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錦目光溫潤篤定，“放心，母后的醫術，你還沒信心嗎？”</br> 周凌風雙眼依舊閉著，但他的眼珠子，卻在眼皮底下動來動去。</br> 他嘴巴小幅度地動輒，發出模糊的聲調，不知他在嘟囔什么。</br> 玥兒站在一旁，不由從袖中摸出一張道符……不是她不信任母后的醫術。</br> 而是……她太想為母后做點什么了！</br> 萬一，她只是想，萬一周凌風還瘋瘋癲癲，神志不清，攻擊母后，自己也能第一時間祭出道符！定住周凌風，保護母后！</br> 玥兒全神貫注地盯著周凌風，小小的身體繃得緊緊的，眼睛一瞬都不敢眨。</br> 溫錦一面取針，一面輕笑，“玥兒不必緊張，國師已經沒事了。”</br> 看女兒這般防備的樣子，溫錦并不覺得小孩子可笑……相反，她覺得溫暖又感動。</br> 這么小小的人兒，竟然沒有存著對自己的怨懟，反而在有情況的第一時間，只想著保護自己……</br> 有子女如此，真是上天厚待。</br> 哪怕生活中，有更大的挑戰、磨難，她也毫無怨言了！</br> “嗯……貧道，這是……”</br> 待最后一根針取下，周凌風緩緩掀開了眼皮。</br> 他第一眼看到溫錦，整個人都愣住。</br> 他不知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還是覺得自己仍在夢中。</br> “國師，你醒啦？”玥兒調侃道，“你再不醒，你那傻徒兒都要把腦袋磕爛了！”</br> 周凌風僵硬遲疑地轉過腦袋，茫然地看了小公主一眼。</br> 后知后覺，他啊了一聲，翻身想要爬起來行禮。</br> “娘娘……是娘娘回來了？是娘娘救了臣啊！”</br> 溫錦攔不住他，只能看著他掙扎著跪在床榻上。</br> “感謝娘娘！臣何德何能，竟勞動娘娘親自為臣扎針，臣惶恐！臣不配啊……”</br> 周凌風不是惺惺作態，他感動地熱淚盈眶，聲音哽咽，同時也羞愧地滿臉漲紅。</br> 溫錦哭笑不得，“國師何必如此拘謹客套？你是本宮心腹，追隨本宮這么多年，生生死死，經歷這么多事，早已如家人一般。”</br> 溫錦撤去了結界。</br> 周子昂哭嚎的聲音，立刻無孔不入地傳進屋內。</br> 扎針這一陣子，他已經把自己憨厚的聲音，哭嚎得沙啞無比，就像鋸子拉著木頭的聲音。</br> “嗐，真是個傻孩子。”周凌風拍腿道。</br> 但他臉上，分明洋溢著暖暖笑意。</br> “子昂，進來吧。”周凌風喊道。</br> 周子昂的哭聲，猛然一頓，他不敢置信地抹了把鼻涕眼淚。</br> “師……師父？”</br> “是為師，你進來吧！”</br> “咣當”一聲，周子昂撞開房門，跌跌撞撞地沖進來。</br> “師父！”他驚喜交加，如同一頭喝醉的牛，奔到床榻邊，撲通一聲跪下，“師父，師父……”</br> 他似乎激動地說不出別的話來，沙啞的嗓音，只反復喊著“師父”。</br> “這位是太后娘娘，這位是小公主。”周凌風低聲說道，“太后娘娘是為師的大恩人，對為師有多次救命之恩，再造之德！”</br> “當年，為師誤入歧途，走入邪道……若非皇后娘娘恩德，為師早就……唉……”</br> 周凌風慚愧地嘆息一聲，搖搖頭。</br> 周子昂怔了怔。</br> 這孩子傻，但也不算全傻。</br> 聽聞師父的話，他連忙挪動膝蓋，跪向溫錦，“邦邦邦——”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響頭。</br> 溫錦都沒來得及阻攔。</br> “小道糊涂，小道錯了！”周子昂啞著嗓子道，“小道愚鈍才會阻攔太后娘娘救師父……小道真是蠢笨！”</br> “但娘娘放心，師父的恩人，就是小道的恩人！小道這條命是師父救回來的，也是娘娘您救回來的！小道定知恩圖報，為娘娘效命！”</br> 周凌風滿意地點點頭。</br> “這孩子，先前混沌，未曾開智，被人當做傻子欺辱。貧道遇上他，也算緣分。為他擺壇做法，喚醒一些心智。”</br> “他無名無姓，也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誰，跟著人流浪至此。貧道便收他為徒，賜名‘周子昂’。”</br> “貧道沒有后人，也不喜歡廣收徒弟，收了子昂，只當給自己留在這世上的一點余熱吧！”</br> 溫錦點點頭……難怪呢，難怪看起來這孩子不太聰明的樣子。</br> 這跟他被周凌風收養以前，應該還算是大有進步了。</br> 周凌風跟以前，大不一樣了。</br> 以前的他，即便遇上周子昂這樣的人，恐怕也沒有這樣的惻隱之心吧？</br> 看著自己身邊人的性情，變得越來越柔軟，越來越溫暖……溫錦大為感動。</br> 但溫暖之余，她也沒忘了自己前來，除了探望醫治，其實還有一點私心……</br> “聽玥兒說，在我們離開之后，國師和師兄，設壇做道法……窺見天機，才會變成這樣？”溫錦小心翼翼地問道。</br> 天機這東西，聽起來就玄而又玄。</br> 周凌風聞言，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呼吸一滯，眸光大亮。</br> 他神色緊繃，猛地叫住退到門外的周子昂。</br> “子昂，你記住，師父若是沒了，娘娘就是你的主上！你要對娘娘忠心耿耿，絕不能有二心！”</br> 此話一出，屋里屋外的人都是一驚。</br> 什么意思……這話聽著，怎么跟交代后事一樣？</br> 溫錦和玥兒詫異地看著周凌風。</br> 周子昂卻憨憨地在門口再次跪下，“是，師父！徒兒謹記！”</br> 周凌風點點頭，目光熱忱看向溫錦，“娘娘這一世，多有磨難，但‘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娘娘是大有后福的人。”</br> 溫錦眉頭微蹙……是她眼花了嗎？</br> 她怎么看著周凌風的顏色，正在變淡呢？</br> “國師……周凌風！你是不是有什么難處？你遇見什么劫難了？”溫錦急聲問道。</br> 周凌風笑著搖搖頭，“娘娘不必為老道擔心！老道這一輩子，值了！太值了！”</br> “能認識娘娘，能為娘娘效力，是老道最幸運的事兒！”</br> “娘娘，您所探尋的真相就是……”</br> 溫錦渾身的血液直沖腦門兒……真相是什么？</br> 哪個才是真的蕭昱辰？</br> “嗯？”溫錦連眼睛都沒敢眨一下，她明明看到周凌風嘴動，卻沒有聽到他的話音？</br> “是我聾了？”溫錦彷徨地握住玥兒稚嫩的肩膀。</br> 玥兒也一臉茫然，“我好像也聾了？”</br> 母女倆還沒搞清楚自己的聽力，突然之間，出了什么問題……</br> 就只見周凌風笑著……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