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兒子低喃的聲音,脆弱且小心翼翼的請求……</br> 溫錦心底猛地一揪。</br> 養育兒子多年以來,她從未聽過,兒子如此脆弱的聲音。</br> 鈺兒一向是勇敢、積極、獨立堅強,無所畏懼的男孩子。</br> 除了兒時,他在羨慕旁人有父親,而他沒有時,流露過軟弱……溫錦從未見過他如此的疲憊、無力。</br> 原來已經長大的鈺兒,也會有疲累的時候,也會有需要一個人,來讓他靠一靠,讓他依賴片刻,讓他休息片刻。</br> 溫錦垂眸看著兒子。</br> 她蹲下身來,輕撫兒子的發。</br> 溫錦為他扶正了發髻,重新簪上發簪。</br> 她很想答應兒子……告訴他,母后不會離開,會一直陪著你,直到你完全長大,完全可以獨立面對生活的一切挑戰。</br> 但她,不能這么說,此話是安慰,但也是哄騙。</br> “鈺兒,母后很想答應你……但母后不想騙你。”</br> “一來,你也知道,母后這副軀殼乃為青帝木雕所作,后又經火,被天啟鍍了金?!?lt;/br> 溫錦無奈地笑了笑,“我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在這世間留多久啊?我如何敢輕易的答應你呢?”</br> “你是蕭鈺,是大梁最年輕的皇帝,是英明睿智的少年,我不敢哄騙你,在你面前信口開河!我也從沒把你當孩子,而是把你看作摯友,以對待摯友的誠懇來對待你?!?lt;/br> 蕭鈺緩緩抬起頭,淚眼迷蒙地看著她,“母后……”</br> 他緩緩地搖搖頭,他心里有軟弱,卻說不出口。</br> 他的身份,他肩上的擔子,不允許他軟弱。</br> 他只有在自己至親至愛的母親面前,才會露出他鮮有的孩子氣的一面。</br> “二來,我還有一個愿望沒有達成,我想完成一個挑戰,換回你的父皇。這個挑戰,能不能讓我一直留在這兒……我也不知道?!?lt;/br> “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不能做到的事情,我不會承諾。”溫錦摸摸他的頭,“所以,我不能答應你?!?lt;/br> 鈺兒眼里的淚,終于沖出眼眶的束縛,猶如決堤的洪水,奔涌而下。</br> 視線迷蒙之中,他心酸委屈極了。</br> “為什么我在母親心里,總是排在后面?你為國、為家、為父皇……卻總是把我丟下,讓我自己去面對一切挑戰!”</br> “我還不到十歲時,就要獨自監國!你厲害,有過人的本事,總是說走就走!你可曾想我,那時的朕還是個孩子?”</br> “朕也會害怕,也會希望有個可以為朕遮風擋雨的臂膀?有個可以倚靠的強大的親人?”</br> “現在……父皇沒有了,他再也……”</br> 鈺兒痛斥溫錦在他身上,母愛的缺失。</br>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頓住,用袖子抹了把臉,“母后剛剛說什么?換回父皇?用什么換?怎么換?”</br> 他關注的重點,立刻從“母愛缺失”上,轉移到了“換回父皇”上。</br> 溫錦抬眼看著青帝,“我也不甚清楚,正在請教青帝,青帝說的‘八苦十樂’分別指的什么?”</br> 青帝似笑非笑,深深看了鈺兒一眼。</br> 鈺兒訕訕地咳了一聲,年輕干凈肖似蕭昱辰的面龐,立時透出些紅暈。</br> “剛才朕,失態了……呵呵……”</br> 他歉疚地看了眼溫錦,悄悄地沖自家母親抱了抱拳。</br> 青帝緩緩開口道,“八苦大致可分為生,老,病,死,愛別離,怨長久,求不得,放不下?!?lt;/br> 鈺兒目光沉凝,細品了品,“此乃世間八苦,有心有情之人,都會經歷的八苦。”</br> 青帝點頭,“正解!”</br> “那十樂呢?”溫錦問。</br> “天倫之樂,運動之樂,暢聊之樂,互助之樂,寬容之樂,忍讓之樂,忘年之樂,學習之樂,勞動之樂,知足常樂。”青帝一口氣說道。</br> “此乃人生十樂!”鈺兒眼底一亮,“母后可以留下來,因為這八苦十樂,豈不都是在人世間,才會發生的嗎?”</br> 如果能陪伴在兩個孩子身邊,還能通過考驗,換回蕭昱辰……溫錦自然樂意之至!</br> 哪個愛孩子的母親,不想留在孩子們身邊呢?</br> 鈺兒很快又不解追問,“八苦是考驗,尚可理解。十樂,明明是快樂的事,怎么還成了考驗呢?難道是獲得這種快樂,才算是通過考驗嗎?”</br> 青帝搖了搖頭,目光深深看著溫錦,“那就要靠自己探索了!”</br> 溫錦正欲點頭……卻聽少昊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br> “不好啦!皇上!太上皇他……他出事了!”</br> 少昊一邊大喊,一邊朝這兒急奔。</br> 鈺兒剛穩定下來的情緒,被他這叫喊聲,又給招出了淚。</br> 鈺兒吸了吸鼻子。</br> 溫錦立刻抬手,輕輕放在兒子肩膀之上。</br> “鈺兒是性情中人,年紀輕輕,人生卻起起伏伏,年少多別離,有時更是生離死別……一時情緒失控,實在太正常了,不用苛責自己。”</br> 溫錦聲音低沉溫暖,恰恰暖進了鈺兒的心窩。</br> 鈺兒眼睛紅紅地看著母后,“對不起母后……鈺兒剛才那些話,自己想想都汗顏。鈺兒其實……其實不怪您。您為大梁,為天下做的事,該做!”</br> 溫錦輕笑,“鈺兒不必自責,母后為你驕傲。你也是你父皇的驕傲?!?lt;/br> 鈺兒眼睛更紅,卻破涕為笑。</br> 等少昊閃身來到眾人面前,卻是狠狠愣了一愣。</br> “叔?你咋在這兒?你之前那么長時間,究竟跑哪兒去了?”少昊一把抓住青帝的胳膊,也像鈺兒一樣,淚眼迷蒙。</br> 青帝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br> 少昊忽然嚎啕大哭,“叔啊!你可太狠心了!不告而別,叫侄兒為你好生擔心??!嗚嗚嗚,侄兒傷心難過了好久?。∧闾^分啦!嗚嗚嗚!”</br> 少昊哭得毫無形象,活脫一個孩子。</br> 鈺兒皺起眉頭,表情有些嫌棄。</br> 鈺兒小聲問溫錦,“兒子剛才……也這么丑?”</br> 溫錦輕笑,“怎么是丑?此乃真性情?!?lt;/br> 鈺兒抿了抿嘴,頓時更加后悔自己的失態,“也是真丑啊!”</br> 青帝說,他這么長時間,一直被封在琥珀里,沉在東湖湖底。</br> 今晚,黑龍是故意把他帶過來的。</br> 叔侄倆抱頭痛哭,絮絮叨叨地敘舊之時。</br> 門口有個小腦袋,在那兒探頭探腦往里看……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