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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岫情知他這句話是專程說給聶沛瀟聽的，便點(diǎn)頭道：“姑爺放心，慢走。”馬蹄的嗒嗒聲摻著車輦的轆轆聲，緩緩駛離流云山莊。除夕夜街上到處掛著彩燈，流離光色喜氣洋洋，卻擋不住這離別的氣氛。就連出岫也未曾想到，此次與沈予匆匆一別，再見竟會(huì)是兩年之后。當(dāng)然，這是后話……直到沈予的馬車走得遠(yuǎn)了，出岫才再次回神看向聶沛瀟：“夜里風(fēng)大，殿下有事進(jìn)來說吧。”
    聶沛瀟薄唇緊抿，沉默應(yīng)下。兩人一路無話往流云山莊的書房里去。紫綃長紗飄飄搖搖，燈盞明照。流云山莊的書房坐落一隅，也是近日出岫處理生意的地方，最為安靜清幽。待請了聶沛瀟入內(nèi)，又吩咐小丫鬟上茶，出岫交代下去，不準(zhǔn)任何人靠近。
    她以為，若非十萬火急之事，聶沛瀟絕不會(huì)在除夕夜貿(mào)然而來……會(huì)是什么十萬火急之事？她與這位誠郡王的聯(lián)系只有兩人，一是慕王，二是沈予。
    出岫心中一揪，也不多做迂回，開門見山問道：“殿下是有什么急事？”聶沛瀟抬目望去，并未即刻回話，反是問道：“本王深夜造訪，可會(huì)對夫人造成困擾？”他話中閃著些微期許，只盼著能在出岫面上看到一絲羞赧，抑或紅暈。然而他失望了，出岫神色如常，只是笑回：“妾身雖然孀居，但也不是矯揉之人。您既然深夜前來，難道妾身還要以‘男女之妨’為由，將您趕回去不成？”這原是一句玩笑話，可出岫發(fā)現(xiàn)聶沛瀟聽后神色更黯。她見狀也只得收斂起笑意，小心翼翼地問：“殿下可是遇到什么棘手之事？若能用得著云氏，您但說無妨。”
    聞言，聶沛瀟雙眼猶如彌漫了一層霧氣，沉默良久，才道：“是有件棘手之事，不過本王想先問夫人一句，今晚宮宴之上，七哥強(qiáng)加于你的……四座牌坊，夫人受得可甘心？”
    四座牌坊？出岫笑了：“您指的是那座貞節(jié)牌坊吧？”她緩了緩，自以為面對聶沛瀟已無須遮掩，便如實(shí)回道，“不瞞您說，妾身早已萌生此念，想請慕王殿下登基之后賜立一座貞節(jié)牌坊。如今這事不過提早而行，妾身自然受得心甘情愿。”
    最后四字一出口，出岫瞧見聶沛瀟臉上掠過一絲陰霾，眸底寒星碎落，仿佛有什么東西絲絲破裂，直至體無完膚。若不是書房里燈火明照，出岫幾乎要以為自己看錯(cuò)了，這素來受盡萬千寵愛的天之驕子，怎會(huì)如此……失意？
    “殿下？”她輕聲關(guān)切，“您身子不適？”聶沛瀟仍舊不回，沉眸凝聲，再問：“倘若本王沒有記錯(cuò)，夫人還不到二十歲……風(fēng)華正茂的年紀(jì)，當(dāng)真要守著云氏孀居一世？”出岫依然沒有看出聶沛瀟的心思，坦然回道：“殿下宅心仁厚，體恤妾身，實(shí)乃妾身之幸……不過，先夫早逝，妾身畢生之愿是完成他未竟之志，其余不作他想。”“其余不作他想……”聶沛瀟低聲重復(fù)一般，幾乎是顫抖著再問，“倘若此后，有一個(gè)真心尊敬、欽佩、愛慕你的男人出現(xiàn)，夫人也……不會(huì)動(dòng)心嗎？”他終于明白過來，倘若再不說些什么，出岫將一輩子懵懂他的意思：“夫人，我……”他看著出岫，正欲剖白心跡，此時(shí)恰聽書房外傳來一陣動(dòng)響：“大小姐，夫人交代過任何人都不能進(jìn)去……”“讓我進(jìn)去！她若不是心里有鬼，為何要偷摸在此？”是云想容的聲音，聽那語氣很是憤恨。
    原本出岫的心思全在聶沛瀟身上，此刻聽見外頭一陣異響，注意力也被吸引了去。她秀眉微蹙對聶沛瀟道了聲歉，又走到書房門前，打開半扇房門問道：“想容，你在外頭做什么？”
    云想容正與家丁對峙，抬首看見出岫衣飾整齊出現(xiàn)在房門前，才稍稍放下心來。哪知轉(zhuǎn)眸又見書房窗子上映出一個(gè)男子身影，在燈火映照下顯得極為高大挺拔……云想容心中一抽，立時(shí)大為光火，冷聲問道：“嫂嫂這話問得好，我也想知道，嫂嫂在此做什么？”
    出岫想起屋子里的聶沛瀟，自己一個(gè)寡婦三更半夜與男子單獨(dú)相見，實(shí)在于禮不合，于是她遲疑一瞬沒有即刻回話。
    只是這片刻的遲疑與沉默，卻使得云想容心中更涼，她不管不顧地站在階下怒指出岫：“除夕家宴共桌吃飯，為何我們都困倦不堪，唯有嫂嫂和夫君毫無倦色？這三更半夜夜深人靜，嫂嫂又有什么要緊話對夫君非說不可？知道內(nèi)情的，是說嫂嫂與夫君有要事相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是……”
    “是什么？”不等云想容說完，出岫已冷聲打斷，一雙清眸閃著冷光，直直落在她身上，“云想容，你想清楚再說話！”
    這是出岫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云想容也不禁一怔，再想起出岫和沈予偷偷將一桌子人下藥放倒，獨(dú)自在此共處一室……她只覺得恨！
    “你讓他出來見我！”云想容已是語帶哭腔，萬般委屈，“無論如何我也是他的妻子，是云氏的大小姐，他竟然在我云氏的山莊里公然罔顧倫常，又置我的顏面于何地！”
    云想容說著已落下淚來，將四下的仆婢都引了過來。可她仍舊不依不饒，梨花帶雨再道：“他若當(dāng)真負(fù)心至此，不若今日一封休書，將我休了也好。”
    出岫看出云想容的手段，明白她是故意要將事情鬧大，好以此斷了自己與沈予的私下接觸。如此眾目睽睽之下，若當(dāng)真讓云想容坐實(shí)此事，只怕她辛苦經(jīng)營的名聲就毀了！
    嫂嫂與妹婿之間無論發(fā)生什么，德行有虧的始終是女方。更何況，沈予曾是自己的舊主！出岫氣得渾身發(fā)抖，她沒想到自己今夜會(huì)被連擺兩道！在皇宮也就罷了，家里人還不消停，尤其，是在外人面前。
    出岫能感到身后有兩道目光射來，來自聶沛瀟。她無須回頭已能感到他的憐憫，而那種感覺令她如芒在背。出岫不想讓聶沛瀟看笑話，遂冷聲斥問云想容：“你胡說些什么？還不快回去？”
    云想容見出岫站在兩扇門之間，雙手扶著門框，而屋子里的男人始終沒有露臉。這番情景令她越發(fā)坐實(shí)心中的猜測，便故作憤怒地道：“嫂嫂，大哥死去經(jīng)年，你獨(dú)守云氏的確艱難。可你不能……你不能……夫君他……”
    她越說越是傷情，話中那羞于啟齒之意令在場所有仆婢都為之惻隱。這里是流云山莊，而并非離信侯府，仆婢們的管教也差得遠(yuǎn)。出岫幾乎可以預(yù)見，倘若今晚這事不說清楚，大約不出一月，整座京州城都會(huì)傳出她云氏當(dāng)家主母行為不端，有失婦德！
    出岫握著門框的雙手死死收緊，心中已涼得透徹。她舉目往臺(tái)階下看去，赫然發(fā)現(xiàn)淡心和竹影也在其中，這兩人亦是一副憂心模樣，泄露了緊張神色。他們也以為屋子里的是沈予吧……出岫緩緩松開雙手，收入袖中：“屋子里是……”她話未說完，一股龍涎香氣已忽然襲來，伴隨著一句冷嘲：“都說云大小姐溫婉賢淑、知書達(dá)理，本王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聶沛瀟的身影終于出現(xiàn)在書房門前，與出岫并排而立。他睨著階下愕然止淚的云想容，冷聲冷語再度傳來：“今夜出岫夫人進(jìn)宮赴宴，圣上有旨意下達(dá)。怎么，本王趁夜前來宣讀密旨，還需要向云大小姐請示？”
    云想容未曾料到書房里的人不是沈予，慌亂之下不知所措地問：“您是……”“見到誠郡王殿下，還不行禮？”出岫凝聲對外頭看熱鬧的一眾仆婢命道。眾人這才醒悟過來，連忙窸窸窣窣地下跪見禮。出岫也不想將事情鬧大，便對竹影命道：“還不把大小姐帶回去！”云想容正是心虛，未干的淚痕還殘留在眼角，慌亂地轉(zhuǎn)身欲走。“且慢！”聶沛瀟沉聲阻止，看到云想容身形一頓，又道，“大小姐就這么走了？你污蔑你嫂嫂德行有愧，難道不該解釋一句？”聶沛瀟挺拔身姿雙手負(fù)立，高高站在階上俯視云想容。他一襲紫衣襯著浩瀚星空，飛星碎玉貴氣逼人，猶如睥睨眾生的王者：“方才本王親自送了子奉出去。子奉是你夫君，除夕守歲卻棄你不顧獨(dú)自回府，身為妻子不知自斟自省，反將臟水潑到你嫂嫂頭上？”
    縱然夜色深沉，光影黯淡，出岫還是看到了云想容忽而刷白的臉色。聶沛瀟這話說得重了，只怕是戳到了她的痛處。
    果然，云想容咬著下唇輕輕抬眸，忽然軟語道：“嫂嫂莫怪……我是聽了婢子的胡言亂語才會(huì)……”
    “云大小姐寧肯聽?wèi){婢子一面之詞，也不相信你的嫂嫂？”聶沛瀟打斷云想容的話，再次冷笑，“本王依稀記得，方才你說要讓子奉寫下休書？這主意不錯(cuò)，想必子奉也很樂意。不如趁機(jī)請他回來，本王也好當(dāng)面做個(gè)見證，好聚好散，你二人從此各自婚配互不相干吧。”“嫂嫂……”云想容聞言一震，服軟地道上一句，已是泫然欲泣，“想容耳根子軟，聽了婢子的胡言亂語，還請嫂嫂……責(zé)罰。”“哦？是哪個(gè)婢子膽敢胡言亂語，侮辱云氏當(dāng)家主母？”聶沛瀟顯然惱極，鐵了心要讓云想容難堪。此時(shí)此刻，出岫只覺得一陣陣頭痛。再想起如今沈予與云想容感情冷淡，心中也有些愧疚，遂輕聲對聶沛瀟阻止道：“殿下……得饒人處……”聶沛瀟見出岫清眸瞟來，已知其意，冷哼一聲不再言語。出岫撫了撫額頭，也不再看云想容，只命道：“竹影，送大小姐回追虹苑。”
    想了想，又補(bǔ)充道，“大小姐精神不好胡言亂語，明日請個(gè)大夫給她瞧瞧。”竹影領(lǐng)命稱是，走到云想容身邊伸手相請。后者忙不迭地對出岫和聶沛瀟告辭，匆匆而去。淡心見狀也上前轟人：“都杵著做什么？王爺與夫人密談，你們是打算聽壁角嗎？”
    這罪名扣下來，誰又受得了？看熱鬧的下人們紛紛做鳥獸散。出岫大感無奈，這才重新關(guān)上書房的門：“教殿下看笑話了。”她邊說邊緩緩落座，眸中涌出毫不掩飾的倦色，聶沛瀟看在眼里，很是替她心疼。被這事一鬧，出岫良久都沒有再開口說話，聶沛瀟以為她會(huì)哭，然她只是垂眸兀自靜默，半晌才幽幽笑嘆：“殿下今夜替妾身解圍兩次，妾身都不知該如何言謝了。”
    她再?zèng)]了心思與聶沛瀟多說，只隱晦地道：“妾身今夜不大舒服，您的事兒若不急，改日妾身再登門拜訪行嗎？”她以為，聶沛瀟應(yīng)能理解她此刻的心情，縱然還有天大的事情，她此刻也實(shí)在無力應(yīng)對了。
    可聶沛瀟不想走，他唯恐錯(cuò)過了今晚，便很難再找到機(jī)會(huì)。都說“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他亦如此。
    “值得嗎？”他低聲問她，“夫人一心守護(hù)的家人，都是這般對你，值得嗎？”出岫有氣無力地笑了笑：“沒什么值不值得，最艱難的日子都過來了，如今……已經(jīng)很好了。”這話她自己沒覺得自傷自憐，可聽在聶沛瀟耳中卻是如此諷刺，心中也升起一股煩惱與氣悶：“方才本王問夫人的話，你還沒回答。”方才問的話？是什么？被云想容這么一攪和，出岫已記不得了。顯然，聶沛瀟也猜到她忘記了，便苦笑一聲，重復(fù)再問：“本王方才說，倘若往后有一個(gè)真心尊敬、欽佩、愛慕夫人的男人出現(xiàn)，夫人是否會(huì)考慮改嫁？”真心尊敬、欽佩、愛慕自己的男人？出岫想起了沈予，心中酸澀，低眉淺回：
    “殿下說笑了，妾身既然愿意接下那座貞節(jié)牌坊，自然是打定主意孀居一生。”她不解為何聶沛瀟要在這個(gè)問題上糾纏，倘若他除夕夜趕來只是為了求證此事……也太小題大做了！奈何她此刻無心再與他迂回周旋，遂再次溫婉解釋，想要盡快結(jié)束這個(gè)話題送客出門：
    “殿下的意思妾身明白，也很感激……但妾身心意已定，沒有半分勉強(qiáng)，能為先夫守護(hù)云氏，妾身很知足。”
    她話到此處，聶沛瀟再也按捺不住，倏然從座上起身。仿佛是有一腔無以言表的疼痛漸漸噬入他的骨髓，隨著出岫的一字一句擴(kuò)散至全身，最后令他無可救藥，瀕臨死亡。
    “即便要守護(hù)云氏，也不是非得要一座貞節(jié)牌坊……”聶沛瀟沖口而出，“牌坊的事，只要夫人有一絲勉強(qiáng)，本王愿去說服父皇與七哥，收回成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