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膳使用的是一把名震尾張國的妖刀,名為“赤練蛇刀”。
這把刀通長二百七十厘米,比一般的名刀更具威嚴感,非但周身都煥發出妖異的氣息,更有隱約的血光在閃動。
據說大膳為了打造此刀,在請來刀匠佐佐木后,采納了佐佐木的建議,從清洲城里粹選了十名美少年,將他們獻祭于此刀。
這把浸潤了美少年生命與鮮血的刀,整體呈彎曲狀,似足了一條隨時準備取人性命的妖蛇。
刀身是用精鋼制成,由于凝聚了十名美少年的魂魄,其鋒利程度十分變態,傳聞甚至到了能將頭發一分為二的程度。
將光隆鎖定為攻擊目標后,大膳當即策馬向他直奔而去,腰間的赤練蛇刀亦在這時出鞘。
執著赤練蛇刀的大膳,將它朝著光隆的方向揮了過去,不可思議的場面就在這一刻駭然上演!
表面上看起來只是一把長刀的赤練蛇刀,居然像鞭子一樣延展出了無比靈活的形態,宛若一條妖蛇般向光隆卷了過去。
“光隆小心!”利家失聲驚呼,立刻驅馬沖向大膳。
這一刀固然出乎意料,但光隆還是捕捉到了它彎卷過來的攻擊形態。
雖然在信長四名小侍從出身的家臣當中,光隆的武技是最弱的,但學識淵博的他論眼力卻并不落人后。
看著赤練蛇刀朝著他的腰畔彎卷而來,千鈞一發之際,光隆以左手支住馬背,霍然將整個身體給倒立了起來。
然后籍著左手在馬背上的發力,他的身體就像離弦的箭般從馬背上彈了出去,讓赤練蛇刀撲了個空。
光隆雖躲過了這一刀,但他坐騎就沒這么幸運了。
赤練蛇刀落在那匹褐色駿馬身上,隨即纏住那匹駿馬,當大膳信手往后方一緊將刀收回時,那匹駿馬頃刻間竟被四分五裂地當場慘死。
好詭異的劍法!
策馬奔向大膳的利家,忍不住在心中慨嘆道。
本身甚為喜愛鉆研武藝的利家,不但從沒見識過這等超乎常規的劍法,甚至都未曾聽聞過!
被它超脫常態的攻擊姿態所驚奇的同時,利家并沒有松懈尋找對大膳發動進擊的機會。
他料到大膳為了防衛必然會發動攻擊,因此用雙腿緊緊夾住馬背,提前作好身體的平衡準備。
在大膳再度揮動赤練蛇刀時,利家巧妙地動用了腰干和雙腿的力量,他將身體往下一倒,像睡覺般仰臥在馬背上,躲過了迎面而來的猛烈一擊。
而利家的坐騎仍在按著他的計劃向大膳沖去。
此時利家非但沒有直起身體,反倒向靠近大膳的右側傾斜,他右手的彎刀也在此時揮出。
只用了一記上揚,彎刀就在大膳那匹黑色駿馬身上劃出了一個半圓形的切口。
黑色駿馬慘嘶著向上空揚起前蹄,疼痛及受驚過度讓它瞬間爆發了周身之力,一下子就將大膳從背上甩了出去。
在大膳被甩飛的那一秒,黑色駿馬亦了無生氣地跌倒在地上,激起了一片塵土。
大膳卻沒如利家預期那樣狼狽地從半空中摔落。
他執著赤練蛇刀往地面一劈,那能如同鞭子般揮舞的妖刀忽而又變得堅硬無比,插入地面后硬生生將他給支在了半空中。
然后大膳再將刀往肘后一抽,赤練蛇刀又恢復了可自由向任何方向甩動的形態,作好準備的他利索地在土地上順利著地。
這個應對非常迅疾,前后不到十秒,看得光隆和利家嘆為觀止。
“不愧是信長大人寵信的小侍從出身,你的劍法和身手靈敏度,都遠在光隆之上啊。”
大膳甩動著赤練蛇刀,獰笑著望向利家。
“若我沒記錯的話,你今年該是十五歲了,對嗎?”
利家執著彎刀迎風一揮,抖去刀身上殘留的駿馬血液和脂肪,緊盯著大膳手中的赤練蛇刀。
“那又如何?”
“十五歲啊,真是如花般讓人懷念的青春年華。”大膳瞳孔間露出緬懷之色,“我記得用來祭刀的十名美少年里,有三名恰巧也是十五歲。”
他望向利家的眼神里露出殘暴的嗜血之色。
“這一次,我就將你當成供奉給赤練蛇刀的第十一名祭品,你該為此感到榮幸。”
“榮幸?”利家厭惡地皺緊眉頭,“你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嗎?”
“要怪就怪你跟錯了主君。不過沒關系,畢竟你的英俊和青春能在這把刀里得到永生!”
大膳聲音越發亢奮,揮動著赤練蛇刀正待向利家甩來。
但另一邊的光隆卻趁他將注意力集中到利家身上時,悄然發動了攻擊。
光隆右腳往地面猛然一蹬,執著打刀便向大膳疾奔而去。
他所使用的這種步法被稱為“瞬步”,能突破人體的物理極限,將移動速度提升至尋常的兩倍以上!
只是身為清洲城第一能臣的大膳,在戰斗中的反應敏捷度與及時調整能力,都著實比光隆想象中的還要強上太多。
光隆才剛發動攻擊,大膳手中的赤練蛇刀就即刻轉換了攻擊方向。
二百多厘米的刀身劃破了空氣,在風中發出“啪啪啪”的聲響,兇悍地直沖光隆面門襲來!
大膳在這一記橫甩里傾注了全力,所爆發出的攻擊速度或力量,都超出了光隆所能招架的程度,他甚至根本就來不及躲避!
“光隆!”
整個腦海里只關心著伙伴的安危,利家不假思索就擲出了右手的彎刀。
擅用二刀流的他,完全沒考慮到擲出右手的彎刀后,自己在對戰里會處于怎樣的劣勢。
此刻的利家,只是一心一意地力圖護住光隆、希望能夠保全他的性命,因此擲出的這一刀里完全貫注了這份迫切的愿望。
這把彎刀就像破魔箭般奇快無比,嚴嚴實實地與卷向光隆的赤練蛇刀撞了個正著!
猶如刀槍不入的軀體被破魔箭射穿一樣,閃動著血光的赤練蛇刀在剎那似乎發出了一聲低吟。
這把汲取了十名美少年生命的妖刀,在與利家的彎刀產生猛烈撞擊后竟產生了裂痕,并且整個刀身仿佛具有生命力般地抖動了起來。
“這、這是?!”
大膳愕然張大嘴巴,整顆心都在剎那間懸了起來,雙眼由于情緒的過于激動而布滿了血絲。
他所視若珍寶的赤練蛇刀,居然就這樣從刀尖至刀身的二十厘米處給斷成了兩截!
大膳眼睜睜看著那二十厘米殘破的部分從刀身脫落,如同被人在心頭給剜了一刀般疼痛難忍。
他仿佛要噴出怒火來的目光,灼烈地全部聚集在了利家身上,瘋狂地甩動著殘破的赤練蛇刀。
利家與光隆飛快地對視了一眼,相互朝著對方微微點了點頭。
同為信長小侍從出身的家臣,他們之間有著彼此才能解讀的肢體語言,這個點頭的蘊意是對聯手向大膳發動攻勢達成了共識。
“你知道自己剛才做了什么嗎?利家。”大膳扭曲著臉頰道,“這把赤練蛇刀正向我痛訴,嘶喊著它痛得快要撕裂開來!”
“那不是正好嗎?”利家板著臉回應,“犧牲了十條無辜性命打造的妖刀,哪有什么繼續存在世間的理由?”
“混帳!”大膳在暴怒下,連牙齒都給咬得咯咯作響,“我現在就用你們的血來滋養這把刀!”
刀尖斷裂的赤練蛇刀,盡管很像一條被砍斷腦袋的妖蛇,但在殺傷力上卻又有著不同。
妖蛇一旦被斬了腦袋就會喪失大部分的戰斗力、甚至可能當場喪命,但這把刀尖斷裂的妖刀,卻在頂部開裂出幾道鋒銳的尖刺。
利家和光隆都很清楚——
接下來的交戰里,但凡這把赤練蛇刀掃過他們的身體,便會立即留下深可見肉的血淋淋傷口!
但縱然如此,他們心中卻無半點懼意。
就算擅長二刀流的利家當下只剩下單刀,他要在殊死相搏里斬殺大膳的決心也沒有絲毫改變!
置身兩軍死拼的戰場上,雙方都在渾然忘我地揮刀相向,一聲又一聲的吶喊響徹著這片土地。
映亮武士們臉頰的是刀光劍影。
不遠處有名織田軍步兵的血飛濺著落到河尻臉上,在他眼里氤氳成一道暗紅。
如同信長單挑甚介、利家與光隆圍攻大膳一樣,河尻與左馬丞的決戰也仍處于勝負未分當中。
兩軍交戰至今,雙方主將里還沒有人在死拼里陣亡,這也使得對決向著更激烈的態勢演化。
河尻手中的打刀已經出現缺口。
與他拼死相搏的左馬丞左肩亦留下了兩道傷口,血正從里面持續涌出。
可兩人仍在死死盯著對方的舉動,在微微喘息的同時,不忘致力捕捉對方可能顯露的破綻。
他們都不敢掉以輕心,皆因一旦顯露出半點破綻,都可能立馬在對方刀下魂斷九泉!
汗水與血液混雜的味道在土地上蔓延。
有些尸體上還插著打刀,有些士兵就算戰死,他們手里也還緊緊攥著斷掉的長槍。
萱津城外的戰況越發慘烈,另一端的那古野城也并沒像表象顯現的那樣平靜。
奉道三之命前來支援的稻葉,在接受了信長的守城委托后,正率著三名得力干將在城內來回巡視。
盡管率軍從美濃國出發時,稻葉就從道三口中聽聞過信長是個破舊立新、特立獨行的奇才。
但當他見識到這座城池的繁華商業時,仍禁不住在心里暗暗吃驚。
龐大的手工業和商業人口在此城匯聚成形,城下町里還開設了販賣林林色色商品的店鋪。
城中的街道上有各種紅男綠女在其間穿行,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一股不加掩飾的神采飛揚。
“信長居然將那古野城治理得如此之好。”
稻葉左觀右望之余,不禁為眼前景象觸動,從心里油然而生出欽佩之情來。
跟隨在他身后的三名干將也忍不住你一言、我一語地附和:
“聽說負責管理此城經濟的奉行居守屋,居然還是商人出身!”
“信長這腦袋里到底裝著什么,怎么會作出任用商人為奉行這樣的破格之舉?!”
聽著部下們的討論,稻葉越發對信長感到好奇。
他信步逛了城內一條又一條街道,心里總覺得哪里有些不對。
直到率著部下走在石板的坡道上,當眼簾映入一排排百姓房屋后,在驚嘆于那古野城百姓生活得如此之好時,稻葉總算弄明白了自己到底在為什么而感到困惑。
他是位列“美濃六宿老”的重臣,效力的主君是詭計多端、心思變化難定的蝮蛇道三。
況且又身處在如今這個父子相殘的亂世,誠信、忠義對他來說并不是必須得遵守的首要準則。
想到這里,一個極具冒險性的念頭忽地從他心里冒了出來。
“對了,各位。”
“怎么了嗎?稻葉大人。”
“我等雖然奉了主公之命在此幫助信長守城,卻時刻未敢忘卻身上流著的是美濃之血,凡事自當要為美濃考量。”
三名干將面面相覷,都沒聽明白稻葉話語里的潛藏之意。
稻葉停下腳步,神情莊重地逐一掠過三名干將的臉龐,左手緊緊攥住了腰畔那把打刀的刀柄。
“我的意思是,信長軍都傾巢而出去討伐清洲城的主家了,城里現在就只剩下我們美濃軍。”
“只要我們把城門一關,信長就徹底進不到城里來。以我們現時的兵力,完全可以輕而易舉地占領這座城池。”
三名干將聞聽此言,都著實吃了一驚。
站在中間最矮小卻也最強壯的武將,甚至為此驚出一身冷汗:
“可稻葉大人,主公分明是命令我們來此給信長大人幫忙,這么做算不算違背主公?”
“我也有這個顧慮。”稻葉焦急地揉了揉干澀的眼睛,“所以和樹,我要你立刻快馬加鞭趕回美濃,向主公請示是否要趁勢占領那古野城。”
“屬下遵命!”
那名叫做和樹的矮小精悍武將俯身領命后,便毫不遲疑地朝著城內的馬廄方向快步而行。
齋藤軍高級武將的坐騎,都拴在那古野城的馬廄里。
和樹急著從里面取回自己的駿馬,然后快速趕回稻葉山城向道三進行請示。
就在他走到離馬廄僅有一百米距離時,忽然有三名手持一米長薙刀的侍女攔在了面前。
“你們這是在干什么?”和樹下意識地摸向腰畔的打刀。
“簡直狂妄大膽!”有個如銀鈴般悅耳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和樹大為愕然地轉過身去。
他本身是名在戰場上幾度出生入死的戰將,對于周遭舉動極為敏感。
可說出這般好聽聲音的人到底何時到了他的身后,他竟絲毫沒有察覺!
和樹甫一轉身,一道銀光就倏地從他眼前閃過,從他的額頭到下腹部都留下了一道切口。
他完全來不及出手防御,就猝然倒在了血泊中。
“公主果然料事如神,這些本該盡忠守城的男人,居然滋生了這般邪惡的歪念。”
寄天晴用絲質手帕拭去?刀沾上的血漬與脂肪,不屑地低頭看向被一刀斬殺的和樹。
當和樹被寄天晴斬殺時,被蒙在鼓里的稻葉仍舊別有用心地帶著另兩名干將在城里閑逛。
在走到一處僻靜之地后,稻葉忽地聽到三股破風聲從身后疾射而來。
他心頭暗叫不妙,當即一個利落轉身,揮動打刀劈斷了一支直奔自己后背而來的利箭。
而他的兩名干將卻沒這般幸運了,一個被箭從背后貫穿心臟,另一個從后脖頸被一箭射穿。
原本還鮮活的美濃武士,轉瞬就變成了兩具雙目圓睜、臉上猶留有驚詫神情的尸體。
“公主?!”
為被偷襲而暴怒的稻葉正待舉刀反攻,在看到前方的絕色美人后,卻震驚得全身動彈不得。
穿著繡有梅花的高雅和服的三名秀美侍女,正向他拉弓揚箭相對。
她們身邊是和服色彩淡雅的寄天晴。
若說那三名侍女如梅花般秀美,身為侍女長的寄天晴便是華麗動人的牡丹,她正持著一把長約一米的薙刀,橫眉瞪向稻葉。
但無論拉弓揚箭的侍女或寄天晴,都不足以讓屠戮沙場的稻葉呆愣當場。
真正讓他失態的,還是被她們所環繞著的濃姬。
她們本身便已經是極為罕見的美人,但在濃姬面前卻瞬時黯然失色。
濃姬只是隨便站立著,便如同盛放中的絢美九重櫻一般,完全蓋住了四名侍女的光彩。
而此刻這位出身美濃國的絕代美人,正以如冬雪般冰冷的目光注視著稻葉。
“我記得你是奉了父親之命率軍前來施以援手的,要知道主公正是基于對父親的信任,才放心將這座城池交托給你守護。”
“你既代表了美濃國、也代表了父親,在這個前提下,任何不應有的妄念都是一種僭越!”
稻葉沮喪地放下了舉刀的手,呢喃道:“您發現了……”
“是的,所以你派去請示父親的那名武將已經死于寄天晴刀下。”
濃姬徐徐朝著稻葉走來,腳步輕盈曼妙得如同迎風搖曳的櫻花,但稻葉卻完全無心欣賞。
看著離他越來越近的濃姬,稻葉的掌心里不由得滲出了道道冷汗。
“聽好了,稻葉。”
“主公將這座城托付給我全權代管,在他沒回來之前,我不允許任何企圖破壞這里的行為。”
在稻葉面前停下腳步的濃姬,近距離直視著他的眼睛,忽地微笑了起來。
當她笑得最甜美的時候,手中不知什么時候已多了一把匕首。
劍術超群的稻葉在看不到她究竟是何時出手的情況下,竟就被她手中的匕首輕輕抵住了喉嚨。
“不要造次,稻葉,更不要逼我將你就地處決。”
“如果你再敢僭越作亂,我就立馬將你處決,然后再以美濃公主的身份指揮這兩千大軍守城。”
“聽明白了么?”濃姬溫柔地問。
她手中匕首如絲般滑過稻葉喉嚨的肌膚。
那被劃過的肌膚當即于頃刻間出現一道如紅線般的痕跡,然后滲出血來。
“接下來你該做的,就是安心地幫忙把城守好,別再亂起歹念。”她直視著他的眼睛說,“聽明白的話就給我回應,我不喜歡和呆子說話。”
稻葉的衣褲都被冷汗浸濕,腦袋里一片木然的他,妥協地對著濃姬僵硬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