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老太爺細細解釋,“這磨子潭上的水源連通著山下的白蓮河,如今正值春夏雨季,本就雨水豐沛,他這一放閘……”</br> 尉遲圭接了下去,“馬上就會沖垮底下河堤,毀了百姓們的莊稼。他娘的,這什么狗屁騷狐貍,怎這般歹毒心腸?老子抓了他,非活扒了他的皮不可!幾年戰(zhàn)亂,老百姓好不容易才種下一季糧食。再若是毀了,誤了農時,讓人秋天喝西北風去么?”</br> 大將軍顯然火冒三丈,整個人氣勢更盛,也更象妖怪了。</br> 旁的話也不多說,轉頭就罵向鼎,“那你還傻站在這里干嘛?當花瓶啊?趕緊帶人去,堵上那缺口!”</br> 向鼎給罵得顏面無光,心里又很是委屈,他不是不知道利害關系,“……可末將,末將打小學的是行軍打仗,沒,沒學過治水啊。”</br> 呵!</br> 尉遲圭冷笑出聲,“那你沒睡過女人,就不知道娶媳婦了?少給老子扯這些狗屁歪理!不想干就滾去捉狐貍,二選一,少在這里磨唧!”</br> 向鼎這樣的世家子,何曾聽過這樣粗俗的比喻?</br> 又羞又惱又憋屈,漲得臉通紅。</br> “痛快點,給句話,別跟個娘們似的磨磨唧唧!”</br> “那屬下領命,這就去捉拿黃面狐。”他自覺含羞忍辱,轉身要走。</br> “站著!”</br> 尉遲圭眼神微瞇,目光霸道又狠厲。</br> “捉不到人,你自己找地方滾蛋。本將軍這里,不養(yǎng)無用之人!呂青山,留兩人抬這老頭兒下山。余下兄弟們,跟我去堵河堤!”</br> 親兵小山跟他多年,可沒有向鼎那么多話,頓時高聲答應,“是!”</br> 二話不說,點了兩人留下,就帶著士兵們隨尉遲圭快跑出去了。</br> 水火無情,可是耽誤不起。</br> 但他們要怎么堵?</br> 就憑赤手空拳?</br> 這種情況,他們身為軍人的職責,不應該是先捉拿賊寇,然后將救災之事,報給當地官府?</br> 向鼎有心想發(fā)火,又有些莫名理虧。</br> 就算他有一千一萬個理由,但內心深處有個聲音告訴他。</br> 尉遲圭是對的。</br> 百姓種地不易。</br> 要是失去這一季收成,說不定回頭會餓死人的。</br> 而等著他按程序,找了官府來救災,肯定來不及了。</br> 可是,可是也不能因此就用捉拿黃面狐的差事,拿捏他嗎?</br> 還說他的軍中不養(yǎng)無用之人,實在是太傷人了。</br> “這位小將軍,且聽老夫一言。”</br> 柏老太爺讓黃志遠扶著,望著一臉郁憤的向鼎,微微一笑。</br> “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你的祖宗,替你掙下與生俱來的榮華富貴。如今,輪到你為你的兒孫出力了。這世上容易的事,就跟那便宜貨一樣,都是不值錢的。真正值錢的,肯定價格昂貴。你細想想,是不是這個道理?”</br> 向鼎恍然。</br> 尉遲圭就算是難為他,可他若能做到,豈不從此就在軍中站住腳跟?</br> 若是做不到,便是繼續(xù)在虎威大將軍的軍隊呆下去,怕也要被人輕視。</br> 到時便是尉遲圭不開口,自己也要走了。</br> 當下深深一揖,“多謝老丈指點迷津!敢問老丈如何稱呼?”</br> 聽他說話,就不是一般人。</br> 柏老太爺一笑,“我姓柏,日后小將軍若得閑,到沂州長歷縣柏家莊來轉轉,老夫請你吃酒。今兒怎么說,也是你救了老夫一命呢。”</br> 向鼎臉上微熱,“實不敢居功,原是大將軍發(fā)現煙柱,覺得不妥,才命屬下前來查探的。”</br> 柏老太爺笑得越發(fā)和藹,“那也是咱們的緣份。快去忙吧,剩下的事,老夫自可料理。”</br> 向鼎謝過。</br> 轉身離了山洞,還默默記著柏家莊的地址。</br> 忽地,他猛地記了起來。一個趔趄,差點摔在地上。</br> 沂州長歷縣柏家莊?</br> 那不是祖父提過的老熟人么?</br> 柏老太爺最出名的,除了會算命,就是有個探花郎的外孫,還娶了公主的金龜婿!</br> 那,那他的曾外孫女,不就是那個差點被賜婚給虎威大將軍的升平郡主?</br> 這件事雖然在京城已被壓下,但隨著姻親通信,名門世家基本都曉得了。</br> 向鼎理順了這復雜的人物關系,一時間竟不知該不該同情尉遲圭了。</br> 他雖進軍營時間不長,但早聽說虎威大將軍認定了一個小媳婦,就是許家那位小郡主。</br> 如今扔下人家的曾外祖在此,他去堵河堤了。</br> 怎么想,都有些哭笑不得。</br> 向鼎猶豫一時,還是叫了個親兵過來,“快,去追上大將軍,告訴他,方才那位老伯,是柏家老太爺。”</br> 親兵不理解,“大將軍才給將軍沒臉,且又不是什么大事……”</br> 向鼎忍不住學起了尉遲圭的脾氣,“少啰嗦,叫你去就去!”</br> 親兵去了。</br> 而跟著尉遲圭去治水的親兵小山,總覺得自己似乎也遺忘了點什么。</br> 且大將軍腦子轉得太快了,一面行走如風,一面不停歇的吩咐。</br> “讓人去清查山寨里的庫存,若有裝糧食東西的麻袋籮筐,全都拿來,裝上土石好填埋下去。還得要麻繩山藤,油脂火把這個不消我吩咐了吧?不行的話,把這山寨里能拆的柵欄房子都拆了,比砍樹容易。哎,趕緊問下,咱們底下的兄弟有誰是南方人,有過堵水的經驗?”</br> 行。</br> 呂青山趕緊去問,還真有個小兵站了出來。</br> “我打小是江邊長大的,要說這堵水,倒是知道一些……”</br> 那行,就你了!</br> 尉遲圭拍著他的肩膀道,“小兄弟,好好干,回頭我給你記大功!”</br> 小兵倒有些心虛,咽了咽唾沫,“那,那萬一沒干好呢?象村里的老人們堵水眼,也有看走眼的時候,小的可不敢打這個包票。”</br> 尉遲圭道,“沒事,不要你打包票,盡力就好。就算沒成,回頭我也記得你了。你叫什么?”</br> 小兵這才安心,嘿嘿一笑,“小人姓徐……”</br> “言午許?”</br> 尉遲圭才高興的又想跟人套近乎,親兵小山哎哎的叫喚起來。</br> “將軍,屬下想起一件要事!”</br> 此時,向鼎派來的親兵也追來了,“將軍!我家大人要小的來回報一聲,方才山洞里的長者,是柏老太爺。”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