文質彬彬地向遲美麗伸出手:“不用介紹了,大名鼎鼎的遲美麗,誰不認識呀,我是你的忠實觀眾。”
遲美麗激動了:“你看過我的戲?”
體育老師:“經常看。”
遲美麗:“那我怎么從來沒在劇院看到過你?”
體育老師:“我一般都坐在后排和角落里,你當然看不見我。你演戲的時候那么專心和投入,我就是坐在最前排,你也一定看不見我。一看見你,我就想起那首古詩,‘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我不敢說你傾國傾城,說你傾縣傾城,那是一點也不夸張的。”
一番話說得遲美麗熱血沸騰:“我對你也是久仰大名呀。”
體育老師笑了,笑得很靦腆:“跟你相比,小巫見大巫,不值一提。”
遲美麗:“你太謙虛了。”
兩個人就這么好上了。
體育老師對古代詩詞頗有造詣,每次親熱,都要給她朗誦一首詩詞,幾乎沒有雷同過。遲美麗對他崇拜得五體投地。
第一次吻遲美麗的時候,體育老師朗誦的是李清照的《一剪梅》:“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云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閑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向遲美麗求婚的時候,體育老師朗誦的是一首《漢樂府》詩歌:“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體育老師的黃色笑話也是一絕,在那個時代,會講和敢講黃色笑話的人,華南虎般稀少。
第一次和遲美麗上床的時候,體育老師給她講了這么一個黃色笑話:“蘇東坡攜妻子和妹妹一起乘船到赤壁游玩,忽涌大浪,衣裙皆濕,蘇妻戲出上聯:浪起來小姑下身盡濕潤。蘇小妹見夕陽西沉,天驟冷,對下聯:日下去大嫂玉體直哆嗦。蘇東坡大笑,見晚潮澎湃倦鳥歸巢,遂出橫批:波大鳥急。翌日,秦少游與佛印對弈,聞而笑吟:波大未見真憾事,鳥急可曾亦坐禪?佛印笑答:姑嫂明言云雨事,僧尼暗參歡喜禪。”
近兩年的戀愛,遲美麗并未從他身上發現半點采花能手的蛛絲馬跡。
就在他們準備結婚的時候,體育老師突然出事了。
那是改革開放后第一次嚴打,其實他犯的那點事根本不叫事,一個偶然的機會,體育老師認識了全縣赫赫有名的流氓頭子,并保持著密切來往。其實這些流氓就是愛打架鬧事敲詐點錢財,并不強奸婦女胡亂殺人,有時還做一點好事。
體育老師的罪名除了與流氓團伙沆瀣一氣助紂為虐,主要是敲詐學生買煙抽買酒喝,傳播黃色笑話和淫穢書刊,并猥褻玩弄多名女生。掏腰包的學生和被猥褻玩弄的女生,全是體育老師的崇拜者,他們當年崇拜體育老師,就像后來的中學生崇拜周杰倫和超級女聲一樣。
體育老師敲詐學生確有其事,猥褻玩弄女生多名卻是“莫須有”的罪名,傳得厲害,實則查無實據,很大程度上是冤枉的。體育老師不過是嚴打政策和指標下的替罪羊,當時上頭給縣里的槍斃指標是六人,倒霉的體育老師撞到槍口上,和那五位流氓一起被槍斃了。
遲美麗和體育老師談了兩年戀愛,打了兩次胎。如果體育老師不出事,遲美麗是不會第二次打胎的,結婚之前,遲美麗再次懷孕,這也是他們提前結婚的主要原因,她不想讓自己的子宮吃二道苦受二茬罪。體育老師被從重從速處決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胎。遲美麗是懷著對體育老師這條披著羊皮的狼的深仇大恨去打胎的,手術臺在她眼里成了刑訊室,相當悲壯,恨不得醫生把自己的子宮打爛。
從此,遲美麗換了個人似的,不斷跟男人上床,只要對方長得高大英俊就行,終于把名聲糟蹋得像子宮一樣爛、把子宮糟蹋得像名聲一樣爛,再也沒有人愿意和她上床。
2
劇團解散后,遲美麗遲遲得不到安置,想去的單位去不了,能去的單位不想去,和她的婚姻一樣,高不成低不就。
失業的日子里,遲美麗每天上街巡視一遍,睜著一雙迷茫的大眼睛,這個帥哥瞧瞧,那個美男望望,動眼不動口,動心不動手。被她瞧過望過的帥哥美男,渾身雞皮疙瘩,唯恐避之不及。甚至有小孩子跑在她前頭起哄,大呼小叫“花癡來了”。
縣城很小,小得城西某個粗壯男人放個臭屁,城東某個嗅覺發達的女人能嗅到臭味;小得城南某個潑婦河東一獅吼,城北某個沉睡的嬰兒會被驚醒。小城的街道就那么一條,短得遲美麗要來回走兩遍才過癮。
那個時候,街上一天到晚難得見上幾輛汽車和摩托車,街道不設人行道,行人走路都是不設防的,大搖大擺,想怎么走就怎么走,不用遵守交通規則,也無交通規則可遵守,自行車撞人事故時有發生。自行車再怎么撞,也撞不死人。撞得輕的,脾氣好的,撞人的說聲對不起,被撞的說聲沒關系,各走各的道。撞得重的,脾氣壞的,撞人的說你怎么走路的,被撞的說你怎么騎的,一來二去,難免大吵甚至大干一架,但從沒出過人命。那時管閑事的人多,沒等雙方以死相拼,就把人拉開了。
遲美麗走路,喜歡走直線,有點勇往直前的氣概,知道她的,早就避開;不知道的,眼看要撞上,罵聲神經病,趕緊錯開。
那天,遲美麗瞄上一個身材高大的帥哥,帥哥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帥哥走,她也走;帥哥停,她也停。
正跟得如癡如醉,曹德發撞上了遲美麗。
曹德發是石牛水泥廠黨支部書記,剛從縣政府會議室開完會出來。
那天,曹德發的心情壞透了,壞得要爆炸。在剛剛勝利閉幕的全縣工業會議上,他的副廠長職務被免去了,改任黨支部書記。石牛水泥廠是縣里的重點企業和財稅大戶,縣領導對石牛水泥廠廠長歷來高看一眼。第一任廠長調離后當上了縣經委主任,副廠長接任廠長;第二任廠長調離后當上了縣經委副主任,副廠長同樣接任廠長;第三任廠長調離后當上了副縣長,作為第一副廠長的曹德發,卻沒有延續前兩任副廠長的好運氣,順理成章地接任廠長,步步高升。
廠長是從磷肥廠調來的,磷肥是個小廠,廠房只有石牛水泥廠一個車間大,廠長年齡也小,四十出頭,這讓曹德發很生氣、很不服氣。
已經當了三年副廠長的曹德發,最大的夢想是在退休之前,把那個“副”字去掉。五十出頭的曹德發怎么也想不到,夢想破滅得如此之快,如此徹底。槍桿子里面出政權,筆桿子里面出財權。那時政企已經分開,黨支部書記沒了簽字權,說話沒了分量,地位還不如副廠長。
曹德發是第一副廠長,雖然沒有直接簽字權,但他分管的機修車間里的小金庫,還是可以任意取用的,到飯館里吃飯,簽字也是管用的。書記就不行了,管用的不能簽,簽了的不管用。
更讓他悲觀失望的是,當上了黨支部書記,意味著再也不能做廠長了。這和縣委副書記當上人大主任再也當不上縣委書記,副縣長當上縣政協主席再也當不上縣長,是一個道理。
盡管事前縣里主管領導找過曹德發談話,要他思想上有所準備,真到宣布這一天,還是受不了,惱火。更讓他惱火的是,小車似乎預感到他要下臺,早不趴窩遲不趴窩,偏偏在那幾天趴窩,修理廠師傅說,車子使用過度,損耗大,要大修,沒個七八天修不好。曹德發不得不騎著自行車,來參加這個宣布他下臺的會議。
會一開完,曹德發旋風般沖出會議室,氣勢洶洶從車隊拎出自己的自行車。由于動作幅度太大,用力過猛,左右兩邊的自行車多米諾骨牌式的,噼里啪啦倒下。若在平時,曹德發會一輛一輛扶起自行車,今天他實在沒心情,逃也似的跨上車,猛踩幾腳,自行車一下蹭出幾十米,才慢下來,正要第二次發力,啪的一聲,鏈條脫了。曹德發惡狠狠地罵了一聲娘,跳下車,把鏈條搭上,顧不得擦去手上的油污,騎上車,繼續以亡命的速度往前沖,結果撞上了遲美麗。
這一撞撞得太厲害了,兩個人都摔倒在地。
曹德發先爬起,問遲美麗:“姑娘,你沒事吧?”
遲美麗被撞暈了,一時反應不過來。
當遲美麗試圖站起來時,右腳踝突然一陣鉆心地疼痛,怎么也站不起來。
曹德發拉住她的雙手,猛一用力,拔釘子似的把她從地上拔了起來。
遲美麗“哎喲”一聲大叫,還沒站穩,又癱倒在地。
“你傷得不輕。”曹德發松開遲美麗的手,扶起自行車,支好,對看熱鬧的人群說,“哪位同志學一下雷鋒,幫我一起把她送到醫院。”
“我來幫你。”人群中走出一個高個子,把遲美麗攙到自行車后座上,曹德發在前面扶,他在后面推,配合默契地往醫院方向走去。
高個子正是遲美麗跟蹤的那個帥哥,與他挺拔健美的身材相反,他的相貌很是難看,尖嘴猴腮,遲美麗又是“哎喲”一聲大叫,然后閉上眼睛,一聲不吭。
人家是不打不成交,曹德發和遲美麗是不撞不成交,這一撞,不僅把他們撞成了忘年交,似乎也把遲美麗的花癡癥撞好了。
遲美麗出院不久,曹德發把她調進石牛水泥廠廣播室。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以來,石牛水泥廠開始走紅,效益一年比一年好,月月拿超產獎,福利好得沒話說,雖然沒有好到涂文保說的“除了老婆和孩子,什么都發”的地步,但生活日用品除了衛生巾和火柴,大到電炒鍋,小到杯盤碗碟,沒有不發的。許多人寧愿到石牛水泥廠坐辦公室,也不愿到行政機關坐辦公室,沒有一定的關系和后臺,很難調進石牛水泥廠,尤其是調進人滿為患的石牛水泥廠辦公樓。
3
不知是出于自卑還是謙卑,石牛水泥廠工人不喜歡自稱工人老大哥,而是以工人大老粗自居。不可思議的是,這些大老粗在遲美麗面前居然粗不起來。真是不怕你不粗,就怕粗比粗。
遲美麗剛到石牛水泥廠那陣子,七大金剛慫恿涂文保,如果他敢摸一下遲美麗的大奶子,他們就一起湊份子,買一條良友香煙和兩瓶五加皮白酒送他。良友香煙和五加皮白酒,是當時最為流行的香煙和白酒。涂文保捋了捋袖子,滿臉自信,說,這還不簡單,小菜一碟。七大金剛說,沒那么簡單,你必須當著我們的面摸她奶子,不然我們怎么知道你到底摸了沒摸。
涂文保說:“這更簡單了,你們跟我一起去廣播室。”
A金剛屈起中指關節,猛敲一記涂文保的腦殼:“你豬腦子啊,辦公樓那么多人,怎么好跟你一起去,到時安上個聚眾鬧事的罪名,吃不了兜著走。”
涂文保踢了一腳A金剛:“你才是豬腦子,我會那么傻嗎?那騷娘們每天早中晚,不是要提前和推遲十五分鐘上下班嗎?這個時候,辦公樓只有遲美麗和皮子兩個人,最好下手。”
皮子是廠里的通信員。
B金剛是眾金剛中智商最高的一個,捏著下巴沉吟道:“辦公樓這個時候是沒有人,不過,要是我們八個人一齊擁進廣播室,容易打草驚蛇,我看這樣,時間定在下午下班五分鐘后,這時皮子也下班回家吃飯去了。我們躲在二樓廁所里,遲美麗一下樓,你就沖出去,摸她個措手不及。”
C金剛說:“為什么不放在早上,早上人更少,廠長下午經常推遲下班,要是被他撞見,就麻煩了。”
B金剛瞪了他一眼:“你腦子被屎糊住了?早上廁所里蹲滿了拉屎的人,落腳的地方都沒有,到時摸奶不成反沾一手屎。廠長不可能天天推遲下班,找個他不推遲下班的日子下手,就這么定了。”
沒過幾天,廠長出差了。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此時不下手,更等何時?老天爺也配合他們,下手那天下午下班前半個小時,明亮的天空突然黑了下來,眼看有一場大雨,辦公樓響起“砰砰砰”此起彼伏的關門聲,轉眼人去樓空,只剩下孤零零的遲美麗。
石牛水泥廠辦公樓共四層,廁所設在二樓和三樓樓梯拐角處,二樓是男廁所,三樓是女廁所,廁所里有四個蹲位,八大金剛往里一站,爆滿。
五點四十六分,遲美麗準時下樓。
B金剛推了一把涂文保:“她下來了,快出去!”
涂文保走出廁所的時候,遲美麗正好走到二樓拐角處。
涂文保大叫一聲:“遲美麗!”
遲美麗一聲尖叫:“干什么?”
涂文保理直氣壯:“老子要摸你的奶!”
遲美麗睜大眼睛:“你說什么?”
遲美麗的眼睛本來就大,再一睜大,整張臉好像只剩下眼睛,很恐怖。
涂文保打了個激靈,低聲道:“我想摸一下你的奶,可以嗎?”
遲美麗眉毛倒豎,指著涂文保:“有種你再說一遍。”
涂文保提高嗓門,憤憤不平道:“你的奶不知被多少男人摸過,他們摸得,我為什么摸不得?”
遲美麗送給他兩個乒乓球大的白眼:“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你這副德行,莫說摸奶,吃奶的資格都沒有。”
涂文保“哇呀”一聲大叫,猛虎般撲向遲美麗:“媽了個巴子,老子今天豁出去了,非摸你不可。”
遲美麗不慌不忙一個側轉身,捏住涂文保的手腕,順勢擰到背上。涂文保痛得大叫“救命”。遲美麗說:“你叫我一聲媽,我就饒了你。”涂文保說:“叫你姑奶奶行不行?”遲美麗手上一用力:“都什么時候了,你還跟老娘討價還價,快叫。”涂文保便叫:“你們七個王八蛋,還不快出來救我,哎喲,姑奶奶,不,媽,你饒了我吧!”
廁所里的七大金剛,強忍住笑,一聲不吭。
遲美麗猛一用力,涂文保慘叫一聲,五官痛得變了形,鼻涕和口水一齊流了下來。
遲美麗沖著廁所大叫:“男子漢大丈夫,躲在廁所里算什么,有種出來。”
七大金剛魚貫走出廁所,佝著背,低著頭,僵著笑,沒有一個人敢正眼遲美麗。
遲美麗放開涂文保,十指交叉雙掌合攏,上下左右轉了轉,指關節和腕關節發出噼里啪啦的響聲,然后松開,朝他們一抱拳:“你們哪個還想摸老娘?”
金剛們面面相覷,訕笑著“不敢不敢”,落荒而逃。
遲美麗站立良久,大滴大滴的眼淚從大大的眼睛里溢出,突然,她左手攥拳在后,右手握掌在前,一邊唱“鏘鏘鏘,我手執鋼鞭將你打”,一邊“噔噔噔”下樓。
遲美麗是刀馬旦,雖然舞臺上擺的是空架子,沒什么真功夫,但擺空架子也有一定的武功基礎,壓腿踢腿,是每天必做的功課,不會殺來也會打,不會打來也會擒,對付一兩個毫無武功的男人綽綽有余。即便體育老師,也只能勉強和她打個平手。
如果說遲美麗調進石牛水泥廠,是一石激起千層浪;那么,她一舉折服八大金剛,則是一石激起萬層浪。從那以后,對她動眼動口的大有人在,動手的絕無僅有。
4
從某種程度上講,廣播員和戲劇演員有一定的內在聯系,都是靠嗓子吃飯,退而求其次,遲美麗也算專業對口。
遲美麗除了早中晚上下班前后各播放十五分鐘的音樂,基本無事可做,打打毛衣看看小說,日子過得箭一般飛快。說是廣播員,其實動嘴機會很少,每周只播報三次簡短的本廠新聞,每次十分鐘左右。此外,就是在每周一次的行政人員政治學習例會上,念一念報紙雜志上的評論員文章。
當時社會上流傳一首民謠:“一把手絕對真理,二把手相對真理,三把手服從真理,四把手沒有真理。”作為黨支部書記的曹德發,理論上擁有相對真理,實際上只能服從真理。他的主要工作就是抓一抓每周一次、每次半小時的政治學習。
每次遲美麗念完文章,曹德發總要無話找話強調幾點,明明說只強調三點,往往變成五點六點,一點一點又一點。一般情況下,當他強調到第二點時,就暈頭轉向條理不清了,第二大點里生出三個小點,第三個小點里又生出兩個大點,有時候強調到興頭上,強調的時間比遲美麗念的時間還長,老是拖時間。
學習材料是曹德發親自選定的,每到學習前一天,他戴上老花鏡,將鋼筆吸足墨水,一本正經地在《人民日報》《支部生活》《求是》上上下求索。選定一篇文章后,或畫,或圈,或注,其字狀如剛剛學會走路的雛雞留在爛泥地里的爪印。遲美麗明白,這些畫過、圈過、注過的,念時要加強語氣。比如在《略論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與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發展的辯證關系》一文中,曹德發就對以下文字又畫、又圈、又注,幾乎淹沒在汪洋墨海中。
……在工作中我們發現,一些地方存在著“經濟好,一好百好”,似乎把經濟搞上去了就可以不問其他方面的工作這樣一種片面的傾向。這是一種非常有害的傾向,極大地妨礙了“兩手抓,兩手都要硬”方針的貫徹落實。為此,我們注意在用人上樹立“兩手抓”的導向作用,對于那些“兩手抓”的領導干部,我們要大張旗鼓地宣傳,大膽提拔,對于那些偏重“一手抓”的干部,則不能委以重任,并通過幫助、教育扭轉他們工作中的偏差。不會做思想工作,不具備“兩手抓”素質的廠長經理,是不稱職的廠長經理……
曹德發在“廠長”上畫了兩個雞蛋大的圈,打了三個拇指大的問號,矛頭直指連“一手抓”都抓不好的廠長。
盡管學習材料味同嚼蠟,遲美麗還是全神貫注,念得津津有味,除了偶爾念錯幾個字,比如將“姹紫嫣紅”念成“宅紫嫣紅”,把“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念成“以所不欲,忽施于人”,可謂字正腔圓,聲情并茂,無可挑剔。
曹德發撞傷了遲美麗,欠了她,把她調進石牛水泥廠,她反而欠曹德發了。總而言之,曹德發對她有恩,他就是拿一篇驢頭不對馬嘴的小學生作文讓她念,她也要字斟句酌,認真對待。更重要的是,政治學習會恰是她展現自我的時候,每到學習那天,她都要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遲美麗念文章的時候,身子挺得筆直,胸脯愈顯飽滿,無限風光在險峰。
男人們除了閉目養神者,睜著眼睛的,都把目光集中到遲美麗胸脯上。女人們看見那一束束色瞇瞇的目光,有的露出鄙夷的表情,有的露出憤怒的表情,有的露出妒忌的表情。
行政人員恨透了這個政治學習,恨屋及烏,恨透了曹德發。但是,他們又拿曹德發沒有辦法,曹德發不怕得罪人,鐵面無私,嚴格按照制度辦事,每次學習,他都親自點名,無故遲到、早退、缺席者,遲到、早退一次扣兩元,缺席一次扣四元,遲到、早退累計三次、缺席累計兩次,扣除當月獎金。
學習過程中,曹德發正襟危坐,繃著臉,瞇著眼,每隔三五分鐘,掃視一眼會場,誰要是交頭接耳做小動作,他先是咳嗽或敲桌子以示警告,再不聽,就毫不客氣地點名批評。當他尖銳的目光掃視到遲美麗身上時,瞬間變得柔和起來,并稍做停留,停留的時間非常短,很難察覺,仿佛水中的游魚,剛才還半懸在水中擺曳著尾巴,一眨眼,不見蹤影。
幾乎每個單位都制定了類似的學習制度,但沒有一個單位當真,除了石牛水泥廠。對于曹德發的做法,廠長既不支持也不反對,他沒有必要因為這點小事,增加他們之間的不和,最重要的是,曹德發這么做,絲毫不影響廠長權威,只能招來別人的怨恨。
5
遲美麗可以不愛惜自己的名聲,卻不能不愛惜自己的嗓子,每天早上都要吊一吊嗓子,每天都要喝一點胖大海,似乎還想重返舞臺。來石牛水泥廠之前,遲美麗在河邊吊,她家后面就是河流;到石牛水泥廠之后,遲美麗在辦公樓花圃里吊。遲美麗之所以選在花圃里吊嗓子,一是不想影響他人睡眠,二是花圃是廠里唯一的綠地。“咿咿呀呀”吊完嗓子,上樓開廣播,方便得很。
通信員皮子是辦公樓里唯一的居民,宿舍就在一樓花圃正對面,遲美麗一吊嗓子,他恨不得掐斷她的脖子。
皮子是廠領導和廠里的喉舌,必須隨叫隨到,要保證隨叫隨到,就必須住在辦公樓里。
皮子的起床時間通常是七點,如果遲美麗從六點半開始“咿呀”,他還沒什么意見,問題是她從六點乃至五點半就開始“咿呀”,一“咿呀”就是一個小時,是可忍孰不可忍。
皮子是個虔誠的文學愛好者,天天晚上讀書寫作,睡得很遲,半夜還經常被電話吵醒。晚上,總機室無人值班,接線員傍晚下班時,把外線接到他房間的電話機上,它成了石牛水泥廠夜間唯一和外界保持聯系的電話。晚上的電話主要來自火車站調度室。
石牛水泥廠“兩頭在外”,主要原料礦石和煤炭均從外地運進,是縣里唯一設有鐵路專運線的工廠。鷹廈鐵路是單線,運輸任務十分繁忙,拉礦石和煤炭的車皮總在三更半夜抵達。車皮到了,火車站調度電話通知皮子,皮子口頭通知裝卸班班長,裝卸班長把裝卸工一個個喊醒,迅速起床挑燈夜戰。
當時正值水泥廠紅火之際,隔兩三天就有車皮抵達。車皮一來,電話就響;電話一響,皮子就睡不好。那些日子,皮子恨不得橋梁垮塌火車出軌,這樣他就能睡上安穩覺。
那時的電話機,鈴聲大得驚人,整座樓都能聽到。通知完裝卸班班長,回到床上,皮子的心還在跳,肉還在抖,頭皮還在發麻。皮子沒有條件睡懶覺,除了周日,每天必須在廠級領導上班之前,把他們辦公室衛生搞好,開水燒好。電話機好比一顆炸彈,隨時在凌晨一點至四點引爆,將皮子的睡眠炸得灰飛煙滅。
四點到七點,是皮子的鉆石睡眠時段,遲美麗在這個時段“咿呀”,比十部電話機同時響起還恐怖,比一百個寡婦齊聲哀叫她們死去的丈夫還凄厲。如果皮子夠狠夠毒、夠威夠力,豈止想掐斷她脖子,恨不得把她強奸了。
皮子提過幾次意見,遲美麗非但不收斂,反而變本加厲。
皮子恨死了遲美麗,時刻想報復她。
機會終于來了。
有一個叫麗娜的女人,在《福建工人》雜志上刊登了一則征婚啟事。石牛水泥廠訂閱了五十本《福建工人》,凡是認字的工人,都看到了這則征婚啟事。
征婚啟事是這么寫的:
麗娜,女,出生于一九五六年,漂亮賢淑,愛好文學,欲覓一名年齡在三十五至四十五歲之間相貌端莊、有固定工作和住房的未婚男士(離異無子女亦可)為終身伴侶,地域不限,本省尤其福州、且能把本人調到福州的男士優先考慮。謝絕來訪。來信請附照片。來信請寄福建省光澤縣石牛水泥廠曹德發同志轉。
這個麗娜,是曹德發什么人呢?曹德發說是他親戚的女兒。誰若刨根問底,他把眼睛一瞪,這是人家的秘密,無可奉告,我對誰都不會說的,包括老婆孩子。
大家便使勁猜呀猜,A金剛猛地一拍大腿,哎呀,這個麗娜是不是曹德發的女兒麗芳?麗芳是曹德發的二女兒,二十六歲還沒有找到男朋友,名字里也有個“麗”字。A金剛這一提醒,大家豁然開朗,深信麗娜就是麗芳。
一天,皮子把三封來自南昌、廈門、福州“曹德發同志轉麗娜同志收”的信送到曹德發辦公室,見他笑容滿面心情不錯,忍不住問:“曹書記,這個麗娜,到底是你什么人?”
曹德發:“我親戚的女兒。”
皮子:“她一定長得很漂亮吧?”
曹德發:“是啊,漂亮極了。怎么,你對她有興趣?可惜你年紀太小。”
皮子:“既然是征婚啟事,她為什么不直接把信寄到自己單位?”
曹德發瞪了皮子一眼:“我說小鬼,話怎么這么多?管起我的閑事來了?”
皮子吐了吐舌頭,連忙往曹德發杯子里續滿水,迅速離開他的辦公室,對那些信的好奇心卻越來越強。
沒過幾天,曹德發單獨把皮子叫到辦公室,對他說:“皮子,明天我要帶隊去秦皇島洗肺,來回要半個月,如果有麗娜的信,你直接交給遲美麗。”
為預防矽肺病,步入正軌的石牛水泥廠每兩年組織一批工人,由廠長帶隊,到旅游城市洗肺療養。曹德發明升暗降為書記后,情緒一直不好,處處和廠長鬧別扭,廠長為了安撫曹德發,把這項美差讓給了他。
到目前為止,石牛水泥廠一共組織了兩批次工人洗肺療養,上一次放在承德,上上一次放在青島。洗肺療養的地方都是好去處,療一個地方換一個地方,石牛水泥廠要是不倒,到現在估計全中國著名的旅游勝地都療過了。
這種好事,除了廠長,誰也別想帶隊。何況這位廠長和曹德發同時上任,還沒有帶過隊,為了和曹德發搞好關系,主動“讓賢”,曹德發很是感動了一陣子。
皮子:“信又不是寫給遲美麗的,為什么交給她?要不我把信交給秀珠阿姨吧?”
秀珠是曹德發的老婆。
曹德發火了,拍了一下桌子:“你這個小鬼,怎么搞的,這么多嘴多事?叫你交給誰就交給誰,你要是敢交給秀珠阿姨,老子回來對你不客氣!”
曹德發不發火還好,他一發火,皮子好奇心陡增,陡增到不揭開這個秘密,便無法平靜他那顆馬力強勁的好奇心。
于是,皮子了無痕跡地偷看了曹德發走后寄來的第一封信。這是一封寄自福州某單位“黃緘”、信封背面注明“內有照片,請勿折疊”的來信。
那是張男人的全身彩色照片,男人看上去四十出頭,戴著一副墨鏡,側身站在一座古建筑面前,雙手插在西裝褲袋里,趾高氣揚的樣子。
信的開頭寫著“美麗你好”,照片背后寫著“美麗惠存”,天啊,敢情那個麗娜就是遲美麗!從稱謂上看,他們的感情即使沒有發展到一定程度,至少也通了一段時間的信,否則應當寫成“遲美麗同志你好”和“遲美麗同志惠存”。
皮子喜出望外,遲美麗呀遲美麗,你也有今天,你終于落到我手里了,哼,我讓你“咿呀”,我看你還能“咿呀”多久。
那年月,登征婚啟事還是件尷尬的事兒,征婚者一般不具真名,信件也不直接寄給自己,而是由最好的朋友轉交,以免引起周圍人的譏笑。麗娜是那個時代最時髦的高雅名字,如果說遲美麗化名“麗娜”是虛榮心作怪,請曹德發轉信則是為了安全起見。曹德發是她在石牛水泥廠唯一可信賴的領導和朋友。
再爛的女人,也有隱私,對遲美麗而言,征婚是她最大的隱私。
除了姓名、年齡(遲美麗實際出生于一九五四年)和愛好,這個征婚啟事基本屬實。至于“愛好文學”,完全是為了趕時髦,那年頭流行這個,十個征婚者有九個標榜自己“愛好文學”。
此前,除了曹德發和辦公室主任“紅毛”,誰也不知道這個秘密。刊登征婚啟事必須由單位開具加蓋公章的證明,紅毛是繞不過的第三者。遲美麗送了一條香煙給紅毛,紅毛向她發誓,即使用老虎鉗拔他的門牙,也不會泄露半字。紅發艷艷的紅毛一發誓,遲美麗放心了。
皮子并不直接把信送給遲美麗,而是等她自己來取。實際上,自從征婚啟事登出后,遲美麗便熱切期盼郵遞員的到來。郵遞員到達石牛水泥廠的時間,一般在上午十點四十五分至十一點,誤差不超過十五分鐘。
一到這個時間段,遲美麗便端起泡著胖大海的杯子,站在走廊左顧右盼,看到郵遞員來了,立時眉飛色舞。然后踱進隔壁辦公室,心神不安地聊著天,等皮子將報刊信件送上來,皮子前腳走,她后腳躥到二樓曹德發辦公室,看有沒有“曹德發同志轉麗娜同志收”的信。沒有,上樓的步伐孕婦般沉重;有,上樓的步伐少女般輕盈。不管有沒有信,她都會把門關上。沒信,門虛掩著;有信,門反鎖著。
遲美麗最怕曹德發不在辦公室,他不在辦公室,她便無法知道今天到底有沒有來信。她又不能直接問皮子,一問就有可能露餡。那種等待,豈止揪心,整個五臟六腑都揪了起來。為安全起見,曹德發特別交代皮子,凡是麗娜的信,務必親手交給他。正因為信是由“曹德發同志轉麗娜同志收”,遲美麗才敢肆無忌憚地侵犯皮子的睡眠權,否則她只能挪地方“咿呀”了。
遲美麗等了兩天,等不住了,問皮子:“有沒有我的信?”
皮子:“你的信?我從來沒有見過你的信。”
皮子說的是實話,進水泥廠以來,郵遞員沒有投遞一封署名遲美麗收的信。
遲美麗遲疑了一下,低聲道:“我說的是麗娜的信,曹書記轉麗娜收的信。”
皮子眼珠瞪得滾圓:“有啊,可是麗娜的信跟你有什么關系?我為什么要交給你?”
遲美麗臉唰地紅了起來:“麗娜是我的親戚,曹書記走的時候,沒交代你嗎?”
皮子連連搖頭:“沒有,曹書記什么也沒交代我。”
遲美麗:“你撒謊!曹書記親口對我說,他特意交代了你,他走后,讓你把麗娜的信交給我。”
皮子低下頭,不說話。
遲美麗以為他理虧了,冷笑道:“快把信給我,曹書記要是知道你欺騙他,沒你好果子吃!”
皮子依然低著頭,不說話。
遲美麗緩和口氣道:“皮子,只要你把信給我,我不會向曹書記說什么的。”
皮子突然抬起頭:“麗娜就是你吧?”
遲美麗猝不及防:“你怎么知道?”
皮子大笑:“呵呵,露餡了吧,我隨便問問,你這么緊張干嗎?”
遲美麗:“你是不是偷看了我的信?”
皮子:“呵呵,你又露餡了,不是你的信,是麗娜的信!”
遲美麗:“這么說你偷看了?”
皮子:“你有什么證據?”
遲美麗:“等曹書記回來,有你好看!”
皮子:“你如果向曹書記告狀,我就把麗娜就是遲美麗的事捅出去。”
遲美麗:“這么說,你承認你偷看過信了?”
皮子:“這么說,你承認麗娜就是遲美麗了?”
遲美麗:“你心里明白。”
皮子:“你心里也明白。”
兩個人爭論了好久,皮子既沒有承認他偷看了信,遲美麗也沒有承認麗娜就是遲美麗。不過,最后兩個人還是互相以人格擔保:遲美麗不向曹德發告狀,皮子不向任何人透露麗娜是遲美麗;遲美麗不再在花圃里吊嗓子,曹書記外出期間,皮子及時把麗娜的信送給遲美麗,曹書記在廠期間,皮子及時把麗娜的信送給曹書記。
奇怪的是,從那以后,“曹德發同志轉麗娜同志收”的信越來越少,很快絕跡,也沒有署名遲美麗收的信。
有趣的是,“曹德發同志轉麗娜同志收”的信絕跡后,曹德發的女兒麗芳就找到男朋友,她的男朋友恰好是外地的,大家都說,看來征婚啟事挺管用。
遲美麗依然獨身一人。
6
廠里分給遲美麗一套一室一廳的小房子。
這幢宿舍是由二層結構的老辦公樓改造的,有大有小,有一室一廳的,也有兩室一廳的,還有三室一廳。不管一室一廳還是兩室一廳和三室一廳,面積都不大。一室一廳十幾個平方米,兩室一廳三十幾個平方米,三室一廳五十幾個平方米。
石牛水泥廠雖然生產建筑材料,自己蓋的房子并不多,職工住房相當緊張。按照規定,單身職工只能住集體宿舍,遲美麗之所以例外,實在是曹德發以權謀私的結果。
曹德發寸權沒有,石牛水泥廠的房子那么緊張,他怎么可能給遲美麗房子呢?說起來,還是遲美麗命好,她準備去石牛水泥廠上班的時候,曹德發剛從副廠長位置上退下來,副廠長交椅雖然換了屁股,畢竟還有點余溫,弄個把人進來,廠長還是要給他面子的。
廠長不怕曹德發和他對著干,就怕他天天和自己對著干,如果他不給曹德發面子,看他那架勢聽他那口氣,十有八九要和他天天對著干,廠長只能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
廠長不僅同意曹德發的調人要求,還同意他每周增加一次政治學習的建議,只要不出差,他都親自帶頭參加。曹德發沒想到廠長這么給他面子,尤其廠長讓他帶隊去秦皇島之后,他很感動,決定今后不再動不動和他對著干,只偶爾和他對著干幾下。按照他的話說,和廠長尿到一個壺里,是不可能的,尿到一個盆里,那還是可以努力的。
就在曹德發調整心態,積極準備和廠長尿到一個盆里的時候,年紀輕輕的廠長突發心臟病死了,廠里出現權力真空,由曹德發主持工作,暫時擁有了絕對真理。曹德發以權謀的第一件私事,就是給遲美麗弄房子。沒等他來得及謀第二件私事,新廠長上任了,曹德發繼續當他的黨支部書記。
曹德發如此關照遲美麗,難免要引起非議和猜測。
甲男說,遲美麗住院的時候,老曹肯定把她操了。乙男說,老曹把遲美麗弄進廠里,還分給她房子,還不是為了自己更方便操她。丙男說,媽的,老曹是官場失意情場得意啊。丁男說,狗操的,老曹老牛吃嫩草啊。
甲女說,遲美麗那個妖精,人見人愛人見人上。乙女說,小心你老公啊,我前天見你老公看到她的那副樣子,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丙女說,這個騷貨一天不嫁,水泥廠男人的心就一天不死。丁女說,呸,哪個男人會娶她。
有一天,甲乙丙丁四男碰上甲乙丙丁四女,他們吵了起來,爭吵的主題是遲美麗是否嫁得出去。甲乙丙丁四女說,你們當然巴不得遲美麗嫁不出去了,她嫁不出去,你們就有盼頭和想頭嘛。甲乙丙丁四男說,遲美麗嫁得出去嫁不出去,不關我們的事,更不關你們的事,你們是皇帝不急太監急,皇后不急丫鬟急。
其實最急的,是曹德發的老婆周秀珠。周秀珠是石牛水泥廠托兒所保育員,做夢都想遲美麗早點嫁出去。
新中國成立前,曹家和周家是鄰居。曹德發父親經營著一家布店,大小是個資本家。周秀珠父親是個賣叮叮糖的,整日里挑著籮筐走街串巷。叮叮糖用白糖、麥芽、面粉等原料加工而成,堅韌而有彈性,十分耐嚼。
在當年的孩子口中,叮叮糖比現如今的巧克力味道要好上十倍。賣糖人憑手中一片鑿刀、一把小錘,在圓圓一塊直徑一尺許,一寸多厚的糖餅上叮叮當當一陣輕敲,敲下木屑一樣的片片碎糖塊。其他商販都是現金交易,賣叮叮糖的不要現金,以物易物,用雞內金、牙膏殼和廢銅爛鐵交換,消費者主要是小孩子。
曹德發母親和周秀珠母親幾乎同時懷孕,遂指腹為婚。孩子長到四五歲的時候,曹德發父母反悔了,曹德發活蹦亂跳,周秀珠既不能蹦也不能跳,走路的時候,右腳每邁出一步,左腳先畫個弧,右腳步伐越大,左腳畫的弧度越大。
周秀珠患有小兒麻痹癥。
如果曹德發父親一直經營布店,周秀珠父親一直賣叮叮糖,這門親事肯定要黃。問題是,新中國成立后,曹德發父親既沒有繼續經營布店,周秀珠父親也沒有堅持賣叮叮糖。曹德發父親沒有繼續經營布店,是因為他被打倒了;周秀珠父親沒有堅持賣叮叮糖,是因為他當家做主了。
誰也想不到,周秀珠的父親居然是地下黨負責人,搖身當上縣公安局局長。曹德發父親的布店收繳歸公,成為專政對象,幸好有當公安局長的鄰居庇護和關照,沒有受到太大沖擊,好歹成為縣百貨公司一名普通職工。
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初期,曹德初中畢業,待業在家,周秀珠父親通過關系,把他安排到祝家灣水電站工作。祝家灣水電站是縣里建造的第一座大型水電站,是全省十大水電站之一,雖然水電站離縣城有二十多公里,人們依然趨之若鶩,一般人要想進水電站工作,門都沒有。
工作沒幾年,曹德發喜歡上了祝家灣的一個村姑。村姑的牙雪白雪白,白得像含在嘴里的兩串珍珠。村姑的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一雙烏黑的大眼睛好像清早河水上蒙了一層霧,說話慢慢地、輕輕地,沒有開口之前總是先給你一個甜甜的笑容。村姑不僅耐看,嗓子更甜,唱的歌子像酒窖飄出的酒香,能把男人醉死。
村姑也喜歡曹德發。曹德發個子很高,皮膚很白,如果說在祝家灣那一帶,像村姑那么美、那么甜的女子打著燈籠難找;那么,像曹德發這么高、這么白的男子,則拿著顯微鏡難尋。
三年后,當曹德發小心翼翼地把他和村姑的地下戀情告訴父母,并表示非村姑莫娶時,父親臉氣黑了,母親臉嚇白了。
父親拍著桌子對曹德發說,你要是敢娶她,我就和你斷絕父子關系。
母親拉著曹德發的手說,兒啊,秀珠除了腿不好,什么都好,老周叔對你更好,你可不能忘恩負義啊。
周秀珠父親得知此事,將隨身攜帶的手槍重重往桌上一拍,冷笑道,好小子,還沒結婚,就想當陳世美。
不久,曹德發調離祝家灣水電站,進了籌建中的石牛水泥廠。進水泥廠第二年,曹德發奉命和周秀珠結了婚,開始了他們沉默的婚姻生活。婚后兩年,周秀珠肚子沒有半點動靜,家人都以為她不行。周秀珠急了,說我的腿雖然不行,肚子肯定行,不是我不行,是德發不讓我行。
母親被周秀珠弄糊涂了,瞪著眼珠問她,什么叫德發不讓你行,到底是你不行,還是德發不行?周秀珠跺了一下不能拐彎的左腳,媽,您是過來人,怎么不明白呢,生孩子這種事情,一個人怎么行,德發碰都不碰我一下,我怎么行得了?周秀珠母親大驚,繼而大怒,大造輿論說姑爺不行。曹德發頂不住輿論壓力,化壓力為動力,十年之內,一鼓作氣和周秀珠生下五個孩子,這期間周秀珠還打過兩次胎。
曹德發結婚后,村姑和一個下放到祝家灣的福州知青戀上了愛,知青返城后,念念不忘村姑,想方設法將她弄到福州,結婚成家。后來,知青當了大官,九十年代初期村姑回鄉省親時,縣長親自出面陪同。
那時候,曹德發也當上了石牛水泥廠副廠長。
曹德發心靈最深處,始終被那個村姑占據著。
事隔三十多年,當曹德發把遲美麗撞倒在地時,還以為撞上了村姑,遲美麗和年輕時的村姑長得太像了。
7
曹德發和周秀珠的感情,并沒有因為孩子的出生而改善。如果以氣溫來衡量夫妻間的融洽程度,二十至二十六度無疑是最佳氣溫,這也是人體最舒爽的氣溫。可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曹德發和周秀珠之間的氣溫,三百天維持在零度左右,六十天維持在三十五度以上,五天維持在三十度左右。
周秀珠很怕曹德發,怕到何種地步呢?反正她在曹德發面前不敢高聲語,不敢放聲笑,走路都躡手躡腳。她的左腿不能拐彎,手腳再那么一躡,步伐更夸張,畫的圈也更大,好像在跳探戈。當然,那是放慢、變形的探戈。
曹德發一般不和秀珠說話,非說不可的話,一律以命令式的短語進行。周秀珠耳朵不太好使,加上曹德發語速極快,她常常聽不清楚。當她小心翼翼要求曹德發重復一遍時,他要么橫眉冷對,要么黃河般咆哮。橫眉冷對也好,黃河般咆哮也罷,每次她心里都緊張到了極點。為了不讓自己嚇出心臟病,周秀珠想出一個好辦法,盡量不和曹德發直接對話,迫不得已需要說的話,統統讓兒女傳達,兒女成家立業后,由兒女的兒女傳達。
久而久之,他們不僅習慣而且依賴上了這種奇特的對話方式,幾十年來,夫妻之間百分之九十九的話都是通過兒女和兒女的兒女之口傳達的。比如“爸,媽叫你吃飯了”,“媽,爸說他晚上不回家吃飯”,“爺爺,奶奶叫你給他五十塊錢”,“奶奶,爺爺說他那件黑外套的扣子掉了,叫你縫一下”,“外公,外婆叫你別忘了吃藥”,“外婆,外公說晚上有客人來,叫你多炒幾個菜”。
這種獨特的對話方式,非但沒有惡化夫妻關系,反而改善了夫妻關系,達成某種默契。與此同時,曹德發與子女、孫子孫女、甥男甥女的關系也不斷改善。
周秀珠不敢直接問曹德發遲美麗的事情,那樣的話,曹德發可能會把她的右腿打得也不能拐彎。她也不敢通過孫子孫女或者甥男甥女間接問曹德發,那樣的話,從今以后,曹德發可能再也不會讓他們傳話了。
周秀珠思來想去,覺得最好的辦法,就是瞞著曹德發,找遲美麗談一談。
周秀珠左腳不能拐彎,不能爬樓梯,他們家只能住一樓。遲美麗的房間在二樓,廣播室在四樓,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對于曹德發老婆來說,樓道比蜀道還難,她不可能登門拜訪。
除了皮子,遲美麗是石牛水泥廠辦公樓每天最早上班、最遲下班的人,上下午上下班各提前和推遲十五分鐘,上班時先播放十四分鐘音樂,再吹一分鐘起床號;下班時先吹一分鐘吃飯號,再播放十四分鐘音樂。
那是個初秋的早晨,秀珠提前半個小時在辦公樓下等候遲美麗。
七點三十五分,穿得大紅大綠的遲美麗,邁著鏗鏘的腳步,哼著《穆桂英》,意氣風發走向辦公樓。
辦公樓呈倒L形,樓梯建在L拐彎處,秀珠幽靈似的守候在拐彎處的樓梯口。
當遲美麗接近樓梯口的時候,秀珠冷不丁現身,陰陽怪氣地叫了聲“小遲”!
遲美麗嚇得手帕掉到地上:“哎喲,阿姨,你嚇死我了。”
秀珠:“小遲,我找你說個事。”
遲美麗看了一眼手表:“阿姨,你等我一下,時間到了,我上樓開一下廣播,馬上下來。”
遲美麗一口氣跑上樓,隨手拿起一張唱片,放在唱機上,返身下樓,對秀珠說:“阿姨,有什么話,你就直說吧。”
秀珠說:“這是什么歌?真好聽。”
“是《年輕的朋友來相會》”,遲美麗跟著廣播輕輕哼了起來:“年輕的朋友們,今天來相會,蕩起小船兒,暖風輕輕吹,花兒香,鳥兒鳴,春光惹人醉,歡歌笑語繞著彩云飛。啊,親愛的朋友們,美妙的春光屬于誰,屬于我,屬于你,屬于我們八十年代的新一輩……”
“年輕的朋友來相會,唱得多好呀!”秀珠打斷她,話鋒一轉,“小遲,你今年多大了?”
遲美麗愣了一下:“阿姨,你問這個干什么?”
秀珠:“隨便問問,阿姨像你這個年齡,已經生了三個孩子了,不過,你看上去很年輕,有二十七八了吧?”
遲美麗捏著衣角道:“阿姨真會說話,我今年都三十二了。”
秀珠:“小遲,阿姨想不通啊,你這水靈靈的美人兒,水泥廠的男人,除了你老曹叔和小毛,一個個都瞎了眼,怎么都看不上你呢?”
遲美麗:“阿姨,我和老曹叔是忘年交,他喜歡聽我說話唱歌,我喜歡跟他說話給他唱歌,他把我當女兒看,我把他父親看。你不知道,我從小就死了父親,不說這些了,阿姨,你別聽那些嚼舌根的人亂說,我遲美麗是爛,但還沒有爛到隨便和長輩上床的地步。”
秀珠:“小遲,阿姨不會說話,你別往心里去。既然老曹叔把你當女兒看,他更應該關心你的終身大事啊。”
遲美麗垂下眼:“不是老曹叔不關心我,他給我介紹過幾個,還幫我登……唉,我名聲太臭,他們都看不上我。”遲美麗差點把征婚啟事的事說出來。
秀珠:“那是他們有眼無珠,你知道嗎,有一個人喜歡你喜歡得不得了。”
遲美麗:“誰?”
秀珠:“小毛,毛式生!”
遲美麗:“毛式生,哪個毛式生?”
秀珠:“水泥廠的毛式生啊。”
遲美麗:“水泥廠有這個人嗎,我怎么一點印象都沒有?”
秀珠:“你整個心思都在老曹叔身上,難怪對他沒印象了。小毛暗地里喜歡你不是一天兩天了,從你進廠那天就看上了你,可他性子靦腆,不敢追求你,嘴不敢說,手不敢寫,見老曹叔三天兩頭往你房間跑,和你打得火熱,更不敢追求你。小遲啊,小毛這人很不錯的,過了這個村沒這個店,你要是不想錯過這個店,今后就別讓老曹叔進你的門。”
遲美麗低下頭,不言語。
秀珠又說:“小遲啊,女人一輩子要是不嫁人,好比瘸了一條腿,走也走不遠,站也站不穩。”秀珠晃了一下左腿,身子抖動起來,“就像我這樣!”
遲美麗眼圈紅了,隱隱有淚。
秀珠:“小遲啊,阿姨沒什么文化,不會說話,我的話,你聽得進就聽,聽不進全當放屁。喲,要上班了,你趕緊吹號去吧,我走了。”
走出幾步,秀珠踅回,塞給遲美麗一張照片:“這是小毛的照片,你先認個臉熟,唉,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廠人不認識一廠人,真是的。”
沒走出幾步,秀珠再次踅回:“小遲,你知道嗎,晚上小毛經常跑到你房間對面的山上,對著你的窗戶看你呢。”
8
毛式生是廠里的泥水工,不知何故,二十八歲了,還沒有女朋友。除了文化水平不高,工種不好,濃眉大眼腰圓膀闊的毛式生,幾乎沒什么毛病,如果真要雞蛋里面挑骨頭,就是太靦腆,不愛說話也不會說話,二十八歲的大男人,開口就臉紅。
毛式生第一眼看到遲美麗,就深深陷進去了。
石牛水泥廠環廠皆山,遲美麗住在二樓,五十米開外的對面,是一座小山,山上有工人們開墾的菜地和一片松林。那陣子,只要不刮風下雨,每天天一黑,毛式生便悄悄爬上小山,靠在一棵松樹上,恨不能化為一只蝴蝶,飛進遲美麗的窗口。
毛式生深情凝視著遲美麗的窗口,眼睛半晌才眨一下,眼角眉梢都是愛。
毛式生默默抽著香煙,煙頭燒到手指也不覺得疼,偶爾還會淌下幾滴熱淚,深深嘆幾口氣,直到遲美麗熄燈,才戀戀不舍下山。如果屋里傳來曹德發的聲音,窗戶映出曹德發的身影,毛式生的煙便抽得特別兇,一根接一根,心跳和呼吸隨之加快和加重。讓他稍感寬慰的是,只要曹德發在房間,燈一直亮著,曹德發一走,燈也滅了。
有一天晚上,跳蚤到小山上打獵,差點把毛式生當成野豬,就在他準備開槍的時候,毛式生突然吸了一口煙,煙頭一紅,才知道是個人,嚇出一身冷汗,連忙松開扳機。
跳蚤走近一看,見是毛式生,氣得踢了他一腳:“媽個巴子,黑燈瞎火的,跑這里來發什么神經?”
跳蚤平生有三大愛好,一是和艾蘭花打毛衣,二是喝酒罵娘發牢騷,三是打獵。
老實巴交的毛式生根本不懂說謊,在跳蚤的再三追問之下,吞吞吐吐地實話實說了。
聽說毛式生看上了遲美麗,跳蚤仿佛不認識他似的,用槍管指著他:“媽個巴子,你怎么這么沒出息,老子真想一槍崩了你。遲美麗這種女人,做情人還勉強湊合,做老婆,那是引蛇入室,自己給自己戴綠帽子。”
毛式生脖子一挺:“你就是把我千刀萬剮,我也要娶她!”
跳蚤笑了:“看不出,你還有點男子漢氣概,既然你這么喜歡她,就直接跟她說,你不開口,她不會送貨上門。當年我追我老婆的時候,她死活不答應,我急中生智,瞅準機會,把她堵在小巷里的一面墻下,我雙手撐墻把她圍在臂膀里,逼她答應和我處對象,她不答應,我就不放手,我不放手,她就脫不了身。結果她只好答應,還和我親了嘴。”
毛式生既羨慕又吃驚:“你可真行,蘭花大姐也是這樣被你搞到手的嗎?”
跳蚤槍管向上一挑,對準毛式生的嘴巴:“小子,你莫要亂說,小心老子一槍打爛你的嘴!”
那時候,涂文保還健在,盡管全廠除了涂文保,誰都知道跳蚤和艾蘭花有好幾腿,跳蚤還是忌諱別人當面捅破這層窗戶紙。做賊心虛,而偷情,除了腎,什么都是虛的。
毛式生連忙打了自己一個嘴巴:“叫你亂說。”隨即遞上一支煙,“老鄒叔,你別生氣嘛。”
跳蚤接過煙:“你真喜歡這個爛貨?”
毛式生:“不準你叫她爛貨。”
跳蚤:“哈哈,看來你小子是真喜歡她,既然喜歡她,開門見山對她直說就是了,爛貨,噢,不,她這種女人都喜歡直來直去的。”
毛式生:“我怎么能和你比,我開不了這個口。”
跳蚤:“那我替你去說。”
毛式生:“這,這多不好意思。”
跳蚤:“你要再不好意思,就只好一輩子待在樹林里流口水……”
當天晚上,跳蚤回家后喝了不少酒,把這事忘了。過了幾天,和艾蘭花打毛衣時,突然想起,就把這事說給她聽了。艾蘭花對跳蚤說,這個事你莫要管,由我來管,遲美麗這種女人,男人離她越遠越好。
毛式生是曹德發的外甥,艾蘭花覺得,毛式生喜歡上遲美麗,是一件很不幸的事情。更重要的是,廠里都在傳曹德發和遲美麗有一腿,外甥和舅舅同時喜歡上一個女人,這算什么事啊。艾蘭花認為,作為周秀珠的好朋友,有義務把這事告訴她。毛式生父母已經死了,兄弟姐妹自顧不暇,周秀珠是毛式生的舅母,眼見丈夫已經走向深淵,再也不能睜睜看著外甥也往火坑里跳啊。
艾蘭花怎么也想不到,秀珠非但沒有拉毛式生一把,反而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9
那天晚上,月光如水,毛式生發現遲美麗房間一直黑著,等了半個多小時,也不見燈亮,只好忐忑不安地下山。下得山來,發現路邊有個人,翹首以盼,一看,竟然是遲美麗。
毛式生心跳如鼓,假裝沒看見遲美麗,夾著尾巴,想溜。
遲美麗叫住他,一雙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毛式生,你真的那么喜歡我?”
毛式生一張臉立時紅得像紅領巾,低著頭,搓著砂紙般粗糙的手掌,許久才點了點頭,然后像個處女,捂著臉奪路而逃。
一個月后,遲美麗主動要和毛式生上床,毛式生死活不肯,仿佛做愛不是享受,而是令人恐懼的外科手術。
遲美麗非常不解:“毛式生,你是不是有毛病?”
毛式生紅著臉搖頭。
遲美麗:“那是不是嫌我破?”
毛式生紅著臉繼續搖頭。
遲美麗:“那到底為什么?”
毛式生臉紅得血管快要爆炸,終于迸出一句:“我要等到結婚那一天!”
遲美麗睜大眼睛,她的眼睛本來大得出奇,這么一睜,大得有些猙獰:“你說什么,你真的想娶我?”
“不娶你,我干嗎和你處對象?”毛式生眼睛也睜得老大。
遲美麗:“毛式生,你知道,我比你大四歲。”
毛式生:“知道。”
遲美麗:“毛式生,你知道,我的名聲不好。”
毛式生:“知道。”
遲美麗:“毛式生,你知道,我不會生孩子。”
毛式生:“知道。”
遲美麗:“毛式生,你不知道,我好吃懶做。”
毛式生:“沒關系。”
遲美麗:“毛式生,你不知道,我脾氣不好。”
毛式生:“沒關系。”
遲美麗:“毛式生,你不知道,我身體也不太好。”
毛式生:“沒關系。”
遲美麗:“真沒關系?”
毛式生:“真沒關系,我喜歡你,不管那么多。”
遲美麗感動了,緊緊抱住毛式生,仿佛抱著久別重逢的至親,淚如雨下。
戀愛時,毛式生和遲美麗最愛做的一件事,是同乘一輛自行車,繞著籃球場兜圈子。時間一般為早晨上班前和下午上班后,這個時候,只要不打球,籃球場上沒什么人。
籃球場緊挨辦公樓,毛式生一按鈴,遲美麗便以最快的速度下樓。毛式生的自行車是鳳凰牌載重自行車,不知為什么,他把后座拆了,物是不能載了,若要載人,只能坐在車架橫梁上。遲美麗的體形雖然有些富態,畢竟刀馬旦出身,并不笨重,站在自行車左側、毛式生身前的她,雙手扶住車把,微微側左身,蠻腰輕輕那么一擰,腳尖輕輕那么一點,身體輕輕那么一躍,肥臀便穩陳在橫梁上。
接下來輪到毛式生。毛式生身高一米八七,大腿很長很長,即使坐在拔高的自行車坐墊上,依然腳踏實地,膝蓋還是彎的。遲美麗躍上橫梁,車子猛地一顫,毛式生心里微微一顫,兩只腳掌船槳似的劃了幾劃,車子向前滑行,毛式生拎起腳,舒緩有力地踩著腳踏。
毛式生不敢玩什么驚險動作,一本正經地騎著自行車,遲美麗卻不老實,大腿不停地晃動著,胳膊不停地揮舞著,嘴里不停地說著唱著。
有時候,她會突然轉過臉,含情脈脈地望著毛式生,然后閉上眼睛,嘟起櫻桃小嘴。毛式生迅速掃描四周,確認無人之后,雞啄米似的在她臉上親了一下,遲美麗孩子般咯咯大笑起來。
有時候,她會突然神經質地尖叫起來,快點,騎快點,再騎快點。當自行車快得不能再快時,長發飄飄衣袂飄飄的遲美麗猛然張開雙臂,閉上眼睛,身子時而高低起伏,時而左右搖晃,那情景美不勝收……
一個春風沉醉的晚上,兩個人去看錄像。那晚的錄像有點黃,看著看著,兩個人坐不住了,遲美麗拉著毛式生的手,提前離場。
毛式生傻傻地問她:“去哪里?”
遲美麗把嘴湊近他耳朵:“你想去哪里?哎喲,你的臉好燙!”
毛式生偏偏臉:“你的呼吸也好燙,蒸氣似的,我,我想跟你回宿舍。”
遲美麗:“我不想去宿舍,我想去球場。”
毛式生:“去球場干嗎?”
遲美麗:“一點浪漫都不懂,到了球場,你就知道了。”
夜晚的球場,空無一人,一盞小功率的罩燈散發著無精打采的暗光。燈光是昏暗的、淡白的,毛式生和遲美麗心里卻是亮堂的、粉紅的。
兩個人在自行車上做著各種高難動作,盡情相擁相吻。藝高人膽大,情深不要命,到了最后,遲美麗居然面朝毛式生,坐到車把上,噙住他的嘴唇,舌頭伸進他口里胡作非為。自行車還在前進,毛式生不敢閉上眼睛,直著身子,挺著脖子,睜著眼睛,一會兒看路,一會兒看她的臉。
自行車不知轉了多少圈,兩個人不知吻了多久,終于有些累了,停了下來。
毛式生說:“真想一輩子這樣騎下去。”
遲美麗說:“我也是。”
10
遲美麗那半套房子,是個筒子間,陽臺、廚房、客廳、臥室一通到底,臥室對面,就是那座小山。
毛式生和遲美麗確定戀愛關系不久,具體地說,就是毛式生第五次到遲美麗房間約會的那天晚上,天黑如瞳孔,毛式生不經意往窗外一望,看見一個閃爍的紅點,紅點閃爍得很慢,十幾二十秒才閃爍一下,有人在樹林里抽煙!曾經在樹林里抽了無數支香煙的毛式生,只在一個夜晚里遇到一個人,這個人就是跳蚤!毛式生心想,一定又是跳蚤在樹林里狩獵吧。
一連十幾個晚上,毛式生三次看見樹林里閃爍的紅點,不對呀,獵人最忌諱打草驚蛇,跳蚤如此頻繁地到樹林里狩獵,莫說動物被他驚跑,植物都被他驚醒,難道跳蚤醉翁之意不在酒?莫非這個人不是跳蚤,而是一個曾經像他那樣暗戀遲美麗的人?
毛式生向遲美麗說出了自己的疑惑,遲美麗覺得很神秘很有趣,對他說:“你也去狩一回獵。”
毛式生大惑不解:“狩獵?狩什么獵?我既沒有獵槍,也沒有獵狗,用什么狩?”
遲美麗伸出食指,點著他的腦門:“你呀,真笨,笨到外婆橋了。”
遲美麗這一點,把毛式生點開竅了,拍著腦瓜笑道:“我是夠笨的。”
毛式生在樹林里埋伏了三個晚上,終于狩到獵物,他既不是跳蚤,也不是遲美麗的暗戀者,而是曹德發。
毛式生悲憤交加:“舅舅,黑燈瞎火,你一把年紀,在這里干什么?”
曹德發囁嚅道:“我,我沒干什么。”
毛式生突然有一種想哭的感覺,哽咽道:“沒干什么?沒干什么你來這里干什么?”
曹德發畢竟是黨支部書記,見過世面,很快鎮靜下來,反守為攻:“你問我來這里干什么,我還要問你來這里干什么呢。”
毛式生:“我來這里看你干了什么!”
曹德發:“那你看見我干了什么?”
“我,我……”毛式生一時語塞。
“我什么,告訴你,我來這里,既不想干什么,也干不了什么,我發神經,就是想來這里抽支煙,行了吧?”
曹德發說罷,甩著胳膊氣呼呼下山。
遲美麗得知是曹德發,沉默良久才開口,眼里隱隱有淚:“式生,你舅舅是個好人,我和他之間什么也沒發生,請你相信我,好嗎?”
毛式生不吭聲。
遲美麗:“式生,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一定要相信你舅舅,他是個好人。他到我房間,不過是跟我說說話聽聽歌,不信,你可以問劉金龍。”
劉金龍是她的鄰居。
毛式生還是不吭聲。
遲美麗:“式生,既然你不相信我,也不相信你舅舅,那我們算了吧。”
毛式生掏出煙,抖抖索索點上,猛吸幾口,將抽了一半的香煙往地上一扔,抬起右腳,把煙頭踩得粉碎,一把摟過遲美麗,一字一句道:“美麗,我們結婚吧。”
遲美麗揚起頭,目不轉睛地望著他:“你想清楚了?”
毛式生兩只眼珠通紅通紅,仿佛兩支燃燒的煙頭:“美麗,我怕夜長夢多!”
遲美麗:“式生,你多心了,像我這樣的女人,除了你,還有誰看得上我?”
毛式生:“曹德發!”
遲美麗:“式生,你別老往歪處想,他可是你舅舅啊。”
毛式生:“是啊,他是我舅舅,不是你舅舅。賭桌上沒有父子,情場上沒有舅甥。”
遲美麗:“式生……”
毛式生:“美麗,你別說了,我就問你一句話,到底愿不愿意和我結婚?”
遲美麗:“愿意,當然愿意,一百個愿意,一萬個愿意。”
毛式生:“到時我騎著自行車去接你。”
遲美麗:“我要坐在前面。”
毛式生和遲美麗的婚禮,在縣城婚禮史上,可謂空前絕后。
遲美麗將自己打扮成穆桂英,把毛式生打扮成楊宗保。當然,她穿的不是穆桂英馳馬縱騁、舞槍弄刀時穿的服裝,而是穆桂英與楊宗保成親時穿的服裝。服裝是遲美麗特意跑到地區藝術團借來的,她的一個師兄在那里當副團長。
遲美麗畫著粉紅的臉譜,拖著長長的水袖,風情萬種坐在毛式生的自行車橫梁上,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毛式生人高馬大,舉手投足之間,還真有那么一點楊宗保的風采。
在六十六輛自行車隊的護送下,迎親隊伍浩浩蕩蕩穿過大街小巷,一時萬人空巷。每輛自行車的車把,系著一條紅絲帶,迎風招展,波瀾壯闊。人們都被新郎新娘的打扮和自行車隊的陣勢鎮住了。
當人們得知或認出新娘是遲美麗時,一律露出羨慕和嫉妒的表情,羨慕她的美麗,嫉妒她的幸福。
那一時刻,人們集體失憶,忘記她曾經是個很爛很爛的爛貨。
那一天,遲美麗如此多嬌,引無數看客競折腰。若干年后,人們依然對這場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婚禮津津樂道。
那時候,職工舉辦婚禮,均由廠里出面主持,曹德發是這場婚禮的總指揮。如果沒有他的參與,毛式生和遲美麗最多只能召集十六輛自行車。
遲美麗表演的《穆桂英掛帥》選段,掀起了婚禮的第一個高潮。而遲美麗和毛式生共同演唱的《夫妻雙雙把家還》,則把婚禮推向最后的高潮。實在難以想象,嘴木舌訥的毛式生,居然演得有模有樣,唱得字正腔圓。
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為了讓毛式生唱好《夫妻雙雙把家還》,遲美麗整整訓練了他半年,終于化腐朽為神奇。
每當毛式生產生畏難情緒、企圖退縮時,遲美麗就鼓勵他:“我不要你的錢,不要你的財,只要你結婚那天唱好《夫妻雙雙把家還》,唱好了《夫妻雙雙把家還》,就是你送給我最好的彩禮。”
遲美麗這么一說,毛式生就鼓足了勇氣和信心。
那天晚上,好多人喝醉了,曹德發爛醉如泥。
11
時光飛逝,轉眼十幾年過去了,廠里的狀況越來越不好,不好到要靠精簡科室和裁減職工來增效,這也未能挽住石牛水泥廠的頹勢,最后還是倒閉了。遲美麗成了第一批下崗人員,好在她年齡到了,可以辦內退,工資照拿,只是比上班時少了七八十塊。
毛式生下崗后,一天到晚騎著一輛載重自行車,東奔西走,今天到城東安裝水管,明天到城南修補馬路,后天到建筑工地砌墻。車把上掛著一個籃子,里面放著扳手、泥工刀等小件工具和龍頭、接頭、彎頭、堵頭等零件,車杠上綁著一把鐵锨或者鐵鎬,后座上插著一把大鐵錘或者一臺板牙。
毛式生像頭不知疲倦的黃牛,起早貪黑地忙活著,只能維持個生計。
遲美麗打胎把身體打垮了,年輕時不覺得,年紀一大,各種毛病層出不窮,不是這里疼就是那里痛,做了兩次手術,腎結石依然取之不盡,基本喪失勞動力。
除了買菜,遲美麗很少出門,天天關在家里卡拉OK,白天唱,晚上也唱,既唱流行歌曲,也唱戲曲。
下崗后,遲美麗省吃儉用買了套低檔家庭影院。
天氣好的時候,遲美麗偶爾會跟著毛式生一起到工地,和他并肩作戰:一會兒遞工具,一會兒遞煙,一會兒遞茶,一會兒擦汗,羨慕得工友們口水直流。
毛式生嘴里嫌她礙手礙腳,臉上卻露出幸福的表情,干起活來活力四射。
毛式生早出晚歸,三餐尤其中晚兩餐沒有規律,再遲,遲美麗也要等他回來一起吃。毛式生沒胃病,她卻等出了胃病。毛式生生氣了,說你再這樣,我就去外地打工。毛式生一位要好的工友在外地承包了一個工程,多次叫他去幫忙,工錢比他打小工掙得多得多,毛式生心里放不下遲美麗,沒去。
毛式生干得再累,回家再遲,也要給遲美麗按摩一番,那雙成天和水管磚頭打交道的糙手,按摩起來卻極盡輕柔。遲美麗最怕毛式生生氣,毛式生那么辛苦,她就是酸透了腰疼穿了背,也不忍心讓他按摩。可是,不讓按摩,毛式生會生氣,生很大很大的氣。毛式生生氣的時候,不罵人不打人,不摔盆不摜碗,而是將一張臉憋得通紅,手指一戳,就會滴出血來,同時不停地喝涼開水。
遲美麗怕他血管爆炸,怕他的胃被涼水撐破,他一生氣,趕緊妥協。但是,不和毛式生一起吃,再豐盛的飯菜,她也吃不香。于是,她便和女兒先吃一點,毛式生回來后,再和他一起吃一點。這么一吃,反而把胃病吃好了。
婚后第二年,夫婦倆抱養了一個女孩。女孩是個孤兒,抱過來的時候已經五歲。女孩也是個美人胚子,大學畢業后在廈門一家高新又高薪的外資企業工作。
遲美麗的歌聲雖然美妙,但是,再美妙的歌聲,如果動不動在中午和晚上響起,也是噪音。樓上樓下多次委婉提醒她自覺一點,不說還好,一說,唱得更瘋狂。鄰居只好保持沉默,當然,沉默中也有反抗,誰都不理她,誰都不和她說話。遲美麗愈孤立,歌聲愈嘹亮。好在毛式生十分支持她的歌唱事業,經常以實際行動和她一起進行二重唱……
小時候,毛式生在鄉下舅舅家生活了幾年,窮親舊戚挺多,時不時有人造訪。只要在家,遲美麗大都在引吭高歌,鄉下人敲門手重,遲美麗聽不見敲門,鄉下人下手更重,驚天動地,又多了一種噪音。
一天,遲美麗正在唱《霸王別姬》主題曲《當愛已成往事》,唱得聲情并茂,幾欲淚下:
往事不要再提
人生已多風雨
縱然記憶抹不去
愛與恨都還在心里
真的要斷了過去
讓明天好好繼續
你就不要再苦苦追問我的消息……
唱至“你就不要再苦苦追問我的消息”時,突然傳來炸雷般的敲門,遲美麗就是聽不見。
叫門的沒辦法,只好一腳把門踹了(幸好防盜門未關),歌聲戛然而止,接著傳來一聲秋風掃落葉般凄涼的戲曲哭腔:
“天……啊……”
毛式生在拆除一座廢棄建筑物時,被塌墻壓在底下。叫門的是毛式生徒弟,徒弟把電話打爛了,沒人接,只好到家里找她。
毛式生出殯那天,遲美麗和養女穿著麻繩編織的孝衣,箍著白頭巾,哭得死去活來。按照當地風俗,長輩和同輩親屬是不用給死者披麻戴孝的。作為妻子,自然不用給丈夫披麻戴孝,一披麻戴孝,就意味著妻子生是丈夫的人死是丈夫的鬼,不想也不能再嫁了。
毛式生入棺時,遲美麗咆哮著貼近棺木,以手拍掌,用頭撞棺,似乎想把他弄醒,又似乎想爬進棺木。寧隔千里遠,不隔一層板,路再遠,也有相見之時,若是隔著一層薄薄的棺木,那就陰陽兩界了。養女、秀珠和幾位年長的婦女,一同使出吃奶的力氣,才把遲美麗拉開,就像拉一匹馬,拽一頭牛。
正當午時,嗩吶吹起,鞭炮炸響,七大金剛中的六大金剛喊聲“起”,沉沉的棺木被抬了起來,抬出廠外,抬到山上。
毛式生就埋在宿舍對面那座小山上。石牛水泥廠的死人大都埋在這里。涂文保也埋在這里,和毛式生的墳墓相隔不到百米。情到深處人膽大,當年的那些夜晚,毛式生在小山上一待幾個小時,情之深膽之大,可見一斑。
縣城直到二〇〇三年才建起火葬場和公墓,嚴禁土葬。此前,農民和普通市民全部土葬,國家干部政府有文件規定,死者必須火化才能報銷喪葬費,尸體拉到鄰市火葬場火化后,骨灰拿回來,照樣埋進地里,本質上還是土葬。毛式生死于世紀之交,只能土葬。石牛水泥廠建廠沒多久,廠里專門成立了一支喪葬隊,隊員就是八大金剛。
八大金剛中,除了涂文保,個個身強體壯,抬起棺材來虎虎生風。別看涂文保身材矮小抬不了棺材,腦子也不靈光,對土葬那一套繁雜的程序,卻無師自通,了如指掌。涂文保最喜歡死人了,一死人,他就牛逼了,誰也不敢得罪他,廠長死了爹,那幾天也要好煙好酒好言好語伺候著。
毛式生去世的時候,涂文保已經死了七八年,石牛水泥廠也倒閉四五年。樹倒猢猻散,石牛水泥廠一倒,除了房子,什么都散了,唯獨喪葬隊形散神不散,廠里一死人,他們有的招之即來,有的不招自來,涂文保死后,B金剛接替他的衣缽,絲毫不影響工作質量。
毛式生死的那年,七大金剛中最小的金剛四十五歲,最大的金剛五十七歲,平均年齡五十一歲,不同程度白頭、謝頂,不到兩里的路程,金剛們歇了七次腳,明顯力不從心,讓人忍不住感慨“金剛老矣,尚能抬否”。有趣的是,毛式生死后五年里,石牛水泥廠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上千號人,居然沒死一個。毛式生成為石牛水泥廠最后一個土葬者。
毛式生死后,遲美麗常常夜不能寐,一天深夜,好不容易入睡,卻從夢中哭醒,毛式生在夢中告訴她,他一個人在地下,又冷又餓。遲美麗披衣而起,推開窗戶,天地漆黑一片,萬籟俱靜無聲,突然,她發現小山上有紅點閃爍,以為是幻覺,狠狠掐了一把大腿,好疼,用力揉了揉眼睛,紅點閃爍得更紅更真實了。
遲美麗測算了一下,那個紅點的位置,正好是毛式生的墳墓。
遲美麗又驚又喜,連忙點上一炷香,朝對面拜了三拜,不一會兒,紅點消失了。第二天,她買了一包好煙,來到毛式生墳前,一根根點燃,倒插在墳頭,看著它們燃盡,才依依不舍下山。
在以后三年里,遲美麗多次在夜里看見那個閃爍在毛式生墳頭的紅點。只要看見紅點,她必然點上一炷香,朝對面拜三拜,第二天再到墳上敬煙。
三年后,養女大學畢業并成家立業,把遲美麗接到廈門過好日子。遲美麗每年清明回來給毛式生掃墓。大家見了她,都說她一年比一年年輕,氣色越來越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