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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茅廁君的許諾

    六月中,齊晟代皇帝北巡江北大營。
    宛江岸邊,齊晟頭束金冠,身穿玄色暗繡金絲龍紋的窄袖勁裝,外罩精鋼鍍金薄甲,在萬眾矚目之中龍行虎步地登上了阜平水師的船艦。
    我穿著一身灰藍色的普通水軍衣裝,躲在船艦底艙之中,扒在窗縫前賊一般地往外探望著。
    差距,這就是差距!
    齊晟說北巡大營是不能帶女眷的,所以只能安排我變了軍裝,提前藏身到船艦之上。
    其實穿什么衣服,怎么上船我倒是不怎么在意,反正我現在這副前凸后翹的身板就是穿上了龍袍那也不像皇帝。問題是,明明是齊晟叫我一同去江北的,可卻要做出一番他毫不知情的無辜模樣!
    如此一來,這事的官方版本便成了:太子代帝北巡,太子妃張氏竟私自出宮易裝隨行,直到過泰興之后,太子才發現張氏竟也在隨從之中。太子大怒,狠狠地斥責了張氏一番,可事已至此,無奈之下也只能帶張氏隨行。
    簡單地說,太子形象將一直是光輝高大的,壞事都是太子妃張氏做的。
    他當我傻?
    齊晟當時只剛這么一說,我立刻便舉了手反對。
    齊晟卻是瞇了瞇眼,不緊不慢地說道:“張氏早已有任性驕縱、肆意妄為的名聲在外,再添上這一樁也不算什么,皇后那里看熱鬧還來不及,頂多是做做樣子地斥責你幾句罷了,只要我不追究,你怕什么?”
    啊——呸!
    這事若要是真這么做成了,就將成為張氏太子妃職業生涯上的一個污點,這是要記入檔案的啊!你現在說不追究,日后你要是變了卦,我找誰說理去?
    “不行,不行!”我趕緊擺手,“就我這模樣,穿了軍衣也沒人信啊,如果有人要查我的身怎么辦?我能讓他查嗎?”
    齊晟目光深邃,默默地看了我片刻,說道:“我給你一張我的手令,這樣你可是能放心了?”
    他如此說便是看破了我的心思,不過這也不怕他什么。我點了點頭,笑道:“若是如此,我心中稍稍能踏實些。”
    齊晟扯著嘴角嗤笑一聲,又沉聲吩咐:“一個侍女都不能帶,只你一個人。夜里你想法將綠籬支開,我叫人來接你,安排你趁夜登船。”
    于是乎,當天夜一黑我就把綠籬支到行宮內的佛堂里去替我誦經一宿。
    綠籬問我要向菩薩求什么,我看著綠籬那期盼的小眼神,違心地說那就求齊晟能對我情深義重,不離不棄。
    綠籬聽了二話沒說,帶了大把的香燭經卷,精神抖擻地出了殿門。
    宮門落鎖前,我隨著一個小太監模樣的人偷偷地溜出了行宮,在宛江邊由一艘小舟渡著,上了齊晟的主艦。
    在底艙里貓了半夜,終等來了齊晟登船的時刻。
    主艦上的炮火轟轟地放了幾十響,然后船便緩緩離了岸,往江對面的泰興城而去。
    泰興,南夏江北第一大城,與阜平一北一南夾擊宛江互為依存,跨越宿襄兩州,控扼南北,自古以來為兵家必爭之地。成祖初平三年,南夏大軍嶺南平叛之后立即揮軍北上,就是在此北渡,困泰興,攻豫州,與麥帥的江北軍一南一北兩路夾擊北漠南侵大軍,終得光復江北。
    張氏祖父護國大將軍張生就是于此戰中發跡的。據綠籬說,時任江北軍騎軍統領的張生奉麥帥令強攻豫北關塞,兩千騎兵幾番進退,打得只剩下了幾百,這才強攻下了敵營。從那以后,軍中再無人敢輕視這個姓張的跛子。
    沒錯,如此一員勇猛神武的戰將卻是位殘障人士,實在讓人大跌眼鏡。我曾在張家看到過張生幾幅年輕時候的畫像,都是在馬上的,看著是個面容英俊身姿矯健的馬上將軍。
    從他身上也再次證實了老人們常講的那句話:“跛子愛騎馬,齙牙愛打扇。”
    我正胡亂尋思著,船艙里有人進來了。我回頭看過去,發現正是帶我出宮的那個姓李的小太監,只不過此時已是換作了侍衛打扮。
    李侍衛先小心地沖我行了個禮,遞過來一套侍衛衣服,低聲說道:“娘娘,殿下有令,一會兒到了泰興碼頭,叫娘娘扮作侍衛隨著小人下船,千萬不要叫人識破了身份。”
    事到如今我也沒得選擇,只能聽話地再次變裝,用白布將胸口纏緊后,小心地將齊晟給我的那紙手令卷成了細卷,塞了進去。
    船又行得片刻,便到了泰興城外。泰興城守楊豫帶領眾多官員早已在碼頭等候多時。鼓樂聲中,齊晟被眾人迎上了岸,上馬往泰興城而去。
    我跟著那李侍衛混在人群之中趁著亂也下了船,剛提心吊膽地走了沒兩步,忽聞有人在一旁失聲驚道:“娘——啊!你怎么也來了?”
    我抬頭,果然見楊嚴正立在不遠處,目瞪口呆地看著我。
    我沖著他嘿嘿一樂,問道:“你這是管誰叫娘啊?”
    楊嚴明顯地噎了一噎,沒有答話,抬腳就往我這邊走了過來。
    身后的李侍衛忙湊近了我身邊低聲說道:“娘娘,此刻萬不能多生事端!小人看咱們還是先避一避,不要與他糾纏得好。”
    我一時沒多想,跟著李侍衛急忙向人群里扎,只想著趁亂躲過楊嚴去。誰知楊嚴卻偏不肯放過我,一邊扒拉著身前礙事的人,竟在后面追了上來,嘴里還兀自叫著:“等一下,等一下。”
    等你個老母啊!我心里暗罵著,腳下卻邁得更快。李侍衛帶著我在碼頭上繞了個大圈子,最后又兜回了江邊,眼看著楊嚴還在后面死咬著不放,干脆帶著我跳上了一條停在江邊的小漁船,急聲吩咐那漁夫道:“船家,快些開船!”
    那漁夫立刻手腳麻利地扯開了拴船的纜繩,小船順著江岸順流而下,頃刻間就劃出了老遠。
    楊嚴晚到了一步,在江邊急得跺了跺腳,還猶自不死心地沖著我招手,高聲叫道:“回來,快回來!”
    我心里大樂,也沖楊嚴舉高了胳膊,比了比中指。
    楊嚴見了精神一振,手揮動得更加賣力起來。
    江面有風,船速極快,行了一會兒不見楊嚴追上來,我終于松了口氣,轉回身看那李侍衛,問:“咱們怎么著?是轉回去,還是找個別的地下船?”
    李侍衛言辭恭謹,神色鎮定,答道:“這會子轉回碼頭怕是不太周全,不如找個隱蔽的地方下船,再轉去泰興去尋殿下得好。”
    我想想也是這么回事,便點頭道:“還是你考慮周詳,就這樣辦吧。”
    舟子在船后淡定地搖著擼,對我與李侍衛之間的對話充耳不聞。我覺著有幾分詫異,不禁又多打量了那舟子兩眼,待目光落到他腳上,卻是不由一怔。好一雙白白嫩嫩的大腳片子,與他那黑紅的面色形成鮮明的對比!
    此人絕不會是個整日光著腳的打魚人!
    我心中一突,又抬眼去看那李侍衛,他仍立在船頭,手按長劍,抬眼掃量著江邊。這樣警覺小心的一個人,卻對身邊的舟子毫無戒心……我想了一想,立時便覺得頭皮發緊,后背發涼。
    我強撐著走到船中靠邊坐下,裝模作樣地用手扇了扇風,嘆道:“今兒這天可真熱啊。”一邊說著一邊脫下了腳上的靴子,也不顧李侍衛與那舟子驚愕的目光,連帶著腳上的襪子也一并扒了下來,又抬頭看李侍衛,“怎么?你沒覺得熱?”
    李侍衛忙轉過身避過了視線,搖了搖頭。
    他這一舉動卻叫我又犯了嘀咕,齊晟若是想要害我性命,按理說不該派這么一個面皮薄的人啊。難不成是我疑心太重了?又或是他跟那舟子不是一伙的?
    我一時有些猶豫,這水到底還要不要跳?誰知這一猶豫可不要緊,差點連小命都丟了。就這么一個面皮薄的人,出手倒是極為又快又狠,我再反應過來的時候,這小子的劍尖已是到了我的面前。也幸虧我坐得靠邊,不及多想便仰身向后翻了過去,饒是這樣,還是覺得胸口處一陣刺痛,已是掛了彩。
    水中立刻泛出紅色的水花出來,我顧不上許多,憋足了一口氣潛在水下拼命地向遠處游去,只隱約聽得船上李侍衛氣急敗壞地嚷道:“趕緊把尸體撈出來,她身上還有太子的手令,千萬不能落到別人手上。”
    我下意識地用手摁了摁胸口,見那卷手令仍在,更加拼命地往江邊游了過去。
    難怪齊晟那廝突然要帶我出宮北巡,還瞞得這樣嚴實,連綠籬都不許我告訴,原來,竟是存了要殺人滅口的心思!
    想想,他這步棋下得可是真絕。楊嚴前幾天邀我偷偷出宮綠籬可是知道的,剛才在碼頭之上,那傻小子四處追著我跑估計也有不少人看到,待我真死在了這宛江之上,日后皇帝追查起來,十有八九會成了楊嚴騙我出宮予以殺害。
    楊嚴為什么殺我?自然是想張家二姑娘能嫁給他的九哥楚王殿下,好叫偌大的張家勢力歸入楚王陣營。
    好大一盆臟水,都潑去了茅廁君身上!
    事后總結:
    第一,人不可貌相,齊晟果然不是個好玩意;
    第二,人不可貌相,殺手也可能是見了女人就臉紅的純情男;
    第三,人不可貌相,身為女人,“事業線”深了果真是大有好處!
    幸得這段江流平緩,江邊還有大片的蘆葦蕩可以遮人身形。我以前武俠小說看得不少,生怕船上那李侍衛在真是什么武林高手,在我背后再來一鏢什么的,所以只悶著頭往蘆葦叢里鉆。
    在蘆葦叢中東突西拐地轉了許久,再跳下了水,小心地逆著江流往上游游去。
    我琢磨著吧,經我這番虛虛實實地遮掩,對方定不能再尋到我的行蹤,誰知這世上偏有傻人,只知道守著一個地方傻等,可老天偏偏還就眷顧這傻人,就讓他等著了。
    我沒覺得自己是自作聰明了,只覺得是老天真不開眼!
    游了這許遠,我連上岸的力氣都沒了,干脆一屁股坐在了水里,沖著岸上的楊嚴喊道:“過來拉我一把!”
    楊嚴嘿嘿地樂了一樂,利索地脫了靴子挽了褲腳,趟著水走到我面前,用雙手撐了膝蓋,彎著腰看我,很是得意地對我說道:“我就知道你還得回來尋我!”
    老子要是知道你還在這里,咬牙也得游過江去了!
    我還喘著粗氣,沒理他的茬,只是沖他伸出了手,“拉我起來。”
    楊嚴拽住了我的手,一邊拉我一邊嘚瑟道:“九哥說得對,做賊就會心虛,不用我們做什么,齊晟自己就會先亂陣腳。就你這女人傻,還把他當好人,傻啦吧唧地換了裝跟他過江,他要真想帶著你,法子多了去了,用得著……”
    我本就因為自己這么輕易地上了齊晟的當而懊惱,聽他還沒完沒了地揭我的短更是惱羞成怒,忍不住使了吃奶的力氣撲向楊嚴,掐住他的脖子就往水里按。
    楊嚴最開始沒提防,倒是喝了兩口水,反應過來后腰間一擰就把我壓到了底下。
    我死命地掙扎,卻不能撼動楊嚴胳膊半分,這就是力量的差別,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差別。
    楊嚴摁著我,怒道:“你這女人怎么喜怒無常的,又發什么瘋?”
    我一好好的大老爺們,到這兒竟然就成了喜怒無常的女人!我突覺得心中悲憤異常,似壓了一團惡氣在胸口,四下沖突卻怎么也尋不到出口,只憋得心胸欲裂一般,只能回頭吼道:“我就是喜怒無常,我就是發瘋,你當老子愿意做這個女人?”
    楊嚴被我吼得一愣,手下的勁不自覺地收了些。
    我終于掙脫了他的手,胸中那股氣卻也翻騰而上,化作一股熱浪直逼眼眶。我不想讓楊嚴這小子看輕了自己,干脆轉了身一頭扎進了水里。
    過了一會兒,楊嚴提著我的衣領把我拎出水面,歪著腦袋看了看我,低聲問道:“你哭了?”
    我默默地瞥了兩眼岸上,然后瞅楊嚴,“和你這么個蠢貨搭伙,我能不哭嗎?”
    楊嚴皺了皺眉,神色疑惑地看著我。
    我沖著他身后抬了抬下巴,問:“哎?你一個能打得過他們這許多嗎?”
    楊嚴愣了下,急忙回身,岸上那十余個執刀的黑衣人已經散成了扇形,一步步地向著岸邊逼壓了過來。
    楊嚴眼睛瞅著他們,口中卻是問我:“你還能接著游嗎?”
    我想了想,回答:“還能游一陣。”
    楊嚴緩緩地點了點頭,轉過臉來用前所未有的真誠的目光看著我,問:“那么再多帶上一個人呢?”
    我怔了怔,這才明白了楊嚴的話。你個大爺的!
    我轉身就往后江里跑,一邊跑一邊叫道:“楊嚴你個傻叉,還愣著干嗎?還不快跑!”
    楊嚴幾步沖到了我的身邊,扯著我的胳膊就往江中狂奔,一邊跑一邊還不忘囑咐我,“我會點狗刨,就是游不快,你在前面帶著我點就行!”
    說著就死死地扯住了我的腰帶不松手。
    我無奈,奮力劃水的空當和他商量:“咱能別這么抓嗎?我把腰帶解了,你抓著一頭成不?”
    楊嚴想了想,松了手。
    我忙把腰帶解下來,一頭系在自己胳膊上,一頭扔給了楊嚴。
    后面的黑衣人也已下了水,里面似也有會水的,竟然追了過來。
    我深吸了一口氣,拼了老命的劃水,卻意外地發現后面的阻力極大,讓我幾乎動不了地方。
    我回頭,果不其然地看到楊嚴也在后面拼命地劃著水。
    我氣急,怒喊道:“楊嚴你丫能裝死別動嗎?”
    楊嚴身子僵了僵,終于停止了掙扎,身體反而浮上了水面。
    我轉回身再劃水,速度果然快了許多。
    待游到江中,水流愈加湍急起來,我雙臂似灌了鉛,每一次揚起都得使出十分的力氣。即便如此,身子還是不由自主地順著江水往下游漂。
    就聽楊嚴扯著嗓子在后面給我鼓勁,“堅持,再堅持一會兒!”
    我連回頭都懶得回了,干脆停下了身,一邊踩水一邊解胳膊上的腰帶扣。
    后面楊嚴的聲音一下子高昂了起來,“哎?你干嗎?你不帶這樣的啊,做人得守信用講義氣啊!”
    我不理會他,仍低著頭和胳膊上的腰帶較勁,腰帶已浸透了水,又是打的死結,這會子解起來十分費勁。
    楊嚴換了個聲調,繼續喊:“姐姐,姑姑,姑奶奶哎!你不能這樣啊,你再咬咬牙,努把勁,我早就給九哥傳了消息的,他一定會使船來接應咱們的,你這半道上把我扔了算什么事啊?”
    我抽空子回頭,“沒事,你反正也會狗刨,沉不了的,你先順著江漂,我要是遇到了楚王,就叫他沿著江找你。”
    楊嚴身體在江面上沉沉浮浮的,一聽我說這個立刻急了,“不成不成,沒這種玩法,這天眼瞅就黑了,能找著才算奇了!”
    我真心實意地勸他,“我是真沒勁了,再這么下去,咱倆都得玩完,不如你先在江里漂著,我過去送信,再說了,你全身放松點,只把口鼻留水面上,理論上是沉不下去的!”
    “真的?”楊嚴問道。
    我忙保證:“真的,真的!”
    說著就把解下來的腰帶松開了手。
    后邊的楊嚴頓時被水流沖出去了一段,楊嚴大叫一聲,“姓張的,你別后悔……”話沒說完,人已是消失在江面之上。
    我心中終歸是有些不忍,忙叫道:“后悔了我再去撈你!”
    天色漸暗,我身體的力氣也漸漸用盡,即便沒了楊嚴的拖累,怕是也無法游過江去。此刻卻有些后悔了,暗道剛才還不如不丟了楊嚴,不然就是沉了水底,好歹也有個做伴嘮嗑的不是?
    這樣一想,身上的氣力立刻又被抽去了兩分。
    眼瞅著就打算去找楊嚴的時候,卻忽見江面上有艘大船越駛越近,遠遠地只望見那船上雕梁畫棟,流光溢彩,映得船下清波漾漾,人影綽綽。
    這樣的船顯然不會是刺客們用的,我心中一喜,只拼了老命向那船游了過去,還離得船老遠,便揚著胳膊高聲叫道:“救命啊,救命啊!”
    船上立刻有人打了燈籠照了過來,沖著我晃了一晃,便回身沖著船里喊道:“公子,人找到了。”
    我一怔,頓時忘了踩水,不小心又灌了兩口水。
    正忙亂間,眼前有根竹竿伸了過來,我抬眼,順著竹竿看過去,穿一身天青色錦袍的楊嚴神清氣爽地蹲在船舷處,大紅燈籠的映照下,那張臉上賊笑嘻嘻。
    楊嚴沖我抬了抬下巴,“哎?你順著江漂得也不慢啊!”
    我一口氣賭在胸口,差點被氣暈了過去。
    楊嚴用竹竿敲了敲我面前的江水,問:“想上來不?”
    我十分想罵臟話,可身體的力氣實在是耗完了,這個時候一張嘴只能是再多喝幾口江水罷了。
    我不說話,發狠地瞪著楊嚴。
    船艙之中又緩緩走出一人來,白色蟒袍,發束金冠,溫聲說道:“楊嚴,別鬧了,江水中涼,快些拉她上來。”
    楊嚴卻是回頭說道:“九哥,你不知道,這丫頭可是在江中央扔了我,心狠得很,我怎么也得叫她多在水里泡泡再說!”
    我聽了這話覺得十分可笑,忍不住放聲大笑了幾聲,這一笑不要緊,口里又是進了幾口水,更是有水竄入了氣管,嗆得我眼淚直流。
    我揚著脖罵道:“楊嚴你個慫蛋,老子辛苦帶你渡江你不記恩,卻只記得當時棄你之仇,你分明會水,卻叫個女人為你拼得個力竭,你拍著胸口問問自己,若不是受你拖累,老子獨自一人能不能游過這宛江?”
    越罵越是覺得這世道可笑,我仰頭又看向茅廁君,罵道:“你也別來做什么好人,齊晟不是好東西,你也不是!你們幾個,文不能定國,武不能安邦,只會對著個女人耍點陰謀詭計,你們還算是男人嗎?你們身上零件都長齊了嗎?老子都替你們覺得丟人!”
    我拼盡全身最后的力氣,拼力向上躍了一下,沖著船上罵道:“啊——呸!”
    再沉入水中時,我放棄了踩水,任著身體向江底沉了下去。
    老子這個女人做夠了!老子不陪這伙子王八羔子玩了!
    再醒過來已是在床上,被褥松軟,溫暖干燥。我長長地嘆了口氣,轉過頭看立在床邊沉默不語的茅廁君和楊嚴。
    楊嚴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我便坦言道:“我就知道你們得救我上來。你們哪舍得我就這么死了啊,所以我得趁著那個機會狠罵你們一頓,過了那村就沒那店了。”
    楊嚴又張了張嘴,還是欲言又止。
    我又爽快承認道:“沒錯,我就賭這一罵一沉,你們心里沒準還能覺得我性格剛烈,反而能對我高看一眼。”
    楊嚴又是張了張嘴,終于問道:“我只是納悶,你為什么要自稱‘老子’,你就是稱不是也得稱‘老娘’嗎?”
    我:“……”
    看著楊嚴那一雙求知若渴的眼睛,我想了想,有些吃力地坐起身來,很是認真地問道:“你不覺得‘老子’二字比‘老娘’更有氣勢一些?”
    楊嚴奇道:“真的?”
    我鄭重點頭:“不信你就喊一喊試試,氣勢絕對不一樣。”
    一旁的茅廁君突然失笑出聲,楊嚴這才反應過來,惱怒道:“你耍我?”
    “呀?”我驚訝地挑高眉毛,反問,“你才知道啊?”
    楊嚴怔了一怔,眼瞅著就要惱羞成怒。茅廁君卻是突然說道:“楊嚴,你先出去,我有話要問她。”
    楊嚴極為不甘,可又不好違了茅廁君之意,只能氣哼哼地出去,臨走的時候還沖我瞪了瞪眼睛,用食指指著我道:“丫頭你等著,有你好瞧的!”
    對于他這種人,我都懶得用言語羞辱他,只不屑地撇了撇嘴,沖他比了比中指。
    楊嚴手本已經扶到了門上,見此卻又轉回了身,見茅廁君看他,忙解釋道:“九哥,我再問她一句話。”
    茅廁君沒說話。
    楊嚴便指著我問:“你這手勢什么意思?我見你碼頭上的時候就沖我比畫這個,你說到底什么意思?”
    我突然覺得這里的人真純潔啊,這樣淺顯易懂的意思都看不明白。我調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很是誠懇地答道:“這是問候的手勢。”
    楊嚴顯然不信,“問候?”
    我點頭,“問候的,聽說過諸葛亮和曹操嗎?”
    楊嚴想了一想,問道:“聽說以前有個窮酸秀才寫過一本書叫《三國》的,講幾個國家征戰的事,這倆是里面的人物吧?”
    錯不了了!這一定是某位先驅者剽竊了前世的文字來養家糊口呢。既然知道,那就好說了。
    我一本正經地點頭說:“你可能沒看過,我看過,諸葛亮和曹操都是里面的大英雄,受萬人仰慕的。”
    楊嚴聽奇了,問:“他倆用這手勢打招呼?”
    我強忍著笑,繃著臉上的面皮,說道:“啊,不,是這么回事,諸葛軍師吧,是個極好禮的人,雖然和曹操是敵對陣營的,可每次戰場相逢都是先禮后兵。偏偏曹操又是個大孝子,所以諸葛軍師就經常問一下曹操老母的身體。你也知道,戰場上兩軍主帥離得又遠,大聲喊話也未必聽得道,所以諸葛軍師便想了這么個主意,遠遠地沖曹操比一比問候的手勢,反正就這么個意思,叫他明白了就好。”
    我這段話講得極溜,連個磕都沒打,要的就是以快取勝!直到說完了,楊嚴哪里還沒醒過味來,只有些驚訝地問道:“還有這種事?”
    茅廁君卻是已沉下臉來,冷聲道:“行了,楊嚴!你先出去,我有話問她。”
    楊嚴見茅廁君突然沉了臉,不敢再多說,忙就帶上門出去了。
    艙中只剩下了我和茅廁君兩個,茅廁君不說話,只用探究的眼神看著我。我心里突然冒出一句話來:咬人的狗不叫!
    不行!越是這樣的狗也得加倍提防,省得叫他冷不防地咬你一口。
    正這樣想著,突然聽茅廁君淡淡問道:“要什么條件你才會說出真話?”
    我垂下眼皮,漫不經心地打量著身上嶄新的鵝黃色綢衫,問:“我身上的手令呢?”
    “已經被水浸得模糊了,扔了。”茅廁君答道,一撩袍擺在桌旁坐下了,又問,“說吧,什么條件?”
    好大的口氣啊,說得好像不論我提什么他都能滿足一般。我不由冷笑,反問他:“你能給我開什么條件?”
    茅廁君默默看我片刻,答道:“平安康泰,衣食無憂。”
    我原本以為他會許我榮華富貴之類的,不曾想卻是這幾個字,一時不覺有些愣怔。簡簡單單八個字,卻正是我現在苦求而求不得的東西。
    茅廁君問:“怎樣,可能換得你一句真話?”
    我點頭,“能,但是你拿什么來取信?別和我說你也要給我一紙手令。”
    奶奶的,吃虧上當一次就足夠了,茅廁君這回就是給我張防水油布的手令我也不信了!
    茅廁君笑了笑,說道:“既是我給的,我若想奪,無論什么都能再奪回來,你與其信物,不如信我。”
    我認真地想了想,看著茅廁君的眼睛說道:“那好,我信你,我的確不是張氏。”
    茅廁君嘴角含笑,說道:“我從第一次見你起便知道你不是張氏,我想問的是,”他話語略有停頓,身子也微微地前傾,看著我的眼睛問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哈!還盯著我的眼睛問這話,小子,你不就是想分辨出我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嗎?可惜你卻要失算了,老子前二十年交了無數個女朋友,別的沒做,光練怎么睜眼說瞎話了!
    我沒躲避他的目光,面上擠上些許凄慘之色,緩緩答道:“我小時候的事情不記得了,從記事起就是被一個拐子養著,直到去年初,一個貴人買下了我,關到一處教養了半年多,然后就送進了東宮。”
    茅廁君沉默片刻,突然問道:“那拐子姓什么?”
    我早防備著他問這個,聽了神色自若地答道:“姓司。”
    茅廁君若有所思地看著我。
    我想了想,便又說道:“你不如直接把我交給張家去辨真假,畢竟張氏親娘還活著呢,總得知道自己女兒身上有什么記號。”
    茅廁君笑了笑,沒說話。
    多說多錯不說不錯,我干脆也閉上了嘴。
    船艙里頓時又靜了下來,只聽得外面隱約傳來江水擊打船舷的聲音,船的搖擺漸漸變大,像是江面上起了風浪。
    茅廁君見我看向窗口,輕聲解釋道:“前面就要到了九曲峽,江流急一些。”
    突聽得船艙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艙門便被楊嚴推開了。楊嚴幾步邁了進來,面帶急色地說道:“九哥,前面有阜平水師的船艦,把咱們給攔下了。”
    燈光之下,就見茅廁君輕輕地挑了挑眉梢,沖我說道:“來尋你的。”
    我一時更是摸不透齊晟的心思了,太子妃私自出宮,深更半夜的卻在九皇子的私船上尋到了。這是給我創造出軌的機會,然后再帶人來捉奸?齊晟他這得有多熱愛那頂綠意盎然的帽子啊?給別人戴了還不算,還非得自己也試試?
    難不成是和留守盛都的那個趙王有著相近的愛好?
    腦子里有些亂,捋半天捋不順,不過卻有一個念頭一閃而過:這個時候,若是茅廁君把我捆結實了,再墜塊石頭,然后趁著黑往江里那么一順,他就徹底清白了。
    想到這我不覺有些心驚,忙掃了茅廁君一眼。
    他也在看我,似是看透了我的心思,淡淡說道:“我既許諾了你,自然就會守諾。”
    說完便起身而出。
    楊嚴在后面擔憂地看了我一眼,忙跟在后面也出去了。
    我坐在床上把茅廁君那句話反過來掉過去地嚼了幾遍,到底不能全信了他,心道與其坐在這里等著最后的結果,還不如自己出去看上一看,好歹也不算是兩眼摸黑了。
    這樣想著,干脆便爬起身來,又小心地把晾在一旁的那身水軍軍衣穿好。原本合身的軍衣,現在突然覺得上身有些緊,我開始琢磨這是因為泡了水,縮水了?后來低頭自己看了看自己胸前這才明白過來。
    因為胸前受了點劍傷,裹胸布早就給剪了,重新繞著傷處包扎了白色綾帶,不過看手法一定是沒干過女扮男裝的事,綁得是極不專業,壓根就掩不住女子的身形。
    眼下顧不上這許多了,幸好又是夜里,估計不仔細看也看不太清楚。
    我這樣勸著自己,偷偷摸摸地摸出了船艙。
    阜平水師的幾艘戰艦就在這船前面不遠處,隔了不過幾十丈遠。與這畫舫似的游船不同的,那戰艦上除了照明的燈籠之外,還點了許多的火把,將那甲板上照得如同白晝一般。
    就見當中主艦的船頭上,太子齊晟黑衣銀甲按劍而立,眉宇間冷凝如霜,煞是威武,煞是英俊!煞是傻叉!
    哈!這小子絕對沒帶過水軍,上了船還要穿這種甲,這是生怕自己落了水做不了秤砣是不是?等著,你等著,只要老子逮著機會,非得一腳把你也踢江水里泡泡不可!
    茅廁君還站在船頭與那邊打著官腔,那戰艦卻緩緩地逼壓了過來,然后便聽到那邊船頭上突冒出一聲撕心扯肺的喊聲,“小姐!小姐!”
    我身體一僵,順著聲音看過去,就見綠籬從那邊船艙之中沖了出來,一邊與上前阻攔的士兵撕扯著,一邊帶著哭音沖著這邊喊道:“小姐,小姐!你在船上嗎?你在船上嗎?”
    娘啊!這小姑奶奶怎么也跟著來了?
    我氣得直想跺腳,哎呀呀,這不是跟著添亂嘛!要不說添上女人就容易壞事呢!
    正著急上火呢,楊嚴不知什么時候摸到了我身后,一手捂了我的嘴,一手勒著我的腰把我悄悄地往后拖了去。一直掩身到船后艙的背光處他才停了下來,湊到我耳邊低聲說道:“水軍要上船搜查,我帶著你躲到水下去!”
    我一急,沖著楊嚴的手就狠咬了一口,怒道:“你找死也得拖著我啊?這里江流這么急,下去就得被沖沒影了不可!”
    楊嚴很是得意地揚了揚眉,笑道:“那是你,有我在,江龍王也沒招你。”
    我不信,楊嚴這廝的話絕對沒有可信度,他今兒白天還說自己只會狗刨呢,這到了晚上就成浪里白條了!誰信啊!
    楊嚴卻不管我答應不答應,背過身去一面飛速地脫著自己身上的衣服,一面催我,“快點,把身上礙事的都扔了。”
    楊嚴赤裸的脊背瘦削卻肌肉緊實,這個時候要是被齊晟的人逮住,那可真成了捉奸成雙了!
    楊嚴一轉頭看我還呆站著,奇道:“哎?你想什么呢?”
    我想什么?我腦子里想的事多著呢!馬上就要亂成一鍋粥了!
    今天這場大戲到底是誰的總導演?是齊晟還是茅廁君?他二人來得都不慢,分明都是早有準備。問題是到底是誰算計了誰?兩邊既然都是賊船,我上哪邊劃算些?
    齊晟那邊雖是名正言順的,可眾目睽睽之下啊,我若是就這樣被人從茅廁君船上搜了出去,這身清白也要不得了,以后的職業生涯也全毀了。
    茅廁君這條船呢?又坐不坐得久?一個窩里孵出來的蛋,他又能好到哪里去了?
    兩條船越靠越近,對面軍船上已經向這邊伸出了鉤鎖。
    楊嚴把脫下來的衣物胡亂地系成了個疙瘩,順手就丟進了江里,又回過身低聲催我,“快點,別裝害羞的了!我帶著你游到船底去,萬不能讓齊晟找到!”
    前面船頭上,茅廁君怎樣應答齊晟的聽不清楚,只能聽到綠籬的呼喊聲依舊能感天動地。
    我心中猛的一個激靈,不論待在誰的船上,總比跟著楊嚴到水里去的好!我趁著楊嚴一個不注意,向外猛推了他一把,轉身就往船頭上跑。
    那邊,齊晟剛踏上了這邊的甲板,茅廁君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躬身行禮,口中恭敬叫道:“三哥。”
    我幾步沖了上去,趁著眾人還沒醒過神來,人已是撲到了齊晟身前,然后也如綠籬一般拉著長音地高呼了一聲,“殿下——”
    這一句一喊出來,什么心理障礙也沒了。
    我做出驚慌無比的姿態,用雙手緊緊地扯住齊晟衣服,哽咽地說道:“有人要殺我,我落了水,是楚王殿下的船救了我!”
    說完,便似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只一個勁兒地發著抖。
    齊晟手臂抬起,稍稍在空中停滯了一下,便落到了我的肩上,把我用力地攬入了懷里。
    我心里膩歪得直長毛。老子要不是覺得你這艘船還大還穩當點,才不會這般辛苦地做戲。
    就聽得茅廁君在我身后語帶歉然地說道:“三哥,三嫂深夜流落在外,臣弟恐損三嫂清譽,剛才不敢在軍前聲張,望三哥恕罪。”
    齊晟輕輕地點了點頭,低聲道:“無事,她平安就好。”
    都還是實力派演員,最佳女主角鐵定是我了,只是不知道這最佳男主角會花落誰家。
    正這樣想著,一直是最佳女配角的綠籬同志跟在后面也過了船,見到我便直撲了上來,又哭又笑地叫道:“小姐,小姐,真好,您沒事真好!”
    我趕緊趁著這個機會從齊晟懷里掙了出來,轉過身真情實意地摟了摟綠籬,低聲笑道:“傻丫頭,我能有什么事?我命大著呢!”
    綠籬邊哭邊點頭,抹了抹眼淚正要張嘴說話,卻忽地臉色大變,驚叫一聲,猛地將我搡向一邊。我被她推了個不提防,一屁股坐倒在甲板之上,再抬臉看過去的時候,綠籬身前已經插了一只黑色短箭,身體正緩緩地向后倒去。
    因是剛過了船,她的身后就是船舷,那下邊是漆黑而湍急的江水。
    我顧不上許多,撲了過去將將拽住了綠籬的一角衣擺。
    漆黑的江面上突然冒出來許多輕巧的小船,柳葉一般地漂浮在水上,每艘船上都伏了不少的黑衣人,手執弩箭都是對準了這處船頭。身后的甲板上箭如雨下,早已經亂了套,對面的戰艦上和這船上的護衛急忙引弓還擊,可大船在明小船在暗,敵我傷亡不成比例。
    齊晟貼身侍衛早就團團地將他護住,揮動著兵器將弩箭一一擋開,就連茅廁君身前也擋了兩三個人。
    我獨自趴在船頭,手中死死地扯著綠籬的衣服,回頭沖著人群大喊:“快來救人,快來救人啊!”
    沒人理我,沒有一個人理我。
    綠籬的身體死沉死沉的,我另一只手死命地抓住了船舷,可自己還是被她拖得慢慢向船外滑了去。
    減肥,減肥!若是能活著離開這船,我非得要這丫頭減肥不可!
    齊晟身邊的侍衛一個接著一個地倒下,那圈子漸漸地稀疏了下來,齊晟終能看到了我,他揮劍斬飛一支弩箭,怒聲喊道:“松了她,躲到我身后來!”
    若不是我得咬著牙繃著勁,沒法喊出那聲“呸”來,我早就啐他一口了。你們能不男人,也當老子像你們一樣不男人?
    綠籬呻吟了一聲,睜眼看向我,喃喃道:“小姐,您松手吧,綠籬沒白跟您一場。下輩子您還做小姐,綠籬再做丫鬟來伺候你。”
    我身子大半都探出了船外,這下連甲板上的情形都看不到了,聽綠籬咒我下輩子還要做女人,忍不住罵道:“快省省吧,你下輩子才做小姐呢!”
    綠籬誤解了我的意思,感動得淚水漣漣,哭著說道:“不,不!您還是小姐,綠籬還是丫頭,綠籬伺候您!”
    若不是看在你替我擋箭的份上,就憑你這句話,我真想松了手!
    再往下滑,我那只扒著船舷的手上已是無法承受我和綠籬兩個人的體重,眼看著就要抓不住了。這時候,身后突然有人一把扯住了我的腰帶。就聽齊晟在后面喝道:“松手!我拉你上來!”
    我轉頭看向齊晟,燈火的掩映下,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這是一條人命。”
    齊晟愣了一愣,繃緊了唇角,努著勁兒把我和綠籬一起往船上提。
    茅廁君也從一側探下身來,伸手拽住了我手下的綠籬,沉聲道:“你松手,我拉她上來。”
    我手上仍是死死地抓著綠籬不放,只轉頭看向他。
    他也看著我,目光沉靜,道:“信我。”
    我這才放了手,由著茅廁君把綠籬接了過去,
    這樣一來,齊晟手上的負擔一下子少了小半,頓時輕松起來,三兩下就把我拉上了甲板。甲板上站著的人沒剩下了幾個,不過那弩箭的密度也小了許多,幾艘軍艦已經去追逐那些柳葉舟,形勢開始逆轉。
    我爬著上前去查看綠籬的傷勢。幸好沒有傷到要害之處,估計不會有性命之憂。我不由松了口氣,還沒等安慰綠籬幾句,這邊甲板上卻又風云突起。
    不知什么時候,一艘柳葉舟竟躲過了軍艦阻攔,直沖到了這邊船下,幾個黑衣人如黑鷂子一般從小船上躍起,提刀沖著船頭猛撲了過來。
    我心中一緊,一把將綠籬摁倒在地上,低聲喝道:“趴著裝死!”M.??Qúbu.net
    說完自己卻從一旁侍衛的尸體上摸了把刀攥在手里,起身迎了上去。
    齊晟與茅廁君都與黑衣人交上了手,我雙手握緊了刀把站在圈子外,不時地隨著他們跳躍著,四處尋找著下黑手的機會。
    齊晟氣得不行,抽空子轉頭罵我道:“一邊躲著去,你跟著添什么亂!”
    話音未落,那邊與侍衛打斗黑衣人一刀劈倒了侍衛,突然向我這里撲了過來。
    我這里便宜沒撈著,反而被別人下了黑手。我本能地雙手舉刀相迎,不曾想那人刀上的力道卻是極大,我只覺得雙手一麻,手中的刀便被震飛了。
    黑衣人又一刀砍了過來,我只能往后仰身避了過去,卻忘記自己身后便是船舷,這一倒竟然倒了個空!完了,爺爺的小命要交代在這了。
    生死之際,眼前的一切似都被放慢了,眼睛看得格外得清楚。
    綠籬驚叫著,掙扎著從甲板上爬起。
    齊晟與茅廁君齊齊地轉過頭看我,與他兩人交手的黑衣人不約而同地趁機揮刀劈了過去……
    齊晟眼中的猶豫之色一閃而過,終是轉回了身,接下了黑衣人的那一刀。
    茅廁君眉頭微微皺了皺,微微側身避過了后背要害,卻未停下向我撲過來的腳步,探過身來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手上用力一提,腰身反轉間,已將我護在了懷里。
    下落之中,就聽得他低聲在我耳邊說道:“我既許諾,便會重諾。”
    我有些怔怔的,萬般滋味齊齊涌上了心頭。
    直到撲通一聲,兩人一同落入水中,在江水沒過頭頂的那剎那,我卻只想問他一句話:你丫可會水嗎?
    很快我就發現,茅廁君會不會水都不重要了。
    江流很急,打著旋地往前竄,眨眼工夫就被沖出去了老遠,有再好的水性也沒什么用,能做的就是盡量地閉著氣,千萬別嗆水,也別被灌,然后趁著冒頭的工夫趕緊換口氣。
    再沖一段,江面陡然變窄,已是進了著名的九曲峽內。
    九曲峽,江彎九曲,灘多水急。
    江中突然有了暗礁,我與茅廁君被江流卷著,時不時地就要撞上一個。茅廁君把我整個人都護在了懷里,雙手護在我的腦后,用自己的身體迎向一個又一個礁石。水浪之中,我能清晰地聽到他被撞時喉嚨間發出的悶吭聲。
    我很清楚,再這樣下去不是辦法,現在雖然他還能抱住我,可下一秒鐘他就可能被撞暈了而松開了手臂。我想了想,用力地伸出雙臂去,環住他的脖頸,然后也用手護住了他的頭和脖子,同時,雙腳盤上了他的腰,盡量用腿擋住他的肋下。
    頓時,兩人之間緊地連點縫隙也沒有了。這姿勢還真是要多曖昧有多曖昧。老子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了。
    茅廁君顯然還沒被撞暈,有些驚愕地看了我一眼。
    我趁著兩人腦袋都被沖出水面的工夫,沖著他耳朵大聲喊道:“咱們開個賭,看誰先撞暈過去。”
    茅廁君滿頭滿臉的水,竟然還咧著嘴笑了笑,說:“好,我賭是你。”
    我張了嘴剛想反擊,忽地一個大浪拍了過來,兩人頓時又沉入了江中,我趕緊閉了嘴,閉著氣等著下次再出水面的機會。
    可這次卻連連被卷入漩渦之中,半天出不了水面。我閉氣已經到了極限,只覺得肺里憋悶欲炸一般。明知道四周都是水,還是不由自主地想張嘴呼吸。我的腿再也顧不上護著茅廁君了,只拼命地向下踩水,恨不能立刻透出水面換氣。
    正垂死掙扎間,嘴卻突然被兩片溫軟的唇瓣堵住了,一條靈活的舌探了過來,強勢地頂開了我的齒關,緊著一股醇厚的氣流從那邊緩緩地渡了過來。
    我傻眼了,明明已經快要憋死了,竟然還忘了吸氣。
    因為還在水中,茅廁君察覺出我的呆滯,可能是以為我憋暈過去了吧,手上使勁地壓了壓我的后腦,唇上更用力地貼了過來,竟然試圖想往我嘴里吹氣。
    我第一個念頭就是這小子肺活量真好!這個時候竟然還敢給我做人工呼吸!
    很快,我就清醒過來,眼下都生死難料了,還想那么多事惡心自己干嗎?就當他是個人高馬大的美眉不就得了?我如此勸著自己,干脆也抱緊了他,自動自覺地從他嘴里吸過點氣來。
    有了這半口氣的支撐,我終于堅持到了再次露出水面。
    兩人的嘴同時分開,都張開了大口地喘著氣。好容易呼吸都平復了些,我琢磨著得對他說聲謝謝,可轉頭間嘴唇卻無意間擦過了他的唇,不知怎的,我心里竟是一驚,一下子便嗆了口水,頓時劇烈地咳嗽起來。
    茅廁君伸手給我拍著后背,問:“沒事吧?”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也幸虧前面的江流忽地又變急了,我們被水流帶著向前沖去,再顧不上說話。
    這里是九曲峽的最后一曲,也是最為兇險的一處。雖然兩人都盡力地躲避著礁石,可還是擦上了幾個,最后一個撞得最狠,茅廁君悶吭一聲之后,便緩緩松開了一直緊緊抱著我的手臂。
    好吧,我賭贏了,茅廁君先昏死了過去。
    天還黑著,我看不清他傷在了哪里,只能繼續緊緊地抱住他,順著水流繼續飄。
    再往下走,江面終于變寬,水流也緩和了下來。又漂了一段,江面上全然不見了剛才的暴怒之勢,竟似含羞的少女,在月光下泛出流離的光芒來。
    我松開了手腳,只用一手攬住茅廁君的脖子,然后仰在江面上,靜靜地順著舒緩的江水慢慢地漂著。
    江面上很平靜,我心里卻是波瀾起伏。
    我想,這個時候只要我松開了手,茅廁君就再也不會是我的威脅了。我能回頭去找齊晟,然后繼續扮演著太子妃張氏,直到齊晟登基為帝,然后我便挑上幾個貌美的宮女,再帶了綠籬,找個不礙眼的宮殿,在里面混吃等死一輩子。
    倒也能算得上“平安康泰,衣食無憂”。
    我的手松了又緊,緊了又松,最終還是沒能放開茅廁君。
    我怕我這一放手,順水而走的不只是茅廁君,還有我自己的良心。
    漂了大半夜,天都快亮的時候,我們終于在一處緩灘上靠了岸。我手腳已經麻痹的不似自己的,可還是把茅廁君也拖出了水。
    江邊都是山林,我選了個避風的地方,將茅廁君放平在地上,仔細地檢查了一番。身上的擦傷瘀青是數不過來了,背后靠近肩胛骨的地方還有一處不淺的刀傷,傷口都已經被江水泡得發了白。
    幸運的是四肢倒不像是有骨折的地方。我又小心地摸了一遍他的肋骨,也好,好像也沒什么大事。
    我松了口氣,琢磨著得給他包扎一下傷口。可再低頭一看,他身上早已經被尖利的礁石劃得衣衫襤褸,連條繃帶也撕不出來了。
    倒是我身上的衣服還好點,尤其是里面的鵝黃緞衣,撕吧撕吧倒是能用。我脫了衣服,挑著好地方撕下來給茅廁君裹上了,這才看自己身上。倒是比茅廁君好了不少,胸前的劍傷本就不深,又曾敷過藥,雖然被水泡了,可也不覺如何。剩下的就是只在手臂和腿上有些擦傷和瘀青,都不算什么大傷。
    茅廁君一直在旁邊靜靜地躺著,雖沒醒過來,但是呼吸卻還算平穩,我現在怕的就是他傷口發炎,然后再引起高燒。結果怕什么來什么,沒一會兒的工夫就聽得茅廁君的呼吸漸漸急促了起來,他身上明明極熱,牙齒卻咯咯作響,四肢都往一起團,嘴里也含混叫著冷。
    我蹲在他身邊,默默地看著他,猶豫著到底是把自己脫光了去捂他驅寒,還是先想法給他降低體溫,也不知道到底哪一招更管用。最后,我放棄了倆大男人抱一塊兒取暖這種嘗試,老老實實地從江邊用布浸了冷水來,給他物理降溫。
    直到太陽升起來老高,茅廁君的體溫才漸漸降了下去,我終于松了口氣。又過了一會兒,茅廁君睜開了眼,卻是不說話,只默默地看著我。
    我又開始擔心他剛才是不是把腦子燒壞了。
    茅廁君突然嗓音嘶啞地說道:“你讓我很意外。”
    我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轉過身去翻著那堆破破爛爛的衣服,隨口答道:“你做的一些事也挺出乎我的意料。”
    我試圖找一件還能穿上身的衣服來,可翻了半天也沒找到,最后只能咂咂嘴,挑出些破布條子來,先把兩個腳底板子裹上了。
    茅廁君瞧了,又是一陣沉默。
    我轉回了身,瞇著眼睛打量茅廁君片刻,真心實意地說道:“經過昨夜之變,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算計,我們總是共過生死了一回,我誠心地勸你一句,你還是消了爭皇位的心比較好,不然早晚也是個死字。”
    茅廁君強撐著身體半坐起來,斜睨著我,冷笑著問:“你憑什么這樣說?”
    我走到茅廁君身旁,盤著腿坐下,說道:“兵權!你雖是得寵的皇子,但是你手中卻沒有兵權,而齊晟手中卻有。他是太子,成祖欽定的太子,即便就是皇帝不喜他,只要他不謀逆,皇帝為了朝廷的穩定也不會動他。”
    這也是我之前決定繼續跟著齊晟打工的原因,當今的皇帝雖然性子軟綿了點,卻并不算昏君,一國儲君,哪里是說廢就廢的!
    茅廁君不說話,只冷冷地看著我。
    我覺得自己胸懷坦蕩,也不需要躲避他的視線,便也對視著。
    最后倒是茅廁君別過了視線,淡淡一笑,說道:“你當我不爭便能平安了嗎?他們一步步逼著我走到了今天,爭了或許還能有一線希望,可不爭就只能等死。”
    再往下說,我覺得自己也沒有什么發言權了,干脆也不再說。只又起身站了起來,說道:“肚子餓了,你先在這里等著,我去看看周圍能不能找點吃的,然后再想法從江邊打點水回來。”
    我說完轉身欲走,茅廁君卻突然在后面叫道:“哎——”
    我停下身回頭看他,他看了我一眼卻微微側過了頭,這才又接著問道:“你不害怕?”
    我忽地想笑,命都從江里撿回來了,還能有什么好怕的?
    我笑著搖了搖頭,轉身去尋吃的。在四處轉了轉沒抓到什么吃的,干脆又返回了江邊,合計著不如從江邊上撈幾條魚的好。
    結果不曾想卻在河灘上撿到了好大一條“魚”。
    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揉眼睛才試探地走上前去,小心地將那人翻了過來,看了看臉,頓時嚇了一跳,真的是齊晟!
    更叫我想不到的是齊晟竟然還緩緩睜開了眼,眼神清醒地向我看了過來。
    我臉上表情僵了那么幾秒鐘,忽地就嘿嘿地笑了,瞄了一眼齊晟身上的鎧甲,笑問道:“你是不是因為穿了鎧甲的緣故,所以才漂得比我慢了許多?”
    齊晟看著我,半晌沒說話,然后開口第一句話就是:“你衣服呢?”
    這都什么時候了,你還問我衣服。衣服?衣服都被撕成了布條裹你兄弟身上呢!
    不過,齊晟的臉色并不好看,我沒敢說,只轉移話題道:“你怎么也落水了?船上情況怎么樣?哪一方贏了?啊!對了,綠籬怎么樣?”
    其實,這就是個技巧,當你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對方的提問時,一個很好的辦法就是你一連氣地提出幾個問題來,叫他一時顧不上再問你。
    齊晟只回答了最后一個問題,“綠籬應該沒事。”
    說著便坐起身來,單手解自己身上殘存的鎧甲。那套鎧甲已經不全,看樣子齊晟在水中的時候已經脫下了些,只剩下一些極難脫的還在身上。
    我見他一只手一直懸著不動,不由問道:“胳膊怎么了?”
    齊晟看也沒看我,淡淡說道:“可能折了。”
    我一愣,嘿!我和茅廁君身上半片鎧甲都沒有,胳膊腿卻都沒折,齊晟身上要害之地都有甲片護著,竟然折了胳膊!這究竟是怎樣的人品啊!
    齊晟單手脫了甲,接著又解身上的衣服。
    我看了看,他身上的衣服雖也被劃破了些口子,可好歹還算完整,忍不住勸道:“衣服就別脫了,天又不冷,在身上穿一會兒也就干了。”
    齊晟瞥了我一眼,沒搭理我,繼續脫自己的衣服。
    雖然明明猜到齊晟在昨天那事情上陰了我,可畢竟以后還要繼續跟他混,我也不敢太過顯露怨恨之心,見他不聽勸,干脆就起身去山里尋樹枝,好給他固定傷臂。
    結果剛走了沒多遠,卻見茅廁君從前面過來了。
    茅廁君可能身體還有些虛,手里竟然還拄了根木棍子,見我眼睛落在那木棍上,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識地將木棍往身后藏了藏,嘴上卻是說道:“我看你半天不回去,怕你遇上了野獸。”
    他一提野獸,我趕緊回身踮起腳來瞅了瞅河灘上的齊晟,得,他那邊竟也踉蹌著起了身,一手托了傷臂,正也往這邊望著。
    茅廁君此刻也已是看到了齊晟,抿著唇默默地站著。
    我趕緊小聲地囑咐茅廁君:“冷靜,一定要冷靜,有什么事都得等回了盛都再說!”
    就這么個工夫,齊晟已是繞過一塊山石,走到了近前,微冷的目光在茅廁君身上停了一停后,便又落到了我的身上。順著齊晟的視線,我低頭看到了自己上身僅僅能遮住胸前兩點的繃帶,還有下身的小褲褲。
    我頓時反應過來,趕緊把雙手擋在身前,然后幾步跑到了齊晟身后,以示來躲避茅廁君的視線。
    立場,這是立場問題!
    對面茅廁君的嘴角隱隱挑了挑,便聽得齊晟低低地冷哼了一聲,用那只完好的胳膊反手甩給我一件長袍。
    我這時才明白過來,難怪齊晟剛才會那么執著地單手脫衣服,原來竟是給我穿的?
    我忙躲在齊晟身后穿著那還濕淋淋的長袍。
    這時才聽得身后的齊晟與茅廁君兩個人開始寒暄起來,你一句我一言,有問有答,到后面茅廁君竟然還獻出了手中的木棍在給齊晟固定胳膊。
    我雖背著身子看不到他二人的表情神色,可只聽他二人畢竟沒有撕破了臉,心中總算是長吐了一口氣。
    昨夜里的事情當眾一出,齊晟與茅廁君兩個無論是哪一個沒了命,另外一個都怕是沒法向皇帝交代。齊晟活,茅廁君死,皇帝便會認為是齊晟容不下茅廁君,所以下了黑手。而若是掉過個來,便又成了茅廁君覬覦太子之位,所以起了殺心。
    無論哪一種,這都是對皇權的藐視,是謀逆,是個皇帝都是容不下的。
    于是,此刻他二人竟然也成了一根繩上的螞蚱。
    我都能想明白的事,估計他二人也早就明白了,所以此刻才會如此做戲,哪怕此地只有我這一個觀眾。我忽覺得有些可笑,這兩人分明已經斗得你死我活了,卻都不愿讓對方直接死在自己手上,還非得去借別人的手。
    那邊茅廁君已在替齊晟正骨固定,我穿好了衣服,便也過去幫忙,誰知他二人見到我卻都是一怔。
    我再低頭細看自己身上,倒是沒白做二十多年男人,頓時也跟著明白了。
    你可知道這女人啊,什么時候最顯身材?
    齊晟的長袍本就是黑的,夏季的衣料又是極薄,濕淋淋地貼在我身上,偏生上面還劃破了不少地方……這下可好,饒是我做女人都這么久了,張氏這具身體早就熟得不能再熟了,看到這情景都止不住地熱血上涌。
    再抬頭看齊晟與茅廁君,好嘛,估計也差不太多,唯一的區別就是茅廁君可能是要流鼻血,而齊晟那里是要吐血了……
    看!這就是看別人媳婦與媳婦被別人看的區別了。
    偏偏我此刻還一點別的辦法也沒有,脫也脫不得,捂也沒有用,干脆就裝什么也不知道的,彎下腰撕袍子的衣擺,然后幫著茅廁君給齊晟捆胳膊。
    茅廁君雖沒說什么,不過卻側過了頭,避開了視線。
    齊晟那里說道:“后面還有刺客追著,我們得往山里避一避,等到禁軍的人或是阜平水軍大部尋到此處再說。”
    茅廁君點頭應道:“好。”
    三人一邊掩著行蹤,一邊向山里避去,直到尋到了一處隱蔽又易守難攻的地方,這才停了下來。我跳上旁邊山石往江中望了望,見江面上偶爾還飄過一兩個黑衣刺客與阜平水軍的身影,隨著江水浮浮沉沉的,也不知是死是活。
    倒是看不到阜平水軍的軍艦,還有昨夜里見到的黑衣人所乘的那種柳葉輕舟。
    我轉頭問齊晟:“救援的人什么時候能趕過來?”
    齊晟正倚在石壁上閉目養神,沒搭理我。
    倒是一旁的茅廁君輕聲答我道:“得看來的人是禁軍還是水軍。”
    我想想也有些明白了,昨夜里水軍損失慘重,若是要大規模搜救我們也得重新從阜平調兵才行。可若是再等著禁軍來救,那就說明這消息得先傳到行宮再說了。
    我瞥一眼齊晟,見他一直閉目不語,面上神色更是有些蕭索,心里不禁有些納悶,暗道這小子是怎么了?不至于折條胳膊就這樣啊,這不都給他接上了嗎?
    我一時想不明白,干脆也不再想,重又轉過頭去觀察江面上的情況。看了一會兒忽見江中飄過來幾名水軍軍士,似也想要在那處淺灘上岸。
    我又驚又喜,忙轉頭喊道:“哎!游過來了幾個水軍!”
    齊晟雙目猛地睜開,眼中凜冽之色暴漲,低聲厲喝道:“下來!”
    我一怔,還沒反應過來,茅廁君已是從旁邊一把把我拉下了山石,藏身于山石之后。
    這是怎么了?水軍也不可靠了?
    那邊茅廁君卻是忽地輕笑了一聲,問齊晟道:“怎么?阜平水軍中他也安插進了人手?”
    齊晟沒說話,只冷冷地看著茅廁君。
    我腦中迅速盤算著,一個人影突然閃過了心頭,當下失聲問道:“是趙王?”
    齊晟與茅廁君兩個人都沒有應聲,仍“深情”地互望著。
    我忽覺得有些膩歪起來,這都什么時候了,他二人偏偏還要玩著這種“說話說半分,剩下靠眼神”的把戲!有完沒完?把話說透亮了能死嗎?
    我伸手擋在了他二人之間,冷聲道:“眼神殺不死人,內部矛盾回去以后再解決,現在都來給我捋捋這到底是怎么回事!看看到底是誰來做的這個黑莊!”
    齊晟與茅廁君都有些驚愕地看著我,我沒心情再和他們兩個眉來眼去,直接說道:“我還不想死!所以,現在我問,你們來答!”
    我轉向齊晟,問:“那個李侍衛到底是不是你的人?”
    齊晟面色有些僵,默了一默,卻是點頭承認:“是。”
    我的手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前的傷口,滿意地點了點頭,“明白了。”
    我繼續問:“那江邊圍殺我和楊嚴的黑衣人呢?可是你派的?”
    齊晟這次沒說話,側臉看向茅廁君。
    茅廁君老實認了,“是我。”
    我強忍著沒沖他比中指,繼續問:“昨夜里的黑衣人又是誰派的?”
    齊晟與茅廁君兩個都沉默下來,過了一會兒,齊晟淡淡說道:“應該是老五了。”
    我盯著齊晟的眼睛,又問道:“最后一個問題,你是怎么落水的?”
    齊晟的眼神微微閃爍,卻是避開了過去,繃緊了唇角不肯回答。
    我倒也不是非得要他一個答案,反正事情問到了這里已經出了個大概,分明就是齊晟與茅廁君兩個是“鷸蚌相爭”,然后遠在盛都的趙王那里“漁翁得利”。
    我心中一動,又問茅廁君道:“這么說來,那日擊球賽上,趙王妃江氏馬鞍下的鋼針也不是你放的了?”
    齊晟聽我問這個,也是轉頭瞧向茅廁君。
    茅廁君搖頭,“我何須對個女人下那種手段。”
    我卻想起那日球場上趙王如同馬教主附身一般的咆哮來,暗道趙王那人看著溫文無害,想不到卻如此心狠手辣,為了換得個留京理事的機會,竟然對自己媳婦下了這樣的狠手。
    不過齊晟既然能放心叫趙王留京,想必與趙王也是有盟約的吧?
    想到著,我忍不住瞄了齊晟一眼,便見他眼中閃過痛苦之色,閉上眼緩緩地倚到了石壁之上。
    也不知是心疼江氏受的苦,還是痛心盟友趙王的背叛。
    我便輕聲勸他:“你得想開點,凡有點血性的男人,都受不了老婆給自己縫綠帽子戴,你也得理解理解趙王,他這綠帽子一戴都好幾年了,也怪不容易的。”
    齊晟睜開了眼,皺眉看向我。
    我瞄了一眼他的斷臂,又開解他道:“你都穿了人家衣服了,就別怨人家斷你手足了。”
    齊晟劍眉一擰,低聲怒喝道:“都胡說些什么混話!”
    得!這就是好心沒好報!我有些訕訕地停了嘴,轉眼看到茅廁君卻是微微抿著嘴角,正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我不由沖他惱怒地瞪了瞪眼。
    茅廁君側過了臉,卻是輕輕地笑了。
    我心中正納悶茅廁君這是笑什么呢,就聽見齊晟突然低聲叫道:“你過來。”
    我抬眼看了看他,看到他是在叫我,便往前挪了兩步,蹲在齊晟身前問道:“怎么了?有什么事?”
    齊晟瞇著眼睛打量我片刻,突然伸手拽住了我的手腕,猛地把我拉倒在他身上,然后用單臂把我牢牢地禁錮在他身前,把唇湊到我耳邊惡狠狠地低聲說道:“你要是敢給我戴綠帽子,我就要了老九的命!”
    我很是意外地看向齊晟,心中卻是在躍躍欲試,很想問他一句:摟過了,抱過了,親過了,啃過了,這些算是綠還是有點泛綠?
    齊晟惱火地看著我,攬在我身側的那只手忽地扣住了我的后腦,把我腦袋用力地往下壓了下來,自己則側了臉迎了上來。
    我的反應極為迅疾,兩唇剛一相交,我便亮出牙齒狠狠地咬了上去。在水里那是為了活命,和茅廁君親一把倒也不算什么,這會子你卻要用這個來給茅廁君示威,你當老子是什么了?
    齊晟的身體僵了一僵,手上的勁道反而更大,非但沒有松嘴,一邊反啃著我,帶著血的腥甜之氣,舌尖竟然還向我的口中突了進來。
    啊!你怎么沒兩個胳膊都折了啊!
    正悲憤欲絕,正滿心憤恨,正恨不得一口咬斷齊晟舌頭的時候,就聽得茅廁君略顯冷硬的聲音從不遠處傳過來,“他們上了岸了。”
    齊晟終于松開了我。
    我握緊了拳頭,沖著齊晟臉上就是一個勾拳。
    齊晟被我打得悶吭一聲,頭偏向了一側,嘴角上流下血來,也不知道是被打的還是剛才被我咬的。
    我卻覺得還不解恨,干脆破罐子破摔地用雙手掐在了齊晟的脖子上,頭也不回地問茅廁君:“你幫我掐死他,我給你到皇帝面前作證,是他要除你,自己反而被趙王暗算了!”
    茅廁君立在那邊,沒說話。
    齊晟緩緩地轉過臉來,抬起手背輕輕地擦拭了一下嘴角的血漬,目光怨恨地看著我,嘴角上卻是帶著笑,嘲弄地問我:“那你呢?我死了,你怎么辦?”
    “守寡!我給你守寡到底!”我惡狠狠地答道。
    齊晟伸出手扯住了我的衣襟,把我緩緩地拉近,一字一句地問我:“你就這樣恨我?”
    我也盯著他的眼睛,緩緩地吐出一個字來,“恨。”
    齊晟輕輕笑了笑,瞄了眼山石那邊的茅廁君,低聲問:“他呢?他一樣利用你,拿你做餌。”
    我回答:“他沒有與我結盟,許我后位,我恨不著他!”
    齊晟微微一愕,終于無言以對。
    我仔細地看了看齊晟結實的脖頸,又瞄了瞄張氏的這一雙白嫩嫩的小手,估摸這就算是齊晟一只手不能動,只靠我自己也沒法掐死了他,于是爽快地松開了齊晟的脖子,改去拽他的手。
    齊晟卻死死地抓住了我的衣襟不肯松手,“這是最后一次。”
    我低著頭,用雙手費力地將他的手指一根根地掰開,說道:“不會的,我死的那次才是最后一次!”
    齊晟終緩緩地松開了手指,微垂了目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邊茅廁君往我們這里看了一眼,淡淡說道:“他們往這邊來了,看身形都是些好手,怕是很快就會找到這里。”
    此處不過是江岸上凹進大山的一處小山谷,再往里走就是壁立千仞的峭壁,根本就是無路可走。我忙往旁邊走了兩步,開始尋找合適的木棍石頭之類的來當武器防身。
    茅廁君走到齊晟面前,蹲下與他平視,說道:“三哥,你我二人賭一賭運氣怎么樣?”
    我一時不知茅廁君的用意,轉過頭看著他二人,又聽茅廁君繼續說道:“五哥為了洗清自己,怕是不會叫你我二人同死的,咱們兩個賭一賭,到底是誰的運氣更好一些,來得這些人到底會失手殺了你還是會失手殺了我。”
    齊晟扶著石壁緩緩地站了起來,沉默了片刻答道:“好。”說完又轉頭看向我,陰沉著臉說道:“你老實地在這待著,自會有人來接你。”
    茅廁君也沖我笑了笑,“藏這里吧,不管我和三哥誰運氣好一些,總會給你留條活路。”
    我有些愕然,同時更多的卻是感慨,老子來了這么久,總算體會到了一把身為女人的好處!
    齊晟一手托著胳膊,率先向外走去。茅廁君緊隨其后,也追了上去。
    我看著他二人漸漸遠去的背影,心里竟然也有些泛酸。
    目光再往遠處去,卻忽然看到江上又有幾艘軍中特有的赤馬舟從上游順流而下。我先是一愣,頓時大喜,趕緊躍上了那塊山石,沖著齊晟與茅廁君喊道:“快回來!救兵來了!”說完,又趕緊揚著胳膊扯著嗓子沖著江面上大聲喊,“這里,我們在這里!”
    赤馬舟上立時站起一人來,沖著我這里大力地揮著手。又聽得齊晟與茅廁君焦急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下去!”
    “趴下!”
    電光火花間,我猛地意識道自己這個舉動是多么的危險了,如果江上的人可以看到我,那已經找進山谷的刺客更是能看到啊!我這是多么傻叉的一種行為啊,這分明就是站在臺子上給刺客們當靶子啊!
    我只覺得心里一慌,腦袋嗡地一下就蒙了。一時間連怎么下去都不會了,眼看著一只只弩箭破空而來,干脆就直接向后仰了過去。
    幾只弩箭擦著我的衣服射入了后面的石壁之中,我的身體繼續下墜,啪的一聲拍到了地上,只覺得后腦勺一痛,眼前便黑了。
    恍惚之中,司命星君那張臉又出現在我眼前,一個勁兒地咂著嘴道:“你看看你,行事怎的如此魯莽?你大腦回溝都是平行的嗎?”
    我揚手就去抽他,非但落了空,手臂反而被人拽住了。我用力一掙,一下子醒了過來,卻見是齊晟坐在了我身旁,用著那只沒受傷的手握著我的手臂,沒好氣地說道:“人還沒醒透了就要打人,我看你是摔得不重!”
    我意識還有些迷瞪,轉頭四下看了看,見自己已是身在船上,船很大,像是軍艦。
    我問齊晟:“我受傷了?”
    齊晟松開了我的手臂,淡淡答道:“從山石上掉下來的時候磕到了腦袋,起了個包。”
    我松了口氣,忍不住又問道:“九殿下呢?”
    齊晟面色沉了一沉,冷聲答道:“還活著呢,與楊嚴在另外一艘船上。”
    我“哦”了一聲,立刻便擔心起自己的處境來。這一鍋亂事雖然是他們三個兄弟相互算計的結果,可看到外人眼里卻都是因為我私自出宮引起的,我若是就這么回了行宮,那皇帝能輕易地放過我?
    齊晟似看透了我的心思,低低地冷哼一聲,說道:“我已派人稟報了父皇,你是被人劫出行宮的,到時候老九也會給你作證,為了皇家的聲譽,這事只會壓下來,頂多罰你抄抄《女則》而已。”
    我了然地點了點頭,那是,若是連太子妃都能隨隨便便被人從行宮劫走了,那么皇家的臉面也不用要了。
    我正暗自慶幸著,突然聽見有人在艙外輕輕叩門。
    齊晟起身出了去,也不知外面那人和他說了些什么,便聽得齊晟猛地低聲喝問道:“什么?你再說一遍!”
    我的心臟也不由自主地跟著顫了一顫,便想著起床湊到門口去偷聽一下,誰知剛掀開了被子坐起身來,齊晟那里已是跟著那人疾步走了。
    我等了片刻,輕手輕腳地走到門口,開了門,還不及探出頭去,門外忽閃出一個侍衛來,恭恭敬敬卻又態度堅決地說道:“娘娘,太子殿下有吩咐,叫您好生在艙中養著,不要隨意走動。”
    我神態自若地點了點頭,問他:“太子殿下呢?你去幫我把他請來,我有事要與他說。”
    侍衛恭聲答道:“殿下有事,已換乘了他船離開,囑咐娘娘在船上等他。”
    我心中一驚,不知是什么樣的事情,會叫齊晟突然棄大船而去,是軍中有變,還是說阜平行宮出了事?我嘴上又隨意地說道:“既然這樣,事情交給你辦也可以。我有些東西落九殿下那里了,你叫人去給我取來?”
    侍衛臉上有些為難之色,說道:“九殿下在另一艘船上,此刻正在行船,怕是不方便,娘娘不如等到了岸上再說。”
    我本就只是想試探一下茅廁君是否仍在,聽他如此說心中已是有數,便也不再堅持,轉身回了艙中。
    誰知在艙中這一待竟然就是十余日!
    船當天夜里便到了阜平,卻不許我下船,只說齊晟有令命我在艙中等他,于是我像個囚犯一般被困在船艙之中,一待十多日,聽不到片字消息。
    直到七月初,才忽有一紙圣旨傳來,命我即刻啟程趕往盛都。
    我一聽圣旨上稱呼都變了,心里頓時什么都明白了,只是禮貌性地問了那太監一句:“新皇何時登的基?”
    宣旨的太監收了圣旨交入我手中,臉上這才換上了笑容,點頭哈腰地沖我笑道:“七月初二皇上在奉天殿登基,緊接著就命奴婢過來接娘娘回盛都了,特意叮囑了的,一路上要小心伺候著。”
    我了然地點了點頭,難怪齊晟一去十幾日沒有消息,原來這是趕著回盛都奪皇位去了,只是不知道老皇帝原本好好的,怎么會突然歸天了呢?而現在齊晟既然成了皇帝,茅廁君與趙王還安在否?
    可現在這事也沒法問,只能老實地跟著那太監回盛都。
    一路上,我懊悔不已啊!
    齊晟是到達了事業的頂峰了,而我這個原太子妃呢?是生是死?是廢是立?我真后悔啊,我哪想老皇帝會這么早就翹辮子啊,早知道我絕對不會給齊晟撂那些狠話啊。
    還說什么恨不恨的,恨屁啊!要是知道齊晟能這么快就當上皇帝,我當時絕對會說不啊,老板拿我當炮灰用那是看得起我啊,我得感恩戴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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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兄!”
    “嗯!”
    沈長青走在路上,有遇到相熟的人,彼此都會打個招呼,或是點頭。
    但不管是誰。
    每個人臉上都沒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對什么都很是淡漠。
    對此。
    沈長青已是習以為常。
    因為這里是鎮魔司,乃是維護大秦穩定的一個機構,主要的職責就是斬殺妖魔詭怪,當然也有一些別的副業。
    可以說。
    鎮魔司中,每一個人手上都沾染了許多的鮮血。
    當一個人見慣了生死,那么對很多事情,都會變得淡漠。
    剛開始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沈長青有些不適應,可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
    鎮魔司很大。
    能夠留在鎮魔司的人,都是實力強橫的高手,或者是有成為高手潛質的人。
    沈長青屬于后者。
    其中鎮魔司一共分為兩個職業,一為鎮守使,一為除魔使。
    任何一人進入鎮魔司,都是從最低層次的除魔使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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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一步步晉升,最終有望成為鎮守使。
    沈長青的前身,就是鎮魔司中的一個見習除魔使,也是除魔使中最低級的那種。
    擁有前身的記憶。
    他對于鎮魔司的環境,也是非常的熟悉。
    沒有用太長時間,沈長青就在一處閣樓面前停下。
    跟鎮魔司其他充滿肅殺的地方不同,此處閣樓好像是鶴立雞群一般,在滿是血腥的鎮魔司中,呈現出不一樣的寧靜。
    此時閣樓大門敞開,偶爾有人進出。
    沈長青僅僅是遲疑了一下,就跨步走了進去。
    進入閣樓。
    環境便是徒然一變。
    一陣墨香夾雜著微弱的血腥味道撲面而來,讓他眉頭本能的一皺,但又很快舒展。
    鎮魔司每個人身上那種血腥的味道,幾乎是沒有辦法清洗干凈。

我是末世尸王 萬界無敵 含苞 凡人修仙傳? 左道傾天 全能保鏢 斬月大叔 狗一樣的青春 我在異世搞事情的那些年 張凡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