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昱辰微微彎身,半弓著腰,在溫錦身邊看那信。</br> 溫錦能聽到耳畔,他均勻有力的呼吸聲。</br> 她也能聽到自己撲通撲通急促的心跳。</br> “你若有能力去救南境的百姓,就真成了救苦救難的‘菩薩娘娘’。但往后呢?若有更大的災,超出你能力的時候,又該怎么辦?”</br> “但你若不去救那些百姓,百姓也許會覺得為你建的生祠,供奉的香火,都白費了,你是不顧他們生死的‘無情娘娘’。甚至剛剛平息下去的‘妖后’之言,說不定還會卷土重來……”</br> 蕭昱辰看完信,卻忽而笑了起來。</br> 溫錦猛地抬頭看他,“皇上笑什么?”</br> “大哥憂思過重了,他向來喜歡鉆牛角尖嗎?”蕭昱辰目光明澈,神態坦然。</br> 溫錦咽了口唾沫,心中仍不免緊張。</br> 蕭昱辰好像并沒有介意大哥信上,在字面之下,所暗含的那些意思。</br> 他也未曾懷疑她……是否野心勃勃,要將她的權利,凌駕在他的皇權之上。</br> 可能……蕭昱辰根本沒往這上頭想?</br> “現有的菩薩,哪位是燒點香,拜一拜,就有求必應的?菩薩那么好說話,世上就沒有那么多不如意了。”蕭昱辰朗笑,“大哥想的太多了,錦兒不必放在心上。”</br> 他拍了拍溫錦的肩。</br> 溫錦長舒一口氣……是她小人之心了。</br> 當初,她要去犒賞大軍時,蕭昱辰已經說了,相信她。</br> 他不止是說說而已,事到如今,他仍然選擇相信她,和她站在一起。</br> “嗯……謝謝你。”溫錦看著他的眼睛道。</br> 蕭昱辰目光溫柔,“這就謝謝我了?我還有個想法,你聽完之后,再好好謝謝我。”</br> 溫錦挑了挑眉,“什么想法?”</br> “災禍年年有,但今年對大梁來說,似乎格外艱難,災禍也格外多。”蕭昱辰緩緩說道,“既然你在民眾當中,有此好名聲。作為心系大梁百姓的賢后,你帶著皇后的儀仗,出行大梁受災之處,安撫那里的百姓。鼓勵他們,頂住天災,苦難總會過去,好日子總會來臨。鼓勵他們,守住希望。”</br> 溫錦皺起眉頭,“皇上認真地?”</br> 蕭昱辰笑,“我像是在開玩笑?”</br> 溫錦深吸了一口氣,“可是……我做這種事情,會不會顯得‘越俎代庖’?《天啟》上本來就說我‘牝雞司晨’,如今我還替皇上巡視大梁,安撫百姓,豈不……”</br> 溫錦越發狐疑地看著蕭昱辰。</br> 她覺得,自己越來越看不懂蕭昱辰了。m.</br> 當初,《天啟》忽然出現在他面前時,他第一反應是把她藏起來,圈起來,保護在內宮之中,恨不得仁和宮正殿,都不叫她出!</br> 而現在,他卻讓她擺著皇后儀仗,去巡視大梁?!</br> 這前后,也太矛盾了吧?</br> 她確定,面前這人,就是如假包換的蕭昱辰,不是冒牌貨。</br> 或者應該找個神科醫生看看,檢查下他是不是精神分裂了?</br> “皇上最近是練什么邪功了嗎?”溫錦擔憂地問道。</br> 蕭昱辰一臉無語又無奈的表情,“當初,把你追回來的時候,咱們不是說好了?不相信《天啟》上的話,《天啟》越是說你牝雞司晨,咱們就越要跟它對著干!當初是你勸我,讓我不要被它誤導,不要被它禁錮住手腳。怎么你現在又因為《天啟》上的屁話,瞻前顧后,不敢行動了呢?”</br> 溫錦眨巴著眼睛,看著蕭昱辰。</br> 蕭昱辰微微一笑,“怎么?聽這么一番話,很崇拜朕吧?”</br> 溫錦哭笑不得,只好很給面子地點點頭,“的確很崇拜皇上!皇上這眼界,這胸襟氣魄,這……”</br> “好了好了……”蕭昱辰擺擺手,“你帶著玥兒,帶上禁軍隨行保護。天旱、天澇,這是老天的事兒,咱們只做好人力所能及的事兒,別的,都交給老天吧。”</br> 蕭昱辰說話間,深邃的眸底有幽暗的光芒。</br> 溫錦總覺得,他似乎另有打算。</br> 但她仔細琢磨,也沒能琢磨出什么辦法來。</br> 蕭昱辰這話卻并不只是說說而已,他已經下令讓禁軍準備,撥了一千人,隨行保護溫錦娘倆。</br> “我們是去受災的地方慰問,不是去出游,帶這么多人,恐怕會給當地的官府,百姓增加負擔。”</br> 溫錦提議,把人員縮減成二百。以減輕當地的接待負擔。</br> 蕭昱辰優中選優,挑了二百精銳中的精銳,并且把韓獻也給她帶上。</br> “你們娘仨,就是朕的命,如今鈺兒在外治瘟。你們娘倆也要出宮,一定一定要保證安全。”</br> 蕭昱辰這話,溫錦相信。</br> 所以,她更不理解,蕭昱辰為何極力促使她帶著女兒離宮。</br> 溫錦擺皇后儀仗,離宮,離開京都之時。</br> 文武百官都來相送。</br> 蕭昱辰也站在高高的城門樓上,沖她娘倆揮手。</br> 溫錦還記得,鈺兒離京之時,是她和蕭昱辰,站在他現在的位置上。</br> 可如今,那里只剩下他一人。</br> 讓溫錦更不理解的是……他臉上并沒有愁云慘霧。</br> 鈺兒離開時,他還顯得相當不舍,目光都沉甸甸的。</br> 可此時,他沉穩的外表之下,竟有些隱隱的興奮?</br> 是她眼花了嗎?還是她疑神疑鬼,太敏感了?</br> “爹爹怎么走了呀?咱們都還沒離開御道呢。”玥兒在寬大的皇后駕輦上問道。</br> 溫錦一愣,她從后窗往城門樓上看。</br> 可不是嘛,這馬車還沒離開視線呢,蕭昱辰竟然已經走了?</br> 當初,送鈺兒離京之時,馬車早都遠得看不見了,他還站在那兒,遙望著兒子離開的方向,舍不得走呢?</br> “難道,蕭昱辰變心了?巴不得我們離宮,他好另寵新歡?”溫錦腦子里,冒出這念頭。</br> 但這念頭之時一閃,就被她否決了。</br> 若要變心,蕭昱辰有太多的機會,他甚至都不用把她娘倆送出宮。</br> “難道是他覺得,我已經威脅到他的地位,所以要我離宮,欲除掉我?徹底鏟除后患?”</br> 人的腦子里,總是會冒出些亂七八糟地念頭。</br> 溫錦沖這些念頭連連搖頭。</br> 蕭昱辰若要除掉她,更不該把她放出宮,也不會讓她帶上韓獻。</br> 韓獻是她師兄,更是她的嫡系人馬。</br> 所以,他究竟是要干什么呢?</br> 在溫錦層層疑惑當中,皇后駕輦已經駛出了京都,踏上了安撫百姓的征程。</br> 他們的第一站,是溪州。</br> 有韓獻跟著,太夸張的“縮地成寸”顯然是不行的,怕嚇著眾人,也怕嚇著溪州的官員百姓。</br> 但讓韓獻計算好時間,總能剛剛好,讓他們在夜間來臨之前,趕到可以下榻的驛館,倒是不難。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