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第二日,羊芷調了海棠在內室伺候,碰巧早間接了溫八子過生辰的帖子,溫八子如今是宮中得寵第一人。羊芷一邊任宮人給他梳頭,一邊把玩花草紙箋苦惱道:“我如今病著,這鴻門宴是去,還是不去?”
服侍的眾人一時沒有搭話,海棠站在一旁,看著綠檀木梳靈活地從烏黑濃密的發中穿梭,不一會兒就挽出了一個流云髻,開口道:“貴人要是去的話,順便帶上臣。”
“你倒是說說,我為什么要去?”羊芷問。
海棠心里知道羊芷本來就打算赴宴,不欲說破:“溫八子眼下正得寵于圣上,貴人接了帖子,不去不好。至于為什么要帶上臣,所謂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
此人自從進了昭陽殿,便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半點沒有為奴為婢的自覺,真是心比天高,身為下賤。羊芷想起之前聽到的關于張氏女的傳言,脫口道:“聽聞女公子入宮前冠蓋滿京華,如今為人奴婢,滋味如何?”
靜貴人這樣開口,殿內一時安靜下來,有面露憐憫不欲參與的,也有情緒興奮準備落井下石的,海棠聞言連頭也沒有抬,臉色沉靜:“貴人不該說這話。”說完一禮旁若無人地告退。
羊芷譏誚的笑容僵在臉上,以手掩面,吩咐眾人道:“下去。”獨自在銅鏡面前默然良久,才緩慢垂下纖纖素手,輕聲嘆道,“我怎么變成這個樣子?”
午間溫八子生辰宴,除了大理公主,宮中有名分的都露了面。這是海棠第一次見到這位出身民間的宮侍。溫八子是個難得一見的美人,天姿國色,難怪入了帝紀的眼;他體態風流,似有不足之癥,如今盛寵,眉間卻依稀有抑郁之色。
因是溫八子的生辰宴,帝紀坐在首位,左手就是今日的壽星。右邊是由溫八子提攜的田九子,聽說二人在民間是手帕交,約好日后總是要在一塊的,誰知兩人皆參加大選入宮,溫八子一朝得幸,不忘舊情,向帝紀舉薦,如今永巷中八子九子平分秋色,幾個高位的宮侍反而靠邊站。
田九子相貌在宮中并不出眾,可見若無溫氏的情義也不能在宮中出頭的。宮中男人多,難免嫉妒,見了溫田二人便開始嚼舌根,聲音大得六十歲的老公公也聽得見。田九子出身低,心性高,多幾次便受不住,他又是個心思深沉的,只強忍下去,背地里對溫八子的口風便不怎么好。
因皇后新喪,不宜太過鋪張,溫八子的壽宴便辦得簡單,像民間一樣由各兄弟遞上壽禮,壽星許愿吃了碗長壽面。參與的各位宮侍心懷記恨,面上雖然和睦,到底氛圍不和諧。唯一給壽宴添色的是溫八子許的愿望,他像尋常愛慕妻主的夫郎一樣,望著帝紀的眼神脈脈含情,許愿道:“春日宴,日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陳三愿:一愿妻君千歲;二愿臣侍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歲歲長相見。”與帝紀含笑飲了酒。
溫八子眼中的情意太刺眼,一旁別的宮侍看著刺眼,紛紛找了借口離席,海棠也隨著靜貴人悄悄地離開,心里哀嘆不知有多少人在此刻動了殺心。
羊芷沒有回到昭陽殿,反而在路上踟躕,長吁短嘆,看見海棠隨侍,于是屏退宮人說道:“我自進了宮,便知道自己再不能像別的男子一向奢求妻主的寵愛,可是如今現到眼前才發現自己心里,到底過不去。”單手撫心,神情疲倦。
海棠極輕地搖了搖頭,勸道:“貴人心善,才會這樣想。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
羊芷回到昭陽殿,招來海棠有意問她在花園說的話,想了想先說:“本宮今日早間說話沖撞,先生不要放在心上。”心里想:我在此處呆久了,好以他人苦痛為樂。不免慚愧。
“臣本意豈是要貴人致歉的?”海棠又搖了搖頭,“貴人眼下不知,時日久了自然知道。”靜貴人身為人主,除非是有意敲打,否則豈有以揭臣屬傷疤為樂的?且在這種地方,即使心有惡言也要相處和睦,像這樣心直口快,怎能履至尊之位?羊芷不知道海棠是什么人,卻自省待人刻薄,與海棠的用心相差甚遠。但是海棠畢竟在靜貴人手下時日不多,不宜交淺言深,這些道理,只能等人主自行體會。
羊芷見海棠不欲說,知道她不是多話的性子,于是放下心中疑惑,轉而問:“才在花園處,你說的話是什么意思?”
海棠還是一臉悲天憫人的神情,說:“溫八子命不久矣。”
羊芷大驚。
海棠接著說:“貴人想不到也難怪,所以我才說貴人心善。溫八子出身低,性情敏感悲觀,又集三千寵愛于一身,周遭無有交好的幫襯,難以保全性命。貴人且看就是了。這世上情深不壽,溫八子許了那樣的愿望,的確打動人,可是卻也極遭人恨,剛才席間不知有多少人動了殺心。犯了眾怒,又無保身之法,他怎么能活?貴人且看就是了。”
羊芷遲疑許久,說:“可是,畢竟圣上寵他,田九子又與他互相扶助。”
海棠反駁道:“圣上的心又有誰知道?田九子不是個能容人的,恐怕溫八子得寵,最看不過去的就是他了。”
“難道今上對溫八子的好,都是假的?”羊芷不相信地問。他見那兩人的情景,分明是兩情相悅。
“今上對皇后難道不好?”可是皇后入宮三月溺死在水中,海棠抿了抿嘴,說:“察其言,觀其行,圣人之法也。”
羊芷收攏雙手,緊握兩拳,怔怔地望著窗欞思索。海棠低聲詢問:“不知臣上次說的遮掩容貌的藥,太醫院開來沒有?是時候用了。”
后半月,溫八子舊疾復發,臥床不起,香消玉殞。似乎那樣真誠的愿望,老天爺聽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