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溫八子臥病在床的同時,昭陽殿的靜貴人也病了。太醫(yī)看了兩位主子,只不住嘆氣。眾人見溫八子朝不保夕,靜貴人容顏憔悴,面上擔憂,暗地里都松了一口氣。
溫八子病逝,帝紀痛不欲生。靜貴人的病卻有好轉(zhuǎn),只是容色有損,不能回轉(zhuǎn)。眾人不信,紛紛來看,果然臉色蠟黃,說三句話要停下來喘兩口氣。只有一個王姓的宮侍好心,物傷其類,恐怕羊芷傷心,拉了他說了好一會子的話。靜貴人此事,帝紀略有所聞,只是她正為溫八子的香消玉殞悲痛,朝堂上又和蕭太尉爭執(zhí),哪里顧得上后宮中一位小小的貴人?
先因羊芷靜貴人的位份,昭陽殿雖然清凈,到底常有人往來。出了這事,不久昭陽殿便門可羅雀,服侍的下人本來看好靜貴人位份高,雖不得寵,終有得意的一天。如今失了顏色,恩寵無望,在他手下伺候沒有前程,不是服侍得不盡心,就是另有打算,紛紛求去。
羊芷知道人心思變,強留不得,不欲擋眾人前程。于是將殿上人招集,吩咐:愿意留下的留,不留的給了銀子遣散。如此這般,滿屋子宮人瞬間只剩下幾個,除了羊芷進宮帶進來的的,就只剩一個年老的管事叔叔,一個還算忠心的看門小侍,兩三個即使去別處也沒有更好前程的雜役。偌大的宮殿,便只有寥寥數(shù)人走動,顯得寂靜無聲,就連時光好像在昭陽殿也流逝得更慢。
一日,羊芷拿了朱筆點消寒圖。海棠在一旁勸道:“眼下寂苦,還請貴人暫且忍耐。就像這花,若無寒徹骨,哪得撲鼻香?”
羊芷停了筆:“話是如此,可是我最愛的不是梅,而是海棠。”回頭一笑,眼波蕩漾。羊芷回眸百媚生的笑靨正好映入海棠的眼中,又兼聽見他話中意有所指,不禁心頭一滯。海棠之名,是眼前青春少年最愛之花,也是他賜的名。
少年嘴角含笑,神情輕快,哪有病怏怏的神態(tài)?原來,這不過是海棠與羊芷的計謀。
那一日,海棠向羊芷獻計道:“眼下皇后新喪,溫氏出頭,帝心不可料,太尉窺視朝堂,為今之計,不如守拙。貴人年輕,得寵是早晚的事,風雨如晦之時,不如保全實力,待局勢明顯,再做打算。”羊芷同意后找了太醫(yī)院相熟的太醫(yī)開了遮掩容貌的方子按時抓藥,剛好到溫八子病時發(fā)作。此藥不僅表面上對容貌有損,且造成脈象虛弱的假象,不是醫(yī)術(shù)高明的只把脈是看不出來的。此計一出,昭陽殿門可羅雀,也使得羊芷暫時脫離了永巷爭斗的漩渦。
海棠知道羊芷眼下心中不快是因為剛傳來了溫八子的死因。溫八子死后,帝紀心灰意冷,遠離永巷眾人,并派人專查溫八子的死因。自然,溫八子不是舊疾復(fù)發(fā),而是有人下毒。這下毒之人,不是別人,正是與溫八子情同手足的田九子。溫八子嗜茶,田九子送的茶葉當中含有一味與溫八子平常服用的藥恰好相克,久而久之,毒入肺腑,無力回天。
田九子在入獄后即刻自殺,至于他到底是那個蓄意下毒的人,還是不小心做了殺人的刀,還是明知茶中有毒卻隱而不發(fā),都隨著田九子的畏罪自殺帶入地下。世間事多是不可告人的,帝紀明知如此,得知這樣的結(jié)果,還是很失望。一同失望的還有遠在昭陽殿的靜貴人。
海棠知道羊芷心里難過,只是不能勸。這樣人間悲歡反復(fù)乃是尋常,真到眼前又有哪個血肉之軀能夠無動于衷?羊芷到底年輕,容易為他人傷懷。
羊芷倚在窗邊,幽幽地說:“以前,我做什么都不如兄長,小弟的性子討喜,爹爹喜歡兄長,娘親疼愛小弟,爹娘眼中從來都沒有我。就連這次進宮,爹娘也是看兄長許了人家,小弟年紀太小,才選了我。十四歲便被送進這個不能見人的地方,我心里反而高興,終于有讓他們看到我的一天。所以我自進宮時便下定決心,定要出人頭地,好教爹娘知道他們當年忽視我是一件多么不該的事情。那時候我根本就不知道要來的是一個什么樣的地方。”
“海棠,我從今日起息了爭榮夸耀、光宗耀祖的心,能在此間存活,便算僥幸。”少年斬釘截鐵地說道。
一同入宮的八人,未到一年,皇后溺水,婕妤病逝,溫八子中毒,田九子自殺,自己閉門不出。損的損,傷的傷,不是修羅場,勝似修羅場。羊芷知道自己便是有心奪位,也要有這個命才行。看見海棠沉思不語,問,“海棠,你在想什么?”
海棠短促地“啊”了一聲,輕輕地自言自語:“誰為為之,孰令聽之?宮廷鬧成這個樣,不過是帝紀的意思,可是圣上不似暴虐之人,為何如此?”把水攪混,是為了混淆視聽?
海棠使勁地甩了甩頭,看著眼前如花少年,說:“從今日起,我教你讀《公羊傳》。”
鬼谷子之學博大精深,又曾嚴令門下弟子不許外傳,如今羊芷聽見海棠這樣說,大喜過望。
這一年是帝紀二年。陳勝吳廣在大澤鄉(xiāng)揭竿而起,天下云集響應(yīng)。漢宮昭陽殿將如火如荼的天下事隔絕,形成了一個不問世事的桃花源,里邊少男少女度過了各自人生的最好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